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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解药

玄为缺, 朱为盈。

玄朱结的颜色代表着小怜身中灵力填补的情况。

如今手绳完全由黑转红,那岂不是说明,他的灵根……已然稳固了?

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两个多月, 难道这就是奇迹吗?

楚离来不及细究这意味着什么,小怜已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双手在她的腰间徐徐收紧。

“若是姐姐用我修炼, 那这最后一个月, 姐姐一定可以舒服很多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楚离再次试图挣脱, 可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虞长老同我提过合欢宗弟子修炼的方式。”小怜的侧脸贴着她的耳廓轻蹭, 几乎像是在恳求她,“为了姐姐,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元阳。只要姐姐不嫌弃, 我怎样都可以。”

楚离脑中一片混乱。

她用力掰开他的双手, 转身问他:“那虞长老有没有告诉过你,若你为了一个命不久矣之人失去元阳,即使你恢复自由之身,宗中也不会有人愿意收你作炉鼎, 届时你便只能离开宗门,自生自灭?”

“以后的事, 我不在乎。”小怜执起她的手, 语声坚定, “我只在乎姐姐当下的感觉。”

“你问我是什么感觉?你这样, 我怎么安心!”楚离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给他下了什么蛊, 为什么他竟会这般死心塌地, “无论你说什么, 我都不会答应你。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请你不要打扰我休息。”

她挣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走开。

“姐姐就对我如此狠心么?”小怜的声音透着一丝哀婉,“姐姐真的要弃我于不顾么?”

楚离强忍住回应他的念头。

她必须再坚决一点,更坚决一点,趁早断了他这不切实际的念想,才不会连累他。

“是姐姐救了我,是姐姐把我带回合欢宗,是姐姐悉心照顾我。我这个人,我这条命,都是姐姐的。”小怜的声音染上哭腔,“若是连姐姐都不要我,那莫说是让我留在合欢宗,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楚离蓦然感觉不对,立时回头望去,却看到他从衣襟中取出一粒冰蓝色丹药,毫不犹豫地仰首服下。

“你是不是疯了?”楚离认出合欢散标志性的冰蓝色,慌忙去扒他的嘴,“快把它吐出来!”

她明明在回宗当天便施了符咒,将屋中仅存的阴阳合欢散稳妥封好,定是她昏睡时符印松动,否则小怜又怎会有机可乘!

小怜抿紧唇瓣,双眸微合,喉结艰难滑动,片刻后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太迟了。”

阴阳合欢散入口后,几乎瞬间便能被身体吸收,一旦进入筋脉,即便像龙傲天那样的金丹期修士也难以抵抗药效,何况是像小怜这样没什么修为的人。

楚离心急如焚单手掐诀,意欲取来屋中的合欢散解药,然而不知为何,她连着掐了三遍法诀,却什么也没召来,这才心惊胆战地想起,那些解药早在原身前往客栈前就已销毁。

小怜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身形一跄,一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一手勉强撑住床柱,分明是药效发作的症状。

楚离眼看情况不妙,扶住他的身形,伸手点过他胸前几处穴位,“我现在封住你的大穴,但这只能暂时延缓合欢散在你身中扩散,并不能解毒。”

她急着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又匆忙取来浸过冰水的丝帕为他擦拭额头。

小怜面色烧红,眉头紧锁,十指虬曲,看起来十分痛苦。

楚离又心疼又生气,“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安危赌气?阴阳合欢散的药性何等猛烈,若是不能及时解除你身上的合欢毒,你不但会筋脉寸断,恐怕还会搭上性命!”

“姐姐何必管我。”小怜合上眼,泪水滑落泛红的眼角,唇瓣克制不住地颤抖,“不如让我一了百了,省得我在姐姐面前碍眼。”

“我,我何时说你碍眼了?”楚离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元阳对于修士的前途何其重要,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做无谓的牺牲,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我不在乎我的前途,只是想让姐姐接纳我、认可我、喜欢我。”少年声音喑哑,“姐姐当真……不明白么?”

楚离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但眼下的情势,已经不容她去细想什么了。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颈上青筋暴突,剧烈的痛楚使他将双手紧扣在床边,指尖转瞬间在刮擦之下绽开血口。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母铃发出又急又快的颤响,如同是阎王用于催命的凶铃之声。

照这样下去,他的筋脉还未在毒素作用下崩断,他的心腑便会先撑不住。

情况危急,楚离指尖狠掐掌心,迫使自己沉下心来,默念合欢宗心法第一重,低头覆上少年的唇瓣。

她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密切关注他呼吸的频率,一手贴在他的颊侧,感受他脸上的温度。

随着心法运转,楚离不断往他的口中渡去清凉之息,她能感到少年的脉搏渐渐平缓,待他脸上的温度渐渐回落,她才谨慎地离开他的唇瓣。

小怜眼里蓄满水汽,仰起下巴,如同烈日下无助的池鱼,迫切想要跃入她这片清湖之中。

“乖。”楚离缓缓抚过他的发丝,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小怜算是勉强稳定了下来,虽然他的呼吸仍比平时快,体温仍比平时高,但至少不会在急喘和高烧下猝然失去生命。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身中的阴阳合欢散已解。

在没有多少修为可以抵挡毒素入侵的前提下,他体内的合欢毒必已深入筋脉。

“我去帮你讨解药。”楚离转身要走,小指却被少年轻轻拉住。

“姐姐宁愿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也不愿留下陪着我么?”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轻,拉住她小指的动作更是像羽毛般柔软,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开。

明明他身中的合欢毒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那是烈焰缠身般的刻骨煎熬,任何经受过这种痛苦的人,能不伤到旁人就堪称奇迹。

可楚离想不明白,他为何仍能近乎小心翼翼地拈住她的小指,柔弱,卑微,乃至虔诚。

相比之下,自己原先的坚持,固执得简直可笑。

楚离试图坚守的心防,在回首望他的一瞬间,便分崩离析,再难复原。

“你真的不希望我走么?”她问他。

少年摇了摇头,闪着泪花的睫羽缀满不舍。

“你真的想好了么?”她又问他。

少年不再动作,更多泪水从眼角渗出,将枕头濡湿。

“我不会丢下你。”楚离握住少年布满伤痕的手,对着他的手心徐徐呼气,“我来做你的解药。”

她一一解开他身上的衣带,褪去他的灰蓝大袖,敞开他中衣的前襟,却体贴地保留了他的下装。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小怜应该不止是心理上做好准备,他的身体也该准备好了。

可是楚离这么看去,却愣是没瞅出他准备好的迹象。

是因为合欢宗给炉鼎分发的衣物……太宽松了吗?

“姐姐,怎么了?”小怜说话的语气从容了一分,揪在床边的手指也放松了一分。

渡气果然大大缓解了合欢毒对他的刺激。

然而,合欢毒最关键的刺激,似乎仍未在他身上反映出来。

楚离几次伸出手,又半途缩了回来,左思右想,却不确定该怎么把话说得体面,“若要我为你解毒,你不能单单这样躺着,该抬头的时候……还得抬头。”

小怜旋即撑起手臂,挣扎着想从床上抬起脑袋。

楚离却按住他的肩膀。

小怜脸上写满困惑,“姐姐不是想让我抬头么?为何又突然不让我抬头?”

“我不是让你整个人抬头。”楚离头疼地掐了掐指尖,视线斜向他的小腹,“我是让它抬头……”

小怜垂下目光望着她所看之处,半晌后,才抬眼错愕道:“可我……不晓得要怎么让它抬头。”

“你是认真的吗?”楚离几乎没法跟他继续说下去。

他义无反顾地说要献身,却连怎么进入状态都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她吗?

“姐姐难道还在怀疑我的真心么?”小怜扁着嘴角,神情沮丧,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楚离循循善诱,“你都十七岁了,难道你就没有梦到过什么旖旎的场景,像是晨起后需要沐浴更衣的那种?”

小怜用一双湿润的小鹿眸困惑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梦到旖旎的东西,醒来就要沐浴更衣?是因为热出了汗,怕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么?”

“你……”楚离差点被呛得说不出话,索性一鼓作气问他,“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没做过春梦吗?”

“春梦?”小怜垂眸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着她话中之意,“……我想不起来。”

楚离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解合欢毒的难度可是会直线上升,“你有没有过那种非常欢欣的感觉,整个人好像沉在火海,却又好像轻飘飘的能够浮上天空?”

她料想自己的比喻一定是贴切极了,因为小怜的脸上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旋即又显出羞怯之色,“姐姐之前在我胸前滴蜡那回,我就有那种感觉。”

楚离轻拍双手鼓励他,“你现在用心回忆当时的感觉,想象你全身气血都往下汇合!”

小怜闭着眼睛躺回床上,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抿着唇瓣,双眸紧闭,显然是在奋力冥想。

然而,直到蜡烛烧短一寸,他该有反应的地方……还是没有明显的反应。

不能再这样干耗下去了。

为免夜长梦多,楚离咬咬牙,松开他腰间的系带,决定亲眼查探到底有何不妥。

她本已做好最糟打算,可当她除去他的遮蔽之物时,却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

单是瞧着他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楚离完全想不到,小怜竟会是如此天赋异禀之人。

他哪里是一条缺水的鱼。

他分明就是一头搁浅的鲸。

鲸类体型庞大,唯有水中浮力才能支撑住它,使它大展身手,游刃有余。

然而一旦鲸类被冲上陆地,空气难以支撑住它的庞大,即便它有再坚实的骨骼、再发达的筋肉,也只能无助地被自身重量压垮,在焦灼中静待属于它的涨潮。

眼看着小怜额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那么努力的模样却只为满足她的期望,楚离抚过他的面容,掠过他的中衣,决定推他最后一把。

楚离将拇指与食指扣成环,指尖用力一按,少年便浑身一战,面容如傍晚的天幕般泛起红霞,而霞光又继续向着脖颈和胸前蔓延。

他似乎是屏住了一秒的呼吸,旋即又急促地吸入一口气,喉结更是难以自制地上下滑动。

搁浅在岸边的鲸鱼重新打起精神,原本耸拉的背鳍瞬间如帆般高高树立。

楚离看在眼里,心底十分欣慰,可她指间的阻力剧增,挣脱她的桎梏,使她拿捏不住。

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旋即涌上她的心头。

自己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池塘,真的能容下他这头巨鲸吗?

绯色从小怜的眉梢眼角透出,他的呼吸如潮水徐徐起落,好半晌,他才颤着尾音问她:“姐姐,你好了么?”

思绪中出现片刻空白,楚离犹豫道:“没好。”

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暂且放松,给他和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为他解合欢毒,这不过是准备工作,岂能在开始前就打起退堂鼓来。

“我好难受。”小怜声音滞涩,喉结绷紧。

方才的剧痛已经消弭,一种更为缓慢且煎熬的痛苦却在折磨着他。

“快好了,”楚离木着脸安慰他,“就差一点。”

可她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抚到他,因为泪水瞬间溢出小怜的眼眶,浸湿他的睫羽,“我真的好难受,姐姐能不能……帮我吹一吹?”

楚离只觉耳旁炸开一个响炮,脑中一片嗡嗡,她瞪着他,话语不自觉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你刚才说什么?”

小怜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冷硬语气吓到,委屈地缩起下巴,脑袋偏向一侧,默默抽着鼻子,不敢看她。

看他这么难受却又努力压制的模样,楚离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

可是从他口中听到那种话,即便她知晓他平日里是怎样乖巧温顺的少年,也很难不往危险的方向去想。

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也减少自己的尴尬,楚离硬着头皮在手上蓄了些力,然后猝不及防地收紧。

少年骤然弓起胸膛,唇瓣大张,像是临到生死关头,想要纳入所有空气的鱼。

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数十次呼吸的功夫后,才缓缓回落。

楚离拍了拍他的膝盖,抬起另一只手拭去自己额上渗出的汗,“好了。”

她克制自己不要关注这一番辛劳的成果,可余光仍是不自觉地瞥过去。

小怜收像是生怕她不满意那样,怯生生问她:“姐姐,我这样……够了么?”

