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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蛇蛋

对于少年忽然自报生辰一事, 楚离感到意外,“你想起来了?”

小怜看着她,微微偏过目光, 顿了一顿,又道:“是我近几日看到宗中景致,才模模糊糊想了起来。”

“那可得好好庆祝一下!”楚离因为抱着青鸟不便做什么大动作, 只是用胳膊肘顶了顶少年的腰侧, “等到那天, 我会帮你做一桌好吃的。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告诉我, 我帮你好好物色物色。”

少年愣了一愣,“只不过是十八岁生辰而已,值得姐姐这么费心费力么?”

“怎么能不费心?”楚离撇撇嘴, “十八岁生辰在我的家乡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你从前那些生辰我没有参与过,但是这一个,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开开心心,保证你每次想起来都能笑出声。”

这些话一定是打动了他, 因为楚离看到少年眼里有光芒闪动。

少年一手端住木匣绕过她的腰,一手抱住她的肩膀, 他靠在她颈边,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欣喜, “既然姐姐要帮我庆祝这个生辰, 那么不如借这个机会, 让我也为姐姐做些什么吧。”

“为我?”楚离狐疑, “可过生辰的不是我, 你才是小寿星。从来都只有给寿星送礼的份, 哪有寿星给别人还礼的道理。”

“这是……我家乡的规矩。”少年睫羽扇动, 目光闪烁,“我隐约记得,在我们那里,过生辰的人才是需要准备礼物的那个,好像是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喜悦传递出去。”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楚离点点头,“那你打算给我准备什么?”

“这是秘密。”小怜唇角微勾,心里分明已经有了主意,“但我相信,姐姐一定会喜欢。”

“你这是吊人胃口知不知道?”楚离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腹部,旋即钻出他的怀抱,忽然想起什么,“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生辰是哪一日,我心里没数。”

“四月二十。”少年咬住唇角,模样有些忐忑。

“那不是与宗中大比在同一日吗?”楚离的关注点瞬间从他的生辰转到大比一事上,“我最近只顾着帮阿盈争取承包鱼塘的机会,还没为大比专门练习过。算下来距离大比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得抓紧了!”

她转身加快脚步,走着走着,甚至跑了起来。

一回到住处,楚离小心翼翼把青鸟搁在窗台,从少年手中取过木匣,在桌上打开,“那么,就让我先用阿盈送的食材来给自己补补。”

可当她满怀期待揭开匣盖时,其中却只躺着两颗椭圆形的蛋,外壳泛青,似乎生有细小的鳞片。

“这是什么?”楚离拈起一颗落在手心,只觉蛋身微凉,“看这个形状,不像是鸟蛋。”

小怜举起另一颗蛋,对着烛火仔细看了会,神色忽然凝重,“这蛋有些古怪。”

“蛋怎么了?”楚离好奇地凑过去,发觉在烛火的照耀下,少年手中的蛋除去边边角角基本不透光,使她瞬间讶异,“这居然是一颗快要孵化的蛋?”

她把自己手里的蛋也对着烛火瞧了瞧,内里还算清透,看不出有什么挡光之物。

小怜把手上那颗蛋从烛火旁挪开,“无论如何,我这颗分明不是能随便吃的蛋。”

“怎么就不能吃了?”

小蓝晃晃悠悠从窗台上站起,扑着翅膀歪歪斜斜飞到桌上,用喙尖对着少年手中的蛋点了点,“姐姐没吃过活珠子吗?”

楚离惊讶地“啊”了一声,“听倒是听说过,吃也真的没吃过。一想到蛋壳里面有一个还没完全长成的小生命,我就不敢下口。”

“看这蛋的形状,十有八|九是蛇蛋。最多就是腥味重一点,得多沾点椒盐……”小蓝抬起一只脚爪踩在蛋壳上,爪尖微动似乎是在感觉什么,很快便亢奋地抬起脑袋,“这是谁送的活珠子?里面的小东西都快破壳了!”

