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十四岁失明,贺循有过很长时间复杂又难捱的治疗。
每日困在医院寸步难行,经历着手术、鼠神经、激素、脉冲和高压氧,再到中医药物输入,针灸,还有国外眼科医院和实验室的治疗方法,痛苦的不仅是身体的过度折磨,还有心态的消极疲倦。
世上有那么多的意外,也有那么多绝处逢生的好运,医生评估时说起“这种治疗也许有用”和“类似的成功病例”,哪怕恢复一点点光感和视野都会让人燃起希望,但贺循的眼睛就像一块永远无法煮沸的石头,而别人的幸运未曾同样降临在他身上。
命运不会独独偏爱,人也不会时时圆满,后来贺循觉得人生就是接受遗憾,他说不想再要无休无止的痛苦治疗,他说想过安宁平静的生活,他说希望未来一个人度过,但最终他还是心有杂念想得到某些东西,依然有力所不能及的不甘心。
这次的头疼,医生给贺循重新做了检查,几天的激素冲击治疗可以缓解疼痛,除了眼睛的问题,查不出其他的具体发病原因,也许还是神经的问题。
身体不舒服,贺循的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劲。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很明白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想要如何,想了解自己的病情会找医生询问,会日复一日地忍耐疼痛去接受各种治疗,不愿意的时候也会抗拒身边所有的声音,但现在只是消沉地坐在病房,沉默地接受被安排的一切。
他面颊苍白清瘦,显然在潞白没有被好好照顾,宋慧书心疼不已,问他这阵子怎么回事,总是不舒服,知道自己不舒服也一直忍着不说、不愿意回临江。
是不是跟那个“黎小姐”有关系?
此前贺循打电话跟宋慧书聊过此事,说自己经过深思熟虑,想要跟她在一起,现在又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位“黎小姐”,并不是很愿意被贺家父母提起和讨论——实在是距离和差距过于明显,也难以评价因此不过多批判,甚至最好是不必有任何关联。
贺循只说:“没事。”
他薄唇紧抿,只要不愿意,就没人能从他的嘴里问出答案,身边有人时还能聊几句话,独坐时总有种怔然孤寂的神态,显然是情绪低落,心灰意冷。
但既然这次贺循再回临江,贺家就没有让他再回潞白的想法。
父母对他的眼睛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眼下又住进医院,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再治治眼睛,贺循沉默寡言地听着,并没有抗拒重新开始治疗,又开始每天高压氧和输液针灸,不管是自体血清还是生长因子,抑或是新的神经营养剂,所有人都期待万分之一的概率和幸运机会,期待能等到重大的医学进展能突破失明的难题。
贺邈和清露去医院看他。
清露此前已经听说——上次她亲眼见到贺循跟黎可的相处,后来听说那位黎小姐其实表里不一,最擅长装腔作势,各个方面都颇有些一言难尽的问题。
她心中五味杂陈,知道贺循性格聪明冷静,但不知道事情如何会发展成这样,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和贺循好好聊聊,还是贺邈制止她的想法,说情关难过,这位黎小姐就是贺循的另一道坎坷,就跟他的眼睛一样。
倒是贺邈跟贺循聊了不少。
“你这头疼也是个大问题,治标不如治本,爸妈请了外地的医生和眼科知名教授过来,想再找办法看看你的眼睛。”
贺循淡声道:“不可能治好的。”
他坐在轮椅,持续的剂量用药使得疼痛转移到双腿,疼起来的时候连走路都吃力,和贺邈在露台说话,初夏的炙热阳光照着他那张冷霜似的脸,像无法融化的坚冰。
“试试吧,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贺邈安慰他,“在医院呆着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成全爸妈心愿。”
贺循垂眼不语。
“潞白以后就不回去了吧,现在我跟清露搬出去住,贺菲又在国外,爸妈两人在家里实在太孤单,不管是你陪着他俩,还是他们照顾你,一家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在潞白的好。”
“白塔坊的房子让曹小姐给你善后,你手上那个项目还是拿回公司,过阵子我打算去潞白出差看看进度,另外找个人来负责接手,这阵子你就好好休息……如果还有别的事情,你尽管开口,我帮你去办。”
贺循沉默良久,轻轻说了声:“没有。”
贺邈看他这副淡漠神情,笑问:“你跟黎小姐吵架了?”
贺循把冷白面孔端得滴水不漏。
“我看你这脸色……还是她把你甩了?”
不见回话,倒是贺循脸色又黯淡刻板了几分,偏过首,嗓音冷清:“不是。”
“不是就好。”
贺邈哪里不知道自家这个小弟,从小时候起就很有些沉静端正的姿态,做什么事情都讲究条理道理,从不让自己面对不喜欢又做不到的事情。
“这位黎小姐……”贺邈慢条斯理地削水果,“是你对她的要求太多惹她烦了?还是她不喜欢你的眼睛?抑或她别有喜欢的男人?爸妈说你想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怎么想?自己能做到跟她结婚帮她养孩子的程度?一辈子的事情要慎重,你就能确定你和她一直走下去?”
“你以前没跟这种姑娘打过交道,也不会愿意跟这种姑娘有接触,新鲜感是正常,喜欢是正常,迷恋也是正常,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正常。”贺邈把水果塞贺循手里,安慰他,“还是暂时先分开,好好冷静冷静。”
每个人都要他冷静,而贺循确定自己很冷静。
他的人生已经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会有任何的波动和风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像一阵龙卷似的缠着他、摧残他,等他离开了潞白,她甚至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句消息传来,曹小姐说她拿到工资就走了,没有多问什么,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她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耍着他玩,肆无忌惮地戏弄一个瞎子。
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
唯一主动关心他的人是小欧。
小欧在电话手表里喊贺叔叔,声音软软地问他眼睛有没有舒服一点,是不是在医院里,Lucky有没有在他身边陪着。
“贺叔叔,你肯定会好起来的,临江有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小欧有点惆怅,也有点歉意,“外婆说让妈妈带着我去临江看你和 Lucky,可是妈妈说她最近太忙,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会去临江看你和Lucky……”
“小欧……谢谢你……”
孩子妈妈不像话,唯有孩子像个小天使,最暖心最乖巧。
“妈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会影响你休息,把电话手表拿到了她房间……她刚才跟蛮蛮阿姨出去玩了,我趁着她不在把电话手表偷偷拿回来,以后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小欧问他:“贺叔叔,妈妈说你以后再也不回来潞白了,是真的吗?”
贺循迟疑着把“是”这个字咽进喉咙。
他心中有扭曲又煎熬的刺痛,他曾经让她给他一点时间,他认真地跨出了那一步,他思虑过所有的问题和未来的一切,却发现她根本不在乎他。
而如今应该庆幸自己是个瞎子已经磨炼出足够冷静的心态——他不至于要恨她,但也的的确确地在憎恨着她。
憎恨她完全包围了他,憎恨她对他做的一切,憎恨她引诱他,憎恨她对他的始乱终弃,憎恨自己早就忘记了她。
如果他能记起“黎可”这个人,也许就没有后来的种种,也不会任由她摆布自己。
在宋慧书的安排下,贺循身边多了一位专业的医疗护理小姐,不仅照顾他在医院的治疗,还照顾他在家里的生活。
贺循每天打完针都会被护理小姐推着轮椅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Lucky摇着尾巴跟在身边,清丽的声音在他耳边描述花园的风景,温声询问他身上的痛感有没有消退一些,再逗着 Lucky玩一些小游戏。
这种生活很平静。
Lucky拥有了昂贵崭新的宠物玩具——它的旧玩具还扔在白塔坊的家里,被歪歪扭扭缝起的小兔子,咬起来会吱嘎叫的小鸭子,经常砸在树梢或者墙面的飞盘和咬胶球。
主人就在身边,还有其他人的陪伴,Lucky似乎一如既往地开心,但偶尔似乎又有点失落——它只能去宠物店洗澡梳毛,没有人会甜言蜜语地哄它小宝贝,没有人敢给它喝加量的橙汁,也没有人会偷偷给它加餐。
除了医院,贺循和 Lucky还多了其他的额外安排。
“天天听手机读屏也挺没意思的,要不然我找些朋友来家里,给你读读书?陪你聊聊天?”