楚离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够了。”

何止是够,简直是太够了。

看在苍天大地的份上,她现在只担心自己不够啊!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让他那么卖力地冥想。

楚离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而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她可是有合欢宗心法护体的人,不要怂,直接上!

她轻手轻脚回到床榻,跨在他的大腿上方,用纱裙做好必要的遮掩。

从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少年浸满晚霞的面容,他身上那幅沾满血痕的雪中梅,却看不到最艳丽的春色。

按理来说,越是赤诚相对,双修的效果便越好。

可是楚离始终没法完全跨过自己这关。

毕竟,对于一个从来只在纸上谈兵,却毫无实践经验的人而言,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一分,她都怕自己会被刺激得当场突发心疾,直接晕倒过去。

楚离合眸做了三次漫长的深呼吸,小心谨慎地运转合欢宗心法第一重,徐徐降低重心,直到她不必依靠自己的核心力量支撑身体。

合欢宗心法名不虚传,果然帮她缓解了大部分疼痛,但到底是头一回打开新世界的门户,瞬间涌入感官的不适仍是令她喘不过气。

她感到双手冰凉,血液流入腿脚,这是身体本能想让她逃跑的表现。

可她已是骑虎难下,若不能将合欢宗心法第一重运转圆满,她只会比吐血那回死得更惨。

楚离忍不住握紧双手,绷直脚背,同时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劝自己挺住。

她忽然想起,从她运转心法开始,她好像还没有照顾过小怜的反应。

此时她重新俯下目光,打量他的面容。

少年呼吸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他眸中的光芒被雾气晕染,像是沉淀过的灵蜜那般,迷蒙得令人触目惊心。

楚离刚刚偏开视线,就听他可怜兮兮地问道:“姐姐,你……很紧张么?”

“我哪里紧张了?”楚离心虚地反问他。

“可我好疼。”小怜委屈巴巴的,“姐姐不能放松一点么?”

楚离感到气血回流到头顶,怒而瞪他,“你让我放松,我怎么放松啊!”

她也不过是头一回尝试双修之法,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

小怜的泪水一下子从眼角涌出,“姐姐又凶我……”

楚离觉得他就像个不会止歇的泉眼,怎么流起泪来比别人呼吸还要轻松!

摊上他这么个天赋异禀的炉鼎,她自己还想哭呢,可他毕竟是她自己选的,她跪着也要用他完成这次修炼,绝不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我把合欢宗心法第一重传给你,”楚离定了定心,“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怜学得很快,只跟着她复述了一遍,就将心法记牢。

他一面承受着楚离的压制,一面嚅动唇瓣默念心法,面上的促狭渐渐退去,也不再抱怨什么。

见他模样从容许多,楚离才松了口气。

而这时,夜晚才正式拉开序幕。

夜幕之中,云朵像轻纱般在天空飘荡,圆月躲在云后,却害羞地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泛出丝丝缕缕的微光。

守在门外的丹丹好奇地发觉,今夜的月色有些与众不同。

它不复银白皎洁,而是染上了粉霞般的光晕。

在丹丹十几年的鹤生中,这是它第一回见到如此动人而又迷离的月色。

丹丹扬起脖子,专注地观望着天空中这罕见的景象。

空气是如此静谧,它能听到院落后方山溪清脆悦耳的声音。

那是溪水在狭窄曲折的河床之间奔腾,时而跃起飞溅水花,时而下落激出泡沫,如同一支婉转激昂却不会终止的竹笛曲。

丹丹不由自主拍动羽翼,惬意地冲着夜幕轻鸣一声。

今夜如此美妙,若是它能早些结束守夜的任务,飞到溪边给自己捉条肥美的大鱼解馋,那就更好了。

与此同时,楚离却在烛火缭乱的屋内苦恼着。

床头的蜡烛已经烧到只剩半寸,这意味着双修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愈发感到小说里那些“一夜七次”的描述,除了听起来厉害一点,根本就是没有人性。

不说七次,单是先前这三次……差点能要了她的命。

考虑到自己还揣着心疾这个定时炸弹,她不敢操之过急,一直循序渐进。

自己跟小怜明明都是新手,即便她刻意放缓了速度,正常情况下,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该搞定。

可自从小怜开始运转心法,他似乎比她适应得还要好。

在双修之法的滋养下,他身上的伤口已尽数愈合。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有……

楚离严重怀疑他不只是天赋异禀,他恐怕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要不然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他还毫无收尾的迹象!

再精彩的戏,连着看三遍也会索然无味。

再愉快的体验,重复了一个时辰后,也难以继续坚持。

这还远不到第二天早上,楚离就已经腰酸背痛腿抽筋,连膝盖都跪麻了。

她几次想要抽身离开,却又顾忌提前中断心法只会两败俱伤。

当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将双手撑在床上,顿住动作试图缓上一拍的时候,小怜却旋即用一双雨后梨花般的小鹿眸望着她,“姐姐,我真的好难受,比刚才还难受……”

“难受的又不只有你一个!”楚离看着他眼泪汪汪一副哀怨模样,自己都想哭了,“你不想继续难受,那倒是先把元阳给我啊!你这么用力守着元阳不放,是想用元阳炼丹吗?”

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训,小怜当即泪光闪烁,“可我不知道要怎么把元阳给姐姐……”

楚离险些没急火攻心,气晕在他身上,“你知道初次双修需要献出元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献出元阳?你到底都了解了些什么啊!”

她早该想到,小怜对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指望他靠着三言两语领会双修的细节,根本就是自己在做梦。

楚离现在就是后悔,没有早点教他一些只有成年人才能知道的事情,到头来却把自己折腾得叫苦不迭。

小怜难受得在床褥上抓出一道道沟壑,语声沙哑地哀求她:“姐姐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姐姐不要停……”

楚离当然不会停。

因为维持停止的现状不能解决她眼前的难题,她必须改变策略,才有一线生机。

楚离痛定思痛,缓缓吸入一口气,顺着心法重新起落的同时,忽然伸出双手,去掐雪地的那两朵红梅骨朵。

少年被迷雾笼罩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微张的唇瓣紧紧抿起,滑动的喉结定在脖颈中间,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武器。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如楚离所想,将元阳拱手交出。

楚离狠了狠心,想象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想象着毒虫一口口咬在她的脚踝,想象身后飞来一柄蚀骨的箭矢,而箭尖离她的颈侧仅有毫厘之距……

应着这种种噩梦般的想象,楚离收紧了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处,为终局做出最后的努力。

先前是自己对他太仁慈,她就不信,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能守得住。

果不其然,少年的脸色唰地变白了。

在楚离持续近半柱香的不懈施压之下,他揪在床褥上的双手攥到指节泛白,终于克制不住地抬高头颈。

鹤唳穿透云霄,直入天际。

山溪冲下悬崖,流水一泻千里。

楚离第四次冲上云端,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却感到烈火来势汹汹窜入身中,整个人猝不及防被烫晕了过去。

*

楚离隐约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她好像坠入了某种无止尽的深渊,不断下落,根本看不到尽头。

令人目不暇接的繁复光流却围绕着她,色彩之纷呈,几乎超出她意识能够容纳的范围。

“——下来。”

耳畔忽然想起一道不知来处的语声,楚离几乎是响应了某种召唤般,身体骤然脱离光流,被这股绚烂到险些令她昏迷的洪流吐了出来。

楚离晕头转向,好不容易起身站定时,才发现自己落在一处开阔却荒芜的雪野之上。

在妖冶异常的漫天紫霞之下,一道深蓝色的背影远远伫在前方,似是落满雪花的长发迎着呼啸的风,在脑后像白浪一样掀动。

那道身形修长挺拔,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劲风中的苍松一般,令人忍不住挪去目光。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语声却带着一丝近乎俏皮的意味。

“抓到你了。”

与他相距至少数十丈远,又站在他的背面,楚离并不确定他是否在与自己说话。

她无从得知他的面容,却不由好奇,这个仅凭一句话就把她拽出五色洪流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楚离犹豫片刻,踏步上前,他却徐徐抬起双臂,广袖张开,如同鸿雁展翅。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五指在袖口轻轻拨动,转瞬间便召出一把黑雾缭绕的长弓。

而他苍白的左手之上,却缓缓冒起一簇金色的炎火。

火焰如有生命之物,由他的掌心横向延伸,顷刻间凝出一支燃烧的箭矢。

楚离正欲上前的脚步一顿。

……等等,这好像不太对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她脑海,前方的人影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在楚离能够看清他的正面以前,那支箭矢便化作金光破空而来,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极热,毫不留情地射穿她的腹部。

楚离呼吸骤停,僵硬地垂首盯着被洞穿的小腹,仿佛是在打量一具陌生的身体。

没有血的腥味,连痛感都没有,唯有肚子上的窟窿是她被箭穿过的铁证。

楚离愕然抬眼。

他跟自己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一上来就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然而视野中,早已没有男人的半分踪影。

与此同时,周身地动山摇,她脚下的雪地绽开无数条骇人裂口,一切在眼前分崩离析。

楚离被震得眼冒金星,而刻骨的灼烧感却不合时宜地从腹中迸发,轰然席卷她全身的每一寸经脉,将她斥出梦境。

*

“……姐姐?”

楚离先是迷迷糊糊听到少年的声音,随后感到额头贴上冰凉之物,瞬间意识复位,本能地抬起手往外推去,要把寒冷拒之千里。

她睁开眼时,小怜的面容出现在上方,而他收回的手中正抓着一块被打湿的丝帕。

“你在干什么?”楚离抬手拭去额上的水汽,手背却冷得发抖。

“姐姐发了烧,我在帮姐姐降温。”小怜顿了一顿,“就像姐姐帮我缓解合欢毒的时候,为我做的那样。”

“……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这个。”楚离不悦地抱怨了一声,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抓着他的袖子就问,“你的合欢毒可解了?”

小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托姐姐的福,都解了。”

他话中的镇定之意令楚离松了口气,可她旋即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怎么突然发烧了?心疾也不会这样啊,而且之前我还好好的……”

楚离越想越奇怪,一条胳膊撑在床褥上就要起身,回过神时,却被床幔间扑面而来的石楠花香熏到想吐。

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连掐好几道清尘诀,这才坦然换了口气,扶着脑袋靠坐在床头。

额上已是一片冰凉,难辨温度,不过脸上其他部位确实有些发烫。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的身子正在止不住地寒战,这无疑也符合发烧的症状。

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竟非全然的虚幻。

楚离恍惚的片刻间,少年再次将手中丝帕敷上她的额头,一下子令她回过神来。

他身披灰蓝大袖坐在床边,乌发一半披散,另一半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目光专注,动作细致,如同体贴备至的贤夫。

尽管额上冰冷的触感仍然令她心生抗拒,然而楚离只是看着他这副模样,便不由自主地入了迷,一声不吭地任由他这么照顾着,直到她的脑袋不再晕晕乎乎。

脸上和身上的热度似乎都已退去,她只当方才是初次双修后的些许不适,掀被便要下床。

小怜却一把拦住她,摇了摇头,“姐姐再歇息一会,你现在的身体还不适宜下床走动。”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医术了?”楚离瞅着他,不太情愿地靠回床头,“这也是你从阿盈借给我的医书上看来的?”