楚离本想说出期盈的名字,又觉得这似乎无济于事,索性绕开话题,“听你的意思,这不能当活珠子来吃,那要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小蓝谨慎地缩回脚爪,在桌上敲了敲爪尖,像是在思索什么,“我看它是跟姐姐有缘,不如孵出来养着得了。”

“可这是蛇……”楚离扁了扁嘴,十分勉强,“养花养草都还好说,我不想养蛇。”

“姐姐也可以丢掉。”小蓝故意叹了口气,“依我之见,此蛋品相不俗,一看就很难搞到,若是孵出来,一定是条带出去就很有面子的珍稀灵蛇。都说从小养的灵宠最粘人,尤其是蛇类,就算没法吃进肚子里,养着也不亏。”

它说着,又用喙尖点了点楚离手里的蛋,“那这颗呢?”

“看不出什么,像是一颗还没发育的蛋。”楚离叹了口气,“真要吃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压力。”

“姐姐吃一颗,孵一颗,那岂不是鱼与熊掌兼得。”小蓝兴奋地拍了拍翅膀,“姐姐要是不想吃,可以送我,我可不介意尝尝新鲜蛇蛋的味道。”

“恐怕不行。”楚离拢住蛇蛋,“这毕竟是朋友特意相赠的礼物。”

“开个玩笑,本青鸟可不会跟姐姐抢吃的。”小蓝飞回窗前,转头叮嘱她,“我得先回去找宗主,免得她说我不务正业,大半天都没有鸟影。”

青鸟前脚刚走,楚离就对着少年跟她手里的两颗蛇蛋发了愁。

她本想放出纸鹤问问期盈,这是不是期盈的本意,又想起青鸟所说,此蛋并非俗物。

如今送礼之人已经睡下,她要是贸然询问,实在太过唐突。

“我虽然不喜欢青鸟,但这一次我同意它说的。”小怜撬开楚离的手指,取出那颗未发育的蛇蛋,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不如就先把这颗炖了,给姐姐安定一下心绪,如何?”

“可我没什么胃口……”楚离交叠双手趴在桌上。

少年微微一笑,“那就让我帮姐姐找回胃口。”

他放下两颗蛇蛋,当着楚离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眼看一团白色接着一团灰蓝色落在地上,楚离眼皮一跳,慌忙拎起大袖盖住他的身躯,“不是说炖蛇蛋么,你这是干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姐姐对我穿着衣服去炖蛋没有兴趣。”少年叹了口气,“我想着,若是除去衣物,或许姐姐就能有胃口。”

“你说的胃口,跟我说的胃口,根本就不是一个胃口!”楚离微恼着抄起地上的中衣砸到他的脸上。

少年却从容地伫在原地,只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是扯下盖在头上的白色中衣,又轻轻掰开楚离的手,任凭散开的大袖像一条围裙那样缓缓滑落,“无论姐姐有几个胃口,我当然都要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其实你不用除去衣服,也有法子能让我有胃口,而且是同时对蛇蛋跟你有胃口。

姬无雁:什么法子?

楚离:穿着果体围裙煎蛋。

姬无雁:……

第102章 认主

楚离眼疾手快, 在少年俯身而来之前,从桌上抢过一颗蛇蛋,“你给我站着不许动, 这蛋大不了由我去炖!”

她动作很急,没有看清到底拿的是那一颗,正要迈步冲出时, 手腕就被少年抓住。

楚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支圆规, 围着被抓住的定点这么绕了半圈, 而手中的蛋虽然布满细小鳞片, 但对人的手掌而言仍是不够粗糙。

她五指一滑,还没来得及掐诀挽回,就看着那颗青色的蛇蛋从手里噗地飞出去, 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 接着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我的蛇蛋!”楚离急匆匆从少年掌中抽回自己的手,跪在地上看去,只见蛇蛋中央裂开一条细缝,但并没有蛋清或是蛋黄渗出。

糟了, 这是那颗还未孵化的蛋!

当她试图将摔裂的蛇蛋捧起时,蛋壳中间的缝里却猝不及防窜出一道鲜红的细影。

楚离愣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蛇信之后, 她一时不知是应该感到惊喜还是惊吓, 本能地往后一缩, 砰地撞在少年的腿上。

“它没有摔死, ”楚离狂拍少年的腿, “它还活着!”