“你爸爸有个朋友的女儿拉小提琴特别好,你要是觉得在病房太无聊,我请她来给你拉段小提琴,听听音乐解闷好不好?”
“隔壁邻居家也有条狗,改天我们可以带着Lucky一起去草坪上玩。”
“……”
贺家父母眼下未必有挑个新儿媳的心思,只是觉得他以前的日子过得太清寂太封闭,拒绝一切的社交和生活方式,当然也拒绝了身边的一切可能,以至于让别有居心的人趁虚而入。
无论是家里还是医院,他都需要新鲜的空气和环境,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封锁自己,也需要年轻鲜活的声音打破沉闷、充实生活。只要他愿意接受,其实有很多活泼的、有趣的、开朗的、可爱的人或事,身边一直有很多触手可及的乐趣。
即便是同样看不见——会有人悉心体贴地照顾他,也会有人用更动听的声音为他念书,会有人给他讲更俏皮的笑话,有更风趣幽默的人陪他消磨时间,也有更聪颖伶俐的人可以和他聊天。
草地上的野花可爱动人,但园圃里的鲜花更艳丽,花瓶里的鲜花更华美,这世上永远有更动听的声音,有更年轻漂亮的面孔,有更善解人意的心灵,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好的代替。
宝石因为稀罕珍贵而无法替代,但玻璃珠遍地都是因而容易被取代,所谓的鱼目混珠,只要把珍珠拿出来,鱼眼的光辉就会黯然失色。
贺菲从国外打来电话。
既然贺循回到临江,她本来想带着奕欢奕乐回国小住,奈何眼下走不开,只能晚些时候回国。
她说话向来直接利索:“小弟,你要多跟大哥学习,以前你跟清露谈恋爱太框定范围和人选,女孩也需要多多接触才行,酸甜苦辣咸都尝个遍,也许才会知道自己喜欢和适合什么类型的姑娘。”
“要不给你介绍个演艺学院的女孩子?”
贺菲语气有几分调侃,“能演会唱,时不时变个身份,还有新鲜感,是不是挺适合你现在的生活状态?”
“姐……”贺循冷声道,“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贺菲清清嗓子:“咳……我这也是投其所好嘛……”
以前的贺循身边有清露的陪伴,又因为心灰意冷而让全家人都完全迁就他的要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和家人的对话里一点点恢复生机,几乎差一点踏进正常的生活,甚至一时昏头有了恋爱成家的念头,就再没有理由拒绝父母对他的关心和安排。
贺循宁愿每天在医院度日。
他可以坦然接受重启治疗的痛苦——生理性的疼痛不完全是一种折磨,而是变成了某种压倒现实的解脱,他宁愿承受长长的针刺入眼底,宁愿承受不断眨眼流泪的刺痛,宁愿每天把自己关进高压氧舱。
贺循以前从来只在高压氧舱里枯坐,如今已经习惯了每天在高压氧舱里睡觉。
高压氧舱施予充足的氧气,增压扑进耳膜,在脑海里形成海啸般的回声,又使大脑无比清明轻盈。
记忆一旦打开闸门,梦境深处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
这个影子起初陌生到似乎是种自我臆想的幻觉——贺循起初真的以为那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幻想——在十几年前某间拥挤的初中教室,他看见后排靠窗的角落有个女生懒散又模糊的身影。
但在唐可芯和淑女的描述里,他的确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事件,这些事情在脑海深处归入不重要的行列,被重重灰尘掩埋。
初中的时候,班级每周都会有一节固定班会。
班会上有个固定环节,是犯错的学生走到讲台念自己的检讨书,被全班同学的视线灼灼注视,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言,这就是尴尬别扭又让人无法避开的时段,这也是当时的班主任的一种惩罚手段。
那天下午,似乎就有那么个女孩站在讲台,原因是因为她毫不客气地扇了某个男同学几巴掌,把男生的脸扇出了鲜红指印和鼻血,但班主任对批评她的原因含糊其辞,只是要求她在讲台上跟男生道歉,不应该使用暴力对待同学。
讲台下有人捂嘴传话,说起事情的原因是那个男同学跟同伴开玩笑说她的胸很圆很挺,跑步的时候跳来跳去,于是当场被狂扇了几个巴掌。
这些窃窃私语传进了贺循耳朵里。
这个女孩身上穿着宽松的校服,手上没有检讨书,只是毫不介意地环视着教室,很傲慢地拗起了下巴:“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没有任何需要检讨的地方,如果下次有谁敢再欠抽,我扇的就不是嘴巴,而是更丢脸的地方,动的也不是手,而是棍子和凳子。”
班主任在旁边低喝:“黎可,你还敢威胁人?”
那时候全班人都看热闹似的盯着讲台的动静,贺循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正在漫不经心地做着卷子,又在这些声响中顿住了手中的笔,抬起眼睛,一抹夕阳在黑板投下闪闪发光的暖色辉光,朦胧地照亮了女孩半身廓和侧脸。
贺循依稀记得那个画面——
他在这种情景下被迫地拗过了脸庞,把目光放在暖橙色的半空中,静静地凝视着眼前浮动的灰尘和光缕,出于对女生的礼貌和尊重没有直视她,甚至因为这种场景的尴尬而不希望她出现在讲台——乌泱泱的教室也掩不住她秀丽脸庞上那种毫不惧怕的嚣张,再宽松的校服也遮不住少女像春柳一样曲线柔和的身体。
他知道这个女生在班里的风评似乎并不好。
她经常出现在迟到逃课和不交作业的名单中,教室后墙的罚站隔三差五也有她的份,每次扔垃圾的时候她总是藏在书页后睡觉,她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也缺乏团队合作精神,她会跟同学吵架也会出言顶撞老师,她抱手走路的姿势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她的刘海和披在肩头的直顺黑发有种装腔作势的冷感,她偶尔会用一种淡淡瞟人又毫不留情的视线打量他。
贺循对这种风格的女生无感,也不喜欢她轻飘飘又不认真的目光。
他跟她的接触并不多,两人泾渭分明,对话次数寥寥无几,是关系再生疏不过的同班同学。
这个口出狂言的女生。
在记忆里认真努力地去想——他们之间关系冷淡,但又似乎并不是毫无一丝丝关联。
对了。
她喜欢迟到,她擅长迟到。
在更早一点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有些特别的交集。
清早的校门口常有教导主任蹲点抓迟到,教学楼的早读课书声琅琅,贺循会把数学作业送去数学组办公室,难得脱离气味浑杂的教室,他通常会绕路经过学校花园,记忆中的少年很享受这短暂一段路程里浮动的清爽时光。
已经忘记了是哪天,他路过花园时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喂——”
“说你呢,你等一下——”
“贺同学——”
贺循在那声“贺同学”之后顿住脚步,环绕四周,顺着声音的源头从不远处被绿树遮挡的围墙传来,有人趴在围墙墙头,借着高处视野发现了路过的他,又顺便喊住了他。
是个长头发的女生。
她把书包从围墙上扔下来,蹬着腿,很敏捷地往下一跳,拍拍自己膝盖的灰尘,又拎着书包小跑过来。
如果贺循没看错也没记错的话,这个女生是班上的女同学,今天是两人的第一次单独对话。
“等我下,我的数学作业还没交。”
她忽而跑到了他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对话,全程都没抬眼看他一下,直接拉开了书包,掏出了自己的数学册,迅速地翻开了书页,又伸手去翻贺循手中摞在最上层的作业本,他把数学册抱得很高,她顺着他的高度,极力地踮起脚,觑眼看着别人的答案,匆匆抄几笔,再把自己的练习册往那摞作业册中间塞,一边拎起书包一边问他:“教室早读有老师在吗?”