小怜正要帮她盖上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而将手掌挪向她的腰,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轻轻按住她的小腹。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楚离倒吸一口冷气,推开他的手掌。

当她触到他的掌沿时才发觉,小怜的手除了微热一些,与她自己的也没有很大区别。

楚离愕然俯下视线,迟疑着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却被烫得吓了一跳。

隔着肚皮还能如此之烫,这当真是少年人蓄积了整整十七年的元阳吗?

敢情她腹中揣的根本就不是元阳,而是一座炼丹炉吧!

楚离觉得自己好像摊上了什么大麻烦。

但她转念一想,小怜毕竟天赋异禀,若是她现在运转心法第二重,将元阳充分消化吸收,或许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楚离一不做二不休,盘起双腿,双手交叠,气沉丹田,试图借助心法为自己缓解不适。

可她愈是想要运转心法,腹中的烈火却燃得愈是旺盛,这股异常强烈的灼热感,令她瞬间大汗淋漓,不由自主地感到脱力。

小怜适时扶住她的肩膀,一手重新贴上她的小腹,“这样姐姐会好受些么?”

少年的掌心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便缓和了楚离腹中翻腾不息的烈焰,使她不再备受煎熬,而是可以勉强忍受。

若是自己运功时,能有他这样护持的话……

楚离灵机一动,挪了挪身形,腾出一块空位给他,“你坐到我身后,保持这个动作,我再运功试试。”

小怜点点头,依照她的指示,靠着她坐在她背后。

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腰,张开手掌,十指交扣着笼住她的小腹。

当楚离低头确认这个姿势的时候,却觉得莫名古怪。

明明元阳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与他再无瓜葛,可小怜按在她小腹上的双手是那么谨慎和稳妥,几乎让她以为,他要安抚的并非是躁动的元阳,而是他所珍视的某种具有生命之物。

这种诡异的联想,令她没来由地浑身发毛。

楚离缓缓深呼吸数次,才让自己平下心来。

待她适应少年掌间的凉意后,便合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运转起合欢宗心法第二重。

这整个过程都十分温和,却也十分缓慢。

楚离腹中的灼烧感渐渐消退,除了小腹比平常温热一些,似乎已没有明显不适。

只是大半个时辰过去,腹中那团元阳之火虽然渐渐趋于平稳,却始终不曾熄灭。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身体还未能将少年的元阳完全吸收。

楚离徐徐结束心法运转,望着从窗棂纸上透进来的第一缕晨曦,不免有些发愁。

到底是她的身体跟不上节奏,还是小怜的元阳太过强悍?

她都已经耗了快一个时辰的功夫,全神贯注运转合欢宗第二重心法,怎么还是没法把他的元阳彻底纳为己用?

楚离挪开小怜的双手,稍稍运气试探,不料丹田处竟隐隐发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实感,而这至少是炼气七重才会有的体验。

合欢宗心法不是盖的,她的修为果然提高了!

照这个进度,她岂不是能在一月之内筑基,摆脱心疾的困扰了?

楚离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怜,却看到少年合眸静坐,手掌朝上落在膝上,胸膛缓缓扩张,正极其平稳地吸入空气。

屋内明明无风,他的发丝却微微扬起,衣摆更是轻轻掀动。

无数细小光尘汇成丝丝缕缕的光流,显出灵气特有的莹白色,从四周往他身上汇合,渗入他的每一寸肌肤。

楚离惊讶地指着他,“你,你能引气入体了?”

少年睁开双眸,先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她,“我的身体方才无比轻盈,几乎能浮起来,这便是姐姐所说的引气入体么?”

“太好了!”楚离激动地抱住他,“你终于正式踏入修仙的大门,成为了一个炼气期修士!”

少年却没有说话。

兴许是他经历了前面这一番波折,心境已有所不同,眼下竟镇静得不似一个初次达到炼气期的人。

半晌,他才靠在楚离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楚离心情大好,飞也似的下床奔到镜前唤他,“你过来,我帮你挽个头发。”

少年沉默着俯眼看向垂落身前的两缕散发,等到楚离第二次催促他时,他才离开床边,走到镜前坐下。

楚离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合欢宗的双修之法着实养人,她这么瞧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白里透粉,粉里透红,俨然重获新生。

若是旁人看着,定然不会知晓她昨日是如何饱受心疾之苦。

而小怜自从步入炼气期后,柔和五官之中也多了一分神采,越看越有仙人风范。

待他修炼到更高的境界,只会比如今更加仙气飘飘。

这样的珍宝却能独属于她一人,楚离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

她想抱住他狠狠啃上几口,就像对待一只可爱的小狗那样,又怕自己做得太出格会让他退缩,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

“你想梳什么发式?”楚离一指点在唇角,对着他左看看右瞅瞅,“需要我帮你把头发全都梳上去,然后簪起来吗?”

小怜微微抿唇,颊上染上少许红霞,“姐姐若能帮我把散发束在脑后,那便很好了。”

楚离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少年会乐意保留这种贤惠人夫专属的慵懒发式。

明明宗门里那些炉鼎,一个个都热衷于把自身己打理得分外干练利落,生怕稍有疏忽就会被他们的主人指摘。

幸好,她才不像那些女修,喜欢拿那种严苛的标准来约束炉鼎的仪容。

“这可是你说的。”楚离对镜中的少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从储物镯里取出之前为他蒙眼用的殷红丝帕,揪住一角,猛地撕下一整条。

丝帕撕裂的脆声显然是惊动了他,小怜应声转头,目光茫然。

楚离轻晃手中那条丝带,对他解释,“这条给你当做发带,余下的部分我会带在身上,表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罩的人了。”

这本是凡世间的习俗,将一块丝帕裂成两半,由一方为另一方系在身上,表示对方属于自己。

但在楚离看来,那么直白露骨的含义,还不如“她罩他”这三个字来得容易接受。

“姐姐罩我?”小怜眸中目光微闪,“姐姐先前不是已经在罩我了么。”

“……那不一样。你现在是我盖章要保护的炉鼎,我可是要对你负责到底的。”楚离微微俯首,一手摩挲着他发烫的耳根,在他耳旁轻轻吐气,“千万别乱动,否则,小心我给你束歪了。”

在小怜些微僵硬的注视中,她用手圈起他脑后的散发,用这条临时撕出的殷红丝带小心缠上几圈,打了个活结,还捋好丝带多出的两端,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看,怎么样?”

少年认真望向镜中,目光却流连在她的脸上,仿佛上面写着他想要的答案。

“让你看你的头发,你看我做什么?”楚离小声嘟囔完,门外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其中还搭配着仙鹤有节奏的啄门声,仿佛是在附和敲门的人。

“一定是阿盈来了。”楚离披上那件艾青大袖,急着要去应门,可人才踏出两步,却又陡然顿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探出裙摆的足尖,又望向安然坐在镜前的少年,恍惚想起什么。

在期盈眼中,她现在分明是个病人,昨天还躺在床上命悬一线,今早怎么就风风火火跑去开门了?

楚离当然知晓,自己之所以能好起来,是因为昨晚为了帮小怜解合欢毒,与他大战四个回合的缘故。

可是期盈并不知道啊!

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发生了这么多,楚离压根不晓得要怎么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还不如守口如瓶,本分扮演她病人的角色。

想到这里,楚离回身把小怜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她两手攀上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内室门口,自己则褪下大袖,重新钻回被窝,然后嘱咐他,“你去开门。”

小怜回首望着她,唇瓣轻动,似乎是要说什么。

楚离一面掖好被角,一面催促他,“你别愣着呀,阿盈还在门外等着呢!”

小怜叹了口气,手在身侧收紧,转身默默照做,片刻后领着期盈回到内室。

楚离本分地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脖子,一手握拳掩在唇边,眉眼低垂,做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期盈一脸心疼地走到床边坐下,“你看你,不是说好要让丹丹在屋里给你驱邪守夜吗?”

楚离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小怜把丹丹赶出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不是有小怜守着嘛。”她对期盈掩饰道,“丹丹这么大一只仙鹤,一直闷在屋里,也不舒服吧?”

期盈叹了口气,“哎,我的好大儿啊,它都不晓得,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没有的事。”楚离假咳一声,“我可喜欢丹丹了。”

“像喜欢小怜一样喜欢它?”期盈扁了扁嘴。

见一旁的少年面色忽沉,楚离赶紧对期盈澄清,“丹丹毕竟是你家仙鹤,而小怜是我的炉鼎,他们不一样的。”

“我开玩笑的。”期盈朝她露出一颗虎牙,“你这一觉睡醒,气色倒是比昨日好多了。”

楚离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期盈狐疑地瞄了小怜一眼,又问楚离,“他一连帮你守了四个晚上,为什么能比你刚昏迷的时候还精神?”

楚离心里一个咯噔。

双修确实使他容光焕发,而这一点,根本就不符合兢兢业业在病床前守夜的人设啊!

楚离支支吾吾不知要说什么,期盈却抬起一根手指,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在守夜的时候,一定有嗑灵丹之类的,为自己进补吧?”

“……估计是。”楚离咧出半个笑,“我还想给他做点早膳,犒劳他这一夜辛劳。”

“你身体都这样了,哪还能下厨折腾。”期盈指了指小怜,“你让他做好,给你端到床上吃。”

楚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心虚地与少年对上视线。

小怜微微眯着眼睛,面上竟难得地有几分看戏的神色。

期盈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

她一手提起袖子,指尖不自觉地拂过上面的花纹,同时转头向窗台望去,“我今早才想起,眼下本该是子规啼的花期,也不晓得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让你得见一回……”

期盈的话语突然顿住。

“怎么了?”从这个角度,楚离只能看到期盈的背影,却看不到被她挡住的那盆灵花。

期盈快步上前,从窗台上端起花盆,又折回床前,言语里是毫不遮掩的兴奋,“这花在我的院子里一直病恹恹的,它来你这才几天,居然就被你救活了!”

楚离看得一清二楚,子规啼原本光秃秃的花枝上,果然冒出了新鲜的花苞。

她也很意外,“我只是给它换了大点的花盆,挖了新鲜的泥土,还让小怜用溪水早晚浇灌,也没天天盯着。没想到,它这么争气。”

期盈对着花枝上大小不一的数朵花苞,惊叹溢于言表,“你也太厉害了,一晚上就能滋润出这么多花苞!”

“……一晚上?”楚离感觉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这些,应该不是一晚上能冒出来的吧?”

“我昨晚离开前特地检查过,那时候花枝上什么都没有。”期盈凑近道,“常理来说,子规啼开花后的香气有助于修行,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倘若近处有人修行,从四周调动的灵气也能反过来滋养它。”

楚离越听越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了。

“什么修行?”她从被子里抽出另一只手给自己扇风,眼风还时不时斜到少年身上,“……我可没有修行。”

“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还在我面前矜持?”期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楚离的肩膀,“敢做敢当,尽兴而活,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离嘴角一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拼命朝着小怜使眼色,想让他帮自己解围。

可少年却望着窗户发呆,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视线。

“一,二,三……”期盈一一数过花枝上的花苞,不由啧啧赞叹,“足足五朵,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楚离咬咬牙,“五朵,也不算很多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期盈却对她摇了摇手指,郑重放下花盆。

应着盆底与地板相碰的声响,小怜才慢了一拍抬起头来。

期盈一手招呼少年过来,然后指着他,对楚离好奇地眨了眨眼,“所以昨天晚上,是你一他四,还是你二他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姬无雁:我狠起来连自己都怕。

楚离:我狠起来连你都怕。

姬无雁:……

#只有姬无雁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小剧场2】

姬无雁:一千年没做过春梦很丢人么?

楚离:不丢人,丢狗。

姬无雁:?

【小剧场3】

楚离: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什么拿弓射我?

