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当了首辅,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经过她手,世子去妾室的院子都变得小心翼翼,封温言觉得很没意思,她又不拘着他,总归她也懒得伺候他。
封温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好像没有必要。
前世祖父去世后,封家较之前落寞了些许,但顾屿时后来也当上了首辅,有这么一个妹夫,郡王府压根不敢怠慢长姐。
倚仗娘家在朝中的权势地位,长姐自身又争气,不是什么泥性子,在郡王府可谓是硬气了一辈子。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情爱嫁人,自然不会难过。
但也因此,前世阿姐一直不理解她为何要和离,尊重给了,权力给了,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封温言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
“今日也叫阿姐见见这位未来的妹夫是何许人也。”
封温玉猝不及防,她脸上染了些许绯红,赧然低声:“阿姐!”
她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姐夫呢?他不一起去吗?”
封温玉翻了个白眼,她说:“一大早的就是要接见一个同僚,也不知道挑着日子。”
封温玉得了答案,也没有追究到底,意识到还要在等一会儿,她低声问了净房在何处,被婢女领着离开了会客厅。
郡王府很大,她今日嫌热,来之前灌了几杯冰过的凉茶,现在遭报应了。
净房倒是不远,她解决完,净手后,刚准备和婢女一起往回走,结果抬头就看见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忍不住左看右看,确认这还是在郡王府,一脑子雾水:“你怎么在这里?”
顾屿时以为她在担心什么,沉默了片刻,他才说:
“我偷偷过来的,没人发现。”
所以,不会坏了她的名声。
封温玉噎住,这是重点吗?
而且什么叫偷偷?
她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净房,臊得头顶有些冒热气,她咬牙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在这儿?!”
数日不见他,她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提起这个,顾屿时眸中情绪就冷了一点,他说:“谢祝璟整日挂在嘴边炫耀,我想不知道都难。”
封温玉隐约听懂了,再想起阿姐的话,终于知道那个没眼色的同僚是谁了。
她问:“所以,你来郡王府堵我?”
顾屿时不明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反问:
“难道能去侍郎府堵你?”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抱着一丝侥幸,他问:“今日是你侍郎府的家宴,能让我进门?”
封温玉皮笑肉不笑,他能问出这番话,就已经很没有自知之明了。
她越过他就要走,而他紧跟着她,问她:“你们还未成亲,为何要邀他一起吃家宴?”
他咬重了家宴两个字。
封温玉嫌他烦:“你和我没成亲前,难道没去吃过?”
顾屿时下意识道:
“那怎么能一样。”
封温玉蓦然停住,她转头看向顾屿时,彼此对视,安静了一刹间,封温玉很认真地说:“是一样的。”
那时他是她的未婚夫,如今谢祝璟也是她的未婚夫,所以,是一样的。
她不会区别对待。
顾屿时心脏蓦然一疼。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对感情很认真的人,所以前世喜欢他时,不留一丝遗憾,竭尽全力地和他定亲。
也因此,她后来一度要跟他和离,才会让他误以为她已经喜欢别人了。
所以要给别人一个名分。
可如今,亲耳听见她要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给别人时,顾屿时蓦然发现,原来她的这份认真也会戳疼人。
封温玉要转身离开前,顾屿时忽然说:
“可我不想。”
他喊她夫人,说:“我不想你和他一起吃家宴。”
那个称呼让封温玉浑身一僵,她骤然说:“你我已经和离了!”
“没盖章落印,所以不算。”
“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夫人,你真不要我了吗?”
封温玉不敢置信地回头:
“你是在和我耍赖?”
【作者有话说】
小顾:我偷偷来的。
女鹅:别乱说这些让人怀疑的话,好吗?!
小谢:???
【小谢说,最讨厌听到偷这个字眼了。】
【附上一章周末加更,本来只写了三千的,后面加到四千多字,才来晚了的。】
66| 第 66 章
◎“小小姐喜欢嘛?”◎
==第六十六章==
耍赖?
不是耍赖,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离,气恨之下写下和离书已经出格,怎么可能再盖章落印。
再说, 他没把和离书给她。
顾屿时说:“你都没收到和离书, 怎么能是和离。”
封温玉愕然,回忆半晌,才发觉那段记忆中,她的确没有拿到和离书, 在将要拿到和离书时记忆戛然而止。
所以,他最终没给她?
封温玉人傻了一刹,情绪莫名, 最终,她压住情绪,咬声说:
“谁和你论从前,反正这一次, 你我是真的退婚了。”
而有人忽然问了她一句:“如果你回来时, 发现我和你没有退婚, 高高兴兴地和一无所知的你成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真的会高兴吗。”
真的不会有芥蒂吗。
纵然这个人也是她, 可终究有差距。
封温玉直到回到会客厅,也没给顾屿时一个答案, 没有如果, 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她知道, 过去就是过去了。
如今她已经和谢祝璟定亲, 如果和顾屿时还是藕断丝连, 对谢祝璟不公平。
封温言见她回来后有点心不在焉, 没忍住担忧地问: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后人都恹了。”
封温玉勉强扯唇:“我没事。”
郡王世子也回来了,一行人准备回侍郎府,刚到侍郎府,封温玉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封温言掩唇笑道:“看来是我们回来晚了。”
封温玉被笑得浑身不自在,逃也似的下了马车,有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慢些。”
刚见过顾屿时,又见谢祝璟,封温玉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她只能按住这些情绪,若无其事地问:
“是等了很久吗?”
她无意识地拢了一下青丝,小动作实在多,谢祝璟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得体:“我也是刚到。”
封温言和封温序也下了马车,封温序和谢祝璟已经见过数次了,又是同僚,两人很是相熟,但封温言是第一次谢祝璟,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谢祝璟,像是丈母娘看女婿一般地挑剔什么。
最终,她笑着道:“这位就是谢公子吧。”
谢祝璟微微拱手:
“大小姐。”
他没喊什么夫人,总归这是侍郎府,一切都该按着这边称呼来。
果然,封温言笑了,她调侃道:“和阿玉一样,叫我一声阿姐也行。”
迟早要改的称呼,封温言也不在乎早一些时间。
封温玉被说得赧然,忍不住地羞恼:“阿姐!”