“……早产的小蛇竟然还有气。”小怜捞起大袖披回身上, 稳步走到裂开的蛇蛋前, 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推开半边蛋壳。

失去一半蛋壳的遮盖, 小蛇肉眼可见地瑟缩着, 青褐色的蛇身盘在一起,身上有四片皱巴巴的小翅膀,小尾巴在身后颤颤巍巍地晃动,每晃一下,它的口中就传出沙沙的轻声。

“是鸣蛇。”少年的目光顿时沉了一分,“期盈怎么会有鸣蛇卵?”

楚离对这种蛇有些印象,她记得鸣蛇之名源于它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使它出场自带拉轰音效,“那不是跟魔头的坐骑一个品种吗?”

少年正要拈起小鸣蛇的手指一顿,“……姐姐如何知晓?”

楚离拉住他的衣摆,“这在修真界又不是什么新鲜消息,据说魔头每次现身都会骑着他的鸣蛇,单是那条蛇发出的声音就能吓趴一片,修士们私底下都管那叫做丧钟之声。”

“丧钟?”少年的嘴角分明抽了一抽,手指不经意间将接触的蛋壳捏出清脆裂响,“修真界都是这样描述鸣蛇叫声的么?”

楚离赶忙把他的手从蛇蛋上挪开,“你小心些,别把小蛇捏死了!”

那条小小的鸣蛇努力把身体挤到另一半蛋壳里,连信子都不怎么吐,看着十分弱小无助。

楚离连着剩余的蛋壳将它捧回桌上,小鸣蛇分明是察觉到近旁蜡烛燃烧的热量,鼓起勇气离开蛋壳,在楚离微拢的手掌上探出脑袋,让自身能靠近烛火。

“你想取暖吗?”楚离看出它的意图,端着它往烛火边凑近,小鸣蛇惬意地吐了吐蛇信,在她的手里舒展身体,口中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尾巴不由自主绕住她的手指,尾尖还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指间。

“再可怕的灵兽,小时候也能如此软糯可爱。”她颇为感慨,“你也过来摸摸它。”

片刻沉默后,少年缓步走来,他草草系上衣带,修长手指犹豫了一下,才探向小蛇脑袋。

楚离正等待着他与小鸣蛇重新建立良好联系,不料那小蛇像是对他有什么心理阴影那样,骤然将脑袋压低,几乎整个身体都卷在楚离手指上,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看起来很是畏惧。

少年停顿少顷,轻描淡写地嗤了一声,“姐姐别费心了,我看这小蛇并不想与我亲近。若是姐姐喜欢,就留着当个玩物好了。”

“你不介意我养小动物?”楚离纳闷地挑眉,“先前你对丹丹跟小蓝都颇有敌意,怎么到了它这,反而无所谓了?”

少年伸手掐了掐眉心,“这条是母蛇,我没事与母蛇怄什么气。”

楚离恍然大悟,“那你就打算杵在那儿,不帮我照顾它呀?”

少年抿了抿唇,“姐姐方才不是也看到了,它并不希望我靠近。再说,鸣蛇认主,它既然愿意与姐姐亲近,便是认定姐姐为唯一的主人,即便我想帮,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楚离“哦”了一声,伸出指尖挠了挠小鸣蛇的脑袋。

小蛇刚刚离开蛋壳,对外界的世界还很忐忑,但它已经知晓烛火与楚离手指的温暖,此时缓缓在楚离的手指间爬行。

它似乎格外喜欢楚离的小指,总是会将尾巴绕上小指尖,带来冰冰凉凉的细微触感。

楚离怕痒,正想制止小蛇的时候,它却毫无预兆地张开蛇嘴,对着她的小指咬了下去。

少年见状立刻掰开蛇嘴,把小蛇从楚离手上卸了下来,又捧起她的手,轻轻呵气,“姐姐别怕,这是鸣蛇与主人契约的必经步骤。它不会再咬姐姐了。”

蛇咬发生得很快,加上小蛇的牙齿也不大,楚离只感觉指尖被叮了一下,痛感并不分明,倒是少年低着头专注对着她指尖呵气的模样,让她不由自主地看出了神。

“金丹期的身体果然方便。”小怜看着她已经开始愈合的小指,眼里透出笑意,“血已经止住了。”