姬无雁:梦境又不等于现实,再说我根本就不用弓。

楚离:你不用功,那你为什么非要射我?

姬无雁:???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啊#

【小剧场4】

姬无雁:你主人是不是看不起我,才以为四次的人是我?

丹丹:嗝嗝?

#你在说什么,丹丹听不懂#

——

所以子规啼的妙用,宝们都看懂了嘛(嘿嘿

以及,不要小看男主献出的元阳,这事没那么简单x

PS感谢今天加更了吗、凉纸、月亮失忆了.和茉莉酿酒的营养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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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自己的预收《龙君怀了我的崽》

霜喻与人春风一度后一夜飞升,却因福得祸,被仙界派去龙窟安抚大龙。

传说这条龙残暴异常,张口能吞下百人,挥爪能撕裂仙山,扫尾能将整个天宫夷为平地。

得知消息的众仙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她。

霜喻却不以为然地拍拍胸:“怕什么,我可是天下第一制香师!不信就看我安神香——”

霜喻甫一踏入阴暗冰冷的龙窟,迎面而来的龙息便将她的发髻吹散。

巨大的龙鼻子靠近她动了一动,似乎是在闻她身上的香味。

下一秒,霜喻却看到传说中无比残暴的龙龙,转身圈住一颗银光闪闪的蛋,眨巴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向她控诉:“这是你的崽,你要对我负责555”

霜喻:???!!!

粗神经制香师×人前残暴大白龙人后纯欲男妈妈

第25章 上火

“什么一, 什么四?”小怜一头雾水地看着楚离,似乎想从她口中得到解释。

楚离一把把他推开,又把期盈拽近, 小声抱怨,“他才十七岁,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个!”

“可你们不是都双修过了吗?”期盈眨巴着眼睛咕哝道, “要是他四你一, 那你的收获等于是他的四倍。要是他三你二, 就没那么划算了。”

“阿盈, 我拜托你别再说了……”楚离脸上烫得厉害,她为什么要在清醒状态下,跟期盈讨论这种事情!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期盈微微收起下巴, 露出一个关爱新手的表情, “日后你对双修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问我,我保证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楚离一手掩住额头,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事,就不用特地交流了吧?”

“我可是本着探讨心法的宗旨, 才跟你交流的。”期盈一本正经道,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我们可以相约藏书阁, 专门讨论这个, 还能顺便查阅书籍, 参考宗中前辈的经验。”

……就离大谱。

合欢宗是只有期盈这样, 还是每个人都这样, 居然会把双修作为稀松平常的话题!

面对期盈的一番好意, 楚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还以一个尴尬而又不失体面的微笑。

“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做安排。”期盈体贴地拍了拍楚离的肩膀,端起花盆就要放回原位。

没想到,守在门外的丹丹忽然三两步冲进屋来,长喙一伸,把五朵子规啼花苞里最大的那朵叼走了!

“这是子规啼,不好吃,还有毒,你快给我松口!”期盈急得伸手要去拽它,可丹丹像是捡到什么新奇的玩意,撒开长腿就往外溜。

一道法诀从期盈手中飞出,化作法障抢先堵在门口,丹丹直愣愣一头撞上去,整只仙鹤都有些发懵地晃了晃脑袋。

但即便如此,它口中衔着的花苞也没有掉下来。

眼看丹丹踏着风骚的步伐开始乱窜,而期盈满屋子丢起法诀,只为拦住这只调皮的仙鹤,楚离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隔岸观火下去。

她掀开被子正打算下床时,原本静伫在旁的少年忽然追着丹丹跑了起来。

丹丹似乎并不那么介意期盈砸出的法诀,却好像十分惧怕小怜的追赶,撒丫子在屋里绕圈躲避。

它很快就跑成一道黑白相间带点红的影子,而已至炼气初期的少年毫不气馁,愈战愈勇,身影几乎化成一面灰蓝色的旗帜。

两道影子在屋里绕着圈跑,楚离两眼发花,没多久就分不出到底是谁在追谁。

此情此景下,期盈也不再任意施诀,显然是怕一不小心击中细皮嫩肉的少年,而非皮糙肉厚的仙鹤。

楚离自然明白,期盈要阻止丹丹,是因为子规啼的毒性。

可小怜对丹丹一向有所排斥,他急着去追仙鹤做什么?

就在此刻,追逐途中的少年忽然改变策略,趁丹丹跑圈正欢的时候,猛地掉转身形,张开双臂挡在它的前路上。

丹丹飙到半路猝不及防被他拦住,整只仙鹤都惊慌地“嗝嗝”叫了一声,扑起羽翼把自己的身子往上空带,这才勉强刹住身形。

掉落的鹤羽在空中翻飞,小怜却视若无睹,一手从晕头转向的仙鹤口中夺回拇指大的花苞,将它小心翼翼护在掌心,还面色阴沉地念着,“……是我的。”

期盈愣了半拍,恍然大悟地拖长语调“噢”了一声,扭头对楚离挤了挤眼睛,“没想到最大的这朵是他的,看来是你四他一啊!你还真是疼他,让他得了这么多好处……”

楚离已经没在听期盈说话了。

她看着少年手捧那朵被仙鹤摘下的花苞,悒悒不乐地走回床前,眉头紧蹙的模样分明是无比在意。

这朵还未绽放的子规啼,似乎一瞬间就超越了他昨日冒险采回的小黄花,在他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姐姐,这么饱满的花苞若是开了,一定会很好看吧?”小怜低头望向手中,语气低落,“都怪那只仙鹤,白糟蹋了这么好的花苞。”

他怨念的模样,却教楚离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双修之后,她曾一度怀疑,小怜是不是一夜之间蜕变成了人夫画风。

可依他现在的神态语气来看,那个熟悉的少年又回来了。

“没法看到它在花枝上盛开是有点可惜,但也不至于白白浪费。”楚离想了想,“可以把它封进琥珀里,做成吊坠戴在身上。”

小怜把花苞托到鼻尖前方,依依不舍地嗅着上面的香气,“那样就闻不到花香了。”

楚离掰着指头琢磨,“或者风干塞进香囊呢?”

小怜伸出指尖,谨慎地抚过花苞,“那就看不到花瓣上这么漂亮的颜色了。”

这时,期盈却从旁提出建议,“不如把它碾碎做成染料,在丝帕上点一朵花出来,这样既能保存一丝香气,又能留下漂亮的颜色。”

楚离赞同这个办法,可小怜好像并不满意。

“丝帕太不显眼了,不能用染料在姐姐额头上点一朵花钿么?”他说话时视线几乎盯在脚尖,手指不自觉地拂过花苞。

“在合欢宗,花钿可是地位的象征,至少得是金丹期巅峰的弟子才有资格点上花钿。”期盈有些为难,“子规啼染色的效果又十分牢固,你总不能让小离天天在外施法遮盖吧?修饰容貌的法术消耗那么大,我怕她吃不消。”

合欢宗确实以修为决定地位高低,对花钿的使用也有严格规定。

楚离心知肚明,像她这样的炼气期弟子,若是贸然点上花钿,那可比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亚麻大袖惹眼多了。

“这样么?”小怜听起来十分沮丧,“这是第一朵因我而生的子规啼,姐姐为了它那么辛苦,我不想就这么看着它化作尘土……”

他的话让楚离在耳热之余,又由心感到暖意,“要不然这样好了,我不用它来点花钿,我用它来染指甲,也能保留它的香气和颜色。只不过单这一朵花苞,可能不够染完十根手指头,得挑一挑手指才行。”

小怜抬起头,眸光闪烁,“那姐姐可以让我来挑么?”

“当然可以啊。”楚离点了点头,下床牵起他的手,“事不宜迟,趁着花苞还新鲜,我们现在就去倒腾这个染料吧。”

期盈识趣地清咳一声,拍了拍丹丹的背,一人一鹤往外走,“那我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看望你们。”

屋里又只余下楚离跟小怜两个人。

少年打来干净的山溪水,而楚离翻出药钵,可她怎么也找不到染指甲需要的明矾。

她这才想起,明矾并非屋中常备,而是药房特供之物。

考虑到炉鼎不便单独在宗中抛头露面的规矩,楚离自告奋勇前去药房,“除了明矾,我正好也要去取其他几味药材,就当是顺路了。”

有了昨晚上的突发事件,她琢磨着,自己还是得随身备些阴阳合欢散的解药,以便防患未然。

“姐姐的身体出门没问题么?”小怜关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渐渐下移。

“放心吧。”楚离刚为自己穿上那件艾青大袖,却见少年有些出神地盯着她平坦的小腹,不由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小怜偏开目光,指腹互相摩挲,像在顾虑什么,“我看天色有恙,担心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雨。姐姐早去早回,莫要在路上耽搁了。”

“我记得了。”楚离拈出一只传信纸鹤在他眼前晃了晃,“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会托它告诉你的。”

*

楚离前往药房的路上,虽然天上密布的云层遮挡了阳光,但洋溢在空气中的暖意却几乎不似三月。

从外门弟子院落走到药房,最多三盏茶的功夫,还比不上去期盈住处的一半路程久,途中也没有石阶需要爬上爬下。

楚离在平地上这么走着,却并不觉得有多么轻松。

明明她的修为才因双修而提升过,身子更加轻盈不说,呼吸也比之前畅快,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腹中燥热。

楚离试过调整吐息,可是这种感觉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愈演愈烈。

当她禁不住开始怀疑,究竟是天气太闷,还是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前方却走来一行四名女修,个个神色从容,毫无半分异状。

“今天可真是凉爽宜人,如果这样的好天气能持续一整年,那我宁愿停留在炼气九重,一辈子做个外门弟子。”

“你辛辛苦苦拜入宗门,兢兢业业修行数载,难道是为了原地踏步,好被宗门赶出去吗?别忘了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像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若是被淘汰,那恐怕连跪在合欢宗吹风的资格都没了。”

“哎,你们看,那不是之前在议事堂,跟顾璇师姐闹起来的楚离吗?”

“她上回才惹过顾璇师姐,顾璇师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还想在宗中长长久久地苟着,光是勤加修炼可不够,还得少跟惹过顾璇师姐的人扯上关系。”

四人相互推搡着,向边上拐去。

楚离却无心理会她们话中的细节。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文火正在蚕食她的身心,她不止感到身中燥热,连心绪也变得胶着起来。

楚离不由纳闷,难道是因为那些弟子穿得比她更单薄,所以看着才能这么自在?

好不容易坚持走到药房,她的背上已经渗出一层汗。

位居药房管事的宣晴为她取来一小罐明矾,以及三颗特制的阴阳合欢散解药。

楚离盯着手心那三枚散发荧黄淡光的解药,不知怎么想起昨晚被小怜抛在地上的小黄花。

他当时是不是说过,那是他采回的木离花来着?

可修真界的木离花,怎么会长成那种貌不惊人的样子呢……

“楚师妹,”宣晴的声音突然传入她的耳畔,“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什么?”楚离抬头愣在原地。

宣晴无奈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让你把解药收回药瓶,免得在手心温化了。”

楚离这才遵照嘱咐,将解药收好,还下意识地抬袖拭去额头的汗。

“你这次来,就只为了明矾和合欢散的解药吗?”宣晴似乎有点担心她,“天气这么凉快,但我见你额上出汗,面色潮红,可是身体有恙?”

