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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顾安澜!”◎

==第四十一章==

高党一案尘埃落定后, 封阁老按部就班地升至首辅一职,封温玉明显感觉到外人对自己态度的改变。

但对封温玉来说,她也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 她目前陷入了一桩棘手的选择事件中。

二哥让她陪同游学。

从娘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 封温玉脑袋都被炸懵了,她?陪同二哥一起外出游学?

烟花会的时候,她听二哥提起过这件事,但她没想到这么久了, 二哥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封温玉怀着莫名的情绪,问:“娘答应二哥了?”

周玥瑜脸上的恼意未散,闻言, 直接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被惯坏了,一点分寸都没有,他出门是游学还是游玩?居然还想拖家带口的。”

要是封温舟真的成亲了,他想拖家带口, 周玥瑜便是无语, 也懒得阻拦。

但是, 他出门游学,带着自家妹妹算是怎么回事?

周玥瑜语气微恼:“你和谢家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呢, 哪有时间陪他四处流浪, 他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流浪这个词都出来了,可见周玥瑜对封温舟这个提议的不满。

周玥瑜是真的有些不满, 她膝下子女四人, 只能尽量地一碗水端平, 如今长子长女都已经成婚, 唯独这幼子幼女了, 幼子未曾及冠, 上头还有他祖父和父亲操心,周玥瑜现在的关注重点当然是放在了封温玉身上。

她们女子家的青春年华就这么些年,哪能被他平白耽误了这关键时刻?

话落,周玥瑜带着狐疑的视线看向封温玉:“你不会也想要和你二哥一起出门吧?”

问这话时,周玥瑜的语气都有点紧绷了,一个不着调也就罢了,总不能两个一起不着调吧?

听出这话中的危险,封温玉当机立断地摇头:

“娘可是污蔑我了!我可没有这个想法!”

周玥瑜眯着眼眸,轻哼了一声:“你最好是没有。”

这兄妹二人惯来沆瀣一气,周玥瑜不得不怀疑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对策,然后由封温舟提出来。

想至此,周玥瑜又唠叨了一声:“你定亲在即,可不能再和你二哥一起胡闹了。”

提起定亲二字,封温玉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她不经意地抬手捂了捂耳畔,闷闷地“哦”了一声。

见人答应下来,周玥瑜也放心了,但下一刻,她又皱起眉头:

“这谢家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意,都多久了,还不请官媒上门提亲。”

偏这个事,周玥瑜还不能主动提起来,她是个有门第之见的,心底对谢家的门楣还颇有微词呢,哪能叫别人觉得她家姑娘倒贴。

封温玉眼神又飘忽了些许。

得知封温玉拒绝同行的封温舟沉默了片刻,接连三日,封温玉来找他时都吃了闭门羹。

封温玉气得跺脚:

“封温舟,你再不开门,日后别想再让我叫你二哥!”

封温舟耷拉着眼皮子,只当没听见这番幼稚的威胁,外间好久没了动静,他翻书页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怀疑地看向院门。

今日这么快就放弃了?

须臾,他听见墙头上传来声响,封温舟脸色微变,他忙忙抬起头,就见有人风风火火地借梯子爬上墙头,探出半边身子,总让人觉得她一个不慎就会掉下来,叫人看得心惊肉跳,封温舟脸色骤变:

“你快下来!”

封温玉踩在梯子上,旁边的婢女和小厮都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封温玉一手扶住墙头,心底也有点慌,但她还是没下去,而是高抬起下颌,冷哼:“你以为关上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封温舟被整得无语了,立刻叫人把院门打开,再让人护着她下来,气急败坏:“你想进来,有一百个法子,非要以身涉险?”

封温玉被训得一头雾水,爬个梯子就是冒险了?

心中暗暗嘀咕小题大做,但封温玉也没反驳这话,而是质问:

“那还有什么法子?难道让人把你这门撞开?”

封温舟难得对封温玉冷脸:“一扇门而已,总比你摔下来要好。”

封温玉连续呸呸呸了几声,她瘪唇:

“你可别诅咒我!”

她这分明是完好无损地下来了。

封温舟瞪她,封温玉也瞪回去,她不满道:“我都吃了三日闭门羹了,你不和我道歉,还要恼我?”

封温舟抿唇:“你活该。”

“谁让你不和我走。”

提起这事,封温玉又有点心虚,她呐声道:“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么。”

院子中安静了一阵,封温舟才说话:

“是我没用。”

封温玉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她不理解:“分明是我的事,你为什么要怪到自己头上!”

封温舟转过头,一言不发。

封温玉麻了,他总是这样,固执得要命,只认自己的死理。

正院里,周玥瑜才让管事下去,就听说二姑娘和二公子闹起来了,她头疼扶额,但对这二人的矛盾,周玥瑜压根不想插手。

往日也不是没发生过两人争执,而外人一旦插手,只会叫两人越闹越凶,最后连带整个封家都不得安宁。

恰是这时老爷身边的小厮回来了:“夫人,老爷说有一本奏折落在了书房,让小的回来取。”

书房重点,没有主子在场,再是信重的小厮也不得冒进。

闻言,周玥瑜眼睛一亮,她亲自去书房取了奏折,然后吩咐:“去叫姑娘来一趟。”

封温玉怒意未散地来了前院:“娘找我什么事?”

周玥瑜将奏折交给她:

“你跑一趟吏部,将东西交给你爹,可是要快些,你爹催得紧。”

一声催得紧,让封温玉拒绝的话全部咽下,她瘪了瘪唇,说:“知道了。”

下人早备好了马车,封温玉拿着奏折就能出门,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吏部,六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封温玉只能请人进去通传一声。

如今天气才将将要入春,她还披着鹤氅,一袭红色在肃静的吏部门前格外显眼。

有人瞧见了背影,认出了她,本来要回翰林院的步子,硬生生地转了一个方向。

听见身后脚步声,封温玉稍稍偏了偏头,待瞧见了一身官服的顾屿时,封温玉忍不住地有一点点尴尬。

可不就是尴尬!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日烟花会顾屿时好心安慰了她许久,但她情绪一缓和,瞬间意识到她和顾屿时的独处不合适,便寻了借口说要找地方借水洗脸,结果一去不复返。

也不知道那日她走后,顾屿时有没有离开。

应该不可能在原地等她了吧?

杂念纷纷,但她也没有主动搭理顾屿时,只当做自己没看见,抱着奏折站在一边,低着头祈祷顾屿时可千万不要认出她。

然而,期盼落空。

“你怎么在这里?”

