曾经的学生回来看望老师,付强民自然高兴。
他推脱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嘴里正说着不用不用,再仔细一瞧这两人站在一起,薄夏肩膀上还披着靳韫言的外套,顿时明白了什么。
薄夏顺手将外套还了回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师,发现曾经那个严厉的班主任现在已经成了和蔼可亲的小老头,腰上还围着围裙,看上去十分居家。
之后聊天的时候付老师说他们师母跟女儿在外地住,暂时不在这边。
付老师招呼他们坐下,一边跟他们吃饭一边聊天。
太久没见,聊的话题自然很多,关于工作、生活,付强民甚至还问起了温心他们,薄夏替他们解释,说温心和周随野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否则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她现在已不像从前那样内向少语,几句话哄得老师心花怒放。
刚结束一个话题,薄夏夹起碗里的菜,因为付老师口味重的缘故,她不小心被辣椒呛到,不由咳嗽个不停。身边的靳韫言当即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温声提醒:“小心点。”
凉水顺着喉管滑到胃口才缓解许多。
等从水杯里抬起眼时,她才发现付老师一脸了然地看着他们。
“结婚记得邀请我,”小老头没等两人开口已然脑补完,接着笑眯眯地说,“那个时候我虽然很反对早恋,但是像你们这种专心学习毕业后才在一起的,老师非常支持。”
末了他还忍不住感慨一般像他们这样的最后才容易结婚。
薄夏这回没有被辣椒呛着,她直接被水给呛着了。
她跟靳韫言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已经谈到结婚这一步了?
还没来得及解释,付强民又开始回忆过去:“我怎么记得以前你跟那个周随野走得比较近,不过靳同学更稳重一点,我看你们更合适。”
薄夏挣扎:“老师你误会了。”
听到更合适的话,靳韫言也不表态,眼底带着笑意。
他垂眼拍了拍她的背,另一边附和薄夏的话:“是,您确实误会了,我们俩还没到那一步。”
也不知道是靳韫言的话太容易让人误解,还是付老师认定了两个人的关系,听了这话立刻笑了起来:“你说这有时候缘分就是很神奇的东西,就好比我跟你们师母也是毕业以后遇见才在一起的。”
薄夏原本还想继续解释,发现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转到老师的爱情故事那于是作罢,只能继续听他说当年追师母的过程。
有时候真怀疑付老师副业是说书,饭菜没动几口,故事说得倒是精彩绝伦。
从老师家里出来,薄夏忍不住感慨:“以前觉得老付头很严肃,总是说教我们、打压早恋,还以为他是那种不解风情的人,没想到他也有柔情的时候。”
靳韫言认同,跟着她走着外面的那条小道。
那时候他尚且对此还没有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了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爱原本就是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恰逢放学时间,穿校服的学生在前面奔跑着,夜晚的风将他们的衣角吹了起来。青春不是什么具象的词语,却总是刻在那些具象的景象里,比如那些嫩绿色的香樟树和眼前狂奔的高中生。
她和靳韫言谁也没说起回去这件事,于是默契地在学校周围散步。
夜晚有很多人在路边吃着烤串聊着天,广场上还有一群老太太跳着舞,和过去比热闹太多。
没走两步,天上突然开始落起雨来,猝不及防降落的雨滴刚开始接触到还只是带着微弱的湿意,很快敲打在皮肤上就有了痛感。
南桉的气候就是这样,雨不讲道理地说下就下。
薄夏拉过靳韫言到路边建筑物的屋檐下躲雨,远处的店铺就那样迎合气氛地刚好放到周杰伦的《七里香》,歌词里应景地唱着:“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1]
她隔着雨幕看着潮湿浓重的夜色,突然想起了从前和靳韫言一起躲雨的那个夜晚。好像记忆里很多特殊的日子,都和雨天有关。
南桉的潮湿总是那样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她生命的许多时刻里,因为那些下不完的雨,于是不论是哪一段记忆总是带着湿漉漉的雨水气息。
连同她对他的暗恋也是潮湿的。
时隔多年,她仍旧清晰地记得当时的自己如此希望那场雨不要停,可在她那许许多多深刻的画面,兴许对于靳韫言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罢了。
她无由地觉得这场雨下得有些烦,准备冒雨去便利店买把伞。
靳韫
言察觉到她的动作把她拉了回来,他的虎口紧紧贴着她的手腕,隔着肌肤传给她炙热的温度:“不怕感冒吗?”
“那我叫辆车。”
靳韫言攥着她的手没放,也不知道是他个子比较高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们呆着的地方有些狭窄,她仰头看他时总隐隐约约感觉到几分侵略感,他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眼神轻易让人深陷:“听会儿雨声不好吗,还是说你着急去做别的事儿?”
记忆重合,想要雨再多下一会儿的却换了个人,她总觉得恍惚,好半晌才喃喃:“靳韫言……”
只是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她想了想,问:“你以前不是讨厌下雨天吗?”
