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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 伽莲 17743 字 5个月前

梅梢月有些完美主义,有时录一句歌词,只要感觉自己的音色和情感不对,都会重录。他做事时不喜欢有人在或被人打断,因此手机在进录音室前总是关机的。

经纪人知道他的习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前去打扰,他们代表工作室紧急地发布了一次声明,并联系指针音乐出面,和媒体协商删稿。

然而关于“梅梢月娈童癖”的词条依然不断地增加着,全网都在为这个惊天的丑闻沸腾。

与此同时,助理小柔轻轻敲了敲段以宿办公室的门,她的手心有些发汗。

事情愈演愈烈,梅梢月作为指针音乐首屈一指的艺人,如今这样深陷攻讦,对公司的损失必定不可估量。

但公司高层迟迟没有出解决方案,小柔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最高层的办公室。

一声冷淡的“进”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小柔深吸了口气,然后推开门,看到了办公桌旁的段以宿。

他西装革履,正气定神闲地看着电脑,手边是一份策划案,热腾腾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段总,现在网上都是关于梅梢月的传闻,好几家和我们合作的大媒体都在掺和,我们要不要……”小柔迅速地交代了她的来意。

段以宿喝了口咖啡,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饶有趣味地一扬眉:“哦?”

“他们诬陷梅梢月是娈童癖,到现在转发量已经高达六十万了,凡盛、博言都有参与。” 小柔说。

“是吗?如果是谣言,那当然会不攻自破,不用插手,让梅梢月自己应付。”段以宿敲了敲桌子,示意小柔去加咖啡。

小柔握着咖啡杯,望着眼前的男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句话显然有言外之意,段以宿似乎也并不完全相信梅梢月。当自家炙手可热的艺人被造谣,他却和所有陌生人一样抱着看戏的态度——甚至更像是期待着事情会如何发展。

但无论如何,段以宿的态度就代表了指针音乐的态度,即使小柔想不出任何指针音乐不回护梅梢月的理由。

一旦没有指针音乐作底牌,只凭靠梅梢月自己,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清白身。

她顺从地加好咖啡,然后在离开办公室时偷偷瞥了一眼段以宿,对方电脑屏幕上正映着那条把梅梢月推上风口浪尖的文章。

段以宿的表情愉悦,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嘴角微微挑起。

小柔在那一秒忽然觉得残忍和恶心,在段以宿若有所感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前,她故作镇定地垂下眼,微微欠身,然后冷静道:“好,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段以宿随口道。

小柔退出去关上门,感受着室外的温度,才慢慢恢复了知觉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她站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面不改色地迈开步子。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此时段以宿正透过办公室的单向玻璃窗望着她。

段以宿的眼睛似笑非笑,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喝了一口面前温热的咖啡。

梅梢月从录音室里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却因为刚录了一段很满意的歌词,眼睛闪亮。

他靠在墙上给手机开机,一边抱着给豆酱买的猫粮快递一边往车库走,手机却在下一秒弹跳出无数条短信和未接电话。

梅梢月皱了皱眉,大半部分都是不熟的人或是朋友发来的,有的人表达了关心和安慰,有人则一直在问这是真的吗。

梅梢月随意地翻了翻,才知道自己被造谣了,他本来没放在心上,却在看清那第一篇煽风点火的博文标题时,怔在了原地。

几大盒快递因为他手指的颤抖全部掉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砰”的声响,梅梢月划着手机,飞快地浏览完整篇文章,包括那些照片。

仿佛被当头砸了一棒,梅梢月浑身的血都冷了。他紧皱着眉,唇死死地抿着,先是感到难以置信,然后很快地感到愤怒和恶心。

这些照片几乎让他作呕,空空的胃在此刻有着灼烧般的疼痛。

他缓慢地呼吸,试图理清楚这篇博文表达的意思,在迟钝地意识到这篇博文在给他定下什么罪名前,梅梢月先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干呕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照片上孩子的姓名,他也记得照片上的那一天,他和那些孩子玩得有多尽兴。

但被抓拍出来的照片却是这样地充满了恶意,梅梢月看到照片上自己的动作,就已经开始感到反胃。

梅梢月的脸色苍白,胸口闷痛,他克制着自己,试图冷静下来,好几分钟后才转发了那条文章。

他的脑子很混乱,过度的震惊与恶心让他难以表达清楚,于是他打了一大段文字之后又全删了,只留下了一行字: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永远不会伤害孩子,我和他们只是在玩耍而已,并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

梅梢月在看到发送成功之后就关了手机。

梅梢月靠着墙,垂着眼睛,慢慢滑坐在地上,因为录出满意歌词的高兴心情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和疲惫。

