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看着她, 坚定点头。
“你有什么底气在上面?”楚离对少年嗤了一声, 指着那根努力收缩的象鼻子, 开始斥责无辜的象拔蚌,“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怜的表情有片刻凝滞,眼里浮现困惑。
楚离见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索性拎着象拔蚌, 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继续指桑骂槐,“大又怎么了,长又怎么了?需要你的时候, 你就知道一个劲地缩,好像你还真能躲得了我一样。”
那蚌显然不喜欢被人晃来晃去, 象鼻子顶端开始喷射水流, 有一股掠过小怜面前, 另一股直接溅到他的碗里。
他分明意识到楚离的话外之音, 唇角微微抽动, 看着她的目光里不再是困惑, 而是错愕, “姐姐有话不能与我直说, 一定要拐弯抹角来骂我?”
楚离没有直接回答他, 而是一手掐住象鼻子,俨然是在拷问它,“他说我骂他,你给评评理,他说的能信吗?”
那蚌不喜欢被人扼住进食与呼吸的命门,但它离了水,又不能将露出的躯体藏回壳中,能做的只不过是拼命甩动象鼻子,试图挣开楚离,同时抗议般又喷出一滩水,将她的袖子打湿。
“你看,连象拔蚌都不信你的话。”楚离拎起袖子对少年抖了抖,“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
小怜唇瓣微张,抽搐从唇角蔓延到半边脸颊,他的眼睑微微压低,露出的开扇型眼褶莫名像是两道嘲讽的符号。
看起来,好像他在用眼神骂人一样。
楚离在心底给了他迎面一击,脸上却端出一副笑吟吟的表情,她甚至伸出手,带着象拔蚌喷出的些许咸涩汁水,缓慢却大力地抚过少年微散的额发,“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小怜一动没动,视线先是在她脸上停留,又撇到象拔蚌身上,最后回到碗里,半晌没有出声。
近处,唯有象拔蚌还在断断续续地朝外喷水,固执地抗争着不可违抗的命运。
楚离把手按在少年肩上,弯腰贴近他的耳旁,徐徐呼出的气息像是要拨动纤细的琴弦,可她说出的话却半点不带情意,只有冰冷的威胁,“别想跟我耗,我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盯着你进补。”
少年的耳朵似乎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冷意,在她的注视中缓缓变得僵硬。
楚离这才直起身子,托着硕大的象拔蚌掂了一掂,趁少年沉默的时刻,拉起他的一只手,把蚌整个塞到他手里,自己随后在旁边坐下,“吃吧,乖。”
只见象拔蚌的象鼻子左摇右摆,像是要为自己寻找到一条出路,然而它再如何努力,毕竟没有长腿,更没有长翅膀,无法从少年手中逃走。
小怜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蚌,喉结像是被什么阻住一样艰难向下滑去,他默默伸出手,想去摸楚离面前那把小刀。
“你做什么?”楚离一掌拍在刀柄,按住小刀。
“……姐姐不给我酱汁,还让我生吞它,我连给它切个片都不成么。”小怜压着脑袋,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
“生吞生吞,你对这个词,是有哪一点不明白?”楚离指尖一晃,将小刀收好,“再说,你又不是象拔蚌,你可是长着一口牙,还要什么刀。”
她双手撑在桌上,长发垂落身前,面容对上他的,在彼此呼吸交错的瞬间,一字一顿地告诫他,“用你的牙,去咬它该咬的东西。”
都说到这个份上,楚离就不信,他还能抵抗。
她安然坐回椅子上,一手横在身前,指尖打着节拍敲在桌上,另一手托着侧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
小怜双手托住象拔蚌,闭起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然后张开唇齿,向着缩成一截的象鼻子一口咬下。
象拔蚌肉质脆嫩,于少年人的牙口而言,应该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合上唇关、腮上发力,额角青筋暴突,脸上的痛苦之请情溢于言表,仿佛是在对付风干的老牛筋,又或是象拔蚌的躯体上沾了某种毒药。
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楚离不禁怀疑不是他在咬象拔蚌,而是象拔蚌在咬他的舌头,否则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少年一边在用牙齿切磨象鼻子,一边却从眼角滑下泪来。
要说她没有动恻隐之心,那是骗人的。
可是这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这是为了他跟她在宗中的未来。
小怜流着泪终于咬下一块蚌肉,他猛然仰首吞咽,喉结用力滑动,俨然是在经受某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而他手中的象拔蚌虽然失去一块肉,却仍活着,此时剧烈甩动残缺的象鼻子,愤怒地朝着它的敌人发射水流。
楚离眼看少年被象拔蚌喷湿半张脸,他脸上的泪痕都变得模糊,一时忍不住,“噗哧”一声迸出一个笑。
小怜垮着巴掌大的脸,眼里仿佛盛着了全天下的委屈,他瞅着楚离,抬袖拭去唇边水汽,鼻翼微扇,唇瓣颤动,分明是在哽咽。
他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期间唇瓣张成一个圆形,脖颈前伸,分明是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却被楚离一眼瞪了回去。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小怜才收回视线,抬高手中的象拔蚌,重新咬下。
被啃过一回的象拔蚌对少年警惕更高,气得直接从象鼻子的断裂处往外汩汩渗水,湿哒哒地扑在少年的前襟上。
小怜正扣紧齿关,似乎连咀嚼本身都成为一种煎熬,他鼓了鼓腮帮,直着脖子将口中蚌肉咽下。
想来是生吞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身体的抗拒使他几乎当场就要反呕出声,少年不得不伸手连拍胸口,而情绪波动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会,他才勉强恢复常态。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少年勉强吞完两口蚌肉,而象鼻子还剩下长度可观的一大段。
楚离不由催促他,“照你这么个吃法,一个时辰能吃得完吗?你在修炼的时候慢也就算了,你怎么生吞个蚌都这么慢?若是它撑不住提前断了气,那就不新鲜了,我不许你浪费这样珍贵的食材。”
小怜抬手捂住嘴巴,费劲地干咽了一口,这才扭过头,用一双蓄满泪水的小鹿眸望着她,“姐姐都不愿意让我在上面,凭什么说我慢?要慢也是姐姐慢……”
可他话到一半,就被楚离一声冷笑打断了。
“我慢?”楚离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明明摆摆地告诉你,若是这一只象拔蚌不够,我不介意明后两日再带两只回来,补到你盈满为止。”
小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示弱的呜咽,眉头紧蹙,目光沉重地盯着手中的象拔蚌,“……我好好吃还不行么。”
太阳开始西沉时,他才算是吞完了这一只象拔蚌。
楚离用清尘诀清理桌面和彼此身上的水迹,端起象拔蚌的两片壳,指腹从壳内侧徐徐拂过,“不如我把这个处理干净,加些铃铛做成风铃挂在窗边,这样每每有风经过时,你都能想起今日的成就。”
“……非要留着,不能扔掉么。”小怜掩口艰难地打了个嗝,他的脸色从半个时辰前起就一直不太好看,若不是楚离全程围观,恐怕会以为他是生了病。
“这叫战利品。”楚离掐了掐他的鼻梁,还帮他在背上拍了拍。
“这分明就是姐姐的战利品,又不是我的。”小怜扶着桌子起身要走。
“慢着!”楚离掏出期盈送她的那瓶炼气期一品丸,摇出丹药的清脆碰响,然后塞到少年手里,“先服一颗。”
小怜悒悒不乐地接过药瓶,脸上是一副撑到随时要吐的表情,可他碍于楚离的施压,仍是取出一颗浅紫色丹药,拈在指尖转了转,便闭起眼睛吞入口中。
为了确保少年确实吞下丹药,楚离还特地吩咐他,“张嘴,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看到少年口中没有丹药的半分踪迹,她这才放心。
“我累了,想躺着消会食。”小怜说着就要回小黑屋自闭。
“去床上休息。”楚离手里掂着象拔蚌的壳,朝内室的木床努了努嘴,“你要是不想落得象拔蚌一样的下场,就别想躲着我。”
*
当晚,楚离一直密切关注着少年的状况。
许是生吞象拔蚌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小怜一晚上都背对着她贴墙侧卧。
而且,他的亏空之象并未有显著好转。
楚离开始让他每日随餐服用一品丸,还在晚膳前督促他去炉鼎专用的温泉池子沐浴。
一连数日过去,小怜却郁郁寡欢,该精神的地方……也精神不起来。
他早就食欲全无,几乎只是靠着一品丸来补充灵力,可药瓶中的一品丸已经所剩无几。
楚离不得不在第五日清晨,登门拜访她的好朋友,向期盈诉说她的困难。
“象拔蚌我让他生吞了,一品丸他每日服三颗,温泉他每天泡半个时辰。可是这都第五天了,我每天早晚都会检查他的身体,可我怎么感觉进补的效果还是不够理想?”