谢祝璟失笑地看着她。
侍郎府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他皱眉看向门口的一群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爹和娘已经在府中等你们了。”
见他来了,封温玉三步做两步地走到封温舟身边,封温舟也下意识地将她挡在了身后,一行人往府内走,他错开了一步,和封温言并行,声音沉闷:
“他们一日未成亲,就不是正经夫妻。”
封温言懵了一下,才想明白二弟这是在对她让谢祝璟叫她阿姐一事不满,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一辈子把阿玉栓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得了。”
封温舟没说话。
封温言敲了敲他的脑袋,封温舟没躲,自小,封榕臾刚升迁,周玥瑜也要替他打点社交,都忙得不可开交,看顾他和阿妹的一直都是封温言,于他心中,封温言的分量无疑是比旁人要重一点的。
“听说你和娘吵架了?”
封温舟皱眉,觉得她的消息不实:“没吵。”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封温言也不管他,直接翻了个白眼,微微告诫道:
“百善孝为先,你该知道孝一字的重要性,莫要毁了自己,也莫要牵累了阿玉。”
她担心只提起他自己不够他重视,想了想,还是把阿玉带上了。
封温言也搞不懂,她这二弟是怎么养成这般性子的,但也没什么不好,他对封家不论是亲近还是不亲近,不会害封家就好,不必拘束着性情。
家宴就是一起吃顿饭,饭后,周玥瑜抱着外孙不放手,和封温言一起逗弄着小儿。
而封温玉没在室内,她和谢祝璟在后花园呢,她从锦书手中接过鱼饵,好奇地问谢祝璟:
“你今日不忙吗?”
来得这么早,又能待这么久。
谢祝璟坐在一旁,笑着看她,封温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捻着鱼饵的手指都有点发紧,就听见他说:“今日我休沐。”
封温玉半倚在栏杆前,一手洒着鱼饵,她今日去了郡王府,特意打扮了一番,绯色的罗裙将她衬得越发娇俏,腰肢也纤细得堪堪一握,她被人注视着,不敢回头。
鱼饵从她指尖轻颤着落下,随着她的动作,衣袖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
那处空落落的。
然后有人推了一个锦盒给她,封温玉满脸诧异地回头,迟疑地问:“这是什么?”
谢祝璟望着她的手腕,冲她伸手,封温玉犹疑了一下,才将手伸给了他,一顿,她又忙忙缩了回来,在手帕上将鱼饵擦干净了,才又重新伸过去。
这番举动,一度惹得谢祝璟忍俊不禁,他握住她的手,打开锦盒,拿出里头的东西,轻轻替她戴上:
“我见到时,就觉得很适合你。”
这是一枚红玛瑙缠丝玉镯,红得格外耀眼,越发衬得她手腕白皙,戴上后也是相得彰益。
封温玉怔怔地看着这枚玉镯,显得有点呆。
谢祝璟松开她的手,又没松得那么彻底,食指好像还勾缠着她的小指,松松垮垮地牵扯在一起,他和她解释:“前些日子在一对胡商手中得到的。”
他的指腹擦过了玉镯,又仿佛轻轻蹭到了她的手腕,让封温玉忍不住地咬住了唇。
她听见了他笑声说:“果然很适合小小姐。”
他说适合,然后问封温玉:
“小小姐喜欢吗?”
封温玉又低头看了一眼玉镯,这般浓郁的颜色,她没办法不喜欢,于是,她很诚实地点头,声音嗡嗡,又有点轻声细语:
“……喜欢。”
叫谢祝璟一时竟是有些分不清她的这声喜欢是在说玉镯,还是在说人了。
心脏仿佛砰跳了一下,隐秘地传入耳畔,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痒意涌入四肢百骸。
很不争气,却是让谢祝璟有些失笑。
封温玉被笑得不明所以,她有点纠结:“那我该送你点什么?”
谢祝璟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她和顾屿时相处时是否也是这么计较,但,或许没必要一直对比。
他将腰间一直挂着的荷包拿了出来,望着女子说:
“小小姐如果想要回礼,不如再给我做一个荷包吧?”
他说:“这个旧了。”
声音平稳又轻缓,让封温玉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那个荷包上,她一眼就认出这个荷包是她送的,她惊讶了一声:
“怎么磨损成这样了。”
她蹙起黛眉,欲言又止:“你怎么也不知道换着戴啊。”
她知晓他的出身,本就不富裕,再一直只带着一个已经磨损的荷包,若有些坏心眼的可能会在背后嚼舌根。
谢祝璟掀起眼,话音仿若寻常:“我家中没有女眷,无人替我操心,也没有第二个荷包给我替换。”
他也没说谎,在这之前,他从不佩戴荷包或者香囊。
没必要。
而且,也的确没有人刻意替他准备这些。
封温玉的话被堵在了喉间,许久,她恹恹地低头:“知道啦,我日后给你做。”
他是她未来夫君,她合该对他上点心的。
她又不傻,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苦肉计,但她的确吃这一套。
有人目的得逞,然后忍着笑,感念道:
“辛苦了。”
封温玉觑了他一眼,没有客套地说什么不辛苦,荷包很简单,挑布料和丝线有锦书帮忙,她一日能做出一堆,他若爱护一些,够他替换一年的。
但一日辛苦,难道就不是辛苦了么?
她有些骄矜地想——这一声感念,是她应得的。
******
七月初,文元帝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
这像是一个信号,一时间中,京城各个世家或是百官都是心底惴惴不安,但明面上,没一个人敢表现出来。
封温玉得知这个消息后,也不由得想起前世的记忆,心知肚明,这个皇朝的主人很快要换人了。
前世要晚一点,但或许是高党一案,还有四皇子和二皇子的倒台,对文元帝的打击不小,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早有亏损。
封榕臾越发忙了,忙得早出晚归,纵是下值,也会先去一趟老宅。
老宅中,封榕臾坐立不安,封阁老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头:
“行了,坐稳了。”
他像在让封榕臾坐下,又像是在一语双关。
封榕臾坐下,许久,他还是没忍住地说:“皇上的这场病来实行凶险,偏生四皇子和二皇子已经被贬,皇上究竟属意谁……”
话音未尽,就被封阁老打断了,封阁老声音沉沉:
“你心乱了。”
封榕臾骤然噤声。
他怎么可能不乱?新帝登基,就等于朝中势力要全部重洗,谁知道对封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封榕臾看了老爷子一眼,问:“您也猜不透?”