贺循静静看着她这一串行云流水又毛毛躁躁的动作,平静道:“没有。”
“谢谢。”她拎着书包朝教学楼奔去。
小跑几步,半途她又转身,想起点什么:“那个……你别跟班主任告状啊。”
“我不会说。”
贺循低头整理手中练习册,慢条斯理道,“只是翻墙很危险。”
没有人在乎危不危险,只在乎会不会被教导主任逮住,这位女同学已经跑开,脚步灵敏地钻进了教学楼。
时间没那么凑巧,十天半月里,贺循大概能在花园围墙遇见她一回,那段围墙被遮得很隐蔽,顶上塌了几块砖,高度也利于攀爬,他去数学办公室的时间固定,但她迟到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她会迎面撞上他,匆匆不语地把作业本塞进他手里那一摞作业册里,有时候她会尾随着他回教室,借着他的掩护,假装自己刚才也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
每天各个学科需要上交的作业册都放在讲台侧面的一张空桌上,作业收齐之后各科课代表会送去办公室,但每个班上总会有那么一拨人敷衍学业,在早操午休或者体育自习的时候偷偷抄抄写写,而贺循的作业册在班级一直被广为传阅,但她从来不喜欢抄贺循的作业,向来东拼西凑地补齐作业。
她习惯在午休时间走到讲台旁,低头写字的姿势好看,指尖转笔的速度也很快,大家把贺循的作业本奉为圭臬,独独她瞧不上眼,每次都扔在一旁,用一种无趣的语调说话:“有没有别人的?我不抄这本,除了一个答案屁用没有……我看不懂他写的解题过程,一步登天,生怕被人看懂似的。”
身边同学纷纷附和她说的话,嫌弃贺循的作业答案太高冷,容易被老师看出来。
后来这句话被当事人听见,贺循亲眼看见她把自己的作业本嫌弃地丢在一旁——他的成绩遥遥领先,全年级第一。
那时候少年骄傲的心不允许自己被恶意嫌弃,也隐隐有种被轻视和被低看的羞恼,此后他会特意把自己作业的解题步骤写得详尽,以避免同学在背后说出让他观感不适的话语。
大概就是从这之后开始,贺循的作业本变成了抄作业的标准答案,没过多久,黎可也就只逮着他的作业抄,直到唐可芯看不惯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对着那群抄作业的差生冷嘲热讽了一顿,以贺循的名义跟班主任老师告了个状。
贺循对任何同学都是报以“和平共处”和“避免麻烦”的原则,他从不偏向于谁,只是他从那时候隐隐不那么喜欢唐可芯这个同桌,但这种不喜欢远远没到讨厌的地步,而是作为一种相互理解和客气礼貌的手段,维持着和睦相处的方式。
班级抄作业的风气被大力整顿过,再有没有人敢堂而皇之地在教室里抄作业,不久后那截围墙突然就被重新修缮,墙顶垫高之后,贺循就再没有遇见过翻墙的女同学,只是隐约见过两次她贴着教室后墙罚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她冷冷淡淡地丢个眼神过来。
贺循索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彼时的少年并不在意身边的许多事情,也鲜少去多想些什么,在躁动烦乱的青春期始终保持优秀的人,也许性格各有千秋,但一定会拥有沉静的心境,纷杂的教室和嘈杂的声音从不是他专注的重点,也避免投入过多的好奇心。
翻墙的女孩学习成绩始终不好,在班级的存在感也很低,是属于垃圾角那块被流放的学生,两人后来再没有机会单独说话,也没有机会单独相处。
贺循对她不了解,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在外公的教育和观念引导下,贺循不喜欢这种无所事事又浑水摸鱼的同学,不喜欢睡觉逃课和各种以“潮酷”为名的叛逆行为,也不喜欢唐可芯被欺负和班级两个阵营的针锋相对。
在巴掌扇男同学事件发生之后,贺循冷眼旁观过班级后排的那些同学。
他不喜欢他们贴在手臂的骷髅纹身,不喜欢他们上课时的寂静和下课时呼朋引伴的热闹,不认同他们毫无目标和上进心的享乐行为。
他不喜欢那种小太妹类型的女生,不喜欢女生跷着腿嚼口香糖的姿势,不喜欢看见女生嘴里叼着烟,不喜欢一群男生簇拥着聊天说话,不喜欢班级里流传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迹。
贺循在高压氧舱里醒了过来。
当年的接触太少,印象太淡,臆想也太轻,他似乎极少念起那个女生的名字,其实也不怎么记得她的面孔,似乎是和唐可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有种不动声色又不讨好任何人的漂亮。
记得更深刻的是她似乎有一头很黑很直到发亮的长发,因为总是披散在肩头而被老师点名批评,而她屡教不改,总是披头散发地坐在教室里,她的眼神和表情都不会让人觉得性格乖巧,而是不易亲近的叛逆乖张。
应该是她。
他在唐可芯的话语里听过她的事迹,总是被唐可芯压在不屑语气下。
她的成绩偏科很厉害,有些科目很烂,但作文写的还不错,经常躲在角落里翻看各种小说。
他跟她在体育课同组跑过接力赛,无意瞥见过她起伏的胸口和发红的脸颊。
他们偶尔在教室有过一句半句的对话,她对他有种理所当然的不客气。
他隐约记得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珠,有时候她路过他身边,会不咸不淡地斜斜瞟他一眼,贺循觉得这种目光太醒目又不够礼貌,有时候他路过她身边,她会抱着手冷冷绕开他,他又觉得她的态度过于散漫明显。
等他抬起眼睛看向她,她却不会躲避他的视线,而是大胆直白地看着他,直勾勾地朝他撩起眼帘,像蜘蛛编织的网,好整以暇地等他掉入网中,但很快他会反应过来,有意绕过她的眼神,淡淡地收回目光。
贺循不喜欢她的眼睛,总觉得那是个故意设置的陷阱。
记得后来有段时间,她的态度对他格外不客气,路过他的座位时甚至直接踹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半路遇见时会有意冷淡地拗起下巴,也会直接不耐烦地扔给他白眼,神情说不出的嘲讽和冷笑。
贺循更不喜欢她的态度。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
初二的期末考试结束,学校同时为了庆祝校园的扩建和改造,在新盖的大礼堂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几乎每个班都有准备节目,贺循是晚会的主持人之一,班级的女生有个舞蹈节目。
她们穿着白T恤和舞裙在后台彩排,手腕的手花闪闪发光,那时候晚会已经快要结束,待会学校领导就要上台讲话,贺循站在旁边背诵新改的台词,眼里闪过手花划出绚丽欢快的律动,无暇关心她们青春洋溢的面孔。
舞台伴奏音乐响起,少女们的身姿在彩色灯光下熠熠生辉,飞扬的裙摆像被风卷起的花瓣,贺循隐在幕帷旁,一眼望见聚光灯下的唐可芯甜美可爱的面孔和生机蓬勃的舞姿,而她旁侧搭档的女生有张陌生又眼熟的脸。
他多看了她一眼——她把头发梳得很高,掀起了齐眉的刘海,彩色发绳绑成了一条条的细辫,完整地露出了她巴掌大的脸庞,皎洁的额头有完美的弧度。
舞台灯光绚烂,贺循垂下眼睛,低头认真翻看着手中的节目单。
等到节目结束,灯光渐渐暗去,舞台上的女孩簇拥着唐可芯谢幕,被挡在后面的她突然从凳子上摔下来,膝盖硌在地面,随着同伴的陆续鞠躬退场,她勉强跟上别人的脚步,一瘸一拐退出舞台的时候跟上台的贺循打了个照面,两人擦肩而过,他多瞟了她一眼,而她报之以冷冷的回瞪。
晚会很快要结束,唐可芯换好衣服,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散场回家,贺循没有听清她说的话,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后台的欢声笑语不断,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到晚会散场,贺循意外地在后台洗手间旁侧的走廊出口看见了她。
角落的光线很淡,她坐在一处略高的窗台上,隐匿在一根巨大的墙柱后,身上还穿着那身跳舞的衣服,一条腿自然垂落,一条腿支起,穿着帆布鞋和白色短袜,露着纤细柔美的小腿线条,支起的那条腿膝盖上有擦伤,她低头用纸巾擦拭渗出的血迹。
贺循的第一反应是她的膝盖受了伤,第二反应是她岔腿的姿势并不太雅观,但她用书包挡住了短裙的走光。
他的脚步迈往离去的方向,又停顿住,扭转自己的步伐方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她听见声音,抬眼看见他走过来,姿势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反复地把口香糖吹出大大的泡泡,等巨大的气球破裂,她又把口香糖吸进嘴里,再伸手撕开眼睛上密绒绒的假睫毛,把假睫毛塞进那张带血的纸巾里。
“你刚才在舞台上摔倒了?伤得厉害吗?”贺循问。
“关你什么事?”