人停了下来,还就停在她旁边,封温玉也是有一刻无语了。

她磨磨蹭蹭地抬起头,闷声说:“来给我爹送东西。”

奏折的一角从鹤氅中露出来,她拿住奏折的手指都冻得有点发白,顾屿时也看见了,他微微皱眉:“我替你送进去。”

虽说是快要入春,但天气还没有回暖,冷风呼啸地,只在外间待了一会儿,就能冻得人浑身发抖。

封温玉下意识地将奏折收紧了一点,她轻咳了一声:

“谢过顾大人好意。”

顾屿时和她爹又不在同一个部门,眼见她爹催得紧,可见里头内容肯定是重要的,万一有不能被顾屿时看见的东西呢?

封温玉全然忘记顾屿时的官职,侍读学士,被送到御前的奏折大部分都会由他读给圣上听。

她防备了个寂寞。

顾屿时也看出了她的防备,心下莫名一堵。

莫名情绪作祟,他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沉声说:“二姑娘放心,我不会偷看。”

他叫她二姑娘,可真刺耳。封温玉在心底默默地想。

等她听清顾屿时的话,她眨了眨眼,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但还是没有半点要把奏折交给他的意思。

真倔。

顾屿时都有点要气笑了。

而这时,封榕臾也终于出来了,他惊诧地看见两人待在一起,又皱眉看向封温玉被冻红的脸颊:“怎么是你亲自送来了,路上冷不冷?”

封温玉一边将奏折交给他,一边摇头:

“马车里烧着炉子呢。”

封榕臾接过折子,当着顾屿时的面打开了,封温玉见状,欲言又止。

然而封榕臾看完折子后,点头道:“没错,正是这个,外头冷,阿玉快回去吧。”

话落,他朝顾屿时转头看去:

“顾侍读有没有时间,替我看看这封折子?”

这折子正是今年吏部要申请的预算,高党一事结束,查出来的赃款足够批下六部的预算,还绰绰有余。

顾屿时是御前人,对圣上可以批准的预算底线肯定清楚,也是巧了,居然在这里遇上了顾屿时。

要知道,平时顾屿时几乎是从来不到六部这边的。

封榕臾有意从顾屿时这里打探些消息。

封温玉这时还没走呢,听见她爹的话,尤其是顾屿时还朝她看了一眼,热意瞬间窜上她的脸颊,她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向顾屿时。

顾屿时像是有点迟疑:

“下官应是不便——”

尴尬到了极点,封温玉头顶都要冒烟了,她恼羞成怒,下意识地阻止:“顾安澜!”

一瞬间,四周陷入一股莫名的安静。

封榕臾拿着折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没弄懂这是个什么情况?

封温玉也是懊悔咬唇,她怎么就叫出了这个名字。

是顾屿时出声打破了沉默,他回答了封榕臾的前一个问题:

“下官有时间。”

有人看向他,他也抬眸,四目相视间,她抿了抿唇,像是怔了一下,又很快垂眸偏过了头,不肯回望他。

【作者有话说】

小顾:你叫我,你心里有我。

女鹅:滚呐!

【小顾,你……[白眼][白眼]】

【女鹅默默流泪,封爹成功让女鹅颜面无存。[捂脸偷看]】

【小沈快上线了,小裴也快了!】

【今天的更新奉上啦!】

42| 第 42 章

◎简直是在做梦!◎

==第四十二章==

顾安澜。

顾屿时已经进了吏部有片刻时间, 他沉默地拿着折子,脑海不断徘徊着那一声顾安澜,他难得有些失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后来的那两年, 他和她的交谈肉眼可见地减少, 彼此争执的时候,言语就化成了最锋利的刀刃,恨不得将对方捅个遍体鳞伤。

她骨子中藏着傲,这样的情况下, 她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冷淡疏忽的顾屿时。

再想听她喊一声顾安澜,简直是在做梦。

他有时也在怀疑,这一场所谓的重回过去, 是否仅是和离时他不甘心的一场梦。

不甘心和她最终走到物是人非的结果。

******

封温玉也在想——顾屿时真讨厌。

都已经退婚了,他就不能自觉一点地和她保持距离吗?

抱着这个心思,封温玉调头就走的速度很快,隐约听见背后有什么声响, 但她没在意, 直到手腕被人拽住, 她被迫停下!

封温玉微惊,下意识地抽回手腕, 再回头去看, 就看见一脸阴郁的颜云鹤,一身墨蓝色暗纹的鹤氅衬得他有些难以直视的贵气, 但他此时微微喘着气, 将这份贵气破坏了不少。

封温玉那点不自在消失, 出声抱怨:“你干嘛吓我一跳!”

颜云鹤被倒打一耙, 憋屈道:“我喊了你不下十声。”

结果她不仅不搭理他, 还越走越快, 让颜云鹤不由得心生慌乱,二人那日是有口角之争,但也不至于让她再也不搭理他吧?

她不愿理会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颜云鹤也顾不得二人是否还在闹别扭,下意识地追了上来。

所以刚才背后传来的声音是他在喊她?

封温玉抬手摸了摸鼻子,她忽视掉这个问题,然后纳闷:“你怎么在这里?”

他又没有官职,来官署区做什么?

颜云鹤抬手指了指和六部距离不远的皇宫:“我刚从宫中出来。”

长公主和文元帝一母同胞,惯来关系亲厚,现下才二月底,长公主打发他入宫给文元帝请安,用寻常百姓的话来说,他这就是来娘舅家串门来了。

如今春寒料梢,颜云鹤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皇宫门口看见封温玉。

惊喜之余,他又不禁生出惊疑,颜云鹤不着痕迹地将女子的妆容尽收眼底,然后仿若不经意地问:

“阿玉来官署区做什么?”

封温玉有点冷,她还在朝马车的方向走,满不在意地回答:“给爹送东西。”

不是来找谢祝璟,也不是来找顾屿时。

颜云鹤笑得眯起眼,那股慵懒矜贵劲从他身上要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笑着说:“那还真是巧了,晚上一刻钟,咱俩都得错过。”

他想说缘分的,但又觉得过于直白了点,最终还是收敛了。

封温玉白了他一眼,有点无语,什么巧不巧的啊,好像两人见个面是什么登天的难事一样,而且现下初春裹着寒意,叫二人冷得浑身都在打着颤,多耽误一刻钟,就是多受一刻钟冻。

不抓紧时间归家,在这儿闲聊什么呢。

春意一来,京城中青年才俊就换上了单薄的春衣,好像根本不怕冻一样,封温玉也是其中一员,她里头就穿了单薄的春裙,若非出来时披了鹤氅,不知道要有多狼狈。

她将自己裹在鹤氅中,巴掌大的脸都藏了起来:“你怎么来的?”