封阁老低头看向棋盘,声音中的情绪莫名:
“或许有一人会知道。”
封榕臾很快意识到老爷子是在说谁,他有些不敢置信:“陛下竟然这般重视他?”
封阁老垂目,声音中疲倦之态显然:
“等着吧。”
“应该很快就有调令下来了。”
如同谢祝璟,他在翰林院待的期限已经满了,该是要调任。
封阁老有一种预感——
这次调任的官员名单中,会有顾屿时。
即便他的任期未满,但只要圣上想,这根本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小谢:嗯,她喜欢。
小顾:又不是喜欢你。
小颜:所以,我呢?我不出来了嘛?
【别急别急,你后面再出来,不然戏份太分散了!】
67| 第 67 章
◎新人来了!◎
==第六十七章==
那日顾屿时费心思去郡王府堵人, 结果没几日,他就在谢祝璟身上看见他新换了个荷包。
他很难看不见。
先不提某人的故意炫耀,他对女子手艺的熟悉也足够让他一眼注意到谢祝璟身上的变化。
数日, 顾屿时浑身的气压都是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直到文元帝病倒,才叫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消停一些。
顾屿时垂眸,他知道,他在翰林院待不久了。
这一日, 他比谢祝璟晚从御书房出来一刻钟,谁知出来后,谢祝璟居然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他。
顾屿时皱了皱眉,没管他,继续往前走, 而谢祝璟和他并排, 忽然提起一件事:
“你可知, 昨日长公主入宫了一趟。”
长公主,圣上胞妹, 也是颜云鹤的生母。
顾屿时蓦然转头, 凛然地看向谢祝璟:“消停些。”
他现在不是孑然一身,自己找死也就罢了, 莫要拖累了别人。
谢祝璟挑眉, 还欲说点什么。
顾屿时走得越发快了。
谢祝璟没有追赶上去, 他眯了眯眼眸, 是他的错觉么?
顾屿时好像知道得要比他多, 尤其是文元帝病倒一事, 众人都是忧心忡忡,可是顾屿时……
谢祝璟总觉得顾屿时只是比往日沉默了一些,就仿佛——他早有了心理准备。
可惜,顾屿时对他的厌烦肉眼可见,他没办法从顾屿时口中打探到什么。
顾屿时甩开谢祝璟后,走远了一段路后,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蔽日,像是要变天了。
他敛下情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朝着不远处的廊柱后冷声道:
“还不出来?”
一阵悉悉索索,有人从廊柱后走出来,他外头一袭红色长袍,里头应当是青色内衬,外衫的颜色压住里头颜色有些老气的内衬,反而衬得他沉稳了些,他眉眼仿佛一直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他朝顾屿时拱了拱手:
“这不巧了,居然和顾大人遇上了。”
巧?
见顾屿时眼神越来越冷,颜云鹤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渐渐淡去,等他站在顾屿时跟前时,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消散了。
颜云鹤语气仿佛是抱怨,却透着点冷意:“你们公然议论我娘亲,若是我直接出来,岂不是要叫谢大人尴尬,我还不够善解人意?”
顾屿时不愿管他:
“够了。”
顾屿时很清楚一点,他和谢祝璟的矛盾不是来源党派之争,也不是政见不合。
若是真要算,他必定和封党有牵扯,换而言之,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和谢祝璟的关系都注定要比和颜云鹤要亲近。
也因此,谢祝璟明知他厌烦他,也会找机会从他这里探听消息。
必要时候,他们才会是同一阵营。
顾屿时早有这个认知,但还是不妨碍他厌烦谢祝璟。
他迈腿要走,颜云鹤正要跟上,顾屿时抽空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该是要去刑部报道。”
昨日长公主来宫中,不止是看望文元帝,也是替颜云鹤求谋一官半职。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更何况,颜云鹤的人脉乃是当今圣上,所以,今日就有文件下来,颜云鹤入职刑部。
会试和殿试都直接省了。
于理不合?于圣上合就行了。
颜云鹤掩住了眸中的情绪,还是跟着他走,笑着道:“不着急。”
顾屿时皱眉,他不知道颜云鹤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入朝为官,但仔细想一想,现在也是最好的时候了,一旦文元帝倒下,颜云鹤的这个身份可远不如现在值钱。
趁着文元帝在,做出点成绩,好让自己在朝堂中站稳才是紧要的事。
而且——
顾屿时一针见血地问:“你我很熟吗?”
细论的话,两人之间还有着断腿之仇,向来对他不假言辞的人何必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
颜云鹤脸上的笑意消失,他果然还是讨厌顾屿时,装也装不了多久,他说:
“不熟。”
他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的荷包,语气莫名:
“但敌人的敌人合该是朋友,不对吗?”
顾屿时莫名地听懂了他的话,他忽然抬头看向颜云鹤,像是从未看过颜云鹤一样,许久,他唇角溢出讥讽:“我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结论,但你我可不是朋友。”
对封温玉有觊觎之心的人,合该全是敌人。
谢祝璟是,颜云鹤自然也是,处于这个时候,哪有所谓的朋友。
话落,顾屿时径直甩开颜云鹤,但他没去翰林院,而是去了吏部一趟。
接待他的是吏部的一位侍郎,侍读学士的官职不高,但属于天子近臣,顾屿时又深得圣上宠信,是以,这位吏部侍郎亲自接见了顾屿时,也笑得亲切:
“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下来,竟是叫你亲自跑一趟。”
顾屿时眸色冷清,垂眸冲他作揖:“大人客气了,实不相瞒,今日前来,的确有事相求。”
话音甫落,他拿出了请书。
吏部侍郎在吏部待得久了,见他这架势就知道是何意,心底有点发憷,什么职位居然会让顾屿时亲自来求?
结果接过请书一看,这吏部侍郎整个人瞬间就放松了,一个连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地方八品官,他笑着道:
“顾侍读客气了,正所谓举贤不避亲,顾侍读为国选材,实属劳心劳力,你难得开口,这月恰是选官时,我交代人一起去办,也不起眼。”
他瞧了籍贯,人没问题,求的也不是什么重要官,顺水人情的事,何乐而不为?