就这样出神了很久,他才重新打开手机,挑着回复了一些关心着他的人。

黑暗中,只有手机发出的一小片光映着梅梢月的脸,他的眼睛有些红,将消息列表从头翻到尾,也没有看到尧新雪发来的讯息。

第47章

【这个孩子名叫蒋文杰,是天生肢体短缩畸形患者,他的小腿短缩,几乎无法靠自己行走,六个月前,在机场和父母走散。】

【而编者在一个月前收到了来自他父母的电话,他的亲生父母指控梅梢月在机场拐走了他们的孩子,并在这之后侵犯了蒋文杰,导致蒋文杰精神失常。】

……

第二篇博文准时在周一晚九点发出,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同一时刻人们打开了那篇文章,飞速浏览文字的过程中直接点开了博文附上的照片和视频。

这个博主给出了蒋文杰的相关身份证件与出生证明,证实了他和所谓的“亲生父母”之间的关系与他左腿明显畸形的照片,第一个视频里的则是两个神情憔悴的中年人。

他们衣着朴素,皮肤黝黑,望着镜头,眼睛仿佛因为这个打击变得黯淡无光,和照片上的蒋文杰有着几分相似。

“我叫蒋胜,是蒋文杰的父亲,在这里我实名指控梅梢月,他拐走了我的孩子,还强行侵犯了他,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我们希望法律能够严惩梅梢月,给我儿子还一个公道。”男人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在摄像机面前说。

他的黑眼圈浓重,牙齿发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方言味道。

“文杰遭受了……”女人则眼圈通红,说到一半,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她不得不用脏兮兮的袖子去抹自己的脸。

几十秒的视频到此为止,女人最后的哭声就这样缓缓地消匿在了黑暗里,令人心生不忍。

第二个视频,则是机场的监控。画面被放到最大,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口罩和黑色墨镜的男人在画面中心。

尽管这个人的身型是很普遍的成年男性体型,帽子下翘起的两撮金发却暴露了他是梅梢月的事实。而一旦有这个前提,几乎就没有人再怀疑这个人会是其他人。

他很低调,既没有走VIP通道,也没有任何人帮着提行李,就这样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跟随着人流走。

但很快,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监控的右上角闪烁着时间,所有人都能看到,在那一天,梅梢月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他走向了蒋文杰。

十岁左右大的男孩靠在边上,茫然地望着四周,他的衣服很脏,踩着一双缺口的粉色拖鞋,正一手扭捏地攥着衣服上摆。

他穿着长裤,所以外观看上去很正常,如果不是提前有了他残缺左腿的照片,恐怕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个畸形儿——因为除了站立的重心明显偏向右脚之外,他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梅梢月蹲了下来,和男孩平视,一边勾下自己的口罩,一边摸了摸男孩的头。

画面没有声音,人们只看到梅梢月隐约的模糊的侧脸,几分钟后,就看到男孩主动地牵上了他的手。

一大一小牵着手往出口走,然而在走了几步之后,梅梢月再一次停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是什么,只看到瘦弱的男孩神情犹豫了几秒后,慢慢地撩起了自己的裤腿。

那条畸形的,弯折如弓形的左腿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无声的画面如同默片,在这几分钟里,一切如同一场被无限抽帧延长的电影,梅梢月与那个男孩之外,人群蜂拥,彩色的衣服与无数模糊的面容从他们身边擦过,但画面外的所有人都只望着他们。

世界是彩色的,梅梢月和那个半大的男孩却是黑白的。

人们在那之后生出了无限的好奇心,他们只想知道在那几分钟里梅梢月和蒋文杰到底说了什么,然而这个秘密直到梅梢月死,也没有人知道。

梅梢月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男孩卷起的裤脚放下,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出了监控范围,视频结束了。

在寂静了几十秒后,这条博文开始被疯狂转发。在“证据”面前,梅梢月娈童,有恋残癖这件事仿佛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人忍不住发声了:“天啊,好可怜……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畜生让这个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了,顶顶顶,UP,UP!”

“大明星就这样不知人间疾苦,我草不仅娈童还恋残啊!”

“好惨的小孩,本来就已经够苦了,怎么还经历这种事……”

……

舆论很快就一边倒,证据凿凿,理智的、看出这篇文章逻辑漏洞的声音也迅速地被义愤填膺的网友压在最下。

对弱者的同情与对得以玷污星光熠熠之人的亢奋,交织成一团火,鼓舞着网友们冲锋陷阵,梅梢月的所有社交平台很快就被冲烂了。

这场充满了恶意的大火随着东风一再扩大,烟雾已经弥漫到了梅梢月的头顶。

昏暗的灯光下,缥缈的烟徐徐地升上半空。

梅梢月抽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支烟。

经纪人就坐在他的对面,也不敢出声。

就在第二篇博文发出后的三个小时里,与梅梢月合作的品牌方、音乐节、演唱会纷纷中止了合约。

经纪人半是畏惧半是无奈地望着眼前眼底布满乌青的男人——这样崩塌的前兆似乎意味着,梅梢月,很快就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梅梢月沉默地看完了那篇博文的所有内容,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烟。