楚离交叠双手趴在桌边,心情低落。
期盈两手托腮,扬起目光琢磨了一会,道:“你都给他进补到这个程度了,这也怨不得你,可能只是他的体质比较特殊吧……”
楚离把脸在手背上来回碾压,声音也闷闷的,“我不可能看错,他明明就是天赋异禀,为什么一个天赋异禀的炉鼎会遇到这种事?”
期盈忽然想起什么,“他最近心情怎么样?”
楚离摇摇头,“不怎么样。”
“兴许是压力太大,他很难发挥出来吧。”期盈若有所思地伸指点了点下巴。
楚离抬起头,怔怔看着期盈,“所以,我或许不该逼他这么紧?”
但她要的明明也很简单,不过是早日筑基而已,这样便能祛除心疾,在宗中站稳脚跟,而不是一直背着个定时炸弹,又因为无法通过筛选而被赶出宗门,流落在外命运多舛。
期盈看出她的忧虑,“你别太担心,之前我不是跟你提过,若是效果欠佳,还有一条路可以考虑吗?”
楚离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进补之法殊途同归,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无论是温泉补、食补还是药补,或是再换百十种方法,我怕我还没试完,他就要彻底跟我闹僵了。”
“你别忘了,进补的法子是为了填补他的亏空。可宗中的修炼之法,可不只有肌肤相亲的这一类。”期盈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楚离的太阳穴,拼命暗示她,“不借助躯体亦能彼此交融的方法,你想不想了解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休想碰我的身子,一根汗毛都不可以!
楚离:那就玷污你的魂魄叭x
姬无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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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狼
以楚离阅书的经验, 她已隐约猜出期盈所指之法,“你说的,该不会是神识相融吧?”
“正是!”期盈拍了拍手, “别看我们是合欢宗,但在修炼之事上也是有诸多流派的。我所知的大多数弟子,依然遵循躯体相合的主流修炼途径, 但神识相融之法才是本宗建宗的根本。若是掌握此法, 即便躯体残缺也无碍。”
“小怜他……也算不上躯体残缺吧。”楚离干笑一声, “他需要时日, 而我耗不起。”
期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天无绝人之路。若你能够将此法用好, 与他心意相通, 那么修炼的效率定能大大提升。”
“可若是神识相融对于修炼能这般高效,为何宗中姐妹都纷纷采用躯体相合的法子?”楚离纳闷,“我以为,大家都想早日进境, 在宗中占据一席之地。”
“因为躯体相合只需身体状态良好,便能轻易施行, 而神识相融却考验修炼双方的内心, 需要对彼此敞开心扉才行。”期盈摸了摸下巴, 郑重看着楚离, “不过, 我相信你跟小怜, 一定没问题的。”
楚离却很忐忑, “就他近几日的情况, 我看他不会乐意。”
“他作为你的炉鼎, 在宗中的命运可是全赖你在宗中的命运。但凡他认清自己的现状,便不该拒绝。”期盈举起手指摇了摇,“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带他过来?我可以把我所知的实践要点都告诉你们,再监督你们试上一次。”
“监督我们?”楚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阿盈,如果神识相融是我跟他在神识中完成的事情,你又要如何监督?”
“自然是分出一缕神识,作为旁观者,进入你们融合的神识中了。”期盈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曾与你说过,神识相融之法有它的风险,而我不希望你们第一次尝试,就出什么岔子。”
楚离已经开始感到不太自在了。
先前被留影珠意外拍到她与小怜的旖旎画面,就已经令她心有余悸,这回若是被期盈围观,那她今后还能跟好姐妹好好说话了吗?
楚离犹豫着开口,“既然神识相融有风险,你旁观这整个过程,不会受到影响吗?”
“大概会吧。”期盈思索片刻,又道,“不过你们修为尚浅,而我至少有金丹期的修为,除非你们之中有人修为境界超出我,否则,那些风险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
见期盈毫无惧色,楚离更觉尴尬。
直觉告诉她,合欢宗的修炼之法不管是在躯体还是神识层面,都不可能是省油的灯,虽然期盈对神识相融之法的态度非常认真严肃,但期盈先前对躯体相合之法也是这样的态度。
换句话说,再野的路子在期盈口中,听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异样,因为期盈对待合欢宗修炼之法,根本就是学术研究的态度。
“阿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楚离迂回道,“有你监督,我相信我跟他第一次神识相融定能顺利无阻,事半功倍。只是,在与他共同施行此法之前,我想自己先熟悉一下神识相融之法的要点,做到心中有数。”
“神识相融必须藉由双方神识才能施行,单凭你一人是没法试验的。”期盈想了想,找出一颗与一品丸类似的浅紫色丹药,“但如果你给他服下这颗安神丹,便可以在他安睡时,探入他的神识。”
楚离接过安神丹,正要感谢期盈,却听她又嘱咐道:“安神丹只能维持三炷香,在那之后,它便无法压制住修士神识中的斥力。为了你的神识能够平安无虞,无论如何,你都要及时退出,切不可滞留。”
“我记住了!”楚离握紧安神丹,朝期盈竖起大拇指。
*
在向期盈讨教该如何正确探入神识之后,楚离才心满意足地辞别。
返回住处途中,楚离收到君宜飞来的灵纸鹤,得知自己在衣坊预订的筑基初期弟子服已完工,就等着她领回去。
楚离原本走得不疾不徐,却因为这个消息而不由激动起来,她越走越快,临至衣坊正门时,甚至小跑起来。
衣坊一如既往人来人往,花红柳绿的女修们排成长队等着见衣坊管事,不过好在楚离只是来领个衣服就走,并不需要排队。
然而,本应给她送来的衣坊弟子似乎被什么耽搁了,楚离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也没有见到新衣的影子。
就在她忍不住想寻人问上一问之时,却听到顾璇气势汹汹的声音从衣坊内传来。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衣服,左右袖子都不对称,腰线太低,这料子更不用我说了,怎么皱皱巴巴像是擦地的布一样?我花了那么多灵石,可不是让你们来敷衍我的!”