顾屿时起身道谢,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接手的人最好是封榕臾,可惜封榕臾不在,而且一件小事,也的确不值得特意寻人,若是由封榕臾接手,封家也一定会查清这其中原由。
当然,他也不指望能瞒得过封榕臾。
因着圣上的病情,这次殿试属实有点不受人重视了,他这次是替一个二甲进士求的官,前世此人和他颇有渊源,早在他入京赶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关注了这人。
而他求的正是衢州城的官。
明知前路,他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他也不喜欢我在明敌在暗的局势。
顾屿时眸色晦暗,他在心底无声地默念了一遍卢敏行的名字。
不论卢敏行和沈敬尘有没有问题,只凭他曾追杀过封温玉,就足够引起顾屿时的怀疑和针对了。
新一轮的进士出炉,顾屿时等上一届的职位也陆续有了变动,按理说,他该是接任谢祝璟的侍讲学士之位才对。
但圣上显然另有打算,顾屿时只能安静等着。
今日翰林院来了新人。
顾屿时也在今日见到了今年的新科状元,对方穿着六品的官服,样貌端正清隽,身姿颀长,瞧着便是文人的清贵模样,于众人而言,这是个生面孔。
但顾屿时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恰好,那人也抬头看过来,他沉默了一瞬,上前一步对着顾屿时微微躬身,作揖:
“见过顾侍读,下官裴砚,自石泓。”
两人一对上,瞬间殿内涌起一股微妙的气氛,邬平安正领着人介绍翰林院,这下子也安静下来了,他眼神觑向四周人,想知道这二人是有什么龃龉?
谢祝璟也微微眯眸,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他委实是个敏锐的人,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毕竟除了封温玉,其余人或事很少能引起顾屿时的关注和情绪波动。
所以,这个新人和小小姐有关?
过了好会儿,顾屿时眸色不明,他说:“原来是裴公子。”
一旁暗中观察的谢祝璟轻挑眉,不叫官职,叫公子,看来的确是相识。
但这位裴修撰一不是来自京城,而也不是和顾屿时同乡,关于裴砚的资料在谢祝璟脑海中过了一圈,隐约猜到了两人相识的时间点。
他语气平稳,若无其事地插话:
“看来,顾侍读和咱们这位新科状元相识?”
顾屿时直接冷脸,压根不搭理他,谢祝璟也不在意,视线放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垂眸,往日清高的人如今也变得内敛了不少,他说:
“下官和顾侍读在扬州城时有过一面之缘。”
谢祝璟心道果然。
顾屿时冷不丁地说:“我记得令堂如今调任到了南岭?”
江南和南岭只差了一字,但地位可是天差地别,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在江南任职知府可是一件肥差,但平调到南岭后,其中要受的苦楚可就多了。
说是平调,某种程度上也是贬职。
邬平安终于听懂了,当年高党一案乃是顾屿时钦差主查,裴知府一家也是受了此案牵连才会被调职,如此看来,这二人岂是一点龃龉?
压根就是有仇!
对顾屿时的话,裴砚只回了一句:“顾侍读的记性很好。”
不轻不重,也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让殿内的气氛越发安静了一点。
顾屿时的视线冷冷地掠过他,邬平安怕出事,忙说:“张修撰,你带带他。”
张沢陵噎住,他无语地嘀咕:
“……怎么就落到我身上了。”
这人和顾屿时不对付,万一顾屿时迁怒他了,怎么办?
张沢陵倒是想甩手不干,但邬平安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
等裴砚被领走后,谢祝璟才上前了一步,他毫不掩饰地探究:
“难得见顾侍读对一个人这么关注。”
顾屿时烦了,冷眼刮他:“谢侍讲今日好奇心很重?”
谢祝璟不否认,而是坦诚相问:
“那顾侍读可愿意替我解惑?”
顾屿时只抛给了他两个字:“做梦!”
【作者有话说】
小颜:烦死了,一个两个没个消停。
小裴:你自觉点退出,就消停了。
【小谢感觉不对,小谢打探一下,小谢被小顾撅回来。】
68| 第 68 章
◎游学,青陵城◎
==第六十八章==
和沈敬尘偶遇后, 封温玉没有特意地寻找沈敬尘,如果顾屿时说得没错,沈敬尘的确别有用心,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他都一定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只需要静静等待。
封温玉也有疑惑,没有了乔安虞的特意托付,也没有了教坊司的困境,依着沈敬尘的性子, 他不会刻意来寻求她的帮助,那么,契机会是什么?
但封温玉还没等来沈敬尘的行动, 京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京城,程家。
程瑞竹回府,就见父亲满腹心事地坐在位置上,见他回来, 只指了位置:“坐吧。”
程瑞竹扫了一眼案桌上稍显凌乱的卷宗, 还有不慎滴落桌面的墨水, 无一不说明了主人家的心境,程瑞竹沉了沉眸, 低声:“出什么事了?”
程瑞竹抬手摸了摸茶壶, 送上来的应该特意冰镇过的凉茶,此时还泛着凉意, 程瑞竹倒了一杯给程远泽。
程远泽接了, 对他的问题,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和顾屿时的关系如何?”
程瑞竹听出了言外之意, 皱了皱眉, 片刻才回答:“翰林院同僚,顾少悔在一些政事上虽是手段凌厉,但不是那等不择手段之辈,勉强算是殊途同归。”
他将高党一事看在眼底,再加上程家的信息网,自然隐约猜得到顾屿时在其中的手笔。
如果说他之前还对顾屿时的手段颇有微词,但经过钦差一行,他倏然懂了,有些时候,若是不心狠,莫说自己的下场如何,便是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自己心底想行之事都是寸步难行。
至于和顾屿时的交情,那自然是没有的。
他走得便是孤臣之路,自家脱离高党并非是没有代价,从那之后,他就注定了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闻言,程远泽像是松了口气,他说:“如此就好。”
他低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程远泽只说了一句:“京城快要变天了。”
程瑞竹皱眉。
程远泽灌了一杯凉茶,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转而提起一件事:
“依着你的性子,在朝中很是容易得罪人,我本想让你去刑部任职,但长公主替世子求了刑部一职,你应当是去不了了。”
程瑞竹抬眸,六部三司,他最想去的地方便是刑部或者是大理寺,这两处虽是容易得罪人,但的确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程瑞竹心知父亲还没有说完,程远泽眉头一直没松:
“至于大理寺,圣上属意于顾屿时。”
倒不是说一个部门只能去一个人,但总有主有次,他不会想让程瑞竹去给人作配,可是,如今的局势又让他有些徘徊。
程远泽问了:“你想去何处?”