她低声嘟囔,语气有点凶巴巴的,抬头斜斜乜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当了两年的同班同学,两人的关系还是不算熟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对他的敌意越来越重,有时候贺循不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惹过她,也许和同桌唐可芯有关,她对他们一视同仁的瞧不起。
贺循礼貌问:“需不需要我扶你去医务室?”
“不要你管!”她满腔不耐烦。
“你能走路吗?”
少年抿唇,从来没这样被人嫌弃对待过。
黎可懒得搭理他,很没好气:“看不出来吗?我坐在这等人,不是等死。”
好心当做驴肝肺,她语气夹枪带棒,让他少管闲事,贺循不想自讨没趣,瞟了眼她的膝盖,眼帘低耷,思量几秒之后,转身走开。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敲击着耳膜。
“喂————”
她又突然在后面喊他,用一种毫不客气又乱糟糟的态度。
“贺循。”
贺循顿住脚步,在她的声音中扭头回望,看见她一双闪闪动人的眼睛。
“什么事?”
她的睫毛闪了闪,少女的神情有些别扭的凝固,把他喊住又半晌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面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唇瓣动了动,但最后又用力皱着眉,咬住唇角,努努嘴,睫毛闪了又闪,泄愤似的直言:“你真的很讨厌!”
贺循蹙眉,他很不喜欢她的评价。
“我也不喜欢你随意给人下定论。”他语气微恼地回应她,“如果我有哪里得罪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十四岁的少男少女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他们那时候尚且不知道人生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道理,也不知道人生其实并不需要斟酌或者计较那么多,不知道掩掩藏藏的水面下是多深的潭水,自尊并不重要,多说几句话也不碍事,而机会总是稍纵即逝,错过就是错过。
“你走吧。”
她拗过脸,又莫名其妙地赶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跟你说话。”
这位女同学有些不可理喻的脾气,贺循脚步并不愉快地往外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只是在台阶上又突然顿住脚步。
他记起自己书包里有备用的创可贴。
他想了又想,手里捏着创可贴,最后又莫名其妙地折身回去——至少把创可贴递给她。
也许再问问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只是贺循在迈入走廊的时候,听见她跟朋友的对话。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等得不耐烦,差点以为你们全都跑了。”
有女生嘻嘻哈哈地说话:“买东西的人多啊……我们给你买了创可贴和碘伏,还有饼干和巧克力……”
“买这么多东西干嘛?蹭破点皮而已,又不疼……”
贺循伫立在原地,把创可贴收进了书包,转身离开了大礼堂——以后总有再见面说话的机会。
只是很可惜————
就在这天晚上,文艺晚会结束之后贺循回到白塔坊的家中,外公外婆让他给父母打个电话,家里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贺循拨通了父母的电话,宋慧书说家里搬了新别墅,姐姐贺菲决定出国读书,现在父母有精力照顾他,他们想把他接回临江生活,正好已经放暑假,过两天就派司机来潞白接他,顺便把外公外婆一道接去临江小住,正好在贺菲出国之前全家人团聚。
贺循没有料到自己提前一年回了临江。
后来的新生活应接不暇,他跳级读高中忙得不可开交,一件件事情接踵而至,也许在某个时段内他曾很偶尔地想起过那个叫“黎可”的女生,也许从未想起过她,但生活肯定被更重要的事情掩盖,渐渐地淡忘在岁月的风里,直至最后彻底地忘记,再也不曾想起。
其实过去的稀薄记忆并不重要,只是人为地为某些情绪添加注脚。
贺循当然不能认同十四岁的自己会对那个形象模糊的小太妹产生“喜欢”,但他很确定当年对她的那些“不喜欢”。
十四年后她好像改变了很多,又隐约好像还是那个样子,而他重逢完全陌生的她,最初的印象依旧是很多的“不喜欢”。
即便起初再不喜欢,后来偏偏不可理喻地去喜欢她。
贺循对温柔体贴的对待无感,他不欣赏阳春白雪的音乐,他不喜欢太过深奥理智的聊天,他似乎已经被重塑定型,他甚至有受虐的倾向,他心底依旧会想起那种乱七八糟的———随便的、甜言蜜语的、惹人讨厌的、把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他衣摆的轻佻女人。
不是因为他瞎了,不是因为他封闭自己而让她趁虚而入,也不是因为她新鲜新奇。
他为每一条“不喜欢”的理由而心颤。
第72章
蛮蛮终于结婚了。
作为“江湖四美”中性格最火爆的成员,赶着在三十岁之前,跟相恋多年的异地男友一边放狠话分手吵架一边迈进了婚姻登记所。
从民政局出来,蛮蛮哭得百感交集。
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淑女和黎可没少陪她张罗。
小城市的人际关系在这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结婚的生辰八字和黄道吉日是淑女找的算命大师,美容和化妆师都是黎可的前同事帮忙,婚庆司仪和婚车大家打几个电话就凑齐了,发型师淑女本人就能代劳,新娘美甲是黎可做的,只要新郎新娘肯点头,结婚自然不用操心。
婚礼前夕,三人一道出去过潇洒的单身之夜。
一起去美容院做脸,一起逛街购物,去游戏厅打电动,在KTV唱歌,去酒吧蹦迪喝酒,吃着夜宵烧烤畅聊到深夜。
大家意犹未尽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笑哈哈说起十几岁时对爱情的幻想,当时蛮蛮一心痴迷男明星立志终生不嫁,黎可想跟帅哥谈恋爱但想嫁给浪客剑心,娜娜是个超级恋爱脑,淑女天真地认为男女舌吻就会怀孕。
“淑女那时候特逗,每次看见娜娜跟男朋友躲在树林里接吻,脸都吓得发白,紧张到发抖,谁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傻东西。”
“我记得当时你们几个笑疼了肚子,都趴地上起不来,Coco还给我看那种地摊小说,我都快看吐了,怪恶心的。”
“蛮蛮还不是一样,看哪个男的都不顺眼,只喜欢海报上的男明星,一直说这辈子都不要结婚。”
"……"
很多年以后,以为舌吻会怀孕的女孩顺利地成家立业儿女双全,恋爱脑靠着婆家拆迁成了养尊处优的富婆,浪漫主义的侠女最早褪去了爱幻想的外壳,追星女孩的恋爱经历最磨叽也最恨嫁。
少女时代,她们会觉得不被世界理解,想要挣脱无处不在的枷锁,横冲直撞地寻找自由和出口,浪费青春干了不少丢脸的傻事,庆幸的是没有误入歧途,最后都顺利平稳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蛮蛮感慨:“除了学习成绩不好,我觉得我们那些年过得很有意思……做什么事都很有底气的感觉,不用自卑害怕,也不会孤单。”
淑女说:“我很感激你们一直罩着我、帮我,教会了我好多东西。”
黎可笑道:“网上有种说法,每个人的人生故事,家庭和童年是基调,青春期是开篇,我们是雏形生成型的友谊,跟后来加入的故事情节不一样,更有原生感和互塑性。”
知根知底的友情很清晰,横空出世的爱情很模糊,反复纠结又草率冲动的蛮蛮有点忐忑:“我这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偏偏就瞻前顾后栽在爱情上……唉,当年如果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重写人生的故事,你们会选择改变哪件事?”