颜云鹤回答她:

“马车。”

封温玉视线扫了一圈,在拐角的巷子边瞧见了马车,她归心似箭,没再管他:“那你也赶紧回府吧。”

颜云鹤有点不乐意。

她们有两三个月没见面了,这才说了几句话啊。

他绞尽脑汁:“时辰还早,福春楼那边新推出了一种温酒,要不要去尝尝?”

“伯母应该也不在府上,你回去了也是无聊。”

封温玉觑了他一眼,倒是不意外他知道娘亲不在府上,自她祖父当上了首辅后,送来封家的请帖简直数不胜数,去哪一家,不去哪一家,都有讲究,但再是挑挑拣拣,娘也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寿王妃设宴,她昨儿就听娘提过一嘴,还想带她一起赴宴,被封温玉忙声拒绝了。

这些成亲后妇人的聚会,偶尔无意中透出的虎狼之词简直能让人臊得钻到地下去,她们和未出阁的姑娘也没什么话题,三句话不到就是询问有没有定下亲事。

人人都知道封家和谢家有亲近之意,但她一日未定亲,别人就觉得有可趁之机。

尤其她祖父官位又升了一截,对储君之位有意的皇子们更是着急拉拢,其余人又有意讨好,于是太多人明里暗里地给她推荐族中的青年才俊。

封温玉有幸经历过一两次,从此对这类宴会避之不及。

颜云鹤还在游说,封温玉被磨得不行,只好捂住耳朵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念叨了。”

颜云鹤一顿,他有点气笑了:

“你还嫌我烦了。”

旁人想要他说几个字,还得看他心情呢,她倒好,这么光明正大的嫌弃。

果然,主动贴上来的,就是不会被珍惜。

心底这么想着,在小姑娘上了马车,转头催他“快些啊”时,他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你先行一步,我叫马车跟上你。”

他再不着调,也不可能和封温玉同乘一辆马车。

福春楼。

二人坐在了二楼靠窗户的雅间,锦书几个婢女小厮都跟着在里头,一是伺候两位主子,二也是省得惹人闲话。

桌面上煮了一壶酒,颜云鹤和她介绍道:

“这是店家新酿的青梅酒,度数低,最适合你这般的人。”

封温玉恼了他一眼,什么叫她这般的人?

颜云鹤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自是了解封温玉的,酒量一般,却是有点贪杯,这种度数低的果酒最是适合她。

酒香味很快溢满了雅间内,案桌上也摆了几道吃食,但封温玉只心心念念地点着那壶酒,颜云鹤失笑地替她斟了一杯酒,提醒她:

“先尝尝如何。”

拇指大小的白玉酒杯,几乎是才尝到味就没有了,透着一点酸甜的酒香瞬间溢满口腔,封温玉忍不住地轻轻弯起了眼眸。

她在府中时,娘和二哥都不许她沾酒,也就只有颜云鹤会带着她偷喝。

也因此,二哥对他越发看不顺眼。

这酒不醉人,颜云鹤很大方地给她倒了三杯,叫她过了一番滋味,雅间内烧着炉子,气温一上来,人就有点懒洋洋的了,封温玉倚靠着楹窗,头枕在手臂上,安静地朝下头看去,人来人往的坊市也添了些许余韵。

她倚在楹窗上看风景,自也有人在看她,他靠在位置上,女子仿若眼含秋波,面若春霞,他捏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喉结稍稍滚动,将酒水一同咽下去。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个念头不自觉地就出现在脑海中,颜云鹤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封温玉不明所以,不解他在笑什么,她刚要问,余光瞥见了什么,她惊讶地转头看去,也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她叫颜云鹤来看:

“那是不是乔家的马车?”

刚才马车的提花帘被风吹起来的一刹间,她好像看见乔安虞。

颜云鹤听话地凑过来,他眯着眼仔细地辨认马车上的标识,很确定地冲封温玉点头:“是乔家的。”

封温玉整个脸都皱在了一起,有些惊疑不定。

她瞧着乔安虞去的方向好像是瓦舍,不止她看出来了,颜云鹤也看出来了,他“呦”了一声:

“不得了,咱们乔姑娘也肯下凡了?”

这话,真是够阴阳怪气的。

颜云鹤惯来不是好性子的人,也知晓乔安虞和封温玉的那点矛盾,他也是个拉偏架的,甭管乔安虞因为什么针对封温玉,都不妨碍他看乔安虞不顺眼。

乔安虞出身高贵,自持是出身后族,平日中是有点抬起下巴看人的,对于瓦舍之地更是不屑一顾。

瓦舍,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尤其夜间最是热闹,这里头有京城最大的勾栏、酒肆和青楼。

因着青楼的存在,乔安虞每每听见瓦舍两个字时,眉头都死死皱在一起,嫌恶也摆在脸上久久不肯消去。

颜云鹤说乔安虞今日下凡,不过在讽刺乔安虞罢了。

封温玉也有点意外,不过这件事到底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虽然是疑惑,却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想法。

******

高党一事让京城沉寂了一段时日,但三月一过,整个京城就都热闹起来了。

无他,三年一次的会试要开始了。

各处的举人都奔赴京城赶考,大街小巷的客栈和酒楼都住满了人,就连牙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举人要住客栈的,自然也有想要租个小院子安心读书的。

便是封温玉这段时间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不过,眼下这群人的聚会不再是蹴鞠骑马,或是赏菊观梅,而是把地点都设在各个茶楼,稍不留神,或许就能听见几个青年凑在一起文辩。

封温玉再一次被叫了出来,茶楼格外热闹,她和江知兰缩在一起,江知兰附耳对她说:

“听说有人给这次会试的举人列了个排行出来。”

封温玉惊诧了:“文无第一,这如何能排个高低出来?”

江知兰失笑:“这自是排不出来的,不过有几个人夺魁的呼声很高。”

她冲着楹窗前的那群人抬起下颌:“瞧瞧,都是奔着那些人来的。”

她们这些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能考得会元的人选,家世背景寻常都是不错,毕竟世家倾轧,资源封锁,从草根爬上来的人能有几个?