而衣坊弟子试图跟顾璇解释,“顾师姐,你当初提交的样式图就是如此,先前我们还曾跟你确认多次,这才照单制作。如今这样,我们也很为难。”
“你们做了这么多衣服,连基本的剪裁和用料都没有数,难道还要我帮你们把关吗?这衣服必须重做,否则,我一定会找君师姐状告,你们都是怎么办事不力的!”
顾璇摔门而出,路过楚离时,如同要上阵杀敌的脚步却陡然一顿,手中玉箫转了转,从上到下打量楚离一遍,“这不是楚师妹吗,你没事跑到衣坊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名衣坊弟子便匆匆赶来,怀里抱着一件枣红纱衣和绯色襦裙,就要递给楚离,“楚师妹,抱歉让你久等,这是你要的筑基初期弟子服……”
不待楚离双手捧过衣服,顾璇却一把夺过那衣坊弟子手中的枣红纱衣,当着楚离的面,把它在半空抖了抖,旋即露出嫌弃模样,“筑基初期的衣服?楚师妹,你几斤几两自己没数吗,还妄想能穿上它?”
那衣坊弟子抱紧双手,低头请求顾璇,“顾师姐,这是给楚师姐的衣服,请你还给她。”
“只有属于她的东西,我才可能还得了。你果然眼睛不好,你好好看看,她跟筑基初期有哪一点关系?”顾璇扯起那件枣红纱衣瞄了瞄,又随手丢下,“我训别人的时候,你少插嘴。”
那衣坊弟子连忙伸出胳膊捞住下落的纱衣,望着顾璇敢怒不敢言。
待顾璇趾高气昂地走后,她才将纱衣重新叠好,与襦裙一并捧给楚离,“对不起,让楚师姐看笑话了。”
楚离望着顾璇几乎消失不见的背影,皱了皱眉,“她在衣坊也这么跋扈的吗?”
衣坊弟子露出一个苦笑,“楚师姐有所不知,顾师姐的父亲乃是天剑宗长老之一,近来天剑宗派弟子前来宗中商议正事,也给顾师姐带了许多贵重物品。顾师姐本就挑剔,有家里人撑腰,气焰更是不减反增。”
一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楚离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接过那套新衣,稍稍安慰过在衣坊做事的卑微打工弟子,掸了掸顾璇捧过的衣服,这才回到住处。
楚离捧着新衣,掀开床幔,本想给小怜一个惊喜。
可是床褥之上除了被掀开的被子,却没有他的身影。
楚离找到他的时候,小怜正两手抱膝坐在院外山溪前发呆,连她走来的动静都没有察觉。
她干脆屏住呼吸,放缓脚步,一手蒙住他的眼睛,“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小怜却仍是一动不动,对此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楚离不悦地撇了撇嘴,他这是把她当空气吗?
她提起新到手的衣裙,把它像道帘子一样从少年面前落下,还轻轻抖了抖,“你看,这衣服如何?”
少年的睫羽微微扇动,目光却没有挪开,片刻后,他冷声反问道:“我若记得没错,秦雨夕也穿过一样的衣服,不是么?”
楚离悻悻然收回衣裙,撂在胳膊上,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筑基初期的弟子服都是这样,宗中在这个修为境界的女修少说也有大几十号人,这式样和颜色是宗门定下的,并非是谁的专属。”
“这身红衣颜色太肤浅,不适合姐姐。”小怜陡然回首,一双小鹿眸里泛着与天气不符的冷意。
“我知道这几日以来对你多有强求,可是这与衣服有何关系。”楚离心中不悦更甚,“这衣服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件衣服。”
“姐姐想要提升修为,我作为姐姐的炉鼎,本就责无旁贷。”小怜收回视线,撇过脸去,“我只是不喜欢姐姐跟别人穿得相像……姐姐跟她们不一样。”
山溪由他们前方欢快地流淌而过,却更衬得他们之间氛围凝滞。
楚离想着,小怜或许是还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既然表现出自责,那么自己也应该稍微给他放一放。
他到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十七岁少年,让他担负起另一个人的责任,压力一定很大。
“你不想看这衣服,我今日便收起来,反正在正式筑基以前,我也不能穿着它出门。”楚离叹了口气,在他的肩上轻轻敲了敲手指,“记得等会把中午的这颗一品丸吃了。”
当小怜回房服用今日的第二颗一品丸时,楚离却偷梁换柱,将外形与一品丸十分接近的安神丹递给他,还贴心地给他端了一杯茶水。
少年接过丹药时,并未像前时一般立即仰头吞下,而是将丹药在指间微微转动。
楚离疑心是不是他发现了,可是这丹药不但颜色与一品丸极为接近,气味上也无甚分别,以小怜少得可怜的阅历,断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察觉出异样。
就在她打算将丹药塞到他口中时,小怜却先她一步完成了这个动作。
他从容地饮下一整杯茶,还特意将茶杯颠倒过来晃了晃,其中没有一滴茶水落下,“姐姐的好意,我怎能拒绝呢。”
这几日来,小怜在楚离面前总是郁郁寡欢,不爱搭理人。
可唯独此时此刻,他面上舒展的神情几乎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仿佛他在反过来试图安抚她心中的不安。
这一回,楚离等了不过两盏茶时间,少年便挨不住困意,呵欠连天去床褥上躺了下来。
而楚离借着陪伴他的借口,坐在床边看着他合眼入睡。
直到少年的脉搏渐渐放缓,而她即便是用指尖去戳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也无法惊起他半点动静后,楚离才确认安神丹已经起效。
一旦她探入少年的神识,她的身体对外界刺激的敏感程度便会减弱。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三炷香时间内完成试验,楚离在床边燃起一支蜡烛,在等同于三炷香时间的位置上做了标记,只要时候一到,法诀便会在她的神识中发出警报。
随后,她在少年在身子上跪坐稳妥,还将他的手脚都松松束好,以便在必要时收紧,对他施加束缚。
这是因为期盈曾告诉过他,像小怜这样从未对人敞开神识的少年人,极有可能本能地设有防备,如果楚离想要平安探入他的神识,不仅需要在神识的层面上保持警惕,更要对他的身体进行必要的控制。
毕竟,哪怕是一个沉睡的人,也可能会因为梦魇之故,而做出一些危险的肢体动作,伤及自己或是旁人。
做完这一切,楚离缓缓吸入一口空气,凝出一缕神识,借着俯身与他额头相触的方式,将之探入他的神识所在。
几乎是一瞬间,温暖的感觉便不复存在。
漫天风雪从她面前呼啸而过,楚离本能地抱住自己,待到眼前重归平静之时,才定睛望向四周。
她想过很多次,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神识里,会是什么样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冰天雪地,几乎看不到一株草木,而天幕上是浓烈到几乎能刺伤双眼的紫霞。
又或者,那是紫色的异火在天际燃烧翻腾。
这样的天空,她似乎曾在梦里见过。
安神丹果然有效,预想中来自神识深处的防备目前并不存在。
这里没有山岭,而风雪又已平息,所见唯有一望无际的雪野,而她完全可以迈步去往任何地方。
可是空气中的寒意却是一丝不苟,脚下雪层更是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脚踝冻得通红。
还好,她只在这里停留三炷香的时间,冻不死人的。
楚离这么告诉自己,徐徐在雪地里踏出脚印,双手不断互相搓动,还俯首对着手中呵气。
下一回再冒险之前,她得好好问问期盈,怎么在少年的神识里给自己加上冬衣。
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以至于楚离偶然看到雪地里膨起的一团白色时,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走到近处,她听到白团子里冒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啼叫。
楚离警惕地俯身查看,那团白色便倏地展开蜷缩的身体,露出一对金色眼瞳。
雪狼崽?