“如果让我选的话,早知道我要拖到这个年龄还是要跟这个人结婚,当年我不如早早就结了。”蛮蛮敲着脑袋后悔,“估计都能跟你们一起养孩子,结果白白浪费了几年时间。”
淑女想了想:“我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什么都不想改变。”
黎可毫无悬念地选了欧阳飞:“我的故事改不改变都无所谓,可以更好也可以更差……但我希望能让欧阳飞不一样。”
小欧都这么大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会释怀,身边两人搂着她的肩膀,蛮蛮问:“你刚才说雏形生成的友情,那爱情呢?有没有想过改变你跟贺循的开始呢?我觉得他对你也挺好的,如果当年你跟他有点什么……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家还盼着她跟贺循有点什么,说不定可能真有点什么,但贺循偏偏又走了。
戛然而止结束了。
“从来没想过啊。”
黎可把长发捞到耳后,语气毫不在意,“我跟他没到那份上,离选择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婚礼那天,淑女和黎可都是新娘的闺蜜团,孩子们穿得漂漂亮亮当花童,连关春梅都被邀请吃酒席。
关春梅本来不想去。
人活这一辈子,能想起来的时候就想争口气,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稀里糊涂过去了,等到了她这个年龄,自己想再争口气也难了,再看看不争气又稀里糊涂的女儿,那口气怎么都顺不平。
特别是在贺循走之后,关春梅明显失落了,没了盼头。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毕竟这年头有钱有脸还眼瞎的年轻男人少见,关春梅越琢磨越觉得贺循适合黎可,一个就爱糊弄人,一个眼瞎好糊弄,怎么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关春梅后悔先前没紧逼着让黎可抓紧机会,现在只能眼瞧着白天鹅远走高飞。
知母莫若女,黎可直接交了一年的家用钱,又大方献上红包,见钱入袋,关春梅的脸色才勉强阴转晴。
蛮蛮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接亲节目花样百出,变着法子折腾新娘新郎,孩子们放鞭炮抢红包玩得很开心,黎可不抢新娘风头,穿得简单低调,但过来搭讪的男人和媒人不少,关春梅眼瞧着,心里又稍稍舒坦了些。
新郎新娘跟宾客敬酒,新郎脾气软,酒量极烂,几杯酒下肚就红脸昏头,反倒是新娘越喝越勇,把新郎扔一边去了,豪气干云地跟人拼起酒来,拍桌子囔囔让黎可过来撑场子,黎可看蛮蛮那副要上桌拼命的架势,紧拽着帮她挡酒劝酒,自己也喝了不少。
黎可晚上才从婚宴脱身回家。
出租车往家的方向驶去,她自己喝得双颊微红,心头泛热,降下的车窗有凉爽夜风涌入,黎可撑着晕眩的脑袋,头脑空白又不落睫地呆望着窗外。
车子路过熟悉的路段,树影朦胧,路灯洒着清寂昏黄的光,她眼睛眨了眨,突然喊住司机:“就在这儿停吧。”
黎可在河边长椅坐了很久。
初夏夜晚舒适,凉风习习,河道两岸浓荫团团,月影摇曳,在水面碎成粼粼的光,她懒散地跷着二郎腿,夜风吹拂醺醺然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具空壳,任由风来去穿梭,什么都留不住。
就这样呆着不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留。
伸手剥了颗喜糖盒里巧克力,塞进嘴里。
巧克力入口丝滑,但没品出甜味,反倒有杏仁的醇苦,一颗颗巧克力吃下去,丝丝缕缕地从舌尖黏到喉咙心底,还是发苦,怎么都高兴不起来。黎可起身,打算去便利店买瓶水。
站在货架前想了半天,最后下意识地拿了一罐啤酒,一包女士香烟和打火机。
她垂着眼睛心不在焉,结账的便利店店员看了她好几眼,最后犹豫着喊住她:“那个……”
年轻店员怯怯地问,“请问你是贺先生的女朋友吗?”
黎可蓦然顿住脚步。
“你说的是哪个贺先生?”她用力撑起一丝笑意。
“就是住在白塔坊、家门口种着仙人掌的贺先生,他的导盲犬叫Lucky。”店员指指黎可手里拎的东西,“他以前晚上会来河边散步,每次都买这几样东西。”
店员继续道,“我认得你,有次晚上……我看见你和贺先生坐在河边聊天……有一天你来便利店买东西,还帮我跟别人吵过架,后来我跟贺先生讲,他还很高兴……”
黎可笑了笑:“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以前是他家的保姆,但现在不干了,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是吗……”
年轻女孩惊讶地看着她,脸色有几分窘迫和羞涩:“贺先生……他离开白塔坊了吗?很久没见到他了。”
黎可耸耸肩膀:“对啊,他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白塔坊。你想要找他吗?”