“只是一些小毛病,不打紧的。”楚离谢过宣晴的好意,转身踏出药房。

*

……热。

实在是太热了。

尤其是小腹的位置,火力源源不断,如同是在酷暑时节揣了个甩不掉的火炉,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烤化。

楚离像沙漠中饱受烈日摧残的旅人那般,四处张望,迫切寻觅可以清凉解暑的水源。

她现在浑身烧得厉害,连一分一秒也不想干耗下去。

可最近的河湖至少也在两盏茶的脚程外,宗中又无法使用传送阵瞬移。

在令她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中,一股若隐若现的草木灰气味却钻进她的鼻子。

楚离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去。

身上这件艾青大袖的对襟间徐徐升起一缕青烟,而白色中衣腹部的位置迅速发黄,俨然是她体内积存的元阳之火,正隔着她的肚皮,在炙烤她身上的衣料!

眼看白色中衣腹部的位置寸寸变焦,“嘭”地窜出一朵金色火苗,楚离吓得魂都飞了,旋即对着肚子狂甩法诀,试图灭火。

可是一连五道法诀下去,也扑不灭这离奇的火。

楚离不得不顶着肚子上的火苗,向水源的方向狂奔而去,却意外在距离药房不出百丈之处,瞄见一泓雾气缭绕的泉水。

即便身在数尺开外,她也能感觉到泉雾中透出的沁凉之意。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楚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纵身跃入这救命的清泉中。

大半身子浸在泉水中,她腹中的灼热瞬间得到纾解,周身更是无比清爽。

唯一的不足是,这泉比想象中要小,而且她脑后还有石块硌着。

楚离没法舒舒服服伸展四肢,泡成一个“大”字形,只能曲起双腿,抱膝而坐,把脑袋枕在膝盖上。

周身雾气缭绕,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其中透出沁人心脾的香味,似是某种花,又似某种药,让她忍不住用力吸入几口空气。

泉水汩汩流下山石,被风吹过的树荫在上方沙沙作响,楚离听着这些舒缓的声音,感受着清泉捎走体内热意,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合上双眼静静享受。

渐渐的,她却感到泉中有某种力量翻腾起来,气泡一个接着一个涌出水面,三三两两在耳旁“啪”地轻轻炸响。

气泡越涌越多,也越来越密集,接连在周身破裂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咕嘟声,带起一道又一道细密酥麻的冲击感,饱含着抚慰身心的疗愈之力,让她更加惬意。

楚离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地,这泉水实在是上天的馈赠,她巴不得就这么泡到天荒地老……

直到她的耳畔传来数道人声。

“是我服完灵药出现幻觉了吗,怎么有人掉进去了?”

“不是你服灵药的问题,我也看到她了。只是她那样子,八成不是掉进去的,而是故意泡进去的。”

“她是不是疯了?寒气一旦入体,一年半载都驱不尽,别说是药房的宣管事,哪怕是虞长老都要隔着三丈远用法诀取水。我不信她比虞长老还有能耐,连寒潭都不怕!”

……寒潭?

这个词眼顷刻间唤回了楚离的意识。

寒潭可是整个合欢宗里最为寒气逼人之地,据说连炼丹炉掉进里面,都能冻成一大块冰。

她之前莫非是被腹中之火烧昏了头,才会把寒潭看成清泉不成!

楚离惶然睁开双眼。

身旁的潭水仍是雾气缭绕,然而水上正汹涌地腾起一簇簇气泡,因为太密太急,炸裂时不再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而是“哗”地一片,说是沸腾的热泉也不为过,哪里还有寒潭的半点模样。

……救命啊!

楚离手脚并用扒着山石逃出潭水,刚一翻上潭岸,整个人就跌坐在地。

不过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她眼睁睁看着潭水像是被釜底抽薪那般,蒸腾翻滚的水面一瞬间偃旗息鼓,连雾气流动的速度都放缓许多,仿佛方才沸腾的景象只是她的幻觉。

楚离心有余悸地拢好大袖对襟,掩住中衣腹部被灼黑的痕迹。

她用手撑着身子,不住往后退去,一面为自己施术驱除身上水汽,一面侧首打量周身,却跟三名头戴帷帽的外门弟子对上视线。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中间的女修支支吾吾地装起蒜,“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从药房取药,顺路经过而已。”

左边的女修紧张地拽住同伴的袖子,“宣管事不是把顾璇师姐的灵丹浸在寒潭,要借着潭中寒气去除热性吗?那些绿莹莹的灵丹呢?”

右边的女修则颤着手指向潭水,“我刚才都看见了,她不知道使了什么邪术,把潭水搅得动荡不息,该不会是为了掩人耳目,趁乱把顾璇师姐的灵丹给搞没了吧!”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楚离望入寒潭之中,可是隔着朦胧雾气,她根本看不清灵丹的踪迹,也不想贸然施术将水中之物尽数捞出。

若真是宣晴将灵丹浸在寒潭中,那除了她本人与监管药房的虞长老,谁都无权提前将灵丹取出,否则一旦操作不当,极易折损灵丹药效。

情况已经不妙,不能再节外生枝。

楚离决定亲自向宣晴询问细况,而这势必会延误她回去的安排,于是先放飞传信纸鹤将变动告知小怜,然后转身往药房走。

可楚离还没走出两步,一道碧影便如箭矢般刷地从她身前掠过。

楚离发誓,那影子离她不超过一寸,但兴许是因为修为提升之故,她明显感到自己反应的速度变快,竟然一个侧身,便轻松避开了影子的攻击。

那碧影与她擦肩而过,正要朝着一旁三人袭去时,却蓦地停在半空。

楚离终于看清,那是一支以碧玉制成的箫。

那玉箫仿佛被看不见的灵丝扯住一般,从她眼前“嗖”地撤回原位,落入绿裙女修的手中。

“你先是在议事堂当众羞辱于我,现在又到寒潭私吞我的凝碧丹?”顾璇手持玉箫,语气不善,“楚离,你是不是存心要跟我作对!”

“私吞你的凝碧丹?”楚离觉得莫名其妙,“我都没看到凝碧丹在哪,我怎么私吞?”

“没看到我的凝碧丹?我可是亲眼看到你跳进寒潭了!”顾璇举着玉箫上前数步,“我进药房之前,那些凝碧丹明明都还在这里好好泡着,结果你一出现,它们连影都没了,你还想耍赖?”

不待顾璇逼近,宣晴的话音却中断了这场争执。

“我人在药房,都能听到你们在这里喧哗。”宣晴语气一沉,“先随我来吧。”

宣晴绕过人来人往的药房大厅,将她们二人领到相对僻静的偏厅。

那里有一座比人还高的炼丹炉,炉火烧得极旺。

几名药房弟子正默不作声忙前忙后,有的负责为丹炉添柴加薪,有的负责往其中投入药材。

炼丹炉周围热流滚滚,楚离只觉腹中之火一点点恢复燃势,身上重新燥了起来。

她不由往远离丹炉的方向退去数步,好让门外的清风能够拂过自己。

宣晴却喊住她,“楚师妹,你再这么后退下去,我都快要看不清你的脸了。”

顾璇随即扭头瞪向楚离,满口怨气,“一看就是吞了我的凝碧丹,体内燥热,才会想躲炼丹炉的火。”

“炼制凝碧丹所需的药材均是大热之物,需在丹炉中淬炼三日,再置于寒潭中去除热性,否则便会引发内火,这我明白。”宣晴若有所思,“只是,楚师妹何苦冒着寒气入体的风险,从寒潭夺走未炼成的凝碧丹?”

“她定是畏惧下个月的宗门大比,急于提升修为,才盯上我的凝碧丹。”顾璇不屑道,“可她却不知,未炼成的凝碧丹会使她如此燥热难耐。恐怕她肚子里正烧着一团火,煎熬得很吧!”

这一番信口雌黄,激得楚离身中火势更旺,“顾师姐,我对你的凝碧丹没有兴趣。我今日来药房取药前就已是身中燥热,一时情急才会误入寒潭,根本就没心情去夺那什么凝碧丹。”

“好处都让你占了,你现在又想撇个干净?”顾璇狠狠瞪着楚离,“为了这颗凝碧丹,我苦等半个月,重金购入其中数十味天材地宝,却因你而功亏一篑。今天,我说什么也要请宣师姐帮我讨回公道!”

“若真是吞了未炼成的凝碧丹,药力必定流入筋脉,用启源瓶便能确认。”宣晴召出一只玛瑙材质的小瓶子,向楚离走来,“楚师妹,请你伸手配合一下。”

楚离犹豫着递出一只手腕,耐心等待。

可腹中不安的元阳之火已是按捺不住,似乎随时都能在身前复燃,她甚至重新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息。

宣晴将归源瓶倒悬在楚离手上,只见一缕细微光华由瓶口照在楚离腕间,没入她的筋脉,片刻后折回瓶中,使得瓶身骤然闪现赤、橙、黄等多种色彩。

“归源瓶从你的筋脉中探出几股热性药力,与凝碧丹的成分相符。”宣晴收回归源瓶,凝视瓶身,指尖微动似是在掂量什么,“无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颗凝碧丹确已纳入你的体内。”

“我就知道!”顾璇一副把柄在握的语气,“既然楚师妹身上能探出凝碧丹的药力,那不是足以证明,她先前在堂而皇之地说谎吗?”

楚离完全是为了避免身上当场冒出火来,才勉强守住最后一分冷静,“凝碧丹由炉火淬炼,但我记得,此丹也耐沸水熬煮。而我入潭不久,潭水便临近沸腾。”

她咬紧牙关,迫使自己集中精神,“我并未吞服凝碧丹,它却因我入水而消失,这分明是丹药本身有问题,才会在热水中化开,误打误撞被我的身体吸收。”

“凝碧丹由宣师姐亲自炼化,怎可能出问题?难道我会故意提供假的药材,炼出劣品,好让你有机会吸收我的凝碧丹?还敢跟我说什么寒潭沸腾的胡话……”顾璇几乎气急败坏,“你编故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用点脑子!”

潭水沸腾之事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即便几位长老在场,多半也会有同感。

楚离很清楚,顾璇本就不是一个适合说理的人,她也不打算跟顾璇纠结这些连自己都诧异的事,“我入寒潭时,有人在场目睹,现在应该还没走远。是不是我在编故事,将人请来一问便知。”

然而,宣晴并未理会她们之间的对话。

她正盯着瓶底上如火焰般攒动的金色光华,狐疑地皱起眉,“虽然归源瓶映出楚师妹身中的火烧之象,但这阳火似乎太过旺盛,单凭凝碧丹那几味热性药材,恐怕还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宣晴抬起楚离的手腕,语气警惕,“楚师妹,我不得不问你,你这身中阳火,究竟是何来历?”

顾璇趁机添油加醋,“修炼合欢宗心法的弟子个个体质属阴,楚师妹又不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好端端的怎会阳火过盛?怕不是在修炼什么歪门邪道吧!”

楚离自然清楚,自己没有修炼歪门邪道,一切皆是少年人的元阳在体内作祟。

她本不想自曝真相,毕竟宗中从未有过元阳入体却顽固不化的先例,即便她一五一十交代,也难以说服他人。

何况,这种事……多多少少有点让她难堪。

然而眼下,顾璇咄咄逼人,宣晴又生出新的怀疑,已容不得她再掩饰什么。

楚离鼓起勇气正欲澄清,一道脚步声却从身后靠近。

宣晴和顾璇先后抬头看去。

楚离顺着她们的视线回首,正见一道高挑身影踏入门槛。

来人头戴帷帽,及腰的白色垂纱随着步履轻曳,掩住面容与身形。

偏厅中瞬间响起各种窃窃私语声。

“这是哪个外门弟子,身段也太绝了,竟能把平平无奇的帷帽纱衣穿出仙气!”

“我跟你打赌,她那腰身,我两手就能抱得过来!”

“瞧她的手指,就像葱段一样,指甲粉粉的,比桃花还嫩!”