他慢慢松开手,眼神仍旧落在她身上:“那时候总觉得回南天和梅雨季很难捱,讨厌这里的下得没完没了的雨水,但后来在想也许是因为母亲不在,这座城市没有了那个我所牵挂的人,所以总觉得无法适应。”
雨水慢慢变小,她始终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她在滴答滴答悦耳的雨水声里听见靳韫言低哑的嗓音,带着点儿意有所指:“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视线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交缠,她总觉得潮湿的水雾将一切侵袭着,让她觉得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指尖、心口,连同他们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多情的眼却离她越来越近,他望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一个缠绵的吻来。
薄夏心脏砰砰地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恰好落进她的领口里,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霎那间清醒,借着要去买伞的理由融入夜色。
雨水若有若无地下着。
夜晚潮湿的地面倒影着灯火,靳韫言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垂眼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风有些大,他单手笼着烟火点燃,知道那只容易被惊动的蝴蝶到底还是飞离了他的指尖。
直到烟草燃尽,烟雾中浮现了熟悉的身影。
靳韫言疑心是幻觉,微微仰着头,好半晌才听见她的声音。
薄夏将买来的伞递给他,嘴里还在解释着,说这儿不好打车,而且南桉的雨说不好待会儿又下了起来,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又为什么说了很多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
那把伞却迟迟没有被他接走,她仰起头,看见他垂着眼睑看她,猝不及防地心跳又漏了一拍。
偏偏这么多年,他非但没有褪去颜色,还因为身上的成熟气质比那时候更有魅力了些。
薄夏只好将伞放在一边,上面沾染的水滴顺着透明的伞面落入潮湿的地面,接着失去了痕迹。
回去的时候她接到了靳韫言的电话,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到耳边,听见那头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嘈杂声,却又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他问她到了吗。她说没有。
靳韫言说晚上不安全,于是电话便一直没挂。
一直到抵达目的地,雨又重新落了下来。
周围的世界太过喧嚣,以至于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得不太清晰:“我挂了,你回去也注意安全。”
她正准备挂断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在那场初春的雨水中,她听见曾经仰望的那个少年在电话那头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脚步顿住,听见他落寞的嗓音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你说那时候,我为什么没能看见你?”
第57章 朋友
只那样一句话,轻易地调出她心口蛰伏已久的情绪。
酸涩、甘甜、甚至还有委屈,那些她以为已经平息下来的感受此刻齐齐翻涌。
那个夜晚薄夏失眠了。
是啊,那时候他为什么没能看见她呢?年少的时候以为是自己不够漂亮不够优秀,隔着漫长时光再回望时才发现原因比这些要更残酷,仅仅是因为那时他不喜欢她而已。
那么,现在呢?
她始终无法摸透他的想法,兴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怎么也不相信在靳韫言眼里她是独特的。他眼中分明众生平等,谁也掀不起他心口的波澜。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晚上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就像多年前,她以为自己的暗恋终于得到回响,却始终没能在学校门口等到他。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薄夏早上起来后始终没什么精神,她有点怀念南桉的小吃,干脆出去逛了会儿街。
出去吃个饭的功夫,回来时房间被邻居家来串门的小孩翻乱了,她走进去时看见熟悉的日记本,赶忙弯腰将杂乱的东西收好。
薄夏厌恶在这个家里没有隐私,等人走了以后将门上的钥匙抽了下来将门反锁,完全不顾外面哭喊的小孩。
桌子上放着一两本被撕坏的小说、还有被翻出来的本子等高中时代的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想起了过去,随意翻开日记本看了两眼,自己也无法读下去里面青涩却又矫情的文字。
门外面传来响声,薄夏听见母亲的声音打开,她还是像多年前一样骂她为什么要锁门,好像在这个家里她也不过是对方的所属物,没有任何的人权。
可是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会变。
她也已经变了,她说她为什么不能锁门?这是她的房间。
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是房子不是她的。
像是以往吵架厉害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说这儿不是你的家。
薄夏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答案,她已经开始不再对父母说出的任何话而感到意外。
她曾经疑惑过,为什么父母可以那么轻易地刺伤她。
后来才明白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爱意吧,所以把锋利的匕首刺到她胸口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眨眼,可她在说那些难听的话时却要忍着锥心之痛。
这是她不想回来的原因。
好像不管怎么样,受伤的永远只有她自己。
她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吵架,看见母亲诉说自己过去的不容易,所以她必须体谅时,薄夏是那样清醒理智,她说:“你受到的伤害不是我造成的,可是我受到的伤害却是你造成的。”
那一瞬间,薄夏终于在母亲脸上看见裂痕。
她看着母亲哑口无言的模样,接着说:“过去多少年我始终要承担你们的责任,始终要做一个大人的角色,可是那时候,我就仅仅是个孩子而已。”
薄夏隔着几近褪色的岁月,恍惚间看见才十岁左右的自己认真地思考死亡的方式。那个稚嫩的自己觉得活着太痛苦了,可是又不够强大,始终找不到破局的办法,于是死亡便成了最简单的解决途径。
即便过去十几年,她仍旧没能走出那漫长的雨季。
她花了多少个夜晚说服自己父母根本不爱她,又花了多久才从那个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他们永远也不知道。
她说着这些年母亲对自己的精神打压、贬低,在母亲这里她始终没有独立的人格:“最可笑的是,我原本可以说服自己你们不懂爱,可是不是的,你们只是不爱我。”
他们爱薄宜,所以薄宜可以成绩差可以脾气不好。
他们不爱她,所以她做得再好也没用。她所有的懂事和独立,也换不来任何怜惜。
她青春期到成年后的种种成长,恰恰是他们教给自己的。他们让她以为自己只要做得足够好就可以得到认可,可以获得爱,可最后也是他们让自己明白,爱也可以是没有条件的。
薄夏忍着眼泪,可最后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她那时候又怎么能深刻地体会到,原来一味渴求被
爱才是人生彻头彻尾的悲剧,就连渴求父母的爱也不能例外。
眼前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么多年她会这样痛苦,可母亲也是不懂爱的,半晌后只喃喃了一句:“爸妈生你的时候是第一次当父母,很多地方自然做得没那么好,生你妹妹的时候肯定是不一样的。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明白我们的不容易。”
薄夏突然笑了一声,不知道是释怀还是失望。
她记得她从前看过一句话,东亚父母与孩子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于,父母一辈子都在等孩子感激,而孩子一辈子都在等着父母道歉。[1]
她恨来恨去只是恨他们不爱自己罢了。
那场战役终究没有胜者。
谁能赢得了母亲呢,你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本能地渴求她的爱,于是刺出去的尖刀也只会化成无力的呐喊。
临走前她想起什么,还是带走了自己一部分东西。
那儿不是她的家,连同里面的东西都没了归属感。
只是后来薄夏始终没有打开放着日记本和纸盒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信件。仿佛翻开那些过去的回忆等同于面对过去的自己,会继续去淋从前那场下不完的雨。
回到京市后薄夏心情陷入了低潮,只能通过工作短暂麻痹自己。
她是过了两天才想起自己忘记回复靳韫言发的消息,发了条信息解释自己那天加班到深夜实在太困,光用意念回复了。
他话里带着打趣:“你老板听起来不是很人性。”
“资本家不都这样吗?”