他这才用指腹缓缓拂过她的指尖,像是要确定伤口不会再渗血那样,可渐渐地,他却好像不再是单纯地检查伤口。

对着她的指尖,少年时而按,时而搓,时而捻,时而揉,他的动作自成一体,而他仿佛已对此熟稔于心,即便那条小蛇正在他的另一只手上不安地挣扎,他也没有被打乱任何节奏。

“……你在干什么?”楚离忽然觉得这套手法莫名眼熟,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想要证实心中猜想,“手指都被你弄红了。”

“姐姐应该问我,我想干什么。”小怜抬起她的手,轻抿唇瓣吻在她的指尖。

他的吻自然不像蛇咬那般会伤及她的躯体,可是由他眼眸中流露出的锐意,却像一根极快的针,丝滑地深入楚离的意识中,又悄然游走。

楚离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心跳也不自觉地变快,她起身要走,少年却执着地不愿放开她的指尖。

她想起,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紧紧拉住她的小指。

那时他毅然服下极其凶险的阴阳合欢散,冒着生命的危险,央求她将他纳为她的炉鼎,使用他的身体度过危机。

现时的他早已不如从前那般怯生生的,不时能拿捏住她最敏感的地方。

楚离的目光沿着他的身形,自下而上懵然打量过他,直到视线停驻在他的面容上。

温和无害,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狡黠。

恍惚之间,楚离觉得他才是那条真正的蛇,早在她未曾察觉到的时候,就钻进她的怀里,等到她发觉某种不对时,又装出一副温良模样。

而她说不出,她到底是喜欢他温良的一面,还是喜欢他温良外表之下,蠢蠢欲动的危险。

小鸣蛇仍在少年的手中沙沙作响,它的声音逐渐变得激烈起来,从树叶摇晃的轻响,升级成为树枝碰撞的砰响。

楚离斜开目光,默不作声从他的五指间捞回那条紧张的小蛇,将它托在手心,用食指顺过它的身体,还戳了戳它软哒哒的小翅膀。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少年的目光就落在她手上,而他的呼吸虽然稳健,但其中热意却愈发鲜明,仿佛他整个人都变成一根蜡烛燃烧起来。

好半晌,楚离才对着手中小蛇,故作平常地问他:“你说,它真的不会再咬我了吗?”

“鸣蛇依托主人的血存活。方才那一下,是它选中姐姐作为主人。此后若没有姐姐的允许,它不会、也不敢来打扰姐姐,直到姐姐乐意滴血喂它。”小怜还特地追加了一句,“这些,我都是从藏书阁看来的。”

楚离记得原书提起过类似的事情,但她没想到少年会去查阅这种细节,“修真界的人嫌它吵闹,没人喜欢养鸣蛇,你怎么会有心情去查阅这样的记载?难道你早知道会有今天?”

小怜面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他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姐姐说什么玩笑,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万万想不到,姐姐的朋友竟然能采到临近孵化的鸣蛇卵。”

“这很难吗?”楚离瞥了他一眼。

“世上仅存的鸣蛇都在魔域,而唯一那条公蛇,早已被姐姐所说的魔头收为坐骑。”少年若有所思,“先不提期盈是从什么途径得来鸣蛇卵,这条公蛇常年受到魔头约束,又怎敢随意外出寻欢?”

“要是这么说,我倒觉得不难。”楚离在桌上轻叩手指,“魔头失去踪迹已经有好些时日,他这坐骑没了主人,就算平日里再听话,时间久了,也会忍不住想要放松一下。”

“……岂有此理。”少年一手紧握成拳,语音低沉,几乎像是要替失踪多日的魔头,把那条不安分的公蛇剁了一样。

“你怎么忽然这么介意这个了?”楚离伸手按了按少年手上爆出的青筋,“宠物会在主人不在的时候捣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小怜似乎意识到他方才的举动有些过了,旋即收手回袖,面色些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我一想到,姐姐得来的小蛇居然会摊上这样不听话的生父,就觉得十分不痛快。”

“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生父是谁,它不能,我不能,你也不能。但倘若你有朝一日成了父亲,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在少年愕然抬眸的注视中,楚离举起小蛇,直到它的小脑袋距离少年的面容仅有咫尺之距,“从今天起,你跟我就是小鸣的再生父母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大鸣。

鸣蛇:磐?(大王您喊我?)

姬无雁:你什么时候在外面跟母蛇好上了,还背着我弄出两颗蛋?

鸣蛇:磐磐!(大王饶命!)