宣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直到偏厅中的议论之声渐渐淡去,才好奇地询问楚离:“楚师妹,这女修该不会就是你所说的证人吧?”

“可我未曾给她传信,她又怎会突然折返?”楚离盯着逐渐走近的身影,愣怔片刻后,才恍惚想起什么。

出门前往药房以来,自己只给一人传过信。

该不会是……

不待楚离说些什么,宣晴已从她的话中察觉出一丝异样,转头对来人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搭理宣晴的问题,只是小步走到楚离面前,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随后面向宣晴,隔着帷帽垂纱一字一顿道:“姐姐不可能私吞凝碧丹。因为,她腹中还有我的元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已知丹丹奔跑的速度是每秒X尺,而姬无雁奔跑的速度是每秒X+Y尺,他俩沿着同个方向奔跑,在丹丹领先Z尺的情况下,姬无雁花多少秒才能追上丹丹?

#来自小学奥数的恐惧#

【小剧场2】

姬无雁:我的子规啼,my precious(咕噜语气)

楚离:我焯,我肚子着火了!!!

——

姬无雁倾情提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并不是只有五大三粗的壮汉才会阳火过旺:)

既然男主女装亮相,那必定会有一些激动人心的女装情节啊(喂

PS顺便求个作收啦~~

PPS感谢小沐、言若、一个鸡蛋配一羹、颗颗有泥的地雷雷~

第26章 乔装

这道怯生生的少年音甫一响起, 药房偏厅中的众人哗地炸开了锅。

“看身形,我还以为那是个深藏不露的外门弟子,可听声音, 他居然是个炉鼎?”

“他的腰怕不是比我一个女子都细,这合欢宗弟子我当不下去了!”

“我才纳闷呢,那么好看的手却长在别人的炉鼎身上, 我想摸一摸都不方便。”

“你们没听到他方才说的话吗, 楚师妹腹中的阳火, 居然是源于他的元阳?”

“我在宗中呆了几十年, 还是头一回听说,像这般清瘦的小炉鼎能有这么厉害的元阳!”

“哎呀呀,也不知楚师妹私底下有没有叫苦不迭, 悔不当初呢!”

众人议论的话题重新回到她身上, 楚离身在漩涡中心,被形形色色的目光包围,腹中之火一时燃得更盛,几乎令她错觉自己要被烧穿了。

少年却旁若无人般, 适时将一只手按在她的腹部,亲昵而关切地帮她揉了揉, “姐姐, 这样你会好受一些么?”

楚离只觉腹中燥热有如春雨润泽过, 烈火瞬间便不再由内而外地蚕食她的身体。

直到这时, 她才终于察觉到经脉中流淌的凝碧丹之力, 只是那与元阳之火的威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难怪先前会被掩盖住。

“好多了。”楚离对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幸亏你来找我, 否则, 我都不知道要跳几次寒潭才能舒服。”

更令她欣慰的是,当她被顾璇指控、被宣晴盘问、被众人嘴碎时,少年却及时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

楚离才刚刚放松下来一分,宣晴却目光微凝着审视小怜,发话道:“你既是楚师妹的炉鼎,在宗中一言一行理应由她监督。可你为何故意打扮成女修,哗众取宠?”

“此事与姐姐无关。”少年在帷帽垂纱之后摇了摇头,“我知道合欢宗不喜炉鼎独自出行,但我收到姐姐的传信纸鹤,又实在担心姐姐的身体,才自作主张扮成外门弟子,一心想着……不能败坏姐姐的声誉。”

宣晴打量着小怜这身衣着,嘴角撇出一丝笑,“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思虑缜密的炉鼎。”

“因为姐姐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护姐姐周全。”少年语声坚定,按在楚离腹部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何况,除了姐姐,我也不想让外面那些人看到我的模样。”

“主唱仆随,真是感人啊!”在旁沉默许久的顾璇突然挑衅般拍起手来,还抬高声音质问楚离,“楚师妹,你是不是忘了,你私吞我的凝碧丹,到现在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你再嚷嚷也是徒劳,姐姐根本没理由私吞你的凝碧丹。”小怜义正辞严驳斥顾璇,“姐姐身中有我的元阳,本已腹火难消、备受煎熬,怎会故意去吞未炼成的凝碧丹,为自己火上浇油?”

“越是修为低下,当然越是贪图捷径。”顾璇目光轻蔑将他扫过几遍,嘲讽溢于言表,“再说,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的炉鼎,元阳又能有多厉害,还让她备受煎熬?小小年纪口出狂言,真当自己的元阳是这丹炉里的真火呢!”

小怜一手握拳,明显不太高兴,“我好好与你讲理,你怎么却说我是口出狂言?”

“瞧你一副弱柳扶风的样,这合欢宗女修扮得几乎以假乱真,能有什么阳刚之气?”顾璇啧啧,“楚师妹肚子里到底揣着谁的元阳,还说不清呢!”

小怜怒而上前三步,拳头在身前摇晃,“你看不起我是一回事,但你胆敢诋毁姐姐,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想威胁我?分明是你口说无凭,我为什么要信你一面之词?”顾璇蹦出一声冷笑,“你要是有本事,就证明给我看啊!”

小怜攥住纱衣,眼底划过一丝阴冷之气,显然是怨念极重,“以貌取人的小人……”

顾璇目光陡厉,“别以为你戴着帷帽,挡住一张脸,就可以在我面前嘀嘀咕咕的!”

“你让我证明,我便得证明自己么?谁知你是不是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下却对我有所企图。”小怜朝着楚离挪近一步,揽住她的胳膊,才对偏厅众人宣示,“我是姐姐一个人的炉鼎,没人能把我从姐姐身边抢走。”

“抢你?”顾璇一手指他,笑得前仰后合,“像你这样的小炉鼎,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楚师妹居然舍得带你入宗,也不知这眼睛是怎么长的。”

“不许你说姐姐的坏话!”小怜忿忿指着顾璇,指尖在掌沿扣到泛白,“你凭什么瞧不起人,连丹丹都没像你一样瞧不起人!”

“你敢把我跟期盈那只蠢鹤相提并论?”顾璇怒目圆瞪,眼里似乎能冒出火来,“该死的炉鼎,我看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小怜委屈地皱了皱鼻子,拽着楚离的袖子,语声呜咽,“姐姐你听,她连我都骂!合欢宗为什么会有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我不想呆在合欢宗了……”

楚离揽过他的肩,拍了拍他的背,转头警告顾璇,“顾师姐,我是看在你比我先入宗的份上,才这般称呼你。请你说话注意分寸,不要对我的炉鼎出言不逊!”

顾璇用碧玉箫指着小怜,嚣张气焰丝毫不减,“也不听听是谁先对谁出言不逊!”

“你们三个,都消停一下。”

宣晴掷地有声的话音忽然从远处响起,在偏厅中回响。

楚离方才只顾着留心小怜跟顾璇的争执,直到此刻应声望去,才发觉宣晴早已离开原地,身影出现在数丈开外。

宣晴缓缓走回,分别打量过他们三人,“你们这一来一回,是要在炼丹炉边上排戏吗?”

场面一时凝滞。

“就你们吵吵闹闹的这一会,我已询问过药房中的几名弟子。 ”宣晴扬起左手,一名正在搬运药材的药房弟子当即停下脚步。

“是,是顾璇师姐当时送来药房的天材地宝中,缺了一味万絮草。”那女修揣手低头,似乎是怕冒犯了顾璇,“而药房三日前,不巧用完了最后一棵万絮草。弟子本想劝顾师姐改日再来,奈何……”

“顾师妹执意要你通过验收,将材料送来偏厅安排炼药事宜,是吗?”宣晴替女修补全了剩下的话。

“弟子惶恐!”那女修慌忙交代,“顾师姐急着委托您炼药,还逼迫弟子用千丝草来替代万絮草。弟子想着,这两样灵草性质相似,就算千丝草不耐沸水,可凝碧丹在炼制时也不需要熬煮,便没敢向您通报……”

说到这里,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是弟子错了!弟子不知会造成如今局面,还求宣管事从轻处罚!”

宣晴却只是挥了挥手,“我还没追责,你倒急着领罚来了?药房近日事务繁多,你先去忙你的,此事回头再议。”

待那名女修战战兢兢端着药材离去后,宣晴才对楚离解释,“凝碧丹所需药材甚多,需以万絮草维系丹药形状,这样它既能扛住炉火灼烧,又能不惧沸水熬煮。而千丝草虽能扛住炉火,但一遇热水便会失效,致使丹药溃散。”

“弟子不理解,好好的寒潭水,怎么可能突然沸腾?”顾璇抢过话头,“宣师姐该不会真的相信楚师妹的一面之词吧!”

“方才有三名药房弟子传声回复我,她们以三样法器核实,寒潭确有沸腾过的迹象。”宣晴坦然,“我知道此事难以置信,但寒潭不会骗人。何况建宗以来,并非没有过弟子因为运转心法不当,而致元阳之力失控的先例。”

“我真是倒了血霉!”顾璇抱头向着偏厅众人大声诉苦,“若不是因为楚师妹误闯寒潭,这凝碧丹只在丹炉中淬炼,继而泡在寒潭之中,根本就不会出问题!是她毁了我的凝碧丹,难道我就这么放过她吗?”

“你不就是想要回你的凝碧丹么?”小怜冷不防开口,“如果姐姐赔你一颗,你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楚离愕然看向少年,赶忙拉住他的手小声道:“你在说什么?凝碧丹的材料那么贵,这突然之间的,我要上哪搜罗去?”

“姐姐不必担心。”小怜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似乎带着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令楚离不由自主地感到平静。

“口气还不小。”顾璇一脸瞧不起人的模样,“她要是今天能把凝碧丹送到我的住处,我自然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跟她没完!”

楚离觉得顾璇简直欺人太甚,“顾师姐,你不要强人所难好不好?炼制凝碧丹需要足足三日,即便我有现成的材料,也不可能委托药房当天炼出一颗!”

“那是你该烦的事情,又不是我的。”顾璇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这有何难。”出乎楚离的意料,小怜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在她茫然的注视中,少年转身向宣晴拱手,“我想为姐姐求个人情,请宣管事将姐姐身中的凝碧丹之力逼出体外。”

宣晴一愣,“你所求之事,若在数个时辰以前,本宗溯华诀或许还能做到。只是这会功夫,凝碧丹的药力恐怕已经渗入她的丹田,难以尽数逼出。”

“合欢宗心法重在吸纳元阳化为己用,姐姐身中先有我的元阳,再有凝碧丹,而她还未完全消化元阳之力,凝碧丹的药力只会被元阳排斥,滞留于筋脉中。”少年言之凿凿,“只要宣管事愿意帮忙,那些药力便能逼出体外。”

宣晴微微诧异,“你对合欢宗心法的了解,似乎远胜一个外门炉鼎的水准。”

小怜把头压得低低的,一只手缩在垂纱之后,不自觉地揪了揪衣角,“我有很认真地读过姐姐房里的医书,才会知道这些。”

“即便是你说的这种情形,那也得是异常顽固的元阳,才能将丹药之力阻隔在筋脉外围。”宣晴笑得意味深长,“你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吗?”

“哪里是我的元阳顽固……分明是姐姐还不适应罢了。”小怜的声音简直低到尘埃里,仿佛生怕被旁人听到似的,“宣管事若是不信,可以仔细探探姐姐的筋脉,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那我便顺她一个人情。”宣晴再次动用归源瓶去探楚离的筋脉,隔了一炷香才收回瓶子。

她细细观察瓶身忽明忽暗的各色光华,脸上浮现讶然,“你说得不错,楚师妹身中的凝碧丹之力依然在经脉中往复流窜,并未汇入丹田。”

小怜恳切道:“既然如此,宣管事可否帮姐姐将凝碧丹逼出体外?”