收到消息的人挑眉,半晌后又看见薄夏补了一句“当然,您除外”,眼底染上几分浅淡的笑意。
孟叙白进来时打了个喷嚏,看到薄夏顺路过来跟她交代了几句工作,末了说:“周末好好休息,这两天看你精神不是很好,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谢谢领导关心。”
临走前孟叙白还回头望了她一眼,总觉得薄夏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带着几分心虚似的。
电脑的对话框上映着靳韫言发过来的文字,隔着屏幕她似乎都能脑补出对方的语气——
“现在后悔没进我公司了吗?”
她附和说后悔,后悔没换个更帅的老板每天养眼。
靳韫言知道她在说着玩笑话,估摸着在孟叙白跟前又是另一套说辞了。像她这样的女孩,骨头比谁都硬,哪怕嗑得头破血流也会将伤口作为自己的勋章。
原本靳韫言想约她去剧院的计划自然泡了汤,在对话里靳韫言感觉得到她心情不是很好,于是提议去攀岩。
到攀岩馆那天,靳韫言远远地瞧见她穿了套粉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透着青春的朝气。
换好运动鞋,她已经准备开始爬了。
靳韫言怕她是新手不安全,下意识地抬起手虚虚揽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关切:“当心点儿。”
“我没事,之前爬过。”
他仰着头,瞧见她利落地往上攀登,肩膀处因为用力的缘故展现出健康流畅的肌肉线条。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视线始终难以从她的身上移开。
她骨子里的坚韧和无法阻挡的生命力自然地从身体里透出来,仿佛她只要站在那儿,世界万物都该沦为她的背景。
不得不说攀岩是一项很有挑战性但又令人放松的运动。
薄夏爬到一半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她满心都是往上再往上,不知不觉烦心事就被她抛之脑后。
接着登顶、再从最高的地方跳下来,薄夏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靳韫言递了瓶水过来,瓶盖事先帮她拧开,贴心到了极点。
她喝了一口,听见他问自己心情好点儿没有,“嗯”了一声。接着便是悄然侵袭的沉默,明明互相对着,谁也没说话。
薄夏大概是觉得尴尬,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却只看见他和平日里一样温柔多情的眼睛。
于是那一丝寂静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暧昧。
这样的氛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人谁也说不清,或许是从上个雨夜,又或许在更早之前。
“是因为谁心情不好?”
薄夏微微仰头看他,终究没有开口。
她鲜少展露负面情绪,即便是有也是点到为止。这世俗的人间人人也只会关注你的花开得有多鲜艳,谁会在意你土底下埋藏的杂乱根系。
靳韫言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低下头看她:“总不能是因为我。”
她说哪儿能呢,气息带着点儿不平稳。
靳韫言瞧着她眼尾尚未褪去的绯色,抬手拨开她的碎发:“还以为你不回我消息,是对我有意见。”
他话语倒是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说出口反而自己品出点儿别的意味来,好像他这几天都在想着这件事。
薄夏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这人向来真诚,解释跟他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靳韫言的眼神几乎里里外外地将她看穿,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这样的话跟几个人说过?”
“……”
她先是心虚地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没什么问题,而后坦荡地抬起眼,看上去像是大方承认的意思。
靳韫言提及在京市第一次见面她刚开始说的那些奉承话,语气里带着点儿戏谑:“在这之前都快把我忘了吧。”
“您今天怎么还翻起了旧账,”她微微偏头,神情带着点儿有恃无恐,“除此之外,我说的都是真话。难道就因为我真话里掺杂着几句假话,我就不是真心了的吗?那您以前骗我的算什么?”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说放学跟我一起回家,不也只是随口一说吗?”薄夏凑他近了一些,看上去好像已经放下了过去,她说,“成年人之间不都是点到为止,您还不懂不点破的道理吗?更何况,我至少没欺骗未成年……”
靳韫言被她的道理打败,只好承认是他的问题。他鼻腔里泄出些浅淡的笑音:“得,不骗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却像是某种诺言似的。
靳韫言垂眼看向她,眼神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轻柔的,像是带着点儿哄:“以后每句话都算数,不让你失望了。”
后半句是郑重的,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分开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间少年的他在向她道歉,又像是他借着这句话重新向她许诺,似乎这样就可以弥补从前错过的时光。
薄夏承认,那一瞬间她产生了某种幻觉。
仿佛他们还在年少时,他们还留住了青春。
晚餐是薄夏请的,靳韫言也没阻止,只是后来又给她送礼物请她吃饭,以薄夏的性格,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是越走越近。
她问那件礼物时,靳韫言决口不提是专门请人定制的小众品牌,只是说看见合适她就买了。
两人的关系界限其实早就模糊,算不得清白。
只是靳韫言的行为方式像一场南方的春雨润物细无声,她还没完全察觉就已经被完全浸湿,去哪儿去细细思索两个人的关系。
转折在半月后的某次出差。
她陪着孟叙白出国领奖,作为多年朋友以及工作上的关系,她笑着为她鼓掌。孟叙白也是高兴,起身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而后他登台讲话时还特意提到了她。
那天晚上回了国她跟事务所的人一起为孟叙白庆祝,在会所的时候遇见了靳韫言,她跟孟叙白站在一起,穿着同色的西装,看上去登对得很。
倒衬得靳韫言是个局外人。
孟叙白同他握手,他不冷不淡地回应,视线却是落在薄夏身上的。