手机在震动,他看清了来人的姓名之后,点了接听。

“段总。”梅梢月轻声道。

“梢月,好久不见,你看到新闻了吗?”段以宿的声音传来。

“看到了。”梅梢月抿了抿唇,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段以宿,比如公司为什么不出面帮他澄清,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一点公关方案都没有给他。

可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梅梢月又停下了,他的眼底只闪过一丝茫然。

因为他信任着段以宿。

“我帮你联系了那个男孩的父母,明天你们见个面,私下解决了吧,毕竟现在闹得这么大,压不住。”段以宿慢条斯理地说。

梅梢月张了张嘴,许久之后,终于说了“好”。

他的脑子如今一片混乱,始终有一根弦在紧绷着,事情始终悬而未决,让他感到成倍的压力。从第一篇诋毁他的博文出现开始,梅梢月就再没有睡好觉。

相信他的人不少,他却依然感到难过,为他自己,也为那些因他而陷入舆论纷争的孩子。但他没有任何手段,他赤手空拳,自己出面反驳没起到任何作用。

梅梢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胸口始终感到闷痛,焦虑得频繁刷起社交平台,工作的效率一再下降。在让经纪人离开之后,梅梢月又一次躲回了房间里,只是望着手机出神。

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才默默地将手机放到一边,蜷进被窝里。

他闭着眼睛,眉头却始终皱着,在意识半是模糊半是清醒的拉扯里,浮现出零星的记忆。

梅梢月当然记得蒋文杰。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孩子就孤身站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格外地引人注目。梅梢月走近他,他甚至会紧张害怕得抖了一抖。

像死前的走马灯般,有关于这个男孩的所有记忆依次在梅梢月的脑子里一帧帧闪过。

他陪着男孩在机场里等父母,可是机场广播了一遍又一遍蒋文杰的名字,依然没有人出现。他们一起查监控,梅梢月只看到了两个匆忙离开的背影,像生怕被发现一样。

梅梢月站在旁边干干巴巴地努力找补,想要编一个谎言,旁边瘦小的蒋文杰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也不哭,只是出神,像是在理解父母的行为,又像是早就知道真相是这样。

梅梢月想起医院。

他第一次带蒋文杰去看医生,蒋文杰警惕得如同一头小兽,却在矫正时疼得掉眼泪。

梅梢月想起“乐园”。

他第一次带蒋文杰去那座别墅时,蒋文杰表现很紧张,在看到和他或多或少相像的同样拥有缺陷的同龄人之后,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梅梢月想起圣诞节。

夜晚他背着一大袋提前给孩子们准备好的礼物走到二楼时,小心安置每个人的礼物时,蒋文杰却偷偷地爬下床,小声地和他说谢谢。

记忆就这样闪到了最后,闪到了蒋文杰的父母忽然出现,说着要找回蒋文杰。

即使他并不放心,即使蒋文杰被拉走时频频回头,梅梢月犹豫了一下,也没有阻拦,只是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和现金偷偷塞给了蒋文杰。

在昏暗的光线里,梅梢月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角落里的针孔摄像头在同一秒,闪烁了一下。

第二天,梅梢月勉强打起精神,换好了衣服,去到了和段以宿商量好的咖啡厅。

蒋胜、许燕和蒋文杰是一起出现的,他们穿着发黄的衣服,像赶着牛羊一样催促着蒋文杰走快点。

梅梢月听到声音,先是皱了一下眉,在看清蒋文杰的样子之后,心沉了下来。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梅梢月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我们,而是你!”蒋胜揪着蒋文杰的领子,迫使他抬头看向梅梢月。

蒋文杰的眼睛空空的,望着梅梢月,嘴唇颤抖着说出:“强|奸|犯……”

“是你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蒋胜强势地将蒋文杰推向梅梢月。

梅梢月终于忍无可忍地打了蒋胜一巴掌。

啪——

咔嚓—————

快门按下与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几乎重叠,梅梢月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无数记者正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外,争相拍下他的样子。

第48章

梅梢月顿在了原地,在刺眼的闪光灯前,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眼前如同老式的电视,闪着无数雪花点。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猛地穿胸而过,尖锐的痛苦缓慢地从伤口处传来,以至于他的手脚冰冷、发麻。可他低下头,却没有看到血。

梅梢月对于那天的记忆非常混乱,他只依稀地记得,自己凭借着本能,将同样眼神痛苦的蒋文杰拉到了怀里。

他将蒋文杰抱在怀里,两人如同被狩猎者围堵的小兽,紧紧地相互依偎着,那把无形的刀似乎也同时被按得更深。

很久很久以后,耳鸣声终于过去,梅梢月才听到摄影机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他怀里的蒋文杰微微地颤抖着,男孩那双木讷的眼睛缓缓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如果网络上的博文只能算是谣言,那么此刻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无数个黑洞洞的摄像头,终于把梅梢月强硬地推上了断头台。