她好像也在梦里见过这个。
小雪狼对她似乎又好奇又畏惧,虽然仰着尖尖的吻部打量她,但却始终没有靠近她一步。
“搞什么嘛,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只有一只狼崽。”楚离总觉得这趟神识探险跟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像极了合欢宗藏书阁里的那些书,看书名一本比一本猎奇,可是其中的内容大多却十分正经严肃。
然而才发出这声感慨,一旁的小雪狼却飞扑撞进她怀里,直把她措手不及地撞翻在雪地里。
小雪狼方才的矜持如同是某种伪装,它热切地在楚离的怀里蹭来蹭去,还用粗糙却湿热的舌头对着她的颈间舔来舔去。
楚离被它闹得毫无招架之力,忍不住在地上左右打滚,想要躲避它的嬉闹,“我好怕痒,求你放过我吧。”
她的视线却骤然被一道影子遮住。
当楚离擦干笑出的眼泪,仔细看去时,原先逗弄她的小白团子已经不见了。
那分明是一头健硕的成年雪狼,颈部毛发长而茂密,正用一双冰冷的金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她是它的某种猎物。
而当她压低视线向下望去,却看到雪狼下腹部,正垂下一道蓬勃而骇人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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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楚离:你不是属鸭的吗?
姬无雁:我属狗也不可能属鸭啊!
楚离:给我变回去,现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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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报复
那分明不是狼尾。
雪狼通体雪白, 即便局部会呈现出些微棕色与灰色的条纹,但却绝不可能是那样的暗红色。
楚离不需要熟悉一头狼也能立时反应过来,她视线中的那道影子是什么。
在浓密的雪色狼毛掩映下, 那种深暗的颜色让她联想到流出体外的血,虽然没有完全直立,却已称得上是足够危险的凶器。
这头雄性成年雪狼明明没有用利齿咬住她, 也没有用利爪扣住她, 可它只是这般伫立在楚离的视野中, 便好像一片凝满霜雪之色的雾霭沉甸甸压下, 其间隐现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楚离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进入少年的神识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威胁。
恶劣天气, 凶兽追逐, 甚至于是弥漫空中的瘴气或是毒素。
可像这样有针对的威胁,却完全不在她的预期范围内。
被一头雄性成年雪狼盯上,当然是一件可怕之事,然而令她的惧意达到巅峰的, 是它身下这一处呼之欲出的威胁。
楚离一只手向身旁探去,贴着雪层的指腹被冻到发麻, 而她的目光仍定在狼瞳上。
她能感到自己的指尖向雪层中深入, 寒冷在敏感的指尖与痛意无甚分别, 可再痛, 也比她全神贯注于雪狼的一举一动要好。
而她在少年神识中构筑出的这具身体试图翻转, 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的威胁时, 还能保持基本的冷静。
楚离想要逃跑。
可是她并不明白, 安神丹的效用明明能够持续三炷香, 而她尚未听到自己先前设下的警报, 这说明时候未到。
依照期盈的说法,她理当不会在这个时候,在少年的神识里受到任何实质伤害。
除非,单是这么一颗安神丹,还不足以压制住小怜神识中的所有危险。
可一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早就将自身作为炉鼎献给她,她一向以为他只是固执又喜欢闹别捏,却怎会在心底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一面?
如果神识中的设防当真不受本人所控,而是潜意识在作祟,那么,她又要怎么才能让他愿意敞开心扉?
一丝绝望的情绪像某种带毒的藤蔓,从楚离的心底徐徐上行,想要攀住她现有的意识。
而此时,雪狼垂下吻部,湿润的黑鼻子朝她的颈间呼气,那是与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热息。
它仿佛是想在她身上确定什么,又仿佛是从她身上寻找着什么。
楚离不知道它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将脑袋拼命转向一侧,避开那两道慑目的金色瞳光,同时努力压住心底惶然,思索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在不激怒这头雪狼的前提下,平安离开少年的神识。
她施术在远处炸开一小块雪层,想要转移雪狼的注意。
然而它对此根本就置若罔闻,只一门心思地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两道白雾般的鼻息缓缓倾吐,几乎遮盖住她的半边视野。
楚离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它是要吃了她吗?
或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了她?
不待她细想下去,楚离却感到那只狼鼻子抵上她的脖颈,旋即又向下滑过她的锁骨之间,极有耐心地推开她中衣的交领,最后落在她的胸口处。
倘若楚离方才还有半分怀疑雪狼的意图,那么现在,答案离她最糟糕的设想又逼近了一步。
在她的认知里,狼不像猫科动物,并没有玩弄猎物的恶劣作风,而雪狼作为少年神识中危险的存在,但凡它想要了结她,方才便可以在她的颈间咬下一口,迅速而果断地将她的这一缕神识驱逐出去。
于她而言,那也不失为一种脱离困境的办法。
唯一的问题是,她既然选择以身体形态在少年的神识中探索,那么当雪狼咬上她的脖颈,她的这缕神识便会像真正的躯体一样,将剧烈的痛苦传递给她本人。
即便是在梦境那种虚幻的地方,楚离也不想遭受痛苦。
可她更不想在梦中被野兽羞辱。
这头雪狼正在舔舐她胸口微微凹陷之处,粗糙的舌头反复留下属于它的痕迹,这种感觉自然不会让她觉得痛苦,但更不可能让她觉得舒服。
她很快便无法忍受这种行为,转回视线瞪着它。
雪狼微微抬起脑袋,分明是察觉到了她视线中的不快,一双金色的眼瞳却难以看出情绪。
但它只是愣了片刻,旋即又俯首,继续用吻部去推楚离胸口的衣襟。
狼的吻部毕竟不如鸟喙精准锐利,在拉扯衣服这件事上,并不算灵活。
期间,它一度烦躁地抬起脑袋,晃动脖子上的长毛,甩开无数细小霜雪,接着提起一只脚掌,犹豫着在她的身体上方比划了一下。
那只狼爪比楚离的手还要大,她愕然盯着它的动作,忽然不知自己哪来的胆量,居然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警告它,“你若敢用你的爪子碰我一下,我定要扒了你这一身皮毛,做一件上好的大衣御寒保暖。”
她说话时,因为躺在雪地里,能毫不费力地看到自己的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雪狼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楚离本是因为怒意而激动,但在它眼里,猎物激动的缘由却似乎被误解了。
它先是收回狼爪,示威般在她身边的雪地里刨出一个坑,接着低下脑袋,用狼鼻子精准无误地拱了拱她心口的位置。
一股奇异的触感带着温热,由她的心口冲上天灵盖,楚离发誓自己的脸一定是涨红了。
“大坏狼……你现在在拱哪里呢!”她一时间忘记它是怎样凶猛的野兽,手指从地上抠下雪块,抬手便往它的脸上砸去,可是砸中的只有它侧脸上浓密的狼毛。
而它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定定然注视着她,忽然张开嘴巴,用犬齿扣住她的衣襟。
“你放开我,放开!”寒气沿着扩大的衣襟间渗了进来,激得楚离一阵寒战,她不再忍耐,举起两只冻到发抖的手去捏它的吻部,指甲更是用力地掐入它的皮肉。
即便隔着厚实的皮毛,雪狼仍是有些吃痛地抬起脑袋,却没有松开齿关,只一下,便藉由锋利的犬齿扯下她衣襟一角。
楚离怔怔看着挂在狼齿间的白色布料,怒火上涌,她趁着雪狼张口甩开布料的片刻,突然仰身而起,张开胳膊环住它的脖子。
什么野兽,什么危险,这些通通都不如她这一时的颜面来得重要。
雪狼有些不耐地甩了甩脑袋,试图将她从身上晃下来。
然而楚离将胳膊在狼脖子上费力地收紧,双手紧扣,而本已被冻到失去大半知觉的双腿挣扎用力,向上绕过雪狼的腰,牢牢扣在它的背上。
受皮毛保护和遮盖的狼腰分明是劲瘦的,像它身上每一处,紧实充满力量。
可这头全身上下都极具力量感的雪狼,却似乎对缠着它不放的猎物有些无可奈何。
无论它如何抖动身体,抬起前爪去摩擦她的后背,甚至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楚离就是倒挂在狼身上,死死不肯松开手脚。
“你惹我,我烦你,我们扯平了!”楚离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一口咬在雪狼的颈毛之上,还努力地向下扯去。
谁让它损毁她的衣服,那么她自然也要让它也失去点宝贵的皮毛,体会她的切身感受。
雪狼似乎是察觉到她信念的坚定,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它仰起头颅,朝着暗紫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响彻雪野的嚎叫,然后带着她开始走动,继而小跑起来。
楚离闭上眼睛,流动的寒气使她唇瓣打颤无法言语,甚至连退出少年神识的口诀都念不出来。
正当她努力咬住嘴唇,想为自己寻回一分清醒时,她只觉某种热气从身后扑来,紧接着是雪狼跃入水中的哗啦声。
与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热泉将她整个浸没,混乱之中她松开了手脚,一不留神呛了许多水。
泉水并不深,楚离只扑腾了数下,身子仍坐在泉底,就能够探出脑袋,咳出唇关的泉水中含着浓烈的矿物气息。
她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也有些熟悉。
只是,若这方温泉位于雪野之中,方才她怎么会看不到?