他这人极少看网上的消息,是身边的宋岑特意截了孟叙白的朋友圈给他看,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当时没表态。
即便是现在仍旧淡然自若,与人寒暄几句后便径直走向包厢。薄夏正跟同事搭着话,间隙间回头望了眼他冷淡的背影。
只是薄夏也没想到聚餐结束后收到靳韫言的信息,他问她喝酒了吗:“我送你回去。”
“没事,待会儿我可以自己打车。”
他平日里虽说是温和,可有时候说话却也带着几分掌控者的意味,让人无法去拒绝:“我在外面等你。”
等她走出来,靳韫言的车正停在门口。
暮春下了点儿雨,向来干燥的城市染上几分潮湿,他撑着把伞过来时刚好听见孟叙白
状若无意地问起两个人的关系,话语里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试探。
薄夏笑得体面:“朋友而已。”
她这话其实也只是陈述事实,并不带什么深意。
本来也没有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她总不能当着靳韫言的面自作多情,更何况她现在自己都不能界定两个人的关系。靳韫言确实对她没话说,可谁又能知晓他心中的想法呢,那样无心风月的人谁又见过他爱上任何人。
只是在孟叙白跟前这话却变了味,听起来好像薄夏在迫不及待地在对方面前撇清自己和靳韫言的关系,生怕孟叙白误会似的。
偏偏这时孟叙白还提及要送她回去。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叫薄夏有些进退两难。她确实该考虑买辆代步车,总叫旁人送来送去算怎么一回事。
她说没两步路,就不劳烦他们了,说完拿出手机软件打车。
屏幕刚点开,她听见眼前的人混合着雨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朋友在这,还有不顺路送你的道理吗?”
薄夏被自己绕了进去,又见他已经绅士地打开后座的车门,还是坐了进去。
路上细碎的雨点落在玻璃上,将灯红酒绿的城市蒙上一层薄雾。
靳韫言先打破沉默,他问她这几天跟孟叙白在一块是不是过得开心吗。她说正常工作而已。
司机快开到目的地时,薄夏见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靳韫言先前在饭局上喝了点儿酒,这会儿头有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明明身体不舒服,偏偏又睁开眼看了她许久:“这么晚了总不好一个人去医院。”
“我陪你。”
“要是需要住院呢,你也陪吗?”
她向来对靳韫言没什么防备心,完全没想到异性单独待在一起不合适,只对了下时间说明天休息。
靳韫言突然笑了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对朋友这样上心?那个孟叙白要你陪的话,你也陪吗?”
气氛一下子变了,薄夏那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到靳韫言在她那儿的独特性,只是开着玩笑说那不行:“万一他对我心怀不轨怎么办?陪你的话没那么危险。”
她好像始终对他没有防备、始终觉得他不会喜欢上她,靳韫言凑她近了些,平日里温和的眼神多了一丝裂痕,让人窥探出里面不堪的欲。望:“是吗?”
薄夏隐隐感觉到他的侵占性,眼睫轻颤。她下意识想躲,白皙的手腕却被他攥得很牢。
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如果我说,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呢?”
第58章 苦果
薄夏并非草木,她自然隐隐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只是她对感情之事始终感知有限,总觉得他从前拒绝过她,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的想法。像他这样好的人,能和他做朋友就已经足够了。
她没想过会有今天,更没想过他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
车厢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他抬起的手上腕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他眼前渐渐笼上一层朦胧的雾,指尖暧昧地揉着她的唇,那张曾经在她梦中出现过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竟也会表露出那样情难自禁的表情。
薄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陷在这样的温柔旋涡里。
只是最后一秒理智占据上风,她还是偏过脸,任由脸侧留下温热的触感。
“靳韫言……”薄夏眼尾染了点儿湿意,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胸口上下起伏,“我没想好。”
她嗓音不自觉地透着柔软,柔软到能轻易将他心口的一切褶皱都抚平。
车刚好抵达目的地,她解开安全带匆忙下了车。
只是车厢内暧昧的气氛却久久未曾散去,他眼前仍旧是她刚刚看他时澄澈含情的眼睛,染着湿润的水光。
灯光打在他的眉骨上,远远望去靳韫言的眼神深不见底。
酒精的作用下,向来内敛的人情绪外放了许多。他伸手松了松领带,仰头时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自从重逢以来,他确实没把她当成什么朋友。他这样看上去温和的人,其实能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太多,大多都是利益关系。
如果不是存着点儿想法,他又怎么会想着主动跟她见面?
他实在不是什么克制的人,能忍到现在仍旧在徐徐图之已然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儿,可偏偏好像还是有点吓到了对方。
靳韫言并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合适的时机,他眯着眼忍着头部的疼痛,一直到回家后薄夏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一边解开袖扣一边往外走去:“嗯?”
“你头疼好点儿了吗?”
他听见她的声音唇角染上笑意,嗓音哑得有些厉害:“在担心我?”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了,好像答案是肯定的话就代表着什么似的。
靳韫言也不为难她,坐在沙发上:“说拿我当朋友,既不承认担心我,也不能抱你。”
“薄夏,”他鼻息透出点儿笑意,“是不是有点儿区别对待了?”