第103章 呼唤

“……小鸣?”小怜语声一顿, “这是姐姐给它取的名字?”

“对啊。”楚离应了一声。

她见少年对小蛇似乎心存抗拒,为了治服他,干脆托着小蛇继续朝他靠近, “它那么小一只都没刻意躲你,你急着躲它做什么?”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当一条蛇的父亲。”小怜眼睫微垂,面上透出忐忑。

“你不想当它爹, 我可不介意当它娘。”楚离撇撇嘴, 把小蛇捧回自己怀里, 先是柔声哄它, 又沿着它的小脑袋反复抚过它柔软的鳞片,“只是名义上的父母而已,你不用压力这么大吧?”

小怜没有说话, 手却在身侧揪着衣褶缓缓握紧。

他分明是在内心争斗了好一会, 才重新拾起话题,“我不像姐姐心肠那么软,对这种新生的小蛇本没什么兴趣。平日里,我最多也不过只是给子规啼浇浇水, 姐姐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当个好父亲?”

楚离发觉, 他是真的很认真在看待这件事。

“你这样问我, 我一下子也讲不清。或许是一种直觉?”她抬起头, 一只手点在下巴的位置, “非要说的话, 你帮我照顾子规啼尽心尽责, 对我也算有求必应。我让你做的事, 你肯定不会马虎。”

“可我帮姐姐照顾子规啼, 纯粹……是出于私心。”少年将手指握得更紧, 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饲花,更不觉得自己算得上是个合格的花匠,“倘若不是因为姐姐,我恐怕不会多看它一眼。”

“我也没让你随便找朵灵花或是小蛇来照顾啊。”楚离拉过他的手,“小鸣是你跟我看着破壳的,从那一刻起,它就烙上了你跟我的印记。它对你我来说,是非同凡响、独一无二的存在。”

小怜任凭她将他的指尖落在小鸣的脑袋上,在接触到蛇鳞的一瞬间,他面上浮现出些许战栗,仿佛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触碰,而是某种庄重的契约仪式。

他先是凝滞片刻,而后在她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将指腹在蛇脑袋周围滑动。

楚离满意地看着小鸣在她的安排下,重新接纳少年的抚摸,同时还轻声细语地嘱咐小蛇,“这是你爹,他叫楚怜,你以后要对他好点。”

她又抬眼注视少年,“你以后也要对小鸣宽容一点,拿出点气度来,知道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偏向一侧,“……好。”

楚离掐了掐他的手,提醒他记住刚刚说过的话,“我会严格监督你的。”

*

虽然小鸣是条刚破壳不久的小奶蛇,但由于鸣蛇只需定期以主人的血饲喂,自它从楚离指尖汲取到充满灵力的血珠之后,便安定下来。

考虑到小蛇喜欢温暖,楚离翻出一个小竹篮,在里面铺了些闲置衣物,又在周围放了几根点燃的蜡烛,还用法诀隔绝火焰,保证烛火不会烧着它的小窝。

小鸣吐着信子,舒服地在窝里缓缓爬行几圈,最后才盘成一团,小脑袋搭在中间睡下。

蛇没有眼睑,所以它即便陷入安眠时也仍是睁着眼睛,只不过那条细长鲜红的蛇信已经乖乖收在口中,与醒时有明显区别。

“你看它这样子多可爱。”楚离托着下巴,忍不住朝着小鸣背上的小翅膀轻轻呼出一口气,让那些还未展开的翅膀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我希望它快点长大。”

“成年鸣蛇可比仙鹤还要大上许多,张口能吞下一个人。”小怜冷不防在边上提了一句,“到那时,姐姐就不会觉得它可爱了。”

楚离在脑海里比划了一下那样大的蛇身,不禁脊背发冷地抖了抖肩膀,没好气地用胳膊肘顶了顶少年的身体,“干嘛突然说这么吓人的话,你不是说,鸣蛇只靠着主人滴血饲喂就能过活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小怜抱起双臂,“但它也不会一夕之间就长到那么大,姐姐至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可以把它养在屋里。”

“两三年?那还久着呢。很多小动物在成长期可是一天就变一个样,长得可快了。”楚离心满意足地拍拍胸口,转而想起更迫切的事,“比起它长大这件事,宗门大比可是切近得多,距离眼下只有半个多月了。”