楚离无从确认,她整个人都还未能从落水的冲击中缓过来,却看到雪狼步入温泉中。
它进,她便退。
可是这一处温泉实在太小,她根本没有多少退路,若此时上岸,在无法用法诀烘干衣物的冰天雪地之中,比起天生耐寒的雪狼,也不会有多少胜算。
楚离背靠在泉边的岩石上,眼看着雪狼压低身形涉水而来,而它一身浓密的狼毛在泉水中收敛,露出轮廓苍劲有力的脊背。
它起身,无数水滴顺着它身上合拢的狼毛往下滴落,纷乱得好似一支无法谱写的曲,每一声都敲在楚离紧绷的神经之上。
狼毛浸过热水,不再如先前那般蓬松,遮掩身体的作用也有所减弱。
于是,原本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彻底地暴露出来,跳动时带着脉搏的节奏,像是烧红的烙铁般在楚离视野中烫出可怖的痕迹。
它为什么还不死心?
先前受冻的身体泡在温泉中,是从冰到火的剧烈转变,楚离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要念出离开的口诀,可下一刻,雪狼湿漉漉的吻部便抵上了她的唇关。
对于这等体型的猛兽而言,这种亲昵的举动似乎算得上是温柔,若是它没有试着将舌头卷进她口中的话。
楚离怀疑它是故意的,不是为了像人类那样表示亲近,而是单纯想要堵住她逃跑的途径。
于是,她以退为进,先张开唇齿,放它进来,旋即狠了狠心,猛地一口咬在狼的舌尖上。
楚离听到一声委屈的呜咽。
但她没有马上松口,而是用力扣住齿关,直到雪狼因为吃痛在温泉中朝后退去,舌尖被她的齿尖带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温热的狼血落入温泉中,却没有血的腥味,却诡异地散发出她再熟悉不过的青草与檀木香。
……小怜?
楚离愕然止住呼吸,双手几乎在身后岩石上抠出血痕,她望着眼前的雪狼身形骤缩,变回她初入此地时所见的那只小狼崽,浑身湿漉,金色的眼瞳里蓄满水汽。
与此同时,唯有她能听到的警铃声传入耳中,而四周本已平息的风雪开始盘旋呼号,顷刻间演变成她无力对抗的风暴,将小雪狼的影子淹没其中。
楚离不再犹豫,念出她在脑海中过了足有百十遍的法诀,将自己这一缕神识撤出这片冰天雪地。
*
楚离扶着脑袋从床幔间支起身体时,小怜已经从床褥上睁开双眼。
在室内烛火映衬下,她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少年泛红的眼里闪着泪光。
他抿着唇,睫羽上沾着泪花,好半晌才低低抱怨,“姐姐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奇怪的药,我觉得好疼。”
楚离刚从他的神识中退出,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也不晓得要怎么解释,但在听到他的这一句话之后,她当即下意识伸手帮他擦去泪痕。
她解开他手上的束缚,正要拉他起来,却从少年通红的耳根和脖颈间看出一丝异常。
当楚离向身前俯去视线时,才有些惊讶地发觉,在她闯入他神识的三炷香时间内,他不知何时……竟然准备好了。
这么多天以来,她孜孜不倦地给他进补,为的便是此刻,可她如今回想起来,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质变。
与其浪费时间探询由头,不如干脆事后再追究巨细。
只是少年面上的泪痕令她难以下定决心。
与他初次献身时的决绝全然不同,他现在的表现似乎并非是自愿接受,而是不得已的臣服。
楚离索性熄灭了屋里的每一根蜡烛,落下所有床幔,将日光驱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仅存的倔强。
室内明明无风,床幔却随着她的动作轻拂,她的发丝亦在脑后掀动。
楚离神魂颠倒,意识无法聚在一处,而是像雨滴那般从高处接连落下,在池面溅起许多水花,周而复始。
随着合欢宗心法运转,她身中的灵力进一步在丹田中聚拢、凝缩。
忽然之间,楚离感到一股澎湃灵力像海风般拂面而来,这使她有如面向瀚海,心中豁然开朗。
她满心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之中,却并未注意到,小怜何时撑起了身体。
少年的双手自下而上绕过她露出的肩膀。
而他的面容,更是近在咫尺。
楚离正将合欢宗心法运转到关键之时,根本无暇顾及他想做什么,可危险的感觉却沿着她的脊椎传入她的脑海。
这个角度,她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脑后些微凌乱汗湿的发丝,听到他带着喘息的语调。
“姐姐未经允许,便探入我的神识,姐姐当真以为,我会饶过姐姐么?”
楚离即将飞入云端,来不及做出任何回答,却见他伏低脑袋,俨然是要埋首在她颈间寻求抚慰。
可紧接着,肩上传来的一阵剧痛,以及轰然来袭的快意,却使楚离猝不及防地仰首叫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咬人的小狗不要扔,裹上鸡蛋液,粘上面包糠,下锅炸至金黄酥脆控油捞出,老人小孩都爱吃,隔壁丹丹都馋哭了。
姬无雁:?