封温玉也心知肚明,她压低了声音,揶揄地笑:“我记得孔公子也是今年参加会试,依着孔公子的才能,必然能榜上有名,我可就提前恭喜姐姐了。”

江知兰闹了个脸红,她拉着封温玉赴宴的心思,也不过是想瞧瞧孔怀瑾,作为当下考生之一,他自然会经常出现在这等以文会友的场所。

封温玉眨了眨眼,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眼前一幕对她来说有些恍若昨日,顾屿时会试的那一年,她曾也这般频繁地出入各个茶楼。

底下又传来争辩的声音,封温玉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她探头朝下看去,待看清争辩的那人是谁时,她轻挑了下眉,是和乔安虞定亲的那位李公子。

封温玉和江知兰凑近,有些疑惑:“怎么不见乔安虞?”

闻言,江知兰也纳闷地摇头:

“听说别人给她送去的帖子都被回绝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是在忙什么。”

要知晓,往日乔安虞最是喜欢热闹,哪怕和封温玉不对付,也是场场聚会都不落下。

真是稀奇。

【作者有话说】

女鹅:她在搞什么鬼?

小乔:偷摸地干大事。

【会试开始了,来吧,下注吧,猜猜小沈和小裴哪个男配会先出来,话说小裴也算是二进宫了。[闭嘴][闭嘴]】

43| 第 43 章

◎沈敬尘◎

==第四十三章==

或许是乔安虞太过反常, 以至于,再一次撞见乔安虞的马车朝瓦舍去的时候,封温玉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她转头太突然, 像是做贼一样鬼祟, 锦书险些没拽住她:“姑娘是要去哪儿?”

封温玉摸了摸鼻子,她微低了些许声音:

“我就是好奇,这瓦舍到底有谁在,居然能引得乔安虞三番五次地前往。”

得, 这是要看热闹。

锦书没有拦她,只是提议道:“瓦舍内鱼目混杂,不如姑娘叫上周叔一起?”

她口中的周叔是指平日中接送封温玉的马夫, 他年轻时是在镖局中走镖的,自有一身武力,否则也不会被周玥瑜安排在封温玉身边。

封温玉知晓锦书的言下之意,看热闹行, 但要保证安全。

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没反驳锦书的提议, 书瑶匆匆叫来周叔,封温玉一抬头, 见乔安虞的马车快要消失在街道尽头, 几人来不及再闲谈,忙忙追了上去。

有周叔在, 封温玉倒是没跟丢人。

就是这种尾随别人的行为, 叫她有点心虚, 生怕会被乔安虞这个当事人捉住现行。

脑子一热, 她就追上来, 等冷静下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冒失,正再纠结是否继续跟下去的时候,前头的马车停了下来。

封温玉屏住呼吸,下意识地一侧身,有点做贼心虚地想,不会发现她了吧?

要是被乔安虞逮住她,指不定怎么言语臊她呢!

紧接着,封温玉就看见乔安虞下了马车,只带着一个婢女往瓦舍里头走去,把马车停在了小巷拐角处,封温玉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不想引人瞩目呢。

封温玉有点迟疑了,她还要继续跟上去吗?

她是有点好奇乔安虞的反常,但明知别人藏着掖着,还要追根究底别人的隐秘就有点讨嫌了,怀着这样的心思,封温玉停了下来,正要转身离开,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乔安虞踏入了教坊司。

乔安虞去了教坊司!

等脑子清楚地传来这个认知时,封温玉险些惊掉了下颌。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里头培养各种伶人,偶尔有罪人之后也会被送到教坊司,直白地说这也是一处勾栏,顶多是比青楼好一点,里头的伶人没有那么轻易地陪客卖身。

不那么轻易,不代表没有。

而封温玉也听说过教坊司的名声,算是京城内最大的一处勾栏,里头不仅有伶人也有伶倌,是以,不止有男子会出入这里,也有一些女子出没,但都会寻个听戏的名头。

但是那些女子通常都是成了婚的,少有未出阁的姑娘出入这教坊司。

这年头女子艰难,嫁人后也得不了几年太平日子,什么纳妾养外室的数不胜数,有些性子软的就忍气吞声,默认地那般过一辈子,性子强硬的也会为了自己的儿女而忍耐。

封温玉身处高门,深知这些人家瞧着金玉其外,但内里指不定怎么腌臜呢。

和离很难,毕竟闹起来了,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面,不过一旦儿女成家了,没了后顾之忧,明面上是不闹开,但私底下借着听戏的名头出入教坊司的妇人可不是没有!

据封温玉所知,之前有个外放的官员在地方宠妾灭妻,妻子实在受不了,借吃斋念佛的名义去了庄子。

名头不过是哄外人罢了!实则私底下的生活快活得不得了。

那官员又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最是好面子,能拿其怎么样?能舍得名声和离吗!

不仅不敢宣扬,还得自个儿眼巴巴地替其妻子找由头,那所谓的吃斋念佛就是他自己传出去的消息。

就如同封温玉,她娘就不止一人对她说,嫁人一事,高嫁不好,低嫁也不行,选个稍低点的门楣,日后一旦不顺心,大不了搬入自家的宅子住着,还说什么会给她的嫁妆中再添上些宅子。

封温玉纵然知道这些腌臜,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乔安虞在闺阁时就敢往教坊司跑啊!

这一旦传出去,坏的是乔家姑娘的名声。

纵然乔大人只要她这么一个女儿,但乔家旁支的姑娘可是不少!世人一旦怀疑乔家的家风,可不管什么主脉旁支的!

尤其是现下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是争储的关键时刻,四皇子乃是皇后的亲生子,也是乔家的外孙,一旦乔家名声有染,二皇子一派定然会借此大力抨击乔家和四皇子。

乔安虞疯了吗?!

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而且乔安虞已经和李家定了亲,李家那种家风一旦知晓乔安虞出入教坊司,不论她是真来听戏还是看人,都不可能再把这门婚事继续下去。

退婚无所谓,凭乔家的能量,乔安虞和离再嫁都不是难事。

但名声不能坏啊!

封温玉忍不住地猜测,难道是乔安虞被迫和李家定了亲,这番行为是在无声地抗议?

但那也太蠢了,哪有不找对方的错处,而坏自己名声的。

再说,她自认是对乔安虞有一些了解的,乔安虞不可能为了做戏委屈自己出入这种地方。

越是分析,封温玉越是麻木。

所以,乔安虞还真的在教坊司看上某个伶人了?

封温玉僵硬地转头,问向锦书:“我看错了,是不是?”