无数影像和新闻在那之后发出,全网对他的声讨终于到了最高峰。

两天之后,梅梢月就收到了指控他侵害儿童的律师函。

他的所有工作都被迫停止了。

指针音乐终于出面,派出了律师团队。

来的人叫许尽。

短短两周,梅梢月就瘦了一圈,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耷拉着脑袋,嘴唇很干,以至于许尽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梅梢月想说不好,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现在很少说话了,只是盲目地跟着周围人给的建议走,仿佛失去了一切判断能力。别人说这样是为了你好,那他就会说,好,那就这样做。

“和蒋胜见面的那天,你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要拽着蒋文杰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呢?”许尽推了推眼镜,“这对我们非常不利,你这样做相当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对蒋文杰有别的心思。”

“那天……小文的状态很差,他们把他推到我的身边,说我是强|奸|犯……我,我打了他……”梅梢月的声音沙哑,他努力地组织着措辞,试图讲清楚。

许尽的问题如同一盏巨大的探照灯,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有那么一瞬间梅梢月仿佛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混杂着快门和尖叫,等他再一晃神,却只能看到许尽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抱蒋文杰呢?”

“小文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肯定出问题了……他在发抖,他很害怕,所以我抱住了他。”梅梢月的眼睛有些茫然,抬眼看向严肃的许尽,看上去更像是局促的孩子,在反问家长“难道这样做不对吗?”。

“我们无法对蒋文杰进行精神鉴定,哪怕真的有,他的父母也不会允许我们去做。还有个重要的问题是,你确定你没有判断错吗?”许尽望着眼神恍惚的梅梢月,委婉地提醒了一下,“你现在的精神很糟糕。”

蒋文杰真的出问题了吗?还是这只是梅梢月自己的幻想?

梅梢月放在腿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不建议你和他硬碰硬,一直纠缠绝对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这件事情曝光的时间一旦延长,对你,对公司都是巨大的损失,指针音乐的股价一直在掉,你知道吗?”许尽摇摇头,他拿出了平板,向梅梢月展示了今天的股价。

梅梢月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绿,仿佛被刺痛般偏开了目光。

“我认为目前最好的方法是私下了结,你再考虑一下吧。”许尽轻轻拍了拍梅梢月的肩膀,梅梢月却条件反射般一抖,被碰到的皮肤瞬间紧绷。

许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早点休息吧,事情会顺利解决的。”

但梅梢月根本没有听清。

他迟钝地盯着不远处的猫窝,豆酱已经被经纪人暂时接走了。

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梅梢月机械地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却感觉到喉咙间迟迟无法散去的苦涩。

他又倒在了床上,在耳边依稀的快门声与男人的怒骂声中昏睡过去。

梅梢月做了一个梦,他梦回到了少年时在慈济孤儿院时的自己。

孤儿院并没有安置空调,所以每到夏天,不通风的房间就成了巨大的熔炉。

持续的高温热得人头晕眼花,于是尧新雪找了一个老师们都不在的时间,带着所有人溜了出去。

小小的尧新雪俨然是个领袖,他只要说“我记得那里有一个湖”,孩子们就欢呼雀跃地往那个方向走。

头顶是重重叠叠的枝丫,浓密的绿意仿佛一张遮天蔽日的罗网,只有隐约的几线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流出来,落在每一个人流满汗的脸和脖子上。

他们一路寻觅,如同春游般踩过柔软的草地,最后在精疲力尽之时,找到了那片湖。

零星的日光如同星星被揉碎,璀璨如钻石的颗粒般飘荡在湖面上,随着微风画出一片又一片涟漪。

孩子们既兴奋,又有些害怕,只见为首的尧新雪倾身,抬起手去触碰湖面。

他干净而白皙的手指碰到温暖的湖水,水面便如同被碰碎的镜子,漾出一圈圈涟漪,晃碎了他干净美好的面容。

“新雪,怎么办,我们可以跳下去游泳吗?”有孩子急切地问。

孤儿院的老师们为了不让他们乱跑,给他们讲过很多恐怖故事。

孤儿院的院墙外会有吃小孩的怪物,水里有八条触手的水怪,走进树林之后就再也走不出来……

他们听过很多怪物故事,深信不疑着水怪的存在。

尧新雪还没说话,就有人推着梅梢月往前大喊着:“让他去,让他去探探路!”

梅梢月也感到非常害怕,却又挣扎不得,他嗫嚅着说“不要”“不要”,其他人却因为他发颤的声音感到更加兴奋,迅速地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注意,争相推着梅梢月,逼迫他往湖里走。

仿佛有无数双手抵在他的后背,像驱赶着蚊虫一样赶着他。

小小的梅梢月害怕得声音都仿佛带上了哭腔:“不要,我不要……”

可依然有人哄笑着,强硬地推着他往前走。

烈日高悬头顶,仿佛烧穿了梅梢月的背,他急得快要哭出声,怯懦地抬起眼,却只看到尧新雪轻轻地一解发绳,让那蓝灰色的长发落下。

稍卷的长发落在他的背上,他的侧脸漂亮得令人分不清性别。

尧新雪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梅梢月。

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令尧新雪害怕的东西,他不怕水怪,不怕大人,不怕受伤,有着无限的勇气和令人崇拜的魅力,也没有任何缺陷,仿佛应该只活在书里或者童话中。

所有孩子望着尧新雪行云流水地脱掉自己的上衣,然后如同一尾鱼跳进浅绿色的湖。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叫一声,纷纷围上去喊着:“新雪!”