——
概括起来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狗头
第49章 惩罚
一支欢快的曲必然在高昂的音调结束, 这样回荡在耳畔的才会是激荡人心的余响。
可若是快乐到极致时以痛苦衔接,那么便很难分辨,撼动自身的到底是什么。
楚离不知道自己到底痛苦更多, 还是快慰更多。
她全身的灵力流动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双手却条件反射般攀上面前这具身体,断裂的小指甲深深嵌入少年的后颈, 施压、用力, 直到她能摸出血的滑腻。
直到这时, 咬在她肩上的人才缓缓松开齿关, 抬起头,将渗出细汗的额头抵上她的。
少年呼吸粗重,被汗浸湿的发丝妖娆垂落额角。
乍一看去, 这个姿势如同最亲密的两个人在彼此呢喃, 可是即便他的目光染遍雾气,也不能全然遮掩其中的森冷之意。
仿佛他并不是在配合她修炼,而是将被怒意烧热的刀刃在她的身中淬火。
楚离浑身发麻,却还一心将身体重心往前倾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不能失去主导的位置,因为若是她有半点迟疑, 那么她几乎毫不怀疑, 这头凶猛的小兽随时都会将她反扑在地。
她指尖带血, 滑过他的后颈, 如同是要在他的背后画下某种摄魂的符印, 却在同一时间收紧腰腹膝盖, 进一步将他桎梏其中。
在少年呼吸不稳的同时, 楚离将双手按在他的肩头, 用尽全身的余力将他的身子扭转到床边, 使他向着床边仰倒。
“你知道,宗中女修会怎么惩罚在修炼时不听话的炉鼎吗?”她的指尖落在他翘起的下巴中央,话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却还努力稳住语气。
少年没有说话,唯有沉默沿着他墨河般的长发,在床前滑下。
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他颈前的喉结尤为突出,犹如一颗已经成熟、任她采撷的果实。
楚离将指尖沿着他的下巴滑到他的颈间,在他凸起的脆弱命门之上轻轻点了一点,“她们会封住炉鼎全身的筋脉,唯独保留那一处,这样无论炉鼎是痛还是快,都无法宣泄出口,只能任凭采补。”
她言语时朝他俯身,发丝从鬓边滑落,将彼此的面容裹在一方密不可分的狭小空间之中,使她说出口的一切都像是某种过分亲昵的耳语,“你猜,我会不会这么惩罚你?”
这时,她的一只手正按在他的心口。
倘若他表达出分毫的退缩之意,诸如呼吸变乱、身体收紧,楚离就可以放过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这场修炼。
可他偏偏只是望着前方似乎是桌脚的位置,胸膛起伏不息,坦然地喷吐气息,什么也不肯说,心跳虽然偏快却稳而有力,好像即便她从他的身上碾过去,他也不会认错。
楚离合眼吸气,起身朝后坐下,将最后一丝怜悯锁在心底,“我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后面的事,都是你自找的。”
倘若他是一棵雪松,那么她的指尖则是一只画笔,正沿着雪松的树干徐徐向下,停在树根处的蛇菰之上。
这株形似伞状菌类的红褐色灵草不畏霜雪,膨起的饱满伞面中心有一处不明显的裂口,那里有一条狭路,通往它蓄满生机的宝库。
楚离用手中画笔在伞面上先是轻轻画圈,待到敏感的蛇菰微颤着从裂口中析出些许水珠,她又用笔尖蘸取少许,在裂口近处反复铺开,另一只手则悄悄召出保存数日的归源珠,藏于掌心。
若是归源珠深入蛇菰内部,并且成为阻碍,这无疑会造成痛苦,至于痛苦的时长则完全取决于她的心情。
而此时,她肩上的咬伤仍随着心跳而抽痛,还落下几滴鲜血,不偏不倚砸在蛇菰周围的雪地上,催生出几朵刺目的血色野花。
楚离眉头一皱,心下一狠,一手掐诀,将归源珠缩成针尖大小钻进蛇菰伞面上的裂口,又迅速膨胀堵住狭长的通路。
恍若有风急切地穿过雪松的枝叶,那是少年倒吸冷气的声音。
楚离抬眼望着他朝地面仰去的面容,自己分明没有止住他发声的渠道,他却在她目锋拂过他面上的瞬间抿紧唇瓣,两只手同时在床边扣紧。
他分明是个能忍的人,为什么先前却宁肯冒着被她惩罚的风险,也要那样凶狠地咬伤她?
眼看泪光从少年蓄满水汽的眸中涌出,珠子一样的泪水沿着他的眼角倒滑至他的额头,楚离不由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她好像始终还是不够了解他的内心,就像她不熟悉他神识中的那片无垠雪野。
可她至少能把握住眼前的这具躯体,继而通过他的躯体,去干涉和牵制躯体中的魂魄。
先前楚离曾借助丝带从外部束缚住他,而眼下则是归源珠由内部牢牢阻住他的出路,对他而言,这是成倍增加的痛苦。
她决定给他的痛苦增加一点点的馨甜,让他在回想起今日之时不会只有满心创伤。
楚离缓缓回到属于她的位置,像风一样裹住他这棵雪松,不断升起又降落。
当他忍不住张开唇瓣,难辨情绪的声音逸出口中,她又会稍作停顿,直到少年再次抿起唇关,泪水淌下。
如此往复。
等她的心情终于开始平复下来,楚离才暗暗召回早已完成任务的归源珠,小心收起,可少年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放松的模样。
他好像是被梦魇扼住了心神,意识不知飘荡在何处。
楚离张开胳膊抱住眼前这株不屈的雪松,借着贴近的身躯感受他愈发分明的心跳,靠在他的颈边去聆听他压抑的呼吸。
她有些分不清他现在是痛苦还是快乐,或许是痛苦留下的余韵中和了快意,又或是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快乐本就难以区分。
于是,她放任自己像小船一样随波逐流,等待一切平息。
楚离抱着他,直到夕阳西下。
而这过去的几个时辰间,窗边的子规啼又冒出数朵花苞。
楚离下床走到花盆前,只见那些新生的花苞颜色更深,比起一贯的紫红色,几乎像是鲜血染就,与她肩上的咬伤简直如出一辙。
她对着铜镜,往肩上伤口施下几道法诀,也上了药,虽然止住了血,却无法很好地掩盖住那狰狞的咬痕。
当她回首时,始作俑者却摆出一个“大”字型横躺在床,而少年垂落的乌发未能掩住的,是他颈后一处细小却极深的伤口。
那是她在剧痛之下,用断裂的小指甲抠出的口子。
这一场修炼,他们彼此都落了伤,楚离不知道他们为何总是这样,好像永远无法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一致。
她隐约记得期盈提过,胥淮作为期盈的炉鼎,三年前也是十七岁的年龄,可他在过去三年间成熟了许多。
而小怜如今刚好卡在十七岁的关卡,他曾经流落在外,没有父母亲人约束,心性令人难以捉摸……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或许等他再长几岁便会成熟起来,那时,她也不必再这么费心了吧。
楚离动身将归源珠送回药房之前,小怜仍保持着横躺在床的姿势,身子被床幔掩住,而脑袋垂在床边,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她觉得他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从这个奇怪的状态中恢复常态,于是在出门之前,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少年却好像一具木头人,连眼睫都几乎没有动过。
楚离起身时不由撇了撇嘴,回身去子规啼的花枝上摘下一朵颜色近血的花苞,塞进他的一只手中,“别忘了帮我给花浇水。”
少年的五指缓缓合拢,将花苞握在掌中,目光偏向一旁,显出几分沉默的倔强。
楚离看他还有动静,无奈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腿,这才转身出门去。
夜色将合欢宗的大半天幕浸染,与晚霞互相交融,一头是火的炽烈,一头是夜的寂寥。
楚离将施过清尘诀的归源珠安置在空药瓶中,交由一名帮虞长老办事的药房弟子,得知三日后才能有回复。
她一方面为着自己终于完成虞长老的嘱托,取来少年一滴元阳而感到释然,另一方面又开始担心,三日后她到底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阳火对她造成的灼烧,她如今已了然于胸,也有些浅显的法子应付。
可少年人的元阳到底能有什么异样,才会令见多识广的虞长老都担心她的安康?