她这会儿后知后觉他是计较她今天在孟叙白跟前说的话,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她想着故意去呛他两句,也没仔细想话就已经说出了口:“你是不想抱我,你想……”
后半截的话快要说出口,她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听见那头的笑声,她慌乱挂了电话。
靳韫言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起身去浴室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他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她刚刚什么也没说,他好像又被哄好了。
那个晚上谁也没能忘记。
薄夏承认,靳韫言确实是个很容易让人有生理冲动的人,他穿衣风格总是很禁欲,人也绅士礼貌,她觉得自己这样俗气的人自然免不了对他产生感觉。
可那点儿感觉,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划分。
是将那些感觉归结于年少时暗恋症候群所产生的一些后遗症,还是成年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呢。
她这两年那样理智,处理事情向来不拖泥带水,此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搞清楚自己的心思。
更何况靳韫言对她又是什么想法,也许也只是像她这样有些许的好感吧,他们彼此之间也许都只有微弱的好感,那么这些好感能支撑他们走下去吗?
那几天他们联系不多,靳韫言只是时常关心却没有逼迫得太紧。靳韫言不是追问的性格,更不是不愿意等待的人。
他只是在一周后邀请她去参加万盛的新品发布会,听说万盛科技新研发了一款手术机器人,在此之前就备受业内关注。这次被邀请去的也有不少医疗界的大佬和媒体记者。
薄夏来了之后宋岑给她安排了第一排的位置,她看见靳韫言上台,于是朝他礼貌地微笑。
远远看去女人穿了件黑色的套装,脖子上点缀着白色的带子,看上去十分端庄。
靳韫言眉间染上几分温柔,上台后接过主持人的话筒,他身后的荧幕开始展示手术操作模拟画面,靳韫言开始讲述新品运动的科技技术,并且介绍相关技术进步对于国际的影响。
她离他那样近,又回想起了从前仰望他时的心情。
发布会的最后靳韫言温和开口:“推动科技发展和医疗健康进步一直以来都是万盛的追求,守护生命更是我个人的信仰。”
台下一时间掌声雷动,而薄夏遥遥与他相望,也真心为他鼓着掌。
她走到外面等他,
想要跟他打声招呼再走。可靳韫言却被记者绊住脚步,他站在远处从容淡然,修长的身影一眼就让人能知道谁是人群之中的焦点。
薄夏抽空去了趟卫生间,她看向镜子里那个跟过去比有些陌生也算闪光的自己,忍不住想,他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们都做着自己热爱的行业,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他们仍旧是朋友,他在她心里仍旧保持着最好的样子,也许以后他们会各自组建家庭,但至少也会见面的时候体面地打声招呼。
偶尔回忆起青春,她会想起那个最热烈的夏天里出现过一个不可取代的少年。
可如果真的在一起呢?
他们不是一个阶级,也未必会走到结婚那一步,他们不够了解彼此,因为一时的爱意开始到最后兴许会因为发现对方不是想象之中的自己而两败俱伤。
如果说跟靳韫言在一起会毁掉她心里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靳韫言,是不是还不如从来没有开始?
她想了很多,等散场了才走出来,她看见靳韫言在外面等她,他贴心地道着歉,又问她刚刚听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太枯燥了。
他离她那么近,她才发现他今天戴了她送的领针。平时从来没见过他戴,竟是留到这样正式的场合的。
明明先前还有过那样暧昧的场景,如今见面薄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拘谨,反而落落大方,她看了他一眼:“你说这话好像我刚刚没怎么认真听光是来凑人数一样,我怎么会觉得枯燥。”
末了她又说:“你刚刚说得很好。”
那天他们去吃了饭,过后又去湖边散步,跟平时的相处没什么区别。唯一有些出入的是她没站稳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把,但很快就被她躲开了。
靳韫言以为她是羞赧,也没放在心上。
暮春的花落得差不多了,水面席卷着凉气穿过衣袖,按照故事的固有走向,大概是要有个浪漫结尾的。
可薄夏却看着湖面,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靳韫言,你知道吗?”
她说:“我小时候很羡慕别人可以有小熊玩偶、有好看的新衣服、有银手镯有漂亮的发卡、过生日有漂亮的蛋糕,我羡慕她们拥有一切精致漂亮的东西。”
那时候她很羡慕别的女孩可以跟公主一样受尽父母的宠爱,而她一无所有。
“后来我有钱了,我买了以前很多心心念念的东西,可是好像我也没有那么满足和开心。其实很多时候,我已经不需要那些玩具或者首饰,我只是带着某种执念、偏执地想要填满过去的自己。”
薄夏的眼睛是湿的:“你好像就是我童年时看了许久的橱窗里的玩偶,那是曾经的我最想要的礼物,可是这份礼物已经过期了,我再打开也不会是十七岁时的心情。”
人总会为年少不得之物困住一生,可得不到终究是得不到,不论是童年时渴望的那份偏爱和在乎还是青春期的那份无疾而终的暗恋,她都应该放下往前走了。
靳韫言的笑意停滞在眼中。
他原本设想过许多种和她的后续,却从未想过听到的会是这些话,所以,对她而言他就仅仅是那份年少时喜欢的礼物吗?
她刚刚来之前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其他的情绪,代表的而是告别吗?
“所以靳韫言,我们还是做朋友好不好?”她的笑容里带着某种宽容,“要不然,就停在这里吧,好不好?”
她曾经梦见过她喜欢的人会有一天回头看她一眼,告诉她其实他也喜欢她很久了,可是好像真到了暗恋有回响的那一天,她心口起的波澜却没有她想象之中的大。
年少时的世界太小,小到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心神,小到把他当成全世界。
可后来才发现这世界比她想象之中广阔得多,而她那晦暗枯燥的青春时代里,真正的英雄主角从来不是靳韫言,自始至终都是敢爱敢恨、追逐光亮的她自己。
靳韫言向来自持冷静,否则不会那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让她窥探出半分。
在今天之前,他因她那句还没想好的话,觉得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他没想过会得到她这样的答案。
好吗?