梅梢月同样是被这突然举动吓到的一员,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变得如同兔子一样红,猛地挣脱开其他人的手冲到了湖边。

“新雪……新雪……”梅梢月哭了,他抽噎起来,徒劳地坐在湖边。

就在他嚎啕大哭之际,尧新雪从水里冒出了个头来。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原本蓬松漂亮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着他的额头与颈,无数水珠就这样停流在他修长的手臂上。

梅梢月呆住了,因为尧新雪此时正望着自己。

其他孩子也懵了,却更像是被眼前这一幕美得失神。

因为过热,尧新雪那雪白的脸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仿佛透着水光,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晶莹的水珠便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滑落,最后又坠进湖里。

滴答。

水滴落的声音仿佛和所有人的心跳重合了。

尧新雪撩起一绺湿发,将它别在耳后,然后望着所有人宣布道:“水不深,不用怕。”

孩子们立刻爆发出一声欢呼,纷纷脱掉上衣跳进了湖里。

梅梢月依然怔怔地望着尧新雪,他还处于极端的惊恐之中——即将被推进未知的湖、尧新雪会被水怪吃掉……种种可怕的猜想全部挤在了他的脑子里,以至于他心脏闷痛,开始呼吸不畅,仿佛真的溺水了一样。

“……”梅梢月的瞳孔微微颤抖着,眼前湿漉漉的尧新雪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几秒之后,尧新雪叹了一口气,他向梅梢月伸出手,无奈道:“握着我的手下来吧。”

梅梢月至今依然记得那时他怀着怎样的心情。

当他将冰冷干燥的手放进尧新雪温暖的湿淋淋的掌心时,仿佛脑子里的一切痛苦、恐惧都在那一秒全部消失了。

——十五年之后,梅梢月也仍然根深蒂固地相信着,是尧新雪救了他。

尧新雪救他于无数次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没有尧新雪,就不会再有梅梢月。

他记得自己握住了尧新雪的手,慢慢地走下了湖。温暖的湖水就这样漫过他的胸口,他忍不住惊喜地望向尧新雪。

尧新雪却没有看向他,只是趴在湖边泡在水里闭上眼睛。

跳跃的光点与剔透的水珠落在尧新雪光裸的脊背上,时间如流水般逝去,十五年之后,尧新雪也没有看向梅梢月。

当面对和十五年前如出一辙的围剿时,他甚至没有再向梅梢月伸出那只手。

为什么你这么勇敢呢?梅梢月模模糊糊地想,他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第49章

针对梅梢月的这场声讨犹如一场雪崩,轰然将他淹没。

带有明显恶意的揣测,如同千千万万片雪花,将曾经那个阳光开朗的梅梢月埋了起来。

在他被养父母带走之后,梅梢月再也没有吃过任何苦头。

养父母待他如同亲生孩子,他在爱的包围里长大,出道之路顺利得令人眼红,加之性格底色本就善良,对人毫不设防,身边的人乃至他的歌迷、粉丝几乎都对他极好。

所以当这样尖锐恶毒的诋毁出现,对他而言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梅梢月在那以后再也没有出过门,他的住处被记者们发现了,那些摄像头无时无刻不对准着他,甚至翻找着他扔出去的垃圾,振振有词地声称这是寻找证据。

恶心。好恶心。

我要吐了。

梅梢月的脑子嗡嗡的,他趴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边抽搐着身体,边抱着马桶呕了出来。

胃部在绞痛,唇齿间尽是酸味,梅梢月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地呼吸着,放大的瞳孔里尽是惊恐与痛苦。

他在卫生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摄像头。

梅梢月难以置信地偏了偏头,他头痛得要命,姿态狼狈地、踉跄着爬过去,粗鲁地抓下了那个隐蔽的摄像头。

梅梢月不知道这个摄像头在这里多久了,很难想象,一直以来会有一个人盯着他在卫生间里的所有活动。

梅梢月再一次感到难以言喻的反胃,因为空腹,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过了几十分钟后,他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地响起,有人在急切地敲着梅梢月的房门。

梅梢月被吓得猛地一抖,好几秒过去,才迟疑地凑近过去看猫眼。

他只看到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对方正紧张地望着四周,也许是意识到梅梢月可能在透过猫眼看着自己,男人将黑色口罩拉下来了一点。

是楚枕石。

梅梢月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放松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楚枕石迅速地闪进来,他领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时先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终于开门了,那些疯狗很快就回来了。”

梅梢月望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楚枕石,终于露出了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我们担心死了,想给你个惊喜就没提前说,我也没想到你家附近围了这么多人。”楚枕石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口罩,勾了勾嘴角,向梅梢月展示手里那两大袋散发着香气的食物。

梅梢月注意到他用了“我们”这个词,下意识地想到这个“我们”里包含着尧新雪,于是也小小地提起了嘴角。

楚枕石将东西放好,然后又转过来看他,梅梢月依然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于是楚枕石叹了一口气,走上去给了梅梢月一个兄弟式的结实的拥抱,然后大大地“哎哟”了一声。

梅梢月的动作一僵,问道:“怎么了?”