锦书知道她在问什么,哭笑不得地回答她:

“姑娘没看错,乔姑娘的确是进去了。”

锦书有点担忧姑娘会一时好奇地也跟进去,忙忙出声隐晦地劝阻:“姑娘,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该要回府了。”

说实话,封温玉的确有点想要一探究竟,是谁啊,这么有魅力,能把乔安虞这么高傲的性子迷成这样。

但她没这个胆子。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在扬州城时她和表哥追着家中下人而去,快要接近云烟楼时,顾屿时怒不可遏出现的一幕。

那还是她第一次见顾屿时发那么大火。

他在悲愤,也好像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恨意,以至于他控制不住情绪。

也让封温玉时至今日也还记忆犹新。

封温玉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她也觉得没意思了,转身道:“回去吧。”

管他是谁呢,总归和她没什么关系。

教坊司内。

雅间里头的人听见声响,他轻垂着眼眸,安静地坐在琴前,如同月宫玉桂,清冷皎洁,令人不敢攀折,但那双手上缠着纱布,像是谪仙跌落凡尘,又像是美玉存瑕,让人惋惜的同时,又不自由地生出妄念和破坏欲。

乔安虞进来后,就让人将雅间的门关上了。

她一下子就看见了他手上的纱布,瞬间急了:“他们又来折磨你了?!”

如果顾屿时看见这人,定然是一眼就认得出这人是他恨之入骨的霖玉公子,但他不在,眼前只有乔安虞一人,乔安虞不认得什么霖玉公子,只知道沈家长公子,只认得沈敬尘。

沈敬尘远不如十二年后的从容,他落入教坊司才不过一年,顶多是被磨了性子,如同提线木偶般地坐在了台前供人取乐。

他还没从沈家落败中回过神,就已经登高跌重落入尘埃。

往日相识之人,好友避而不见,或是来看看往日仰望之人如今跌落的惨状来满足一下自己那点隐晦的心思。

沈敬尘不想再和从前有任何牵扯。

于他而言,那是伤疤,让过往相识之人看见他的狼狈,只会越发让他意识到他如今的处境,越发的……叫他难堪。

沈敬尘低垂着眼眸,回答乔安虞的话也是冷淡至极:

“这和乔姑娘无关。”

话落,他微微拧眉,对乔安虞出入教坊司的行为不赞同,语气稍微生硬:“你不该再来的。”

他早提醒过乔安虞,不要再来教坊司。

但乔安虞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解。

即便他知道,乔安虞每一次到来都会让他好过上一些,但沈敬尘不愿。

他已经沦落至此,乔安虞是他在沈家落败后难得对他存有善意的人,他做不到利用这一份恻隐之心拉着她陷入泥潭。

乔安虞见他还是这么冷淡,难免有些挫败。

从前就是如此,他是沈祭酒的孙子,沈家是书香门第,作为国子监的院长,沈祭酒门徒无数,清誉之名响彻天下,作为其的嫡长孙,自幼被他亲自教诲,也养成了一副清冷的性子。

乔安虞第一次见他时,就是在国子监。

乔安虞见过太多因她身份而讨好谄媚的人,她倒是不觉得讨厌,只是见得多了,习以为常后也不会再投去视线。

那一次,她也是去找表哥四皇子,初见沈敬尘时,他就是不卑不亢,待表哥也是不冷不热。

三人作别,她忍不住地再三回头,后来她瞧得出表哥对他的态度不满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不自觉地替他说了一声好话:“沈公子醉心文学,不通人情世故,表哥和他计较什么。”

从那之后就仿佛注定了什么。

一旦他出现,她总是下意识地追逐他。

但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路人,一个过客,纵是出身再高,也不曾被他放进眼中过。

乔安虞不止一次为此黯然伤神。

她本以为他就是这般冷清之人,也以为他就是如她所说,不通人情世故。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她错了。

他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喜欢上别人,一旦喜欢上别人,他和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区别,会担忧,会紧张,会不安,也会吃醋酸涩。

乔安虞在心底无声地喊他的名字——沈敬尘。

沈祭酒给他取名敬尘,可他这人却是目下无尘。

看不上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一百遍,他也会视若无睹。

或许是年少慕艾,又或许这是她唯一的长久期盼而不可得,叫沈敬尘成了她心底的执念。

她早得知了沈敬尘在教坊司。

但乔家,和家中长辈的压力,让她不敢前往,也不能来见她。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付出了多少,才能出现在这里见他一面。

她拿自己的婚事换了这段时间相处。

大婚前,乔家不会阻拦她前往教坊司,但也仅此罢了。

她还记得那一日,向来疼爱她的祖母失望地问她:“值得吗?”

乔安虞也说不出值不值得,她只是想了却心中的那一个执念。

再说,没能嫁给喜欢的人,嫁谁不是嫁呢?总归家中会替她认真挑选人,不会害她。

乔安虞望着沈敬尘的侧脸,她安静地坐了下来,阻止了他还要弹琴的举止,她说:

“今日不要弹琴了,陪我待一会儿就好。”

沈家还在时,她再是如何追逐,二人也总会错身而过,现在,他被迫停下,不得不陪着她共处一室。

乔安虞细究自己的心思,怔怔地想,她好像也没觉得快乐。

他也不快乐。

【作者有话说】

女鹅:姐妹,你干嘛呢?

小乔:你管我!

【好的,你们都猜对了,是小沈出来,[摊手]这么好猜嘛!】

【今天帮闺蜜抢演唱会的票,我第一次搞这个,然后我问她,要是我们俩都抢到了怎么办?(因为我不追星,也不看演唱会)

闺蜜:你太高估我俩了

闺蜜:你待会就知道了,秒空

我:[问号]

结束后,一个没抢到

闺蜜:这下不担心两个都抢到了吧?

我:(流汗)抢票前的我还是太狂妄了

我:下次追点冷门的[摊手]】

【这一章评论发52个红包~】

44| 第 44 章

◎前世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加更】◎

==第四十四章==

顾宅。

顾屿辞等了数日, 才在门口蹲到他哥,几乎是人才下马车,他就立刻上前:“哥!”

少年脸有些藏不住的欢喜, 顾屿时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扫过, 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再踏入府邸,声音淡淡:

“什么事?”

顾屿辞按捺不住地说:“三日前太医来了府上,说我可以多出门走动了。”

娘生他时艰难, 也让他从娘胎中就带了病根,因此,娘一直觉得愧疚他, 也越发紧张他,近乎从不肯让他单独出门,被困久的人,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期待。

所以, 顾屿辞一得了太医的准话, 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消息告诉他哥。

他对顾屿时抱着一种莫名的孺慕之情, 或许是他年少时就丧父,对父亲的记忆浅薄, 从他有记忆开始, 撑起整个顾家的就是顾屿时,顾屿时于他而言, 从来都是亦兄亦父的角色。

顾屿时终于停下了。

顾屿辞忍不住期待地看向他, 顾屿时眼神不由得有些复杂, 许久, 他才说:

“娘同意了, 你就可以出门。”

闻言, 顾屿辞有些颓废,他会先告知大哥这个消息,也是他心底清楚,一时半会儿的,娘绝对不允许他出门,有了大哥点头,他才好借此说服娘亲。

现在大哥明显是让他去问娘的意见,顾屿辞有点失望,但他还是没敢再提出要求。

兄弟二人在游廊上分离。

顾屿辞有点黯然地垂下头,他其实是有心和大哥亲近的,但大哥每日早出晚归,今日也是很难才等到大哥,两人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谈何亲近?