她瞅了瞅少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还得辛苦你陪我多多修炼。”

背着先行入眠的小蛇,楚离与少年分食了一颗水煮鸣蛇卵,又在他的陪伴下,安然进入梦乡。

而在梦中,她却欣喜地发现,小鸣已经长到胳膊粗,还绕着她的脚,满怀期待地抬高脖子,朝她吐出鲜红蛇信。

“乖。”楚离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小鸣精准无误地张开蛇嘴,吞下那滴坠落的血珠,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它青褐色的身体上便好像有光芒一圈圈拂过。

得到主人饲喂血滴的鸣蛇如同获得新生,它张开四片泛着紫色光泽的翅膀,只轻轻扑了扑,身体便腾上半空,还发出欢快的沙沙声,惊起许多鸟雀齐飞。

没过多久,小鸣又落回地面,还恭顺地压低身形,横在她脚前,仿佛是在邀请她乘上它飞行一般。

“你还太小了。”楚离对它摇了摇手指,“既然吃饱了,就自己去玩一会吧,我还有事要跟你爹商量。”

小鸣先是有些失落地点了点蛇脑袋,转身又扑着小翅膀,追逐着林间鸟兽飞入树丛去。

楚离欣慰地转过脚步,却发觉面前是一栋极其漂亮的小房子,围绕在大片大片的子规啼花丛中,屋檐向四方飞起,上面还坐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兽。

这分明已不在拥挤的外门弟子院,但也不是金丹期弟子那些中规中矩的小屋子。

若非是因为那些生机勃勃的子规啼,楚离几乎以为,自己是误入了某位长老的住处。

这到底是哪儿?

正当她满腹疑惑时,少年的声音却从门后传出,“我等姐姐已经很久了,姐姐还愣着做什么?”

“……我这就来。”楚离下意识答道。

她一头雾水来到门前,在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却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入其中。

楚离只觉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床榻上。

铺在身下的每一寸床褥,四周垂落的每一片床帏,都是她印象中的模样。

楚离一手掀开被子,起身按住胸口缓了口气,终于找回些许平静。

然而她身边空空如也,少年不知身在何处。

楚离正要唤他一声,却听到床褥上有某种轻微响动,而腹中也有奇怪的鼓胀感。

这声音令她觉得不安,而身中感觉……更是令她局促。

明明她未曾动过腿脚,可当她俯下视线时,裙摆之下却仿佛有什么在匍匐,时不时将衣料顶起一个小小的隆起。

楚离屏住一瞬呼吸。

她谨慎掀起裙摆,正见一条深蓝色的蛇尾在眼前轻轻晃动。

那是堪比青金石般高贵的颜色,在细密的鳞片上一丝不苟地闪耀,而它的尾尖时而蜷起,时而舒展,随着她的视线,一寸寸向素白的裙摆中没入。

楚离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她的视线停驻在拴于蛇尾的银色小铃铛上。

楚离认得那只铃铛。

那是闻长老在她带少年回宗后,出于对他的提防,而以元婴期法力,用灵丝固定在他脚腕上的子铃。

这铃铛自从小怜入宗,就一直拴在他的脚上,一刻也未曾卸下。

楚离逆着蛇尾的方向缓缓看来,视线最终落在自己脐下,她似乎明白了鼓胀感从何而来,也明白了那种局促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她捂着嘴巴,发出一声尖叫。

而梦也在这时打破。

从梦中惊醒后,楚离本能地想要翻身下床,然而身上所感到的负重,却使得她无法随心而动。

楚离一手挥向身前,指尖触及的唯有柔软的发顶,她抬首看去时,才发觉少年正跪在她身前,面容埋在她的怀里。

若是她原本就醒着,楚离不会对他渴望亲近的表示如此排斥。

可现在是夜半时分,她方才又已入睡,少年自作主张将面容贴在她腹部的举动,属实令她有些心有余悸。

楚离想要推开他的脑袋,少年却将手臂在她的腰上环得更紧。

“姐姐别动。”他的声音低哑粘滞,呼吸亦十分沉缓,好像他正陷在某种浓稠的浆液里,不能、也不愿脱身,“再让我这么靠一会。”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楚离一句话还没问完,忽然感到腹中掀起一道热浪。