“瘦得硌到我了。”楚枕石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梅梢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枕石听到他笑,于是也痞里痞气地一扬眉。

“过来吃饭吧,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你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了吧,瘦成这样。”楚枕石打开盒饭的包装,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座位上。

“你会不会被拍到?这里有很多很多人盯着我,可能对黑羊有不好的影响,我现在……”梅梢月坐在楚枕石的对面,苦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楚枕石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没说话,只是拆了双筷子给他示意他吃饭。

梅梢月胃口不好,却知道楚枕石是关心他,于是也慢慢地吃了起来。

楚枕石看起来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扫了一顿之后终于往后靠着,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他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梅梢月,忍不住啧了声。

“不用担心我们,小春拉着新橙裹得严严实实的,把那些媒体都吸引走了,我偷偷溜上来的。”楚枕石说。

他抱着双臂,环视了一圈梅梢月的家。梅梢月不开灯,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因为窗帘拉得很密,几乎密不透风,这样半暗不暗的环境压抑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楚枕石看着梅梢月因为过瘦而凹陷的脸颊,又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把梅梢月当成朋友,看到传出来的谣言第一时间想联系安慰梅梢月,可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梅梢月没有回任何人的信息。

楚枕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臂,看着脸色苍白的梅梢月,决定编个善意的谎言:“是队长让我们来的,最近我们乐队要办演唱会,他走不开,就让我们几个来看你。他说让你别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愁眉苦脸,好好振作起来。”

他没有说尧新雪明令禁止黑羊的人在这时出头为梅梢月说话,连尧新橙都是被薛仰春强制带来的。

楚枕石镇定地喝了口水,看到梅梢月吃饭的动作一顿,然后猛地抬起头望向自己。

他的眼睛仿佛亮了,嘴角挑得更高,仿佛这句话是什么良药。

“真的吗!”梅梢月睁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啊,我骗你干什么?”楚枕石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梅梢月感到眼睛一酸,几乎又要流出眼泪来,他忙忍着喉咙间本能的恶心扒了几口饭,对楚枕石笑了下:“我会听话的。”

楚枕石撑着下颌看他努力的样子,最后“嗯”了声。

“家里有贝斯吗?我弹首歌给你听吧。”楚枕石说。

“嗯,在我房间的左侧,你走过走廊就看到了,喜欢哪一把就拿哪一把吧。”梅梢月打起精神说。

“我就喜欢你这种态度。”楚枕石哼笑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去拿了合眼缘的一把贝斯。

他轻轻地扫了下弦,挑眉看向梅梢月:“想听什么?”

“我最喜欢《革命》了。”梅梢月轻声说。

这首歌是黑羊乐队《断头皇后》的最后一首歌。

革命革命,意味着这位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玛丽皇后要迎来自己的死亡结局。

在巴黎人民或鄙夷或好奇的注视下,在历经了无数次奇耻大辱后,玛丽皇后依然保持着高傲优雅的姿态,走上了断头台。

断头机上,邢斧无情地重重落下,为这个女人充满屈辱、快乐、痛苦、骄傲的一生画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分界线,从此以后,她与人世永远相隔。

尧新雪在这首歌里用了重复而凄婉的小提琴,让整首歌充满了宿命的悲哀意味,当从专辑的第一首歌听到这首歌时,很多人都会忍不住哭。

楚枕石又啧了声:“选个这么悲观的?”

“那你弹你喜欢的好了。”梅梢月笑了。

楚枕石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依言弹了这首歌。

低沉的贝斯如同温柔的夜幕,笼了下来。

楚枕石弹得非常流利,那双手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贝斯而生的,他没有让这首歌的结尾成为结尾,而是灵活地衔接出下一首旋律轻快的歌。

像是想通过这样,给梅梢月一点安慰。

当最后一个音符的回音消失,楚枕石抬眼瞥了眼呆呆的梅梢月。

“AreyouOK”楚枕石弹了下梅梢月的脑门。

“谢谢。”梅梢月看向楚枕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都是兄弟谢什么。”楚枕石随意地拍了拍梅梢月的肩膀,看着梅梢月的心情好转,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两人又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天,楚枕石才准备离开。

他又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装模作样地向梅梢月打了个手势,逗得梅梢月又忍不住笑了。

因为怕被楼下的狗仔拍到,梅梢月只把楚枕石送到了电梯口。

楚枕石的到来让他的心情轻松不少,浸在阳光里,梅梢月终于感到身上在慢慢地回温。

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打在蒋胜脸上的那一巴掌仿佛重重地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梅梢月感到愤怒和耻辱,可感受到更多的是疲惫和无能为力。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梅梢月拨打了许尽的电话:“是许律师吗?”