女孩摇摇头:“他以前给过我一位曹小姐的名片,说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打电话,不过我不需要帮助……就是……我考上了研究生,过完这个夏天就要去临江念书,就想跟贺先生说声谢谢,谢谢他以前对我的鼓励。”
黎可语气很轻快,丝毫不像是女朋友的态度:“那很巧啊,他现在就在临江,你如果去念书的话,正好跟他在同一个城市。”她冲着年轻女孩眨眨眼,“曹小姐是他的秘书,你可以直接打曹小姐的电话,很方便的,有什么话就直接跟他说吧。”
“还,还是不用了吧……”年轻女孩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怕打搅贺先生。”
“别怕,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而已,不用不好意思。”黎可笑眯眯地鼓励她,“他人挺不错的,不是那种会介意打搅的人,说不定听见你的好消息还会觉得开心呢。”
跟女孩说完话,她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又回到河边的长椅。
人坐在这里,即便是发呆,总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黎可点了一根烟。
她平时并不抽烟,但抽烟的姿势很轻佻也很美,坐在黯淡路灯的光晕边缘,影子被拖得很细很淡,姿势散漫地歪倚着长椅,翘起的脚尖踮着高跟鞋轻轻晃荡,同时晃荡的还有细长的耳环,红唇咬着细长烟蒂,淡色的烟雾在脸颊旁缓缓升腾,猩红点点闪烁,轻烟从半启唇瓣徐徐吐出。
虚垂的长睫很漫不经心地眨,再撩起眼帘,看着有人在绿道漫步夜跑,也有人牵着小狗遛弯。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
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男人,有很好看的侧脸,挺拔的身姿和沉默的身影,小狗的体型并不大,没有矫健的奔跑,也没有飘逸的毛发,更没有摇晃的尾巴和咧开发笑的嘴筒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塔坊平静的日子浸淫久了,她的心也渐渐变得沉静麻木。
她记得他坐在这里抽烟喝酒的样子,也记得他的神情和话语,甚至记得他的体温和身体,只是想不起来他说喜欢她的情景,觉得他说要结婚的那句话很虚假可笑,甚至记不住他说爱她的情绪。
是这样的。
听过太多次说“你很漂亮”,再如何新颖诚挚的赞美都会无动于衷。
听过太多次的“我爱你”,再怎么说爱也丝毫撩不起心里的半点波澜。
如果一辈子要爱好几个男人的话,她想她爱得最刻骨的人还是欧阳飞,因为他是在她最好年华遇见的人,最冲动要献出自己的人,因为他是小欧的爸爸,因为他死了。
他们可以吵架矛盾,可以相看两厌,可以背叛,可以出轨,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偏偏死了,死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刻,她又想永远爱他,又忍不住想恨他,恨他草率地结束自己生命,恨他把小欧和她孤立无援地丢下,恨他不够仗义地把后果扔给她解决,而他明明知道她不是痴心长情的人,她是需要他爱她的人,最后只能撕下自己的一块心,陪他一起埋在地下。
往后再遇见什么样的男人,她爱他们的面孔和相处时光,甚过于爱他们的心。
爱好像是被稀释的茶,泡第一壶的时候醇香浓烈,第二壶清甜回甘,等到后面就越来越寡淡,有点甜味解渴就行了。
就像手里的啤酒一样。
黎可把手里的烟蒂扔进了啤酒罐——贺循每次都这样做,是因为他看不见,用啤酒浸湿被点燃的香烟,很安全。
但她能看见。
烟蒂浸湿熄灭,啤酒成了浊液,两者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扔进垃圾桶。
她好像有颗铁石心肠的心。
成年人的难过没那么深刻,爱也没那么浓烈,好像都是种茶余饭后的闲暇消遣。
她不觉得浓烈,也不觉得深刻,甚至不觉得难过。
黎可翻开了手机,把贺循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站起身来,离开了白塔坊。
她抱起手,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晚风拂过她的长发,连影子都不曾留恋。
对于父母而言,再多的良苦用心都只是为了孩子。
贺邈和清露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地,贺菲早已儿女双全,公司的重担也完全转交到下一代手里,宋慧书和贺永谦的心血和精力如今全都倾泻在贺循身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这个道理——贺循在潞白的生活已经证实了即便失明他也可以在各方面都做得很好,父母不会态度强硬要求他如何,只是希望引导他慢慢地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譬如坚持眼睛的治疗、正常的娱乐社交、分散精力的生活,健康积极的恋情。
回临江之后,贺循的情绪维持得还不错,心态总体很平静,或者说——
麻木。
结束过去生活的最好方式是迎接无暇分心的忙碌,摆脱痛苦的方式是叠加另一种痛苦。
贺循的头疼发作得愈发频繁。
脑袋的刺痛连带着眼眶的胀痛,所有的影像检查都检查不出具体问题,药物治疗可以压制痛感,但停止治疗后又开始像水位线一样缓缓涨潮,直到晕眩和呕吐才能好受一些。
前几年他头疼的问题并不明显。
繁始发作始于近期贺循情绪的不稳定,至于什么原因和始作俑者自然不必说。
这阵子医院安排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和眼科的共同会诊,重新做的检查显示并没有病变的问题,甚至做了一次腰穿,排除了脑膜炎和脑出血,最后还是考虑神经性的问题,发病时他无光感的视野会有剧烈的荡动,又把治疗方向转到了神经和眼睛。
这两年,国内也有几项针对眼科的医学进展,贺循有尝试新的治疗方法,只是疗程极其痛苦,每次醒来之后都无法忍受双眼的尖锐痛感。
痛感过于强烈,头脑会分泌幻觉——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哼笑,娇滴滴地怜爱问他疼不疼,用微凉的手指温柔抚摸他的脸颊,清清凉凉地啄吻他灼烧的眉眼,最后用柔滑曼妙的身体拥紧他,给予他可以喘息和休憩的快乐。
乌黑浓密的长发和染色毛躁的发丝散发着甜腻的香,少女清澈不屑的眼睛和女人妩媚上挑的眼尾,她噘起嘴巴说我讨厌你又哼哼唧唧地纵情功他。
贺循忍耐着等痛感熬过去,等浑身冷汗地清醒过来,昏昏沉沉地恢复意志。
有人扶起他的肩膀,气息很端正。
围绕在身边的声音很多,全都是嘈杂缭乱的安慰。
手机里的消息纷纷乱乱,却始终没有她的一言半语。
贺循一直在等。
他生病了,他突然从潞白回到临江,他住进了医院,他的身体疼痛难耐,他需要照顾和关心。
而她连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都没有。
原来他们拥有最亲密、最随便、最冷漠的关系。
他起初在医院病房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依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他想跟她聊聊以前的事情。】
后来他又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原谅她,毫不介意她说过的任何话。】
最痛的时候他只想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她现在打来电话,他会在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就回潞白,回去见她。】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会告诉她……她不爱他没关系,他依旧想爱她。】
【……】
黎可始终没有打来电话,甚至连条敷衍的消息都没有,也许她毫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已经完全转身而去。
她不闻不问,甚至不让小欧联系他。
倒是何庆田特意来临江探望贺循,还带了不少补品和偏方土产。
何老板跟宋慧书和贺永谦说完话,又转到贺循面前,问贺循记不记得潞白那个项目的几样细节。
他这次来临江顺便也是为了项目,以前项目负责人是贺循,事事掌控得细致严谨,何老板只管干活,很多书面和流程上的事情都做得不严谨,现在项目换了新的负责人,追着何老板补了不少文件和材料,过阵子贺邈还要去潞白出差,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
贺循让他去找曹小姐。
何老板摇摇头,叹气抱怨:“你走之后,这个项目乱糟糟好一阵,所有人有事都找到我头上,给我焦头烂耳好一顿忙,开会找不到负责人,工程没人监管,还有那个邹振家,人家还挺能攀关系,两口子窜到项目组去,还跑去白塔坊找你,好说歹说被我劝住……”
说到白塔坊,何老板话锋一转:“黎小姐也不在白塔坊,我前阵子应酬吃饭还遇见她,她在一家餐厅上班,模样挺漂亮利索的。”
贺循的神情有些无动于衷的冷漠:“是么。”
何老板呵呵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黎小姐挺抢手,以前时不时陪你开会露面,开会应酬的那些人她也熟,出去吃饭也能给她个面子,我看跟她打招呼的人不少。”
无论别人怎么样,她自己就会活得很好。
“那很好。”
贺循其实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
何老板琢磨了下,老狐狸似的发笑:“黎小姐……你不打算管啦?”