“溯华诀并非万能之法,我只能将凝碧丹的药力从楚师妹的经脉中剥离,在聚泉穴上重新还原成丹。”宣晴耐心说明,“不过,介于千丝草的成分已毁,此丹无法凝固,最多只能保留流动之态。”

顾璇本是一副洋洋得意看戏的表情,一听这话却当即变了脸,“聚泉穴不是位于舌背上吗?那岂不是会从她嘴里……吐出一口药液?”

“刚刚不是你说要姐姐赔你一颗凝碧丹么?”小怜一本正经道,“现在姐姐原封不动把你的凝碧丹吐出来,还贴心地帮你去除了放错的千丝草,你有什么好挑剔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宣晴纠正他们,“溯华诀是将药力在楚师妹的聚泉穴上汇集,这并不等同于她将吞下之物吐出。”

小怜点头会意,又朝着顾璇“哼”了一声,“宣管事都这么说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只要是从楚离嘴里出来的,哪怕是千年灵芝,我也不稀罕!”顾璇气得嘴都歪了,“不就是区区一颗凝碧丹吗?我不要了!”

宣晴无奈地叹了口气,“顾师妹,大家同为合欢宗弟子,凝碧丹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你大可再掂量掂量。”

“我心已决,宣师姐不必劝我。”顾璇目光斜向楚离,咬牙切齿,“就当今天是我让楚师妹白捡了便宜。不过,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多久。下月就是宗门大比,我们走着瞧!”

说完,顾璇抄起碧玉箫,气势汹汹撞开两个先后进入偏厅的弟子,头也不回地撤离现场。

楚离心头的石头这才落了地,旋即朝着宣晴作了个揖,“此番还要多谢宣师姐相助。”

“我不过是尽我所能还原事实罢了。”宣晴耸耸肩,“而且,顾璇也不是第一次借着错漏药材的借口,胁迫药房弟子挪用药材了。我只不过顺水推舟,借着这个机会,让她长个记性。”

“……她还真是始终如一。”楚离笑得尴尬,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小怜,“只是顾师姐这一出,又让我的炉鼎看了笑话。我怕他迟早会烦透这些事端,再也不想留在合欢宗了。”

“我倒觉得,你这炉鼎比你想象中适应得要好,且事事以你为先。”宣晴传音入密,稳声劝说楚离,“你得对他好点,别辜负了他这一腔赤诚……的元阳。”

一腔赤诚的元阳……

宣晴话中的直白,令楚离几乎僵在原地,“宣师姐在说什么呢,我自然会对他好的。”

身旁的少年语气迷茫,“姐姐,你在跟宣管事谈论我的事么?”

“……没什么。”楚离连忙掩饰,“你先去边上等会,我有点事得请教宣师姐,马上就来。”

眼看小怜走得远了些,楚离才小声询问宣晴,“敢问宣师姐方才所说,究竟是何意?”

“在修真界,往往来之不易的才最可贵。”宣晴笑了笑,“寻常元阳消化起来不过一两个时辰,可依我看来,你这炉鼎的元阳恐怕得费上数日功夫。若你找准自己的节奏,循序渐进地将之纳为己用,定能大有收获。”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楚离觉得宣晴仿佛是在劝自己,若是因为吃下难得的山珍海味而撑坏肚子,切不可心急,而是要慢慢消食,吸取营养,充分利用……

楚离迟疑着堆出一个客套的笑,“……我会努力。”

“虽说合欢宗心法能够护住你,但你还是要仔细留意,以防他的元阳迟迟不化,伤及你的身体。可惜,虞长老今日不在宗中,否则她便能帮你亲自看一看。”宣晴沉思片刻,召来一颗琉璃珠。

楚离眼看着珠中光华流动,中心似乎还空出一块,“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归源珠,能保存修士的津液及所化之物,包括血、泪等等。”宣晴将归源珠放在楚离掌心,轻声道,“此事我不便当着你那炉鼎的面言明,但为了你的安危,我需要你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收集他的一滴新鲜元阳。”

楚离几乎原地石化,“宣师姐,你要我收集这个……干什么?”

“他入宗时,验身石必已排查过他的身份,但验身石无法追查到他自身元阳的底细。”宣晴说得有板有眼,“给你归源珠,让你去收集他的一滴元阳,自是为了收集证据,便于探究清楚,为何他的元阳会令你如此煎熬。”

楚离眼皮狂抽,已经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合欢宗不愧是合欢宗,连“采阳”一事都能说得如此正经,这是多么可贵的学术研究精神啊!

楚离收起归源珠,回首望着少年小心掀起垂纱、好奇窥探四周的身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宣师姐的话,我会牢记……”

话音未落,楚离却看到四面八方涌来一群女修,把少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头发简直是我梦中所求,既乌黑又顺滑,发量还足,得吃多少黑芝麻才能养出来呀!”

“你一个男孩子,睫毛又长又密,是不是得多拔一拔才能像你这样?”

“连嘴唇都这么红润,我猜你一定是偷偷抹了楚师妹的口脂,快把铺子和色号报上来!”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的狂轰滥炸,小怜挣扎着向楚离举起一只手,眼神满是无助,仿佛期望着她能把他从人群中捞出去。

楚离的表情彻底凝固在脸上。

这些女修是不是疯了,为了讨教变美的技巧,居然连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都不放过!

楚离偏过头,用力而刻意地连咳三声,将所有女修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们不是想知道,他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亮,他的眼睫为什么这么浓密,他的嘴唇为什么这么鲜艳吗?”

众女修齐刷刷地点了三次头。

“这种秘诀,他怎么会舍得说呢?”楚离故弄玄虚,“你们要是急于知晓答案的话,我可以透露一二,但你们得先过来才行。”

众女修狐疑地朝她眨了眨眼。

楚离一手托腮,故意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你们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可就没有下次了。”

众女修在犹豫之间,三三两两向她靠近。

楚离两手轮流招揽她们,“对,都过来,再近点,这还差不多。”

没一会功夫,人群便从小怜身边全部转移到她身边。

楚离悄悄给了少年一个“快跑”的眼神,直到他翩跹如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把一只手掌挡在嘴边,神秘兮兮对人群道:“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

众女修不约而同地屏住一口气,一个个凑过脑袋侧耳聆听。

“他这是天生的,你们问谁都没用。”楚离干脆了当道。

众女修呆愣半晌,面上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意思。”

“哪有像你这样白白吊人胃口的?”

“糟了,那小炉鼎跑了!要不我们追上去问问?”

楚离心里一个咯噔,生怕小怜被人半路拦截,忙不迭挤出人群,拔腿先跑。

好在少年溜得还挺快,楚离赶上他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外门弟子院落的大门了。

她急匆匆拉着他回到屋内,反身用三道法诀把门堵好,才背靠门扇呼出一口气。

小怜回首看她,半晌后问,“姐姐就这么怕她们追上我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可是隔着帷帽垂纱,楚离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又不是没看到她们刚才有多夸张。”楚离小声咕哝一句,又有些纳闷道,“这里除了我也没别人,你还戴着帷帽做什么?”

她伸手摘下小怜头上的竹编帷帽,只见长及腰身的素白垂纱像一阵裹满雪花的风,拂过小怜丝缎般的及腰长发,掀起几缕柔滑的发丝。

少年正垂着目光,睫羽在在卧蚕上投下细密的影,轻抿的双唇如同沾了晨露的花瓣。

难怪那群药房弟子一个个都对他趋之若鹜……

他这副皮相,分明是女子都会羡慕的程度!

楚离盯着他一阵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后,小怜却淡声问道:“姐姐打算一直这么拿着我的帷帽么?”

“什么叫你的帷帽,这原本是我戴的。就连你这身衣裙,本来也是我穿的。”楚离提着帷帽绕过他的身形,有些不自然地掸了掸垂纱,忽然间,空气中飘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她情不自禁地捧起垂纱,贴近鼻尖用力吸了口气,上面余有淡香,闻着不如方才明显。

帷帽先前一直收在衣柜里,而柜中置有防蛀用的香料,可那分明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香气。

楚离放下帷帽,四处走动,发现离他越近的地方,香气便越清晰。

为了确认,她走回少年近前,微微弯腰,从他的袖子开始,沿着他的袖管一路闻到他肩膀。

小怜攥起五指,语声僵硬,“姐姐能不能别这么贴着我闻来闻去?”

“我的鼻子又没有小狗那么灵,连小狗都要盯着人闻,难道我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楚离捞起他身上那件裙子的系带,鼻翼轻动,“我只想弄清香味是从哪来的,一会就好。”

少年几乎是被她抵在门扇上,他一只手往旁边扒拉,一只手按在胸前,“姐姐再用力,这裙子就挂不住了。”

“只要你别动,系带就不会解开。”楚离一手隔着纱衣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中间拨了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靠近他的脸颊闻了又闻。

香味是从少年的颈间传出的。

楚离的侧脸贴着他的发丝,本着合欢宗的学术研究精神,将脑袋探入少年的肩颈之间,任凭香气钻进意识里。

那是一种宛如青草般醒神的清香,但仔细闻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少许檀木的暖香。

“你好香啊。”楚离这才放开他,后退两步站稳,“有点像青草,又有点像檀木……之前没觉得你有这么香。”

少年脸颊像是沾了山楂汁那样红彤彤的,他把头偏向一侧,下颌到颈项的线条一览无余,“要是我身上真有什么香味,那也是因为姐姐。”

由于他的动作,香气比方才更加强烈了,楚离开始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走开冷静一下,可是情感上她连一寸都不想挪。

“……因为我?”楚离满脑子都是他的香味,“可我没有这种气味的香膏,子规啼的香味也不是这样的。”

小怜回过头正视她,“子规啼带有香味,难道是因为姐姐给它浇的水里有香味么?”

“自然不是。”楚离不假思索道,“浇水只是为了给它提供必要的养分,促进它开花,这样它才有机会散发花香。”

“这便是了。”少年目光幽深,“修炼也像养花一样,需先有所付出,才能有所收获。如今姐姐得了我的元阳,可姐姐莫不是忘了,自己付出过什么?”

合欢宗特有的修炼之法讲究阴阳调和,本质上是元阳与元阴的交换,有来有往,故而才叫双修。

楚离恍然大悟,“所以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你是想告诉我,你身上会有这样的香味,是因为双修?”

毕竟在此之前,他可是燃了足足十七年的元阳之火,初次得到元阴滋润,有点变化……好像也可以理解。

“姐姐现在晓得了?”少年轻咬着水润的嘴唇,俨然能从上面挤出一滴花露来。

楚离反手用袖子蹭过自己的颈间,闻了又闻,但除了亚麻本身的干净气息,并无明显香味,“如果双修能有这种效果,那为什么只有你身上香香的?”

“姐姐说我身上香,但我闻不到。”少年微微俯身,吐息拂过她的面颊,像羽毛那样轻轻掀动她的鬓发,“姐姐又如何知晓,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香味呢?”

楚离脸上痒痒的,这种感觉向脖子游走时,又变得麻麻的,再往下,却宛如电流般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颤,记起确实有人察觉不出自身体香,但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你说,我身上又是什么香味?”

“说了还有什么意思。”小怜脚尖一转,从她与门扇之间钻出去。

眼看少年的身影像风一样离开她的视野,楚离快步跟上,拉住他的臂弯,“你别走啊,倒是先告诉我,我身上究竟是什么香味?”