沐凡转头看了一眼小公子,再抬头觑了眼自家大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我听管家说,小公子已经等了您三日了。”

顾屿时目不斜视,话音透着股近乎漠然的冷情:“所以呢?”

沐凡愣了一下,没听懂大人是何意,也没敢接这话。

顾屿时没看沐凡,也不想知道沐凡在想什么,顾屿辞等了他三日,他就该早早地出现在顾屿辞眼前吗?

他已经背负了顾家的太多期待,还要再去满足个人的情感需求吗?

沐凡偷偷地看了眼大人一眼,现在已经月上树梢,圣上放大人归家很晚,大人只披着层单薄的披风,老太太整日忧愁小公子的身体,欣慰于大人的担当和稳重,却好像忘了大人也不过刚及冠。

大人离府时,府中静悄悄地还未苏醒,归家时,府邸依旧是一片暗色,来来去去,大人一直是孤身一人。

是时间对不上吗?所以缺少了关怀?

但他记得,小公子一旦有个头疼脑热,老太太总要衣不解带地连夜照顾,便是平时,也要百般嘱咐下人,对小公子的一切事宜都是亲自过问。

就好像……这里是小公子的家,却只是大人暂停的落脚处。

沐凡忽然有点懊悔自己多嘴了。

为了将功补过,他忙忙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大人,您让我派人盯着教坊司那边,今日咱们的人看见封姑娘了!”

顾屿时的脚步毫无预兆地一停,沐凡险些撞上去,四周吹过的风在这一刻都仿佛更冷一些,寒风刺骨。

封温玉,教坊司,这两个词一起撞入脑海时,顾屿时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几根细细的线勒紧,下方坠着一块石头,死死地要拖着他沉湖,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好久,沐凡才听见大人的声音:“她去教坊司了?”

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让人听得心中一阵堵塞。

沐凡忙不迭地摇头:“没呢!听咱们的人说,封姑娘好像是跟在乔家姑娘身后去的,只看着乔姑娘进了教坊司,就转身回去了。”

那块石头好像轻快了点,但也仅够让他沉浮在湖面之上,暂得片刻喘息时机。

沐凡不解地看向大人,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大人让他派人盯着教坊司做什么,今日得知封姑娘出入瓦舍的时候,他简直吓了一跳,后来听说封姑娘没进教坊司才松了口气。

他险些就要以为自家大人能未卜先知了!

沐凡又挠了挠头:“不过大人让我查的那位霖玉公子,我还是没查出来,就好像教坊司根本没有这个人。 ”

沐凡声音有点变小,他心底也苦,大人只给了他一个称号,但他都快把教坊司翻遍了,也没查到教坊司中有谁叫霖玉公子的。

顾屿时眸色微沉。

没有霖玉公子?

他对沈敬尘了解不深,他第一次去查沈敬尘时,是在知道封温玉有替沈敬尘赎身的想法的时候。

彼时,他一度觉得沈敬尘是出身南疆,叫封温玉如此鬼迷心窍,根本就是给封温玉下了蛊!

后来才得知沈敬尘就是出身中原,祖籍齐鲁。

自欺欺人的借口被扯破,顾屿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意替一个伶人赎身,甚至要将这个伶人安排在她的嫁妆宅子中。

大津朝的律法规定,女子嫁妆隶属于本人所有,其他人不得妄动。

但顾屿时从未想过她会那么安排她的嫁妆。

顾屿时不愿去想他初得消息时的狼狈,他不懂,便是封温玉喜新厌旧,也不该选择沈敬尘。

论年龄,沈敬尘还要年长于他,论容貌,沈敬尘都年迈了能有什么姿色?论才情,他年少就独得三元,压得同辈人不敢争锋,沈敬尘哪一点能和他比?

于是,顾屿时只能刻薄地揣测,沈敬尘是倚仗着一副勾栏做派,才能把封温玉骗得团团转。

那时他顾不得封温玉会不会更厌恶他,暗中给教坊司施压,最终赎身一事才不了了之。

如果说顾屿时重生回来,对高党和周迟榆是恨之入骨,对沈敬尘就是厌恶至极。

即便是颜云鹤,或者是后来的谢祝璟,都不能叫顾屿时这么嫌恶。

霖玉公子是不存在,还是沈敬尘还没来得及获得这个称号?

沐凡小心翼翼地问:“除了霖玉公子这个名讳,大人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别的线索?顾屿时当然有。

他知道论起年龄,沈敬尘年长他三岁,现在也该是二十有三,最爱装模作样地穿一身白衣,但这中间有十二年的距离,顾屿时不知道现在沈敬尘是什么模样。

便是沈敬尘这个姓名,也是他费了一些功夫才查到的。

这人出名时,就是以霖玉公子出名的,后来也从不曾提起过自己的姓名,想来也是觉得不敢见人。

顾屿时忽然发问:“你刚才说,她是跟着谁去的?”

沐凡不知道大人怎么了,忙忙回答:

“是乔家的大姑娘,就是皇后母族的那个乔家。”

乔安虞?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在闺阁时和封温玉格外不对付,在他和封温玉成亲一年后才成亲,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当时封温玉还和他抱怨过,说其没脑子,嫁人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要仔细挑一挑人选。

后来,新帝登基,乔家逐渐落败,乔安虞在京城也不在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随着夫家一起远赴地方任职。

乔安虞离京前,曾来府上见过封温玉一面。

便是十年过去,顾屿时对这件事仍旧记忆犹新,那次会面后,封温玉有好长一段时间心不在焉。

乔安虞那般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入教坊司。

顾屿时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封温玉是如何接触到沈敬尘的?

二人云泥之别,沈敬尘这般身份的人,想要见封温玉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前世被情绪淹没了理智,他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二人光是相识一事就已经是不对劲。

顾屿时脸色微微一沉,他想起一件事,他出入大理寺时,翻过一年前的卷宗,其中之前的国子监祭酒就是姓沈。

前世他能接触大理寺卷宗时,沈家早成了先帝时期的一段历史,他根本不会把沈敬尘和沈家放在一块联想。

他隐约记得卷宗上记载了沈家一门的下场——满门抄斩。

如果沈敬尘真的是沈家人,他早该死在一年前了,怎么会还活着?