“是,你考虑清楚了吗?”许尽问道。

“嗯,他们要多少钱?”梅梢月的声音沙哑,他慢慢捏紧了手机。

“七百万。”许尽说。

“……”梅梢月静默了一瞬间,他抿了抿唇之后说,“可以,但要让小文回来,我要他的监护权,他需要看医生。”

“这很难。”许尽如实回答道。

“那……让他看医生,他生病了。”梅梢月感到疲惫和忧虑,因为蒋文杰。

“可以,今天晚上我带和解协议协议来。”许尽说。

梅梢月说:“好。”

他挂断了电话,内心感到如水的平静,然而走到公寓门口时,梅梢月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那几秒仿佛被无限地延长,梅梢月在那一瞬间不敢置信地缓慢睁大了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迄今为止的所有忍耐和理智都在那一秒全部消失了,咸涩的泪水夺眶而出,梅梢月跪在一只猫的尸体前绝望地哭出了声。

那是当初被他埋好的猫,有人把那只猫挖了出来,扔在了他的门前。

第50章

梅梢月屈服了,他选择了和蒋文杰的父母和解,这似乎成为了这场漫长斗争中他彻底失败的信号。

从第一篇博文开始,到现在蒋文杰父母得到高达七百万的补偿,整整历时了五个月,结束的时刻全网都在欢呼庆祝,仿佛他们赢得了货真价实的胜利。

梅梢月第一次自己出现在了公众面前,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即使化上了妆,也依然掩饰不了面容的憔悴。宽松的T恤下空荡荡的,仿佛只要有人再推他一把,他就会倒地不起。

他公开现身,对这一次谣言进行了回应。

疯狂的快门声迅速地如同噩梦中的那样扑上来。

“很久不见了各位。”梅梢月的眼圈有些红,声音沙哑,“如你们所知,因为一些针对我的不实的谣言,这段时间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暂停了。我躲在家里休息,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有人……甚至挖出了我曾经埋葬过的小猫尸体,放在了我的门前。”

“我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任何越轨的事情。之后我将配合警方的搜查,来检查我的住宅,我希望所有人可以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保持客观理性的态度,不要再去中伤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希望……你们可以相信我。”

梅梢月就着麦断断续续地说,他将渴望的眼神投向台下,回应他的却只有媒体们无休止的快门声。

梅梢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最后恢复了麻木的平静。在他即将走回后台时,有人高喊着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没错,为什么要选择给他们钱呢?你用钱让他们撤诉了吧。”

梅梢月的脚步顿住,他感到疲惫,转过头时却温和地一笑:“因为我希望小文能够去看医生,他的父母对他并不好。”

那个记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梅梢月感到头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是听从着律师的吩咐,接待前去他家的警察。

一切程序都冗长而烦闷,他必须忍受着陌生人对他住处一寸一寸地翻找,将他那些私人的东西全部翻出来,然后回答这些人直白的问题。

梅梢月来到了警局,他被迫坐在审讯室里,像真的嫌疑犯般,等待着取证结果。

“哈哈,里面可是个大明星哦,你说不定还能问他要签名。”

“我对这种东西没兴趣。”一个冷淡的声音说。

“哎呀开个玩笑嘛,你帮我跟他说一下,我另一个报告干不完了,天哥加油,爱你哟~”

……

梅梢月听见头顶风扇的嗡嗡声,就在他晃神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相貌英俊的男人。

梅梢月下意识地看向他面前的证件牌,名字是迟天境——这就是刚刚那位“天哥”了。

迟天境的相貌很年轻,刚刚那人谄媚的称呼让梅梢月意识到,迟天境可能是这个警局里的重要人物。

迟天境坐在他面前,先是认真地翻阅了一遍检查结果,然后才抬眼看向梅梢月。

他看人的眼神接近于审视,带有着明显的考量意味。

“恭喜你,我们没有搜到任何不利于你的证据,对你娈童的指控也许是不成立的,你可以走了。”

梅梢月机械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迟天境在身后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做了违法的事,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的。”

梅梢月只停了一瞬间,这句话短暂地刺痛了他,但是他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直直地走了出去。

证据不确这个说法,对挽回梅梢月的名声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好事者在网络上发起了投票,相信梅梢月是清白的人仅占了30%。

梅梢月又开始整日整日地躺在了家里。

养父母看到消息,给他打来了电话,他听着他们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啜泣起来,仿佛一头极其受伤的动物。

他问道:“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梅梢月几乎听不清他的养父母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的耳鸣和走神太严重了,最后只是挂断了电话。