程瑞竹没有犹豫,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大理寺。”
见程远泽有所犹疑,程瑞竹直接点破:“父亲不用担心,你我都清楚,顾少悔不会长久待在大理寺的。”
最重要的是,他想留在大理寺,他于朝中争斗没有兴趣,主审案件,还冤屈者清白,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会比其余部门更适合他。
程远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为父知道了。”
七月底,各处调令就全部下来了。
翰林院进了一批新人,也被调走了一批人,顾屿时和程远泽调任大理寺,而谢祝璟则是去了吏部。
吏部乃是封党的大本营。
六部中以吏部和户部为重,而大理寺寺卿升职的方向也是刑部尚书,某种程度上,纵是三个人如今官职都是正五品,谢祝璟的官位也是要比其余二人要重要一点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封家在仕途中对谢祝璟的助力,否则,凭借谢祝璟一介草根,想在六部分口羹岂是那般容易。
各处调令落实,众人也都到新的官署部报道,对于封温玉来说,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叫她心绪难安的是父亲交代下来的事情。
这一日,封榕臾叫来了封温舟和封温玉,封温玉踏入书房时,还有点懵。
什么事需要在书房商谈?
她眼睁睁地看着封榕臾递给封温舟一封信,脸色郑重:
“这是你祖父给的,你现在立刻启程,前往雁门,将这封信交给你三师叔手中。”
封温舟皱眉:“这是什么?”
封榕臾摇头,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
“不要问,到雁门之后,一切事宜都由你见机行事。”
封温舟心知肚明,父亲既然不说,要么是不能说,要么就是他也不知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果断地没有再问。
封温玉听得不明所以,她问了一句:“父亲叫我做什么?”
封温舟却是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果不其然,封榕臾的下一句就是:
“你和你二哥一起去。”
封温玉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我?”
封榕臾沉重点头:“此行要快,要隐秘,阿舟,你此行只为了游学,而阿玉,你便是陪同你二哥一起。”
封温玉听出此话中的凝重,不禁有些心惊肉跳,她立刻消声,认真地点头:
“女儿记住了。”
闻言,封榕臾一顿,他抬手摸了摸小闺女的头:“辛苦阿玉了。”
封温玉陪封温舟游学一事本是争执不休,但谁能想到,如今这竟然是最好的掩饰。
三人没有再说,封榕臾直接道:
“现在回去立刻行李,一炷香后,有人会送你们到码头,到了码头自然有人接你们。”
封温玉和封温舟对视一眼,都没敢耽误时间,忙忙赶回去,让人收拾行李,因为要快,封温玉只让人简单地带了几身衣裳和首饰,着重带了银票。
一炷香后,兄妹二人在门口碰面,封温玉整个人都还有点懵。
上了马车后,她拉住了封温舟的衣袖,小声地问: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是什么事竟然需要他们乔装打扮地前往雁门送信?
封温舟的信息量也少,但他直觉引起这些变故的终究逃不过一个原因,他低声:
“圣上病重。”
封温玉忍不住地抿了抿唇。
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迟疑,又像是安抚,闷声沉稳:“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封温玉一怔,她很快抬眸,小声说:
“我信二哥。”
一路到了码头,二人看见了码头处的船队,封温舟拿出令牌,立刻有人安排他们上车,有人交代他们:“此行预计一个月,目的地是边城,几位无事尽量少出房间,到了边城,立刻下船。”
封温玉疑惑,她们不是要去雁门吗?但她没有问出来。
封温舟牵着她就上了二楼,二人的房间就在隔壁,封温舟看了锦书二人一眼,直接把封温玉拉入他的房间。
锦书二人没跟过去,她们在封家伺候这么久,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甭管两人心底多紧张,表面上都是镇定自若地去了隔壁房间安置行李。
封温玉微微喘着气:“二哥?”
封温舟扫了一眼她发髻上戴着的玉簪步摇,抿了抿唇,才说:
“船队中间会停下来补给,我会让人给你置办两套不起眼的衣裳和首饰,可以吗?”
封温玉一听不起眼三个字,就明白了自己这一身的不合适,当即道:
“都听二哥的。”
封温舟说到做到,等中间船队停泊时,他立即让人去采购了几套新衣裳,一行人都换上了,这一个月内,几人都是偶尔出来透口气,又很快地回到了房间。
一个月后,几人在边城下了船。
封温玉站在码头处,看着船队远去,旗帜飞扬,隐隐绰绰可以看见一个陈字。
陈?
封温玉苦苦思索,才在脑海中想起,前世记忆中,好像后来陈家的后辈中的确出了一位皇商。
她记得,这位陈家子弟的经历很是复杂,先是被因执意经商被逐出了陈家,后来不知哪来的机遇,被新帝赏识,后得皇商之名,正大光明地重回了陈家。
陈家,新帝。
封温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也许猜到了那封信的目的。
封温舟打点好了一切,回来叫她:“阿妹,咱们要尽快赶到雁门,后面一路都要快马加鞭了。”
封温玉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京城。
顾屿时是在封温玉兄妹二人离开京城后的第三日,才得知封温玉不在京城了。
要说谁对当下局势最了解,除了开了预知视角的顾屿时,那么就只有当今首辅——封阁老。
顾屿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紧皱起眉头。
当今膝下皇子众多,二皇子和四皇子倒台后,最容易冒出头的就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不过因二皇子和四皇子强势,加之二者背后的外戚势力,最终也就只有这两位留在京城没有回封地。
论才能和宠爱,五皇子都不如六皇子,前世也的确是六皇子登上了皇位。
而六皇子的领地就在青陵城,和雁门城相距不远。
虽然这一次的事情和前世有所不同,但他所料不错的话,皇上应该很快就要召回五皇子和六皇子,两位皇子回京的途中可不是一帆风顺。
不等顾屿时想明白,他就接到了圣上召见。
文元帝这些时日好像越发苍老了,他目光越发深沉得让人看不透,他说:
“少悔觉得朕的这些皇嗣谁更合适这个位置?”