分明不应该,但顾屿时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只有沈敬尘是沈家人,才能把沈敬尘、乔安虞和封温玉这三人串联在一起。

顾屿时心脏处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一丝丝疼意,他有点迷惘,所以呢?

所以,前世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乔安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封温玉和沈敬尘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那个真相,又值得封温玉不顾名声地一而再地前往教坊司吗?

他在其中又被摆在了什么位置。

夜色浓郁得化不开,寒意随风裹来,顾屿时有太多问题要问,脚下的影子在扭曲拔高,就像是快要冲破胸腔的情绪,但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因为他知道,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唯独他被困在前世的回忆中。

“大人……大人?”

顾屿时被堪堪地叫回神,他好像看了一眼沐凡,又好像根本没看,他唇色微白地走向前院。

沐凡无声地动了动嘴皮子,担忧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刚才那一刹间,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自家大人好像格外孤寂。

他总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大人和这个世界隔了一道屏障,他融不进来,别人也闯不进去。

只有封姑娘的消息,会叫大人的情绪有所波动。

沐凡对面这样的大人,难免会有点心惊肉跳,人在世间总该有在意的东西,这是拉住他们的一根绳,一旦没了这根绳,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所依、也无可归。

沐凡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大人和封姑娘没有退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勾栏做派!

小沈:?

【加更来啦!难得,今天终于赶上加更了!】

【放在现代,小顾就是有点抑郁了。】

【其实小顾和女鹅就是阴差阳错,他不是没有试图去问过,但就是错过[闭嘴]】

【上一章的评论已经发啦!】

45| 第 45 章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第四十五章==

窗棂筛进熹微的日光, 铺在床幔上,成了暖洋洋的春意,里头的人被催醒:“姑娘该起了。”

封温玉困倦得紧, 很是艰难地应了一声。

昨儿偷摸跟踪乔安虞回来后, 她心底藏着事,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有意找人替她解困,但她也不是个大嘴巴的人, 把人家的隐秘到处宣扬。

锦书有点发愁,自家姑娘起不来,她也只能由着姑娘再睡会儿, 盯着室内的沙漏,不敢叫姑娘耽误了时间,又先让书瑶去催厨房送来早膳。

等膳食端来,又过去了一刻钟, 这下子, 锦书不敢再让姑娘睡了。

浸了凉水的帕子直接敷在了姑娘脸上, 一道哀怨声响起“好狠心的锦书”,锦书哭笑不得, 昨日睡前是谁一而再地叮嘱她一定要把自己叫起来?

人清醒了, 再起身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封温玉坐了起来, 锦书和书瑶替她穿衣、洗漱, 盘了发髻又簪了玉钗, 整个人收拾妥当后, 才挪到案桌前, 开始吃早膳。

她还有迷瞪, 食不知味的。

锦书轻咳了一声,隐晦地提醒催促:“姑娘和谢公子约的是什么时辰?”

封温玉瞥了一眼旁边的沙漏,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立时清醒,三口做两口的喝下米粥,手忙脚乱地拿着块糕点咽下,场景陡然变成了她催促锦书:

“快些,快些,要迟到了!”

书瑶偷笑起来,锦书忍不住地无奈:“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着姑娘了。”

封温玉摸了摸鼻子,赧然得不敢看锦书,领着二人匆匆地往外走去,紧赶慢赶,等她到府门口的时候,就见谢祝璟的马车不知已经停在门口多久。

周叔也驾着马车在门口等她。

谢祝璟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青衫,只是衣袖出绣着暗纹,叫这身不起眼的青衫变得好像只是内敛藏拙起来,他目光平稳,不见丝毫等待的不耐,封温玉便问:

“等很久了吗?”

谢祝璟不提自己等的时间,替她挽起因奔跑而微有些凌乱的青丝,低声:“我也不过刚到,你不用着急。”

封温玉稍安了心,她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分明是约好的时辰,再叫别人空等,就好像是违诺了一样。

她瞧了眼天色,忙忙催促道:

“那快些吧,莫要晚了。”

她和谢祝璟今日相约,倒不是要去何处游玩,而是近来京城涌来一堆难民,消息直达天听,众人才知是边城一带大雪压倒房屋,百姓们流离失所,彼时靠近年关,知县任期快要结束,只顾着履历漂亮,将此事隐瞒不报。

知县的不作为,知府的疏忽不察,让这件事如同滚雪球一般,演变得越来越大,最终难民居然逃到了京城附近,纸包不住火,有官员发现难民后连忙上报,朝廷这才得知边城的惨状。

前有高党贪污,后有知县欺君,文元帝怒不可遏,下令直接将知县处死,当地知府也被贬了官。

她祖母命人在城门口施粥,谢祝璟是被二师叔叫去帮忙的,封温玉得知此事后,便和谢祝璟相约今日一同去。

施粥一事,于名声有益,封温玉到城外前,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

直到真正地看见城外景象,封温玉陡然变得沉默,怔怔地看向眼前一幕,不论是挤在棚屋下,还是排队领粥的人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嶙峋,他们拥挤在一处,狼吞虎咽着热粥,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烫一样。

书本上的难民惨状如今真正地出现在眼前,才叫人知道文字累累的沉重。

封温玉惭愧于自己之前利用难民生利的想法,一脸白净的脸蛋臊得通红,也因此而愤愤不平:

“边城知县是疯了吗,这么多人的性命就不管不顾了?”

谢祝璟偏头看向她,又很快垂下眼,用一种平静至极的声音道:“这世上从不缺贪官污吏,为了自己的政绩而虚报真相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官员最初时未必是这幅模样,但做官做久了,便是高人一等,百姓是政绩、是名声,但百姓的性命又值当什么呢?

边城一事会惹得文元帝震怒,还是这位知县太大胆了,敢于虚报事实,却没有处理后续的手段和能力。

封温玉又变得沉默下来。

谢祝璟见她这般,不禁觉得新奇,人是没办法共情和自己不同阶级的人的,站在不同处境却能说出感同身受的人大多是惺惺作态之辈,而他本来以为封温玉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来她没有。

原来她根本不知道来到城外会看见什么。

谢祝璟正要说什么,就见小姑娘转身回了马车里,下一刻,锦书出来摇了摇铃铛,立即有人背对着马车将马车围起来,谢祝璟讶然,这是做什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一刻钟后,小姑娘重新下了马车,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顶上贵重的玉钗也被她拆下,整个人没了锦衣华服映衬出来的光鲜亮丽,唯独那张脸越发白净,如同春水映梨花一般,越素淡,越出尘。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谢祝璟蓦然无声地失笑,胸腔处的心脏却是越跳越快,仿佛撞在肋骨上,他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愈发觉得封家将她养得太良善了。

以至于有些笨。

她究竟明不明白,明月即便坠落,也不会让人将其和萤火混淆的。

她便是粗布麻衣,于人群中也是格格不入。

封温玉纳闷于谢祝璟在笑什么,催了一声:“不是帮忙施粥吗?”