他当然不想说好,叫他那样对什么都抱着势在必得有着野心的人,怎么会放弃抓住她的机会呢?
可他还是垂下眼心疼地看了她许久,即便被她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嗓音仍旧是温柔的:“别哭了,被拒绝的人不是我吗?”
隔着漫长的十年,靳韫言终于尝到了当初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那一瞬间,年少时候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
他想,原来那时候的她就像自己现在这样难过吗?
第59章 回响
靳韫言自认不是什么会后悔和遗憾的人,更不信什么因果与报应。
可遇见薄夏以后他不止一次想到从前,他甚至在想上天让他在多年后的今天喜欢上她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从前冷漠地拒绝别人究竟有多伤人。
他沉默许多,最后忍不住轻声问她:“过去那些年,真的没有怪过我吗?”
这次薄夏说了真话:“怪过的。”
她也曾偶尔在心里可耻地恨过他,恨他不是山谷不肯给自己半点回音,恨他眼里自己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后来我长大了,”薄夏是那样温柔地告诉他,“我开始知道你不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也开始明白很多东西存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抵达,而是指引。”
她曾经看过史铁生的书,上面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走向,意味着彼岸的成立,走到,岂非彼岸的消失?”[1]
薄夏看着他的脸,想起了过去太多太多事,她还是没忍住踮起脚跟给了他一个最后的拥抱:“靳韫言,谢谢你曾经如此耀眼地照亮过我的青春。”
不论月亮是否只为她一个人落下光亮,她也真真切切地曾经被那束光照亮过。
这就足够了。
靳韫言没想过得到这个拥抱是在这样的语境下,他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也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他抬起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我送你回家。”
他总是绅士的,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刻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好的情绪。
夏天来临前下了几场潮湿的雨,将街道上的青色洗刷得更浓郁了一些。
算起来从那天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
靳韫言理解她同自己以往如出一辙的理智,他也不是什么喜欢死缠烂打的人,于是照样还是和往常一样生活,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瞬间。
想起她那日穿了件浓郁的绿色长裙,看向他坚定地说想要的是他,想起她送他回家时被风吹起的发尾的弧度,也会想起那日她们提及过去时她潮湿却坚韧的眼神。
她说——
靳韫言我喜欢你。
可是我知道,我所喜欢的你有一部分是我内心的投射,那不是真正的你。
从头到尾,不是他在照亮她的青春,在那场湿漉漉的雨季里燃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几日后跟万盛的饭局薄夏也没有去,靳韫言受着旁人的奉承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出去点了根烟,回来时听见包厢里其他几人闲聊,有人提及薄夏,孟叙白说她今天身体不是很舒服。
两人是工作关系又郎才女貌,坐在他身边的人忍不住打听起来两个人的关系,得知不是恋人后忍不住问:“薄小姐这样的佳人你也不动心吗?”
“光我动心有什么用?”做了几年朋友,孟叙白自认对薄夏有几分了解,他藏下眼底的落寞,“她那样的人最注重分寸,只要不喜欢你,朝她走一步她能后退九十九步,你说我能不识趣点吗?”
那人笑着说是啊。
靳韫言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笑意未减,却始终难抵眼底。
他无法否认心底的不悦,开始想,是不是在她
心里,自己和孟叙白也始终没什么区别?
听见身边的动静,孟叙白抬眼看到了靳韫言,投过来的眼神有些复杂。
散场时孟叙白凑过来跟靳韫言搭话,平日里因为工作关系他始终跟靳韫言表面客气,两人实在算不上朋友,也鲜少说一些私底下朋友之间会说的话题。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
孟叙白点了根烟,也不像平日里那样顾及他的感受:“你跟薄夏吵架了?怎么也不问问我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靳韫言有些意外,他垂眼看向孟叙白,像是在探究对方话语中的意味。
很多事其实不用说,孟叙白比谁都看得明白。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每次靳韫言出现的时候对薄夏来说都是那样不同,他说:“如果吵架了你也多多包容,我认识她太久了,她只是看上去很坚强,其实心里也有脆弱的地方。”
靳韫言确实是个绅士,却不觉得自己在面对情敌的时候也能温和,他唇角残留着笑意,身上的上位者气息展露无余:“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孟叙白笑了声,他确实没什么身份。
他没告辞,离开时脸色有些冷,站在他身侧时还是留下话语——
“你以为我是什么大方的人吗,如果不是看见你在她心里的与众不同,我怎么会说这些话?我比谁都希望她开心,哪怕那个让她开心的人不是我。”
孟叙白又说:“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她的心。”
回去时路上有车辆出了事故导致路段一直在堵车,靳韫言听不清司机的声音,脑海里的是孟叙白的话,他对她而言,是与众不同的吗?
想了想,他又有些敬佩孟叙白。
倘若把他放在孟叙白的位置上,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吗?他还做不了那个圣人。
黑夜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起来。
靳韫言没让司机回家,报了另一个地址。
到了地儿之后他却迟迟没能打出那个电话,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出了很久的神。
京市是没有梅雨的,即便初夏气温上升,也不会让人觉得闷热。
正是最舒服的天气,两边街道的槐树映着红墙,落下一大片绿荫来。
薄夏坐上孟叙白的车,一边听着孟叙白聊起今天的客户一边翻阅着资料,是关于私人庭院设计的项目。
“他老人家还特意聊起你,说什么你年少有为,想见见你。”
“我?”