四周骤然一静,不论是伺候的宫人,还是记录圣上起居的起居郎呼吸都是一滞,越发埋低了头,不敢听下去。
顾屿时只是平静地垂眸:“臣觉得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心底早有了人选。”
文元帝蓦然笑了起来,胸腔共振,他眼神有些飘远,许久,他说:
“少悔啊,你替朕去一趟青陵城,接寿王回京。”
——青陵城。
顾屿时眸色一凛,他垂眸拱手: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女鹅:我么?我也去?
二哥:对。
小顾:我也来了!
【今天更新来晚了,这一章评论发188个红包,至于加更放在周末吧,和五千营养液的加更一起,一共是两章加更。】
【话说,我算是第一次写这种文,我感觉我节奏有点不对,后面准备调整一下,我好像重点应该写男主追妻,但我重点有点分散了,头秃。】
69| 第 69 章
◎“这是我生来的优势。”◎
==第六十九章==
到了边城, 距离雁门就不远了,一行数人快马加鞭三日后,终于到了雁门都尉府门口。
封温舟递上信物, 很快有人来领他们进门。
汪清辉大刀阔斧地走进来, 和大师伯或者父亲不同,汪清辉能远在边关,调任一方兵权,自不会是一副文弱的书生模样, 他一见二人,笑着走近,抬手拍了拍封温舟的肩膀:
“好小子, 来人通报时,我还当是谁来了。”
话归这么说,汪清辉在见到二人时,心底也不由得一沉, 京城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才叫老师会让这一对孙儿来送信?
封温玉福了福身:“三师叔。”
汪清辉见她唇色惨白, 眉眼疲倦之态斐然,忙道:
“小小姐一路颠簸, 先去梳洗一番休息。”
封温玉没有推辞, 只是朝封温舟看了一眼,封温舟看向她:“等我一起。”
汪清辉挑了挑眉, 倒是也没说什么, 他在边关待了很多年, 但也听说过小公子的作风。
封温舟翻出信, 交给汪清辉:“祖父让我带给三师叔的信。”
信封上的蜡还没有掉, 显然兄妹二人一路上根本没有打开过。
书房中只有师侄三人, 汪清辉没有客套和隐瞒,直接打开了信,他粗略一扫,眉头就紧皱在了一起,忽略上面的话,他先看了对二人的安排。
汪清辉抬头:“你祖父说,你此番游学,由雁门往西或者北,再转向南,该往何处去,由你自己选。”
雁门往西,或者北?
封温舟一路上都在思考此事,思路清晰郎然:
“青陵城,烬城。”
汪清辉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游学路,该由你自己决定。”
封温舟瞬间了然,祖父不能百分百确定圣上心中所想,于是,将决定交给他,由他来替封家做这个选择,这是一场豪赌。
封温玉听到这两座城池,眼睑颤了又颤,果然,和她猜想得没错。
就在二人沉眉时,封温玉陡然出声:“往西走。”
一瞬间,其余二人都抬头看向封温玉,封温玉没肯和他们对视,只是垂着眼眸:
“往西走,去青陵城。”
汪清辉眼中有探究,他询问:“小小姐为何选青陵城?”
封温玉没法说出她怎么敢笃定选青陵城,但明知结果,难道还要坐视不管?由着二哥或许走错路?
她只是稍作犹豫,就立即有了决断,她含糊不清地说:
“有人曾和我提起过青陵城。”
汪清辉瞬间想起了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而这位红人和他这位师侄曾经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牵扯。
连汪清辉都能想到封温玉的消息来源,封温舟自然就更清楚她含糊未尽的话音。
汪清辉皱了皱眉:“此人的话可能信?”
封温舟忽然冷哼了一声,他拉着封温玉转身,对汪清辉说:
“我和阿妹明日前往青陵城。”
往厢房走去的时候,封温舟冷不丁地说了一声:“顾屿时好大的胆子,什么消息都敢往外漏,是不要命了。”
封温玉左看右看,总归不敢和封温舟对视。
她有点心虚地想,前世她的确是从顾屿时口中得知圣上属意六皇子的消息,怎么不算是真相呢?
封温舟抬手摸了摸心脏,他说:
“下次说谎,不要心虚,你是不是忘了,我能感觉得到。”
他们是双生子,其中一方情绪波动过于明显时,另一方也会隐约有感知,就在她意有所指是顾屿时给她透露的消息时,她有过剧烈的心虚。
封温玉一噎,她险些忘了这件事,她恼羞成怒地咬声道:“你作弊!”
怎么能靠这个感知她的情绪?
对这番指控,封温舟不引以为耻,他略微抿唇,不喜欢封温玉的评价:
“这是我生来的优势。”
他生来就注定了会比旁人更了解她。
封温玉说不过他,也心知二哥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她转移话题:“祖父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封温舟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提前下注。”
封温玉噤声了,看来她们这位文元帝的确是大不好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后,局势就要重洗,怪不得祖父要早早做打算。
二人草草在雁门休整一日后,就出发青陵城,这次的马车和行李都是由汪清辉派人准备的,时间没有那么紧迫,倒是准备得精细了不少。
临走前,封温玉转头看向汪清辉,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各种遗憾,她抿了抿唇,没忍住出口:
“三师叔,祖父一直很想您,他一直盼着您归家。”
三师叔和二叔因封家的缘故,被迫留任在外,前世祖父死前,三师叔也未曾归京,封温玉隐约知道祖父对三师叔的愧疚之情。
汪清辉一顿,眉眼骤然温和了很多,他抬手本是想摸摸封温玉的头,但思及她已然及笄,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小姐要一路顺利,回京后,替我转告老师,请老师保重好身体。”
封温玉认真点头,表示她记下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上,封温舟瞥了她一眼,闷声道:“总觉得……你长大了不少。”
他很笃定地说:“你有秘密。”
封温玉心中狠狠一个咯噔,她抬眸看向封温舟,结果就听他问:“我和阿妹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封温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是自然!”