贺循扯扯薄唇,冷声问:“我要管什么?”
“我也就随口问问。”何老板想了想,笑道,“那个邹振家,带着他老婆,也找了我好多次,就眼巴巴地想在这项目插一脚,还说什么跟你是老同学,跟黎小姐十几年的老朋友……我看那样也不像,黎小姐也不吭声,找个时间把他推了,省得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烦。”
贺循已然不管这些事。
贺菲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奕欢奕乐回国。
兄妹三人,贺菲最疼爱的就是贺循,另外考虑到父母的操劳,贺永谦本身心脏就不太好,家里和小弟的照顾都在宋慧书身上,以前清露对贺循的治疗最熟悉了解,现在清露最好不要掺和进来,贺菲工作和时间都自由,处理完身边的事情,带着孩子回家一趟。
除了每天在医院的治疗,贺循其他时间被安排得很满。
照顾他的护理小姐是个年轻活泼又很有感染力的医学院女孩,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会关注他的身体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每周会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和他见面,聊聊失明后的心理思维变化,情感依赖之类的话题,舒缓他的情绪。
家人亲戚朋友的陆续探望,各种适龄女孩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姹紫嫣红,千姿百态。
奕欢奕乐长大了,已经是两个调皮聪明的小孩儿,每天都牵着贺循和Lucky出去散步,聊天玩耍,精力无穷,给家里带来了很多欢声笑语。
家里人多热闹,贺邈和清露时常回家吃饭,一家人坐在餐厅,可以聊很多轻松愉快的话题。
和睦家庭就是这样。
良好的气氛,各司其职的身份,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体谅,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是一个整体。
至于“白塔坊”和“黎小姐”都是过去经历的一个小插曲,并不属于这个家谈话内容。
家庭气氛融洽,但贺循说话很少。
他听从安排,鲜少拒绝家人的好意,但神情消沉,眉宇疲倦,模样惹人心疼,说不上是被身体的疼痛折磨,还是陷入了某种郁郁寡欢的情绪。
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开心只在微微勾起的唇角,稍纵即逝又苍白恍惚的一抹。
国内的治疗没有很明显的效果。
大脑神经问题复杂,还涉及到失明前的意外事故,专家会诊都没有好办法,所有能看的神经内科和眼科医生都已经见过,谁也说不准问题的关键在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希望。
贺菲这次回国不单单是为了陪伴:“奕欢奕乐很快就要上学,我不能在国内久待。”
“既然国内的临床试验没有效果,大家有没有想过带小弟出国看看?现在国外也有不少新的临床治疗方案,之前去过的那几家眼科医院和实验室,这两年也有前沿的技术突破,他们有最新的干细胞疗法和线粒体修复,也一直在追踪小弟的治疗进度,不如再去试试。”
贺菲笑吟吟道:“大哥和清露留在国内打理公司,反正爸妈如今已经退居幕后,也没什么事儿,大家一道出国,不管是散心也好,治病也罢,总归出去走走。”
不仅贺菲有这个想法。
不管哪里有机会,哪怕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总要去试试看。
“出国也好,可以去试试看……”
“我也给海外的眼科医院发过邮件,给他们看过小弟诊断单,日本和欧洲都有几项新的治疗手段……”
“其实国内的眼科专家也有推荐,他们前阵子有个国际医学会议,国外那边有些研究进展更快一步……”
"……"
贺循垂着眼睛,在家人的讨论声中站起身来,因为太过突然而撞翻了面前的东西,把所有声音都拒之脑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门而入的人是贺菲,看见贺循冷冷清清地坐在房间露台,背影寥落,走上前去:“你怎么了?”
“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贺菲拍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问,“不想出国?”
贺循垂头,伸手捏了捏自己敛起的眉心,挡住了贺菲探究的目光。
“为什么不想出国?”贺菲问。
贺循潜意识里并没有离开国内的想法。
也许他应该出国试试——这一走也许是三五个月,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
谁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样?
谁知道她以后会过什么的生活,谁知道她会不会偎依在别的男人怀里,谁知道她会变成怎么样子?
他像一块陷进沼泽里的石头,缓慢地下陷,而绝无拔出的可能。
“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语气干涩凝滞,黑睫紧紧闭住,又脆弱地咽了下喉咙,捏紧拳头,“我以为……我可以做得很好。”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别人给予他的一切。
“有没有可能不是你做的不好?”贺菲温声安慰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被困在其中?如果你走出来看看呢?”
贺菲揽住他的肩膀:“我知道这几年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挫折……你失去了很多东西,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你已经很厉害……”贺菲叹了口气,实在安慰不下去,心里觉得小弟的确太惨,“如果有些事情我们眼下还看不清楚想不明白,那就再往前走走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槛,至少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姐弟俩关系亲厚,贺菲列举的理由也很多,譬如他的眼睛和查不出原因的头疼,譬如父母的殚精竭虑和逐渐衰老的身体,譬如暂时换一个全新的环境,譬如这样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出国没有什么不好。
贺循独坐在房间,来来回回地滑动手机,听着机械读屏一遍遍朗读她的名字。
她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并不爱他。
对话框里,“无意”发出的消息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经完全结束了想接收他消息的想法。
贺循扔开手机,紧闭着眼睛,平静咽下满腔苦涩和腥气。
贺菲的提议,出国突然变成了眼下的最优选择。
这个话题和安排频频在家被提起,最后贺循抬起失焦的眼睛:“我愿意出国。”
他把薄唇抿得发白,漆黑眼眸无比清明,声音平铺直叙:“但我想先回一趟潞白。”
全家人都顿住了动作。
“你回去干嘛呢?”