话落,她不等谢祝璟回答,就上前接过汤勺,她笨拙而生疏地替难民打粥,每一碗都是盛得满满当当的,很快,她这个摊位前就排满了难民。

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封温玉头一次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有点重。

人一忙起来,什么感春悲秋的情绪都散得一干二净,忙到最后,封温玉的手臂都要抬不起来,又有人抬着米粥送过来,倒入锅中的时候,有米粒溅起,封温玉好像感觉手背疼了一下,但是不明显,看着下一个难民端起碗,她立刻将这点疼意抛在脑后。

忽然,有人拉住她,封温玉的脑子有点浆糊,慢半拍地转头,是谢祝璟,他皱眉将将汤勺交给旁边的下人,把她拉到了一旁。

封温玉有点懵:“怎么了?”

谢祝璟正低头看着她的手,果然,她手背上被烫出了一个红点:“不疼吗?”

封温玉顺着他的动作也看见了那个红点,她小声嘀咕:

“又不疼。”

谢祝璟不和她纠缠,直接让人拿了冷水来,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为了一点小伤折腾,封温玉有点不好意思,她想抽回手,声音也越发小了下来:

“真没事。”

谢祝璟抬头看她:“等烫出水泡,留下疤痕,小小姐才会觉得疼?”

封温玉还想着说什么,就被谢祝璟看透了心思,强行打断:

“你是来行善的,他们的苦难也不是你造成的,便是因此获利也是你该得的。”

他声音平缓,却钉在了她心上,他说:“小小姐无需因此感到愧疚。”

利己才是常态。

封温玉咬住唇,没声了。

谢祝璟替她擦了药,才说:“如果知道小小姐会因此愧疚,我不会同意小小姐今日来这一趟。”

被小题大做地涂了药,封温玉才能收回手,她觑了谢祝璟一眼,小声咕哝:

“骗子。”

谢祝璟有点没听清,他抬头,意外地问:“小小姐说什么?”

封温玉轻哼了一声,不心虚地重复:“骗子。”

他根本看不见,他眉眼飞扬,不复往日的平稳,他分明很欢喜,才不会不让她来这一趟。

口是心非。

谢祝璟愣了一下,才蓦然失笑:“好,我是骗子。”

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倒是让封温玉一时间噎住了。

谢祝璟朝她伸出手:“小小姐辛苦了一日,饿不饿?”

刚刚处于忙碌时,还不觉得饿,现在被谢祝璟一问,封温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饿意,她没再逞强,伸出手让谢祝璟拉她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队伍依旧排得很长,但她今日的施粥之行已经结束。

封温玉没再回头,她很清楚,施粥不是长久之计。

马车回了城,停在福春楼前。

用膳的时候,她没忍住地问:“皇上打算怎么安置这批难民?”

守城的官兵不会允许难民进京,便是文元帝也不会允许,但一直让难民停留在城外也不是个事。

谢祝璟用公筷给她夹了菜,对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出来:

“待边城难情处理妥当,让他们返乡。”

封温玉皱眉:“可这段时日……”

谢祝璟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

“朝廷会处理的,而且,老夫人已经做出了一个好的表率,不是吗?”

师公乃是首辅,老夫人领头建棚施粥,京城其余官员和富商只会有样学样,在朝廷旨意下来前,这些难民起码会有个挡风之所。

封温玉终于明白了为何向来久居内宅的祖母会一反常态地派人施粥,还将消息传给她和谢祝璟。

封温玉也不再纠结,转而不忿道:“说到底,还是边城知县的错,要不是他拖延不报,事态也不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地步。”

逃到京城的难民有这么多,倒在路上的又有多少?

闻言,谢祝璟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只凭那位知县,做不到满山过海。”

大雪压倒百姓房屋,遇难的可不是一人十人,岂是当地县令相瞒就瞒的?

当地百姓遇难不报官,不去找当地知府,反而千里跋涉直奔京城?

从事发到现在,包括难民前往京城的途中,途中城池和衙门没一个人往上报信,而等到难民一到京城,立刻被人发现,直接在早朝上禀报给圣上知晓。

太多的不应该凑在一起,就注定了这件事不会是意外和巧合。

仅凭一个县令做不到这种地步。

封温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愕然地抬眸:“你是说……这里面有人故意为之?”

后面几个字,封温玉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主要是这件事过于惊世骇俗,是谁拿这么多百姓的性命谋划?

谢祝璟摇头,只说:“消息一传上来,圣上就贬了曹知府的官位,如今边城知府一位空缺。”

他推开了杯盏,手指沾水,在案桌上写了一个“寿”字。

封温玉看得清楚,忍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谢祝璟这个时候写了一个寿字,能指向谁?

除了二皇子寿王外,封温玉再想不到其他人选。

党派之争都是浮尸遍野,遑论是储君之争,恐怕死上再多人,争权者也是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小谢:有点笨。

女鹅:???

【啧,你都快爱死了,好么。】

46| 第 46 章

◎“小小姐的意愿呢?”◎

==第四十六章==

会试和难民一事撞在一起, 难免会引起一片议论,朝臣或许对此事会保持缄口不言,但年少轻狂的人可不少, 有不少学子对此事义愤填膺。

再一次听见四周的议论声时, 封温玉都不得不说背后之人真是好手段。

事态闹得这么大,朝廷定然是要给个说法,尤其是天灾这种难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君王德不配位,文人的笔杆子又最是戳人心扉, 仅仅处死一个县令可平复不了这件事背后的声音。

因为这件事,封温玉甚至都没心思去在意乔安虞去教坊司一事了。

封温玉肯定是不想让二皇子得意的,封家和二皇子已经存有龃龉, 一旦二皇子上位,于封家可不是一件好事。

本来密集的聚会现在也停歇下来,各家都很安分,家中的姑娘和公子都被拘在家中, 以防在这个时候惹眼。

城外的施粥一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正如谢祝璟所说, 封家起头后,很快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也都开始施粥, 城外的难民勉强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