他蜷在被窝里,坐起来打开了电视。

那是一场录播,是黑羊乐队的第二次巡演。他们发布了新专《塞壬》,这张专辑在发出后就又一次斩获了销冠。

梅梢月迟滞的目光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尧新雪,那个在他记忆里从始至终都美好而干净的人此刻依然在闪闪发光。

尧新雪站在舞台的中央,笑容完美无瑕。

隔着一个屏幕,梅梢月与尧新雪对视着,有那么几秒,梅梢月有些恍惚,仿佛这个时常梦见的人——尧新雪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有些痴痴的,一步一步走近,抬起手指想要触碰尧新雪的脸,却只碰到微微发烫的屏幕。

尖锐的铃声再一次响起时,梅梢月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害怕极了,即使不愿意去接听,最后还是拿起手机贴近了耳边。

“梢月,又有人出来指控你,说你侵犯儿童……”许尽严肃的声音在梅梢月的耳边响起,梅梢月的呼吸一滞。

他再一次条件反射般感到恶心,浑身开始畏惧得发抖。

许尽后面在说什么,他都已经听不见了,耳边仿佛被灌进了水一般,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梅梢月浑身冰冷,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暴烈的太阳高悬头顶,无数双手逼他,推他,催促他走近死亡。

梅梢月感到呼吸不畅,心脏发麻,持续的蝉鸣与哄笑声覆盖过他的记忆,在没有任何人推他的情况下,梅梢月无意识地往前踉跄一步摔在了地上。

“梢月?梅梢月……你在听吗?你怎么了?”催促的不满的声音落在梅梢月的右耳,而尧新雪的声音则落在他的左耳。

梅梢月的胸口闷痛,他的眼神渴望,用一种几近可怜的、卑微而丑陋的姿态,向屏幕上的尧新雪伸出了手,可碰到的始终是屏幕。

尧新雪温柔清澈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落下来。

他轻笑着说:“晚安。”

如同溺水般,沉到了冰冷的湖底,梅梢月摔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一次流出了眼泪。

他挂断了许尽的电话,在电视传出的疯狂而整齐的欢呼声、脚踏声中痛苦地捂紧了耳朵,哽咽般小声地叫着“新雪”“新雪”。

他哭着重复喃喃道:“新雪,救救我。”

仿佛一瞬间想通了,他又慌忙仓促地去拿起手机,胡乱地按下一串电话号码,焦虑地等待着接听时,梅梢月的心跳几乎跳得更快了。

他胡乱地抹去眼角的泪水,好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

电话被接听了,传来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和不久电视机前放着的那句“晚安”一样,令听到的人不自觉地心情平静。

“新、新雪。”梅梢月说。

“嗯?梢月,怎么了?”尧新雪问。

“新雪……”梅梢月说话断断续续的,他想说很多东西,比如想问尧新雪能不能出面帮他解释,他只带着尧新雪来过“乐园”,他想问尧新雪是怎么想的,尧新雪会不会也以为他是娈童癖?

可这所有的话最后到他嘴里都变成了一句可怜巴巴的请求:“你可以来看我吗?我……想见你。”

尧新雪笑了一下,他随意地敲着栏杆:“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空。”

“……”梅梢月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他的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他甚至顾不得体面,又一次恳求道,“我……我需要你。”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糟糕,梢月,也许你需要去看医生。”尧新雪避开了回答他的问题。

梅梢月的所有幻想在这一句话落下后破灭了,他怔在了原地,仿佛到胸口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伤口,他清晰地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痛楚。

眼泪似乎再也止不住了,大滴大滴地落在地板上,他呼吸困难,只是徒劳地对着电话那边说:“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有人在陷害我,他们一直在逼着我交出股份,他们把我踩在地上……他们写我伤害孩子……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梅梢月的所有情绪都决堤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那些深深伤害着他的人,将所有委屈全部倒了出来,他努力地为自己辩解,哪怕在无数摄像机前、在养父母前、在粉丝前他都没有表现得这样激烈,试图这样努力地争取。

仿佛只要得到尧新雪的一句“我相信你”,他就能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尧新雪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在梅梢月几近失声的哭泣里耐心地回答道:“梢月,你需要去看医生。”

尧新雪就这样如此残忍而温柔地拒绝了他。

手机在那一刻从梅梢月的掌心滑落,他脑子里始终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终于断了。

他捂着心口,一再摇头,绝望地颤抖着。

电话那边,尧新雪却只说:“晚安。”

不,不。

梅梢月心底有一个声音崩溃地尖叫着,仿佛看到唯一的求生之门彻底地在自己面前轰然关闭。

同一时刻,尧新雪按掉了录音键。

宋燃犀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钻回被窝里,然后闭上眼睛。

宋燃犀并不知道,尧新雪那天在阳台里和谁通了电话,只是在那晚凌晨,尧新雪忽然像小孩子和好朋友分享秘密一样小声而愉悦地凑到他的耳边说:“宋燃犀,我今晚害死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