楚离走出药房时,天上已经很难看到晚霞的踪迹。
入夜后,宗中便宁静异常,并没有多少女修的莺声燕语。
毕竟这个时分对于合欢宗弟子而言,自然还是在屋里修炼才最惬意。
今晚的月光额外黯淡,并未施恩于她。
而楚离不喜欢走夜路,昏昏沉沉的天空总会令她想起,当初在自家后院被雷劈中之前的那一幕。
她果断在身边燃起一团浮空的灵焰,让它作为自己的照明之物,摸索着回去的道路。
半途中,她却听到几道男声似乎在叽叽咕咕什么。
起初楚离还以为那是几名聒噪的炉鼎,正在陪着他们的主人返回住处。
但她仔细听着,始终没有听到女修的声音,而那些隐隐约约的男声似乎透着醉意。
合欢宗向来对于宗中炉鼎管束严格,受到约束的炉鼎不可能聚众饮酒,还在他们主人面前这般多舌。
楚离不想多管别人的闲事,可是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她能毫不费力地听出其中的每一个字。
“我真不明白,师叔手上明明就有合欢宗妖女的把柄,她侮辱我们白师兄岂不是等于侮辱天剑宗,即便如今我们呆在人家地盘上,难道连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
“别说了,说了就来气。我昨天还为着这事去问师叔,结果被他罚我练了一天剑,到现在才有机会喝上两口酒,真是憋死我了!”
“看咱师叔天天为了正事忙到深夜,害得我们也跟着受苦受难,也没见她们合欢宗送几个小妮子过来,让咱好好放松一下……嗝!”
随后是穿透树林的哄笑声。
……离大谱,居然又是天剑宗的人,简直阴魂不散。
楚离本想绕道走得远远的,却对他们话中提及的把柄心生忌惮。
自己能有什么把柄落在天剑宗的人手里,该不会是……
她的思绪却被那三名天剑宗弟子打断了。
“瞧瞧这个传声玉简,据说这是妖女掉在客栈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师叔的客房把它偷出来。既然师叔不愿就此事惊扰合欢宗宗主,我们大可以自己去揪出妖女。”
“我这几日有观察过,合欢宗上至宗主,下至扫地弟子,都用这么个玩意。既然她们人手一块,那你要怎么确认这到底是谁的?”
“别忘了,任何器物只要与主人共处久了,上面便会沾有主人的少许神识,可以凭借法诀寻到源头,嗝!”
楚离心下一紧,旋即将灵焰熄灭,屏住呼吸,试图判断对方三人所在的远近。
然而,声音在安静的夜间总是分外清晰,且难辨距离,她虽然因为周身林木繁多无法看到那三人,但不表示他们一定离自己很远。
得知原身流落在外的传声玉简,就在那三名天剑宗弟子手中,这比任何夜谈提到的鬼怪还要令她背后发凉。
如他们所言,神识确实具有特异性,每一个修士的神识都带有自己的特点,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却并非寻常法诀能够判断。
楚离不知道对方口中所说的法子有多可信,但若是被认出身份,一旦天剑宗追究起来,那么即便合欢宗也兜不住她。
可若是她要先下手为强,那么又必须做到滴水不漏,否则万一对方用于寻找神识源头的法诀无效,自己却暴露了身份,岂非得不偿失。
天边不知何时传来由远及近的隐约轰鸣,然而楚离恍若未觉,一心专注于手头正在酝酿的法诀之上。
她大致判断出那三人的方位,正试图施展一些障眼之法,头顶上方的夜幕却仿佛绽开一条巨大裂缝。
楚离懵然回首。
伴随着响彻天际的轰鸣,一道电光从上空划下,向着树林深处劈去。
而在天幕骤亮的一瞬间,她却在身后的高阁上,看到一道头戴帷帽、身着白裙、修长飘逸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看到雷我就ptsd。
姬无雁:看到姐姐我也ptsd。
楚离:?
姬无雁:……我是说看到姐姐就好像被雷击中一样:)
#好险,差点就说漏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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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安抚
天空明明看不到月光, 可是在楚离的视野中,那道蹁跹若雪的身影却散发出皎洁光晕。
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像极了小怜先前扮成女修的模样?
还是说, 她已经在潜意识里,不自觉地把帷帽白裙的身影与少年联系在一起?
楚离揉了揉眼睛,不过一眨眼功夫, 当她再望向高阁顶上时, 白衣白裙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宗中这处高阁少说也有七层楼的高度, 上面几层以阵法庇护, 唯有长老能够上达,寻常弟子莫说是脚踏高阁尖顶,即便是登上最高层都没有资格。
小怜初初摸到炼气期的门槛, 法诀都不认识几个, 连清尘诀这样的低阶法术还使不出来,更何况是飞天之术?
楚离只当是自己出现错觉,只手扶着额头,合眼用力晃了晃脑袋。
这人影或许是假的, 可方才那道雷劈入林中,难道也是她的错觉吗?
就在楚离怀疑自己的片刻之间, 一股浓烈异常的焦糊味却钻进她的鼻子, 只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 就呛得她忍不住低头掩口, 克制着声音咳嗽起来。
待她好不容易缓过气, 循着气味来处望去, 便听到先前三名天剑宗弟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刚才那是雷雷雷……吧?”
“娘哟, 我活到现在, 还是第一次撞见天雷擦肩跟我而过, 什么仇什么怨!”
“妖女的传声玉简呢?你们有人看到没?”
“还管那破玉简干啥,我差点就被雷劈死了!”
“早听说偷东西会遭报应,谁晓得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别傻站着,是想再被劈一次吗?”
他们似乎是被雷彻底打消了醉意,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其间夹杂着跌爬滚打的狼狈动静。
楚离只听到三道踉跄狂奔的脚步声远去,林子里重归寂静。
而她一手捂在心口处,感受着胸膛中心脏的急速跳动,
除非这三人也是她幻想出来的,否则,刚才劈下的那道天雷更不可能是她的错觉!
为了确认传声玉简的下落,楚离以掩踪诀遮掩周身气息,小心翼翼向着林中冒起青烟之处摸索而去。
在被雷劈裂枝丫的几棵花树之间,她找到了那枚玉简。
它被天雷掀起的焦土掩埋,而那三名逃离的天剑宗弟子又受惊过度,这才没有留意到它其实就在他们脚下。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
楚离拾起玉简,加速撤离现场。
她赶回住处的一路上,雷霆轰鸣若隐若现,始终未曾停息。
而她的屋中昏暗一片,连根蜡烛都未曾点燃,使她感到自己有如踏入某种幽静的洞窟。
楚离忧心忡忡推开内室的小门,果然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少年屈膝靠坐在床里侧,身上裹着灰蓝色的大袖,两条手臂紧紧圈在腿前,脸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小幅打着抖。
“外面打雷又吓到你了?”楚离摸了摸他的发顶。
小怜也不言语,只往她怀里钻,直到她不得不张开胳膊将他揽入怀里,他才保持着伏首的姿势,缓缓点了点头。
楚离掐诀点亮数根蜡烛,用温暖的烛光将他们围绕起来,心里却还因为在外看到的景象而感到后怕。
那三名天剑宗弟子手持她的传声玉简,只差一点便会被雷劈中,这也会是巧合不成?