封温舟眉眼舒展,不再有任何问题。
到青陵城有段距离,封温玉有点好奇:“游学,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封温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这一路所看所闻,就是游学的一部分。”
马车很宽敞,里头还放了被褥,封温舟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位置,低声道:“睡会儿吧。”
这一路奔波,又心神紧绷,昨日一晚根本不能全然休整好,封温玉至今还是困恹恹地,她听话地侧身睡下,隐约听见有人倒茶的声音,眼皮子越发沉重地坠在一起。
玉盘如洗,高高挂在天际,皎洁月色浅淡,温和而静谧地洒落,铺盖在无尽地荒野中。
顾屿时正在站在这一片荒野中,他奉命前往青陵城接人,但此乃密旨,这一路都不得暴露行踪。
他心底藏着事,长途跋涉没一日休息的,整个人都极快地消瘦下来,本来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落落地披在他身上,偏他脊背挺得笔直,仿若被浅淡月色压住的一支松柏。
随行护卫的禁军对视一眼,上前低声劝道:“大人,前头快到驿站了,您也奔波一日,休息会儿吧。”
顾屿时声音沉淡:
“到何处了。”
“明日就能抵达青陵城的地界了。”
顾屿时抬头望天,思绪不由得飘远,封温玉,既然你也在,那么,你一定会选择青陵城吧。
他简短地下令:“休整一夜,明日入城。”
同样的对话也出现在另一边,封温玉捧着茶水,她说:
“明日就到青陵城了,二哥打算怎么接近寿王?”
封温舟给她又添满了茶水:“自荐是最不值当的方式,即便圣上属意他,但一日没有登上那个位置,就代表了可能会有变数,所以,不着急。”
封温玉觉得她听懂了,就算有意在六皇子身上下注,也该是由六皇子拉拢封家,而不是封家上赶着讨好。
她偏头,有一个疑问:“这么端着姿态,二哥就不担心错失良机?”
封温舟头都没抬,一手拿书,一手替她接过杯盏:
“那就是时也命也。”
封温玉咽声,没有疑问了,她没再插手这件事,她其实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不觉得自己会比封温舟更懂得如何处理这件事。
封温舟是被祖父亲自教导长大的,前世纵是被外放为官,也仍然成为了一州巡抚。
封温舟说到做到,到了青陵城后,也没有主动去接近寿王,他心底盘算着,时至今日,有关他游学的消息应该已经传了出来。
所以,他到了青陵城后,将封温玉安排妥善后,就混入了城内的各种文会,不动声色地放出自己名号,他是乡试榜首,之前也是连中小三元,这些名头还是很能唬人的,又是这般的年龄,引得不少人慕名而来,一时间造成青陵城盛况。
封温舟屡战屡胜,也并非是没有败绩,毕竟人无全能,但不论胜败,他都是情绪平稳,因此,短短数日,他就名声大噪。
顾屿时和寿王已经会面了,圣旨一出,足够让寿王将顾屿时奉为上宾,又听闻了城内一事,不由得道:
“近来在城内名声大噪的那位,可是封阁老的孙儿?”
寿王仿若只是随意一问,但顾屿时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
顾屿时在听说封温舟干出的事时,就知道封温舟这是在钓鱼执法,怎么说他和封温舟前世也是合谋一起把高党彻底拉下来的人,当然懂得封温舟的手段。
顾屿时垂着眼眸,冷淡道:“是。”
寿王眼睛一亮,但他未曾立即做决定,而是选择听听眼前这位钦差的意见。
这位钦差是御前的红人,莫说他是皇子皇孙,他前头五位兄长,就活着一个,皇子多了,可未必值钱。
就算他猜出父皇可能属意自己,也不敢得意放肆,前头的太子皇兄和二皇兄,哪一个没被父皇看重过?
寿王说:“封阁老为国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他的孙儿到了青陵城,本王也该招待一番?”
顾屿时没阻拦,只是提醒:
“殿下,过犹不及。”
寿王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本王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作弊。
二哥:不是作弊,是生来的优势。
【下一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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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 70 章
◎“我会最快速度回来找你。”◎
==第七十章==
封温舟在四处参加文会时, 封温玉也没闲着,她和锦书二人穿梭在青陵城的大街小巷,一是出都出来了, 自然要见识一下和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二也是在有意无意地打听消息。
二人在青陵城没什么相熟的人, 也不确定在青陵城会待多久,便没有短租小院子,一直都是住在客栈内。
客栈内鱼目混杂,行李都不能安心地放置, 要留一个人看守,再加上,每日来往客人太多, 封温玉几乎没睡上一个好觉。
得到寿王邀请时,封温玉整个人都快蔫吧了,她有气无力地说:“终于来了。”
封温舟也从未这么集中地参加过文会,整个人也有点疲惫, 他接了寿王的请帖, 沉思了一下, 然后说:
“见过寿王,咱们就立即离开青陵城。”
封温玉有点不明所以, 她蹙起黛眉, 迟疑地问:“咱们不就是为了寿王而来的吗?”
封温舟点头,又摇头:
“任何事都不能太过刻意。”
祖父的目的, 不过是让寿王知道封家的意向, 至于其他的, 寿王但凡是个聪明人, 就该知晓这个时候越是低调才越好, 而封家也没办法做得太多, 毕竟如今那个位置上坐着的还是文元帝,这个时候对着皇子大献殷勤,是要找死吗?
九月底,秋意蔓延时,封温舟踏入了寿王府,封温玉没凑这个热闹。
在看见顾屿时时,封温舟瞳孔不着痕迹地一缩,他和顾屿时错身而过时,低声:
“看来那位已经有抉择了。”
顾屿时被圣上看重,他能出现在青陵城,是谁的授意,不言而喻。
顾屿时没有说话,但这种情况下,他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认。
他朝封温舟身后扫了一眼,没看见想见的人,根本没有久留,至于寿王和封温舟要聊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听的。
封温舟赴宴时,封温玉也没有闲着,她正让锦书收拾东西,准备好明日离开,等离开青陵城,封温舟的游学之行才算是真正开始。
结果,封温舟一回来,就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咱们先不走了。”
封温玉疑惑:“为什么?”
封温舟抛下一记重雷:
“寿王要回京了,咱们不能走在他前面。”
封温玉刚要出声询问,下一刻明白这话中的含义,脸色骤变,呼吸都有点不稳。
试问,在知晓寿王是下一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时,其余皇子会让寿王安稳地回到京城吗?在离开领地,又没有抵达京城的这段路上,是对寿王动手的最佳时机。
想清楚这一点后,封温玉有点心惊肉跳,她立即让锦书她们都先停下手中的事情。
等上数日,果然,城内传出寿王即将回京的消息。
不怪消息会传出来,这件事也不是寿王想瞒就能瞒得住,各种事务职位的交接,知道的人多了,自然就没有了秘密。
寿王一行人出发的第三日,封温玉几人才上路,她们选择了由东朝南的方向,并不着急赶路。
但封温玉怎么都没想到,几人这么拖延时间,还是和寿王一行人撞上了,或者说不是撞上,而是受到了牵连。
马车内,封温玉明显听见外间一阵嘈杂的声响,她掀开提花帘抬眸朝外看去,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她和为首的那人视线撞上,那人变了变脸色。
封温玉也不由得脸色骤变,她低骂了一声:
“倒霉!”