“我要换套衣服,姐姐是想跟来看么?”小怜微微偏过脸来,眼角扬起一道轻微的弧度。

“……那你换你的衣服,我就不看了。”楚离悻悻然收回手,走到桌边翻动竹篮里的果子,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小怜步入内室没多久,楚离便听到一阵窸窣之声,每一声都分外清晰。

她忍不住撇过目光,却发现内室的门虚掩着,门缝中现出少年俯首的背影,而他弯着两条赤|裸的手臂,正试图将下裙褪下。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从门缝中传出,“姐姐?”

“干,干嘛?”楚离慌忙收回视线,担心是自己窥看的视线被逮了个正着,捏着灵果的手指一不留神使了劲,将完美无缺的粉色果皮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露出其中玉色的果肉。

少年听着却只是有点沮丧,“系带好像卡住了,我怎么也解不开,姐姐能过来帮我一下么?”

“我这就来。”楚离放下果子缓了口气,转身推开内室的门,就看到小怜朝她转过身来,两只手正胡乱揪着胸前那条襦裙系带。

楚离仔细看去,才发现系带上的双耳结系得牢牢的,不禁纳闷,“方才你不是还说怕裙子松开吗,这都系成死结了,要怎么松开?”

“我只是不想姐姐拽着系带才那么说。”小怜捂住裙头小声道,“出门之前我穿得很急,一不小心就把它系成这样,自己都解不开。”

楚离弯下腰,指尖带了一点灵力,终于把死结松开,“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继续换衣服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内室,少年的声音却从背后靠近,“姐姐能否留下陪我?”

楚离木然扭头瞄了一眼,却发现他身上的裙子正松松软软地往下滑落,露出纱质上襦的下摆,甚至还有一截白玉色的腰身。

她脖子一梗不敢看他,“……你扶着点,裙子要掉了。”

下一刻,两只修长的手却环在她的腰上。

楚离感到少年的脑袋轻靠在她肩上,青草与檀木的香味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令她有一瞬空白。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又怯怯的,“反正早就被姐姐看光了,扶不扶又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怎么样,喜欢吗?

姬无雁:《男人阴柔不是病》《撒娇炉鼎最好命》??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书啊!

【小剧场2】

楚离: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吗?

姬无雁:什么味?

楚离:加了奶盖的冷泡茶。

姬无雁:听着还挺高级。

楚离:而且是泡了一千年的陈年绿茶,后劲超级大!

姬无雁:?

【小剧场3】

楚离:我的炉鼎又香又软,爱了爱了。

姬无雁:香归香,哪里软了???

【小剧场4】

楚离: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姬无雁:姐姐浑身上下,当然都是我的味道呀:)

——

#论极品炉鼎的信息素#

PS感谢白白兔的营养液,以及好想睡到自然醒和百里与君的地雷雷~

第27章 渡药

楚离不敢动。

她生怕自己一动, 就会看到身后少年春光乍泄的模样。

“之前除掉你的衣物,是为了帮你解毒……现在不一样。”楚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双手,语重心长地劝他, “乖,先放开我。”

少年却固执地将手臂在她腰上收紧,“难道姐姐只是看我可怜, 所以先前才会施舍于我么?”

楚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这么多, 她眼下只担心裙子是不是还挂在他的身上, “你把衣服换好, 我再跟你谈这个,好不好?”

“我昨晚那么狼狈的样子都叫姐姐看光了,我还以为, 姐姐已经接纳我了。”少年单薄的胸膛贴着楚离的后背, 脑袋埋在她的颈间,语声沙哑还带着些微哽咽,“姐姐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厌烦我,不愿再跟我亲近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闹了。”楚离用力去扒他的双手,腹中元阳之火却忽然高涨一截。

在此以前, 但凡小怜将双手靠近她的腹部, 似乎都能帮助她平息这种热力。

可眼下也不知怎么回事, 楚离反而觉得烈火烧灼更甚, 仿佛他的不满和怨念能够隔着她的肚皮, 激发火势。

这种念头令她感到既可笑又不安, 可不待她细想什么, 腹中更加汹涌的灼热感已使她本能地弓起身子, 原本扣住少年双手的指尖也开始脱力。

楚离想要劝说他收手, 可她甫一张开唇瓣,发出的话音却像极了不自觉的恳求,“你……放开我。”

“我是姐姐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让我放手,我偏不放。”少年将下巴扣在她的肩窝,鼻尖刮过她的脸颊,俨然是在与她耳鬓厮磨。

然而楚离只觉得那火在从内而外吞噬她,一声轻喘由她的齿间逸出,焦灼的感觉沿着脊椎爬上她的脑袋,很快使她额头渗出汗来。

楚离双腿发软,几乎有些站不稳,身子克制不住地要往向前倾去。

小怜却将她牢牢困在原地,湿润唇瓣擦过她的耳边,语声宛若某种古老的咒诀,像蛇那样钻进她开始松懈的心防里,“都这样了,姐姐还是坚持要走么?”

楚离的意识几乎被烧成一团浆糊,模糊之间,她听到自己近乎机械的重复,“那我……不走。”

腰间的桎梏陡然放松,腹中的烈火一瞬间减弱。

方才经历的煎熬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雷鸣,然而感到乏力的身体却在提醒着她,那并非只是她的错觉。

好在,这一阵已经过去了。

楚离身形微跄,勉强扶墙站定之后,少年却踏着极轻的脚步绕到她的侧面。

她俯着视线,此时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小腿上裹着素白的布料。

楚离愣了一下,视线警惕地由下而上打量过他的半身,才发现他本本分分套着中裤,整个人旋即哭笑不得,“闹了半天,你还穿着裤子?”

那她刚刚抗拒的表现,岂不是像笑话一样!

“我哪里晓得姐姐反应那么大,也不知姐姐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言语间,少年却低头捞起自己胸前的上襦系带,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动手解开一条。

“慢着!”楚离眼皮狂跳,按住他的手。

就算他在裙子里面穿了裤子,可这纱质上襦轻薄半透,里面没可能再藏着一件衣服了!

小怜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这衣服下面,姐姐不是都看过两回了么,还会忌讳第三回?”

雪中梅的画面浮现眼前,楚离隐约觉得鼻子有些干燥发涩,仿佛凝碧丹的药力涌向鼻尖。

“第一次是为了助你进补灵力,稳固灵根。第二次是为了增强心法效果,确保解毒顺利。”她一手按住鼻尖,一手伸指点在小怜的锁骨上,“总之,你现在灵根稳固,身中也没了合欢毒,为了我的平安……我还是先不看了。”

少年嘴角抿出笑意,朝她步步逼近,“对姐姐来说,我的身子有那么危险么?”

楚离下意识地朝后退让,直到她的后背触上墙壁,退无可退。

少年颈间的香气扑面而来,渗入她的意识,她腹中的元阳之火一点点复燃,这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凝碧丹的药力是如何被逼得无处可逃,在她的筋脉外围乱窜。

被两股力量同时炙烤,楚离有一瞬思绪恍惚,木然端详着近前的人。

从遇到他的第一天起,楚离就明白,少年这副皮相对她有怎样的杀伤力。

白净、细腻、芳醇,还微微带着点韧劲,简直就像是河豚肉一样,鲜美而又危险。

落在她额上的吐息温热而平稳,她的鼻尖却燥得厉害,胸腔里的心脏更是跳得越来越急。

“……你太香了,我受不了。”楚离一鼓作气,猛地伸手推开他,趁机转身溜走,在一丈开外伸手为自己搭脉,想等自己平复下来。

在她突破筑基之前,她可不想被刺激得鼻血横流,甚至心疾再发。

可兴许是她被少年身上的香气熏得发晕,楚离还没走出几步,整个人就晃悠得厉害,眼看就要失去重心滑倒。

少年却眼疾手快,手臂一捞,把她扶得稳当。

他牵着她的手,静候片刻,才头也不回地拉住她往桌边走,还语声轻快地念叨着:“既然姐姐已从药房拿到明矾,不如就趁现在把子规啼的花苞做成染料,给姐姐染指甲吧。”

楚离扶着脑袋坐在桌面,等待着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

而小怜则像一阵风似的忙里忙外,兴致显然很不错。

他先采回几片新鲜树叶,又捧来药盅和捣药棒,接着剪下几段丝线,最后小心翼翼打开一方丝帕,露出裹覆其中的紫红花苞。

小怜垂着脑袋打量花苞边缘,好像有点担心,“有点皱了,要紧么?”

“皱一点没关系。”楚离定了定神,接过花苞,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边缘,“只要没有变干变脆就不碍事。”

她心不在焉剥下花瓣丢进药盅时,却听少年谨慎问她:“不用洗么?”

“……啊?”楚离懵然抬眼看他。

少年如花瓣般精致的唇微张,泛着一丝水光的舌尖从其间滑过。

楚离的目光不由追随着那一点水光游动,直到小怜喊住她,“姐姐,你不是要揪花瓣么?”

“我是在揪花瓣啊。”楚离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俯下视线时,却看到自己的指尖绕过花苞,牢牢抠在另一只手的食指上,甚至把指腹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

她火速松开自己的指腹,两只眼睛牢牢盯回花苞上,开始飞快地剥花瓣,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把花苞薅到只剩下绿色的花托与萼片。

楚离没再对上小怜的视线,只取出宣晴给她的明矾,一门心思往药盅里倒,直到盅底的花瓣上铺上一整层糖粒般的明矾,这才抄起捣药棒。

可是区区一朵花苞的花瓣数量有限,只能薄薄铺在盅底,而她加入的明矾又偏多,这一棒捣下去,直把明矾粒都震出药盅,淅淅沥沥地在桌上撒开。

“不如由我来帮姐姐。”小怜贴心地伸出一只手,想顺过她手中的药盅和捣药棒。

楚离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

少年的指甲确实比桃花还要粉嫩,气血亦很足,即便指尖未染蔻丹,也已胜过宗中大多女修。

他的指尖仿佛一颗颗晶莹的糖果,让她忍不住好奇,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小怜似乎留意到她的视线,缩起指尖,楚离才意识到自己又走了神,旋即撇过视线嘀咕道:“我自己能研磨好,你看着就行。”

说完,她又是一棒捣下去,这次明矾粒带着盅底的少量花汁一并溅出,飞落在小怜的手背上。

少年微微皱眉,拿着丝帕在手上拭了又拭,可子规啼的花汁本就极易着色,无论是直接擦拭,还是沾水再试,都无法完全去除溅到手背的点点紫红。

“我等会再帮你处理。”楚离心虚地把药盅朝边上挪去,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然后把花瓣带着明矾反复碾压。

直到盅底看不出花瓣的痕迹,而明矾粒也被磨碎浸入渗出的花汁中,楚离才伸进一只小药勺,轻轻舀出一点花泥对光细看。

因她加的明矾足够多,花泥的颜色比起紫色更偏向红色,但也更合她的喜好。

楚离满意地扬起唇角,正要将舀出的花泥倒扣在自己的小指上,却被小怜唤住,“姐姐不是答应过我,由我来挑指甲染色么?”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楚离将小勺反过来递给他,“这盅里的花泥左右只够染两三片指甲,你可得好好挑。”

小怜右手接过小勺,把它暂且搁在药盅之中,然后托起她的左手,指尖从她的腕部滑到掌心,又从掌心滑到五指根部。

由他指腹传来的触感清晰,像轻挠似的,让楚离觉得发痒。

她忍不住微微蜷起五指,少年的手掌随即合拢,将她的五指握在其中。

“不是说要挑手指甲吗?”楚离不解地对他眨了眨眼,“你把它们都盖住,还怎么挑?”

“我方才是在研究姐姐的手相。”小怜伸出拇指,从她的指节上一一摩挲过,俨然在盘点属于他的珍宝,“这样才好挑选。”

“手相?”楚离对这些东西一向没什么研究,此刻很是好奇,“你都不看,只是动动手指,就能摸出名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