她为什么偏偏在雷劈下的瞬间,看到与少年相像的身影?莫非是因为,她早就将他与打雷联系在一起了吗?
楚离一面轻拍他的背,一面却还是忍不住在脑中回想这些问题。
过了好一会,原本靠在她怀里任她安抚的少年,却忽然小声嘟囔起来,“姐姐,你不专心。”
“有吗?”楚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愣,低头时正对上他抬起的眼睛。
小怜一遇上她的目光就把视线收回,微微挣开她的怀抱,重新抱住自己的双腿,分明是一副有所不满的模样,“姐姐刚才拍我背的时候停了一下,肯定是走神了。”
他闹小脾气的样子过于认真,楚离哑然失笑,“少一下都不行呀?你看这些蜡烛都烧短了一截,我从刚才起,至少给你拍了三盏茶的时间。我没说自己手酸,你倒还埋怨起我来了。”
小怜闻言抬头,目光直直定在她的眉眼之间,没有说话。
可少年眼眸微合,一向温润的小鹿眸里却含着另一种情绪。
楚离几乎以为,他是在表达轻蔑,可当他重新开口的瞬间,这种想法又旋即消失无踪。
“姐姐既然要安抚我,自当全心全意。”小怜偏过视线,把脑袋搭回膝上,“我每次侍候姐姐,无论是眼睛、嘴巴、手指还是思绪,可都是完完全全落在姐姐身上的。若是姐姐遇上所惧之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姐姐。”
楚离原本正因为他过于直白的话语而感到面热,又因为他最后那句话而先是一愣,又不由自主想要笑他。
“你要怎么帮我,出言帮我回击吗?”她伸手刮了刮他刀削般的鼻梁,又在他的脸颊中央按了一按,“到最后还不是要躲在我身后。”
小怜的脸颊抽了一抽,手指在腿前收紧,少顷之后,才吐出一句话,“如果姐姐是这么认为的话,我无话可说。”
他的语气分明是更不高兴了,好像楚离是真的低估了他似的。
楚离无奈地瞅着他,转身张开胳膊把他圈住,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后脑,一只手在他的脊背上大力画圈,还靠在他耳边哄他,“不管有危险,你都不要贸然冲上去,在这宗中没人比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你可记住了?”
小怜没有再挣扎,似乎是听进了她的话,可他却不满足,“姐姐若是真担心我,单是这么安抚我可远远不够。”
楚离敏锐地嗅出一分得寸进尺的意味,“那还要怎么样?”
“我有个法子,绝对不会累到姐姐。”小怜钻出她的怀抱,翻身跪在床褥上,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那样朝她挪近。
他两手绕上她的胳膊,唇瓣微抿,似乎是在斟酌什么,“姐姐先前不是探过我的神识么?”
楚离觉得这个对话的走向愈发可疑了,“你想干嘛?”
“姐姐可不可以再探一次我的神识?”小怜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仰视她的目光充满祈求的意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就呆一会,我保证会老老实实的,不伤到姐姐。”
楚离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知不知道他神识里是片冰天雪地,简直能把人冻死的那种?
他又知不知道他在神识里是什么,一头随时会把她扑倒的雪狼?
小怜似乎看出她的警惕,水汪汪的眼睛里遍布委屈,“上一回是姐姐不请自来,我自然会有所提防,若是无意中伤及姐姐,也非我本愿。这一回是我主动邀请姐姐前来,姐姐还信不过我么?”
“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神识中的景象并非你能轻易操控。”楚离很清楚,若是他能自如操控潜意识,那么潜意识便不能被称之为是潜意识。
“姐姐既然这么抗拒,那我也不强求姐姐。可我现在心里还是很难受,加上外面雷声轰轰,我连睡都睡不着。”小怜小心翼翼地问她,“不如这样好了,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探入神识?我想去姐姐的神识里躲一会。”
楚离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尝试神识交融本来是她从期盈那里接受的建议,但她第一次试探就险些被吓得半死,小怜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反过来请求探入她的神识。
凭她极其有限的个人经历,这明摆着是一种冒险。
“我都不晓得我的神识里是什么样,又怎么保证你进来的时候会平安无恙?”
“姐姐这样温柔的人,肯定不会有问题。”小怜挪到她腿边,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一只手还隔着衣料,调皮地在她的膝盖上敲打着不知名的节拍,“这世上如果还有人会疼我,那也一定是姐姐。”
他一说出这话,楚离就知道,自己这心软是没跑了。
“那好吧,我可以教你怎么进入我的神识。”
她耐心将期盈告诉她的一切都转述给小怜,尤其是退出的法诀,还特地让他复述了三遍,保证他不会忘记。
“等会你要放轻松,无论一开始看到什么都千万别紧张,那些可能只是一时的。”
然而她现在恐怕比小怜还要紧张。
自己的神识就一定会比少年的神识要平静吗?
他进入她的神识,就一定能获得更大的安慰吗?
为了确保彼此安全,楚离特地施诀,假若他脚上的子铃感知到任何不妥,便用警铃声将自己唤醒。
做完这一切,她才安然躺在床上,两手搭在腰间,一手点在自己额前,“你过来,用你的额头碰我的额头。”
小怜脸上洋溢着藏匿不住的兴奋,他麻溜地在她身旁侧卧,然后脑袋挨着她的颈边蹭了蹭。
“你再这样,我不让你进来了。”楚离撇了撇嘴,“磨磨蹭蹭的,雷都要停……”
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一暗,少年柔软的唇瓣却覆上她的,而他的额头也在同一时间触上她的。
周身景象开始变幻,是她落入自己神识的预兆。
楚离忍不住在心底想着,他可真是个充满意外的小坏蛋啊。
*
上空阳光和煦,暖风轻拂,是十分宜人的天气。
楚离好像一觉刚醒,身上的僵硬感令她不自觉地伸展身体,可她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胳膊。
……哪里不对。
楚离定了定神,努力向下俯去,但她现在的身体好像并不允许她做出这个动作。
奇怪,她这是怎么了?
一阵风恰巧掠过低处,将她吹得一阵乱颤,楚离正纳闷于自己怎会如此弱不禁风,就看到视野边缘扬起两片招摇的绿叶。
同时,熟悉的子规啼香气从头顶上方散开,让她不由自主想要深吸一口气。
可是这四周,连一朵花也看不到。
楚离放眼望去,前方的绿野之上正现出一道人影。
少年穿着炉鼎的灰蓝色衣服,不疾不徐向她踏近。
“小怜?”楚离呼唤他。
他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的话,却径直朝她走来,随着距离缩短,他的身形也显得格外高挑起来,俨然成为了一个巨人。
楚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巨大的小怜徐徐俯身,而他的一只手朝她靠近,“姐姐还好么?”
“你怎么……变这么大了?”楚离明明是在问他,可他却置若罔闻,也不知怎么回事。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身子时,楚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禁不住整个晃了一晃。
“这里确实风和日丽,是我喜欢的样子。”少年缓缓打量四周,直到完全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只是,姐姐现在的模样,也太过可爱了一些。”
在少年的眼里,楚离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在自己的神识里,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形,只有一朵孤零零的紫红色花苞,饱满而鲜艳地绽放在花枝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我不会因为姐姐是一朵娇花就怜惜姐姐的。
楚离:???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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