她并不认识于老,对这话便存了几分疑惑。
等到了地儿她远远瞧见穿着中山服的老人,虽头发花白却看上去精神奕奕,整个人稳如泰山,看上去和蔼又不失气场。
聊了一会儿对方对她极为欣赏,过后才谈起:“还是小靳跟我介绍的你,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还有你这么优秀的孩子。”
薄夏心口落下湿意,刚对这话语存着疑惑想继续追问时包厢从外面推开,服务生恭敬地迎着外面的人。
她一抬头,瞧见许久不见的人姿态落拓地走进来,跟人打了招呼以后径直坐到她身边。
他还是那样温润体面,表面不动声色,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靳总,您……”
她迟钝了片刻,礼貌地接上刚刚没说完的话:“您好。”
体面地就好像过去那些都没有发生过。
“很意外吗?”他的眼神描摹着她的五官,其实算起来也没多久没见,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她。
薄夏说不意外,毕竟圈子就这么小,也难免会有往来。
靳韫言笑了声:“如果我说是我安排的呢?”
薄夏心口微怔,想来也确实是这样,若非他安排也不会有今天的会面。他仍旧看着她,甚至靠她有些近,隐隐约约透出几分侵略感,薄夏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于老打断。
“来得这么晚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
靳韫言先前特意打过电话说明迟到的原因,当时于老说没什么事儿这会儿倒是为难起他了,他笑了声,说确实该罚。
饭桌上众人谈笑风生。
薄夏一时失神将手边的勺子弄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抬起头时刚好看见靳韫言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桌子上。
像是怕她磕到桌子。
但看向他时,他正在和旁人说话,仿佛手上的动作只是无意而为。
她起身去卫生间,在外面补完妆后看见靳韫言站在长廊的尽头,看上去好像等他很久了。
薄夏也没想过他会这样做,她想起温心曾经对自己吐槽过自己的前男友,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身上有着他们那个群体固有的毛病,不主动更不会哄人。靳韫言其实也不例外,甚至比之更甚。
按理来说她上次拒绝了他,不说他不会追过来,就凭他骄矜的个性,也干不出来死缠烂打的事情。
她假装没看见他往前走,经过靳韫言的时候手臂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拉住。
薄夏抬起眼,望进他温柔的眼神里,像是陷入一片沼泽地,越是挣脱越难以逃开,她有些装傻地等他开口,绝口不先提先前的那次谈话。
“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特意见你吗?”
她眸光一时之间竟开始躲闪,垂眼看向他攥住自己的手,以为他会攥得更紧,没想到的是,靳韫言很快就轻轻松开了,像是刚刚展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其他情绪,只是她偶尔的错觉。
他的眼神比以往还要多情几分,深邃的眼睛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光是被看了会儿她心口就在发颤。
“是有什么事情吗?”薄夏语气还算平常,“我记得上次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靳先生应该也不是会纠缠的性格。”
“我也以为我不是,”他垂下眼睑,“可是这几天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不来见你以后会后悔。”
“薄夏,”靳韫言靠她近了几分,嗓音温柔,“你呢,就一点后悔也不会有吗?”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敲击着,连同耳边的声音都有些模糊,那一瞬间,她甚至不敢重新看他。
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给了靳韫言可乘之机,他看出来她好像并不是对自己一点喜欢都没有,于是离她更近了一些,低声哄着她——
“橱窗里的礼物有没有价值,是不是应该拥有了之后才能知道?”
靳韫言靠她那样近,像是下一秒就会将她拥在怀里,他喉结滚了滚:“小薄同学,你也公平一点。”
他的尾音温柔缱绻,像是能滴出水来,他问她——
“好不好?”
第60章 礼物
他温柔的话语如同清凉的溪水缓缓从她心口淌过,她突然之间发现,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理智和坚定。
她甚至开始觉得靳韫言说得不无道理,也许拥有了他以后才会彻底将他放下,可这段大概率没有结果的感情,真的要开始吗?
薄夏仰头看他,任由彼此的视线在这不算宽阔的空间里交缠,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响声,她这才收回眸光。
想装作无事发生,偏偏来的人是孟叙白,他那样精明的人自然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忍着心口的情绪,还有功夫打趣:“谈什么商业机密吗?还需要到这儿来。”
薄夏解释:“只是碰着说了两句话而已。”
回到包厢后薄夏将刚刚的事情抛之脑后,靳韫言也没有追问,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视线碰撞时,她仍旧能想起从前亲密的情形,好像即便没有越界的举动,他们之间总归是不清白。
出了会所靳韫言要送她,她拒绝了。
他这人看上去温柔其实也有霸道的时候,若是往常也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想到今天大概还是要给她一点空间,于是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半晌后轻声嘱咐让她回去路上小心点。
等人走了之后,于老打趣:“这么多年了,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是孤家寡人,要是青禾那丫头看见了不知道多伤心。”
他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从刚刚这小子进来时眼神就一直放在薄夏身上,几乎没有移开过。
有时候也觉得稀罕,他们
年轻一代之中就数靳韫言洁身自好,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跟他亲近的女人,今天居然也能见到他动情的模样。
“您知道的,我跟青禾始终只是朋友关系。”
于老虽然是于青禾的爷爷,但也知道这种事一厢情愿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家和靳家是多年的世交,向来关系很好,他又很欣赏靳韫言这个后辈,自然没必要因为孙女的幼稚心思就疏远靳韫言。
他叹了口气:“她那孩子比你小几岁,所以容易钻牛角尖想不明白,过两年也就好了。”
靳韫言笑了笑,应了声是。
夜色厚重,薄夏回到出租屋后先去洗了个凉水澡,出来后听见室友抱怨:“这两天京市怎么这么潮。”
好像是有点。
薄夏太习惯南方的天气竟然一时之间没发觉。
她去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放着的那盆薄荷,也不知道为什么薄荷的叶子有枯萎的痕迹,看上去存活不了太久。
薄夏总觉得那像是某种征兆,这样好养的植物竟也没能躲过她的摧残,是不是证明着什么?