那行人已经勒马停下,封温玉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她顾不得二人之间的那点私人情感,直接问出声:
“怎么回事?”
顾屿时也没耽误,压低了声询问:“有空余的马车吗?”
封温玉余光扫了一眼被众人保护起来的寿王,心中一阵阵发麻,这种情况,允许她说没有吗?
幸好她们这一行带了侍卫又带行李,还有数个下人,马车的数量不少,的确能空出一辆马车。
封温舟也过来了。
忽然,封温玉感觉到顾屿时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她心底咯噔了一声,她再熟悉顾屿时不过了,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顾屿时的声音清冷冷的,即便现在加快了语速,依旧算得上平静,叫其余人不由自主地也镇定下来:
“有人行刺,我把寿王交给你,你带着寿王什么都不用管,径直往东行,能做到吗?”
封温玉哑声,他一句能做到吗?竟是让她觉得身负重任。
一刹间,封温玉就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她压低了声,不敢让寿王听见,咬声:
“我这一行都是普通侍卫!”
保护她们的安全可以,要是遇上行刺的人,可挡不住!
顾屿时知道她的顾虑,垂眸望她:“我会继续南行,替你们打掩护。”
他抬手,像是下意识地想去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了半空,又停了下来。
这一幕,让封温玉仿若梦回前世在扬州城被追杀的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将她藏好,对她说:
“我引开人,待人离开,阿玉你立刻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话落,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像是要把她的彷徨和惊恐都擦掉一般。
彼时她捂着嘴,拼命地摇头,眼睁睁地望着顾屿时的背影,哭都不敢哭出声。
一行封家人,唯独他站出来去引开敌人,她心知肚明原因,追根究底是为了让她平安,所以,她才会越发泣不成声。
她本该能躲过一劫的,可长途跋涉,又惊心胆颤地逃生,过于劳累和情绪汹涌,腹中的孩子最终还没能留下。
封温玉闭嘴。
封温舟看了一眼顾屿时,又看了一眼封温玉,忽然,他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接人。”
顾屿时转头看他,二人视线在空中有一刹间的接触,又很快断开,顾屿时回答他:“顶多七日。”
没时间给她们耽误,寿王上了马车,顾屿时离开前,他看向封温玉,四目相视间有情绪涌过,他低声承诺:
“我会最快速度回来找你。”
封温舟望着顾屿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有些失神的阿妹,他忍不住地皱了皱眉,顾屿时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寿王显然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个麻烦,他倒是不介意在弱势时把姿态放低,他说:
“今日封公子和封姑娘相助之情,本王来日必报。”
封温玉垂眸,没有接这番话,是封温舟接过了话:“寿王客气了。”
队伍继续东行,封温玉有点提心吊胆,又有点心不在焉,整个人眼神空落落地放在某一处。
她和封温舟待在一辆马车上,封温舟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现在的想法:
“你在担心顾屿时?”
封温玉慢了半拍,才否认:“谁担心他。”
她垂着眼眸,说:
“寿王能藏,难道他不能也藏起来,非要逞能,是福是祸都是他应得的。”
封温舟多看了她一眼,难得替顾屿时辩解了一句:
“他若是不在,行刺之人不会相信寿王在队伍中。”
封温玉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意难平。
她忍不住地想,若是顾屿时曾经对她没有那么好,她或许会更果断一点地切割掉对他的情感。
她最终还是很轻地问了一声:“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封温舟的回答倒是斩钉截铁:
“会。”
封温玉像是没觉得不对,她只点头,轻喃着:“二哥说得对。”
见她不在状态,封温舟没再强迫和她聊天,但他没有说谎,是笃定了顾屿时会很快地平安回来。
如果真的是凶险至极的处境,顾屿时压根不会在阿妹面前停留,更别说将麻烦扔给阿妹了。
既然顾屿时这么做了,就代表了一切事态发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把寿王交给他们,一是让寿王欠他们一个人情,二便是某人的私心了。
想至此,封温舟心底冷笑了一声。
为了引起阿妹注意,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而另一边,顾屿时领着随行禁军和寿王自己的侍卫在密林中设下埋伏,待将行刺之人一网打尽后,留下活口审问。
此时已经是三日后。
月色洒满荒野,顾屿时站在一棵树下,审问一事他没有插手,而是交给了寿王的人。
沐凡无声地靠近了他,低声道:
“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
顾屿时望着东边的方向,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嗯”,月色如洗,将他的影子照得格外颀长。
沐凡却是不太敢看。
圣上让大人来接寿王回京,谁能想得到寿王遇到的第一次行刺就是由大人亲自安排。
沐凡还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大人的声音:“明日回程。”
沐凡有点懵:
“啊?那咱们往哪儿去啊?封姑娘也没给咱们留下信号啊。”
顾屿时望了他一眼,很短暂,就收回了视线:“雁门。”
沐凡讪笑,不去想大人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觉得他蠢笨。
青陵城往东,就是雁门,担负寿王安全的重则,封温玉兄妹二人一定会去雁门,由汪清辉派人保护,再传信给各州各城的衙门,寿王这一路的安全才有保证。
不论寿王如何想,这份人情注定要欠下。
封温玉到了雁门两日后,才得到顾屿时进城的消息,人一回来,就去见寿王了。
书房内,寿王迫不及待地问:
“是谁?”
顾屿时垂眸:“衢州城都尉,卢敏行。”
寿王朝自己的心腹看了一眼,待心腹点头后,他脸色骤然一沉。
顾屿时不着痕迹地掩住眸中情绪,谁都不会小瞧一位掌权者的记仇心,也不知卢敏行会不会喜欢他送的这份惊喜。
【作者有话说】
小顾:送个惊喜。
卢:我谢谢你。
【上一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