宋慧书温声劝说,“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曹小姐去做就行,如果曹小姐不好办的事,也可以让你大哥去,如果是要见主持大师这些,实在不行我跟你爸回去也行,你在家好好休息,奕欢奕乐都陪着你。”
贺循沉默良久:“只是回去看看而已。”
宋慧书突然怅怅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喘得沉重,家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最后还是贺邈接过话,淡声道:“这阵我要去潞白出差,潞白那个项目之前是小弟负责,他陪我回去一趟正合适,正好大家把项目捋一捋,几个小时的车程,当天去、次日回,我俩一起去,我会照顾他,爸妈你们尽管放心。”
连贺菲也说:“去一趟也好,把事情都理理清楚,毕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国。”
有贺邈和贺菲的劝说,宋慧书才勉强松口答应:“等你从潞白回来,我们就走吧。”
贺循垂眼:“好。”
公司事务繁忙,司机下午才启程去潞白。
贺循带着 Lucky跟贺邈上车,秘书说起晚上的应酬,何老板已经安排了晚宴接风洗尘,跟项目上的人见个面。
“听说黎小姐在那家餐厅上班。”
贺邈如实说:“这次出差的确是为了项目,我在爸妈面前作了保证,让你们见个面,其他时候都要好好照顾你。”
“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贺循并没有开口说话。
贺邈问:“你想跟她说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贺循闭上眼睛,静声道,“只是回去一趟。”
他穿黑色衬衫西裤,衣线笔直,从头到脚的精致利落,皮肤霜白阴郁,高级香水掩着淡淡的药气,英俊的脸上毫无情绪,只是尖锐冰棱似的压迫感。
黎可现在的确在餐厅上班。
对黎可而言,找工作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脸蛋身材和阅历谈吐都摆在那儿。
这家餐厅类似高级会所,毗邻星级酒店,格调和环境很适合商务接待和宴请,她当销售顾问手拿把掐,跟谁都能笑脸相迎,上班时候足够她睡个懒觉再出门,薪水主要依靠包厢订房、会员和酒水提成。
在白塔坊待的一年多时间也没有浪费,她跟在贺循身边见过,其实也算见过不少还算有身份的人,这些人都要应酬交际,混个脸熟,入职没两月她的业绩可圈可点,不管从哪方面而言她对这份工作都还算满意。
何老板提前打电话给她,说要定个最好的包房,黎可笑盈盈地问贵宾人数和饮食偏好。
“你看着安排吧,主要是招待贺总,其他都是合作项目里的人。”何老板在电话里摆架子,“小贺总也来,都是熟人,喜好你也知道的,就不用我多交代了吧。”
“这样啊……”
黎可收敛笑容,略略沉吟了下,语气带笑,“行啊,那我就看着办,静候各位老板大驾光临。”
她那天出门晚,穿得也漂亮。
白色丝巾,黑色包臀裙和制服,腰带掐得细窄,高跟鞋尖细,珍珠耳环和挽得利落的盘发,妆容精致,眉目如画。
客人到的时候,的确大半都是眼熟面孔。
最重要的客人最晚到场,先是陪同的何庆田,黎可招呼何老板,再转向旁侧成熟英气的霸总,笑吟吟道:“贺总,欢迎光临,大家都在包厢等您。”
她嗓音清甜动人,有股八面玲珑的调性,丝滑钻进听众耳里,如沐春风,心情愉快。
“黎小姐。”
贺邈朝她颔首,有点居高临下压迫的气势,“好久不见。”
黎可落落大方地微笑:“荣幸之至,贺总居然还记得我。”
说话的空当,旁边那只浅金色的狗已经摇起了尾巴,眼巴巴地差点朝着黎可扑过来,黎可把视线移过去,睫毛轻闪,温柔笑问:“贺先生,需要扶着您吗?”
这个男人慢慢抬起眼,很冷地撩了下眼帘,漆黑沉静的一双眼,瞳仁如墨染,眸光幽深冷清,轻渺望着她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心碎。
黎可的笑容摇摇欲坠。
“Lucky。”她弯腰,柔声道,“你跟着我走好不好?我带你们进去。”
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她一路言笑曼曼,把人领进包厢,伸手拉开圈椅,掌心在贺循的手肘处碰了碰他的衬衫,示意他跟着她的手势入座。
贺循身体僵硬,神色淡漠坐下。
既然是何老板做东,黎可靠着提成发工资,没有不拉高招待规格的道理,她安排了餐前茶和酒水单,把提前搭配好的菜单递给何老板过目。
包厢布置精致,人也不少。
客人入座,服务生帮忙挂外套和递消毒手巾,还有泡茶的茶艺师和现场茶艺表演,厨房已经在备菜,黎可拿了最贵的酒,亲自开餐倒酒,笑靥如花,服务亲切。
席间不少人认得她,知道她是贺循以前的私人秘书,毕竟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实在很难让人忘记。
大家逗笑:“这位小姐很眼熟嘛。”
“可不是眼熟,我记得以前是小贺总的秘书,还是另外其人,是对双胞胎姐妹花?”
“小贺总,这是怎么个回事啊?”
黎可抿着红唇陪笑。
贺循不开口,她当然也不会轻易回话。
贺邈坐在贺循身旁,先爽朗开口笑道:“各位好眼力,连我弟弟以前的秘书都还记得。”
黎可也笑着打圆场:“小贺总回了临江,再用不上我,我这是失业再就业,今天有缘再遇见。”
话点到为止,贺邈不多说,开口提起了项目情况,席间话题就转到正事上。
黎可悄悄退出包厢,让服务生陆陆续续上菜,眼睛一酸,想找个干净伶俐的服务生专门给贺循挟菜,又琢磨了会,努努嘴,自己扯过一副干净手套。
她悄无声息地往贺循身后一站,尽量让自己毫无存在感,稍稍弓着腰,给他端茶倒水,剔肉剥壳。
钱都赚了,有什么不能伺候的。
女人的淡香。
贺循漆黑的眼珠沉默转动,知道她就在身边。
席间众人聊天说话,两人没有交谈,身体隔着礼仪距离,似乎等同于山与海。
“蟹肉豆腐……雪花牛肉粒……”
黎可把筷子递到他手边,让他稍稍吃两口,音量轻到几乎于无,“这道是黑松露虾仁,您尝尝吧。”贺循无动于衷地坐着,机械地提起了筷子。
这点小动作毫无痕迹,有人问起:“小贺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把这个项目移交?”
“我要出国。”
贺循平静吐出字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贺邈没细说原因,笑道,“我父母为公司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公司扔到我手上,他们年龄也大了,趁着这时候也想出去走走,索性跟着我妹妹一家,一道出国住段日子。”
“怪不得啊。”众人陪笑,“那这重担都压在贺总身上。”
黎可站在一旁听着,舀花胶的动作慢了慢,勺子轻轻敲了下碗沿。
她回过神来,甜甜一笑,轻声道:“喝点汤好不好?”
贺循薄唇紧抿,冷淡垂眼。
贺邈不喝酒,这顿饭局也不是为了社交应酬,明天还有整日的安排,饭局并没有耗时太久,结束之后众人起身,送贺邈离席。
黎可有特意打包伴手礼,是送给 Lucky的橙汁,亲自把人送到停车场。
贺邈跟人说话,司机带着 Lucky上车,也许是有意腾出个空间,让贺循和黎可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浮华精致的人造景观之中,旁侧灯光幽幽,有宁静平和的氛围。
即便是在她说了那些话,在她对他不闻不问,在她彻底删除他之后。
她依然可以仪态端庄,笑盈盈地面对他。
贺循身后是棵修剪得疏落有致的花树,他是那种寥落好看的模样,肩膀笔直挺拔,眉眼冷冽平静,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好像过得不错。”
“当然啦。”黎可莞尔一笑,“混了十几年,我怎么样都能过得不错。”
她有自己的方法,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操心。
他抬起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清晰尖锐地望向她:“我记起了初中时候的你。”
“是吗?”
她轻轻笑了下,很无所谓的口吻,“那么多同学,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麻烦你费神了。”
贺循咽了下喉咙。
他冷峻的面容依然有无法摆脱的高傲和尊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低下头,面对这样没心没肺的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国?”黎可轻声问他。
“下个月。”
黎可淡淡“唔”了声,微笑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时来运转,心想事成。”
贺循没有回话。
他最后只是动了动薄唇,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黎可,在你心里……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啊?”
黎可笑起来,“就这样吧……没个定数,想什么样就怎么样,看自己心情吧。”
她看着他英俊深刻的面孔,禁不住挪开目光,轻轻呼了口气,突然也有心痛的感觉:“挺没意思的……我也有点后悔了……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抱歉……”她的声音无比轻渺,“我那天不应该走到你家里去。”
贺循心痛如绞,黑睫紧闭,用力地滚动喉结,肩膀开始发颤,伸手碰到她的手臂,很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似乎要把她掐断一样。
黎可浑然不觉,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伸手碰了下他的肩膀,把自己的下巴轻轻贴过去,是个告别的姿势。
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呼吸压抑,颤颤闭上眼睛,喑哑微笑:“贺循,其实没关系的,人生很多事情都不重要……否极泰来,你以后肯定会很好很好的。”
贺循沉沉喘了口气。
耳边有声音,司机过来请贺循上车,贺循松开她的手腕,她也轻巧地后退一步,星眸闪闪,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