外面传来敲门声,薄夏以为是室友点的外卖放在心上,等人把东西拿进来告诉她:“这儿有给你的礼物。”
她有些不解地走过来,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哆啦A梦的玩偶,蓝色的机器猫正对着她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份礼物是出自靳韫言的手笔。
室友没忍住揣测道:“你是不是招惹什么烂桃花了,谁追人送这种占地方的玩偶?哄小孩子呢。”
说着她又觉得玩偶可爱,上手摸了摸,碰到玩偶前面的口袋时发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顺势拿出来一看,里面竟放着装着钻石耳坠的礼盒,打开后火彩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怎么也不像是假货。
她当即怔住,突然之间很想收回刚刚那些说烂桃花的话。
“这……”
薄夏也有些错愕,赶紧接过东西妥善保管,她想了想怎么都觉得只有靳韫言才会送她这些东西。
他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是想告诉她他既能给她过去想要的东西,也能给她现在所需要的东西吗?
回到房间,薄夏给靳韫言打了个电话确认。
他当时正坐在车厢的后座,仰着头鼻息带出轻笑:“怎么确定就是我的手笔?”
“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会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吗?”
他莫名地因为这句话有些愉悦,指尖敲在交叠的腿上,慢条斯理地问:“只有我一个,那个孟叙白不是也喜欢你?”
听出了他言语里的戏谑,薄夏想这会儿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靳韫言。”
她嗓音里带着点儿娇嗔,靳韫言当即终止了这个话题,只是眼尾的笑意更盛:“嗯,是准备还给我吗?”
“你觉得我能收下吗?”
靳韫言没告诉她,上次送给她的礼物只是品牌小众其实也不便宜,他反问她不能吗:“送出去的东西我也没有收回来的习惯,还是说你一定要跟我划分得那么清?”
“你觉得我不应该跟你划分得清楚一点?”
他拗不过她,沉默了半晌后说:“好,那你来万盛找我,让别人送的话,中间出了差错总归不太好。”
薄夏潜意识里觉得这一切是他的套路,自从认识他以后,他跟记忆里那个人总是有点偏差,只是以前她不愿意深想。
但这次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是故意的吗?”
“如果我说是呢?”
“……”
直到耳边没了声响,靳韫言才意识到自己被不打招呼地挂了电话。这行为颇有些不礼貌,靳韫言却也没生气。
大概是她平日里太体面的缘故,他倒更想看她发点本就该有的小脾气。
只是可惜隔着屏幕看不见她的模样,他眼底存了点儿笑意,想,她大概是连气恼的模样都是柔软的。
那几日里小雨总淅淅沥沥地下着,却始终没能下一场痛快的雨,将空气里闷热的水汽彻底带走。
往年这个季节京市也有潮湿的时候,却不似今年这样。
黏腻的天气本就令人心烦意乱,更何况靳韫言一连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加班到深夜,宋岑对上上司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开口:“薄小姐今天也没来。”
他垂着眼整理袖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半晌后宋岑才听见靳总冷淡的声音——
“嗯,知道了。”
薄夏倒不是有意不去,她刚好遇到了点儿麻烦,手底下员工的工作失误给项目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她这些天光忙着去跟甲方道歉以及沟通解决办法。
幸好挽救及时,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按照其他领导的脾性早就将锅甩给下属了,薄夏没有,跟在她身后的员工心怀感激,脑海里还是刚刚她处事不惊的模样,心里又自责又崇拜。
“您都是为了我才……对不起。”
进了办公楼,薄夏单手插兜走进来,嗓音温和又不失气势:“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这个团队里每个人的失误都可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
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和同色西装裤,灯光落在她胸前整个人被渡上淡淡的一层金边。
刚拉开办公室的门让员工进来谈个话,薄夏就看见里面多了个人。靳韫言随性地坐在她办公桌的对面,双腿交叠正看着她,看来刚刚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你先出去吧,明天早上开个复盘会,到时候你准备下在会议上总结一下自己的经验教训。”
“好。”员工看了两人一眼,出去的时候贴心地帮他们带上门。
薄夏没说什么,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礼盒交给他。
对面的男人却没收,他微微抬眼:“你觉得我特意过来等你是为了要回我送出去的礼物吗?”
他那双多情眼总叫人轻易沦陷,仿佛写着是想来见她的情话。
薄夏微微别开眼,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我待会儿还有工作……”
靳韫言站起身接过她手上的礼盒,却没有收下,他离她那么近,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耳环,再帮她戴上新的。她想躲闪,靳韫言没让:“别动。”
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弄得她轻颤,她听见他说:“总那么紧张做什么?”
他轻柔的嗓音像羽毛一样划过她的耳垂:“只是看到了觉得你戴才能完全显现它的价值,又不是一定要求你回报什么。”
“薄夏,你是不是不该那么残忍,”他端详着她戴耳环的模样,缓慢开口,“连爱你的权利都不给我,是吗?”
她确实算得太清了。
因为她太不相信无条件的爱了。
她更得承认,她那样的家庭把她养成太有原则太高自尊的性格,总是无法做到旁人的坦然和游刃有余。
可那时候靳韫言总是懂她的,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以至于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人性了解得透彻,也因而懂她的骨气和别扭,他说:“不安的话先替我保管,哪一天不喜欢了再还给我。”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整个人离她那么近,从他背后的角度看像是他们在接吻一样。
靳韫言帮她戴好另一边,温热的指腹划过她沾染了绯色的脸侧,靠她更近了些,身上的木质香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薄夏,”他的嗓音总像是勾人的利器,让人耳廓生痒,他说,“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他那样的人,就连眼神都让人无法抗拒,偏偏还要继续追问她:“又或者,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