那种久违的灼烧感结结实实落回到她身中,将她像条无助的鱼那样钉在原处,她一瞬间无法继续发声,背后也沁出一身冷汗。

少年的双手缓缓沿着她的腰线上下移动,他似乎是想要帮她抚平这种不适,可楚离并没有觉得丝毫安心,反而因为他这种意味不明的举动更加紧张。

“姐姐得放松一些。”小怜说完,又对着她的腹部轻轻嘘了一声,几乎不像是在安抚她,而是在安抚躁动的元阳之火。

如同那团火是有生命之物。

如同那团火……会回应他的呼唤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快安睡~小宝贝~夜幕已低垂~

小鸣 & 小蓝 & 丹丹:?

楚离:你这摇篮曲是唱给谁听的???

姬无雁:我不敢说,说了怕姐姐打我(顶锅盖逃

第104章 默契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少年现在的模样,都堪称诡异之至。

他眉眼专注,神情沉溺, 唇瓣微微翘起,俨然是在哄慰着某种幼小的生灵。

可楚离很清楚,她腹中不可能有那样的存在。

毕竟, 修为境界越高, 就越难以绵延子嗣。

更何况, 合欢宗的心法本就可以隔绝那种可能, 如此一来,宗中弟子才不至于因为意外而打乱修炼的节奏。

合欢宗女修只要运转心法,便能将得来的元阳转化成修为, 而不会生出什么后患。

即便先前, 少年贡献出的第一份元阳迟迟未能被彻底吸纳,可她也一直未曾放弃过心法运转。

对于合欢宗的诸多女修来说,心法是与空气一样熟悉的存在,是她们信赖与依托的根本。

然而, 让楚离感到陌生的,确实此时此刻少年面上的神态。

“你到底在对谁说话?”楚离伸手抵在他的额前, 制止住他意图俯首吻在她肚脐上的举动, “你抬头, 看着我。”

小怜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后, 抬首对她露出一个笑, “我还能对谁说话?这里除了我跟姐姐, 还有别人么?”

“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待身中热浪带来的灼痛开始消退, 楚离撑住身体朝后退去, “你刚才明明就在对着我的肚子说话。现在三更半夜的,这样有多奇怪,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小怜叹了口气。

月光透过窗缝的月光抚过他的面容,在他的五官旁边投下阴影,“……我本不想惊动姐姐的。”

“若是我没有半夜醒来,你就打算这么枕在我的肚子上,做这种奇怪的事情?”楚离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你以后都别想轻易上这张床。”

小怜坐直身子,盘起双腿,咬了咬唇角,似乎是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有些事情,姐姐不知道才更轻松。姐姐有没有想过,为何会在比舞大会的时候遭逢筋脉阻滞,导致姐姐还未开始就被迫结束?”

楚离不是没有思虑过这个问题,“总之不是因为顾璇和辛沅投毒未遂,否则,恐怕就不是跳不了舞那么简单的后果。”

小怜伸过手,修长五指隔着被子按在她小腹的位置,掌心缓缓划圈移动。

他的动作与暧昧毫无关系,而像是在试图抚平她的情绪那样,“姐姐说得不错,先前姐姐之所以会筋脉阻滞,与外人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姐姐腹中这团元阳,因为离开我太久,而有些不悦罢了。”

少年的语气稀松平常,似乎是在叙述谁家小狗因为与主人分别太久,而孤单寂寞一样。

楚离不敢细想他的话外之音,极度的惊愕使她忘记撇开少年的手掌,她只是本能地揪住他的手臂晃了又晃,指甲不经意间扣入他的皮肉,“元阳只是元阳,它并非活物,怎么会有那种情绪?”

“姐姐这样问我,我也很难回答。”少年的目光在自己手上定住片刻,又徐徐上移,直到他对上她的视线,“我也是睡到半途,感觉到某种躁动不安的情绪,起身查看时,便在神识中听到了它的声音。”

“……声音?”楚离觉得他的说法愈发离谱,“元阳不会有情绪,更不可能有声音。”

她伸手覆上少年的额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但他分明没有发烧的迹象,一双小鹿眸如往常那般湿润地看着她,乍一看去十分惹人怜爱。

“它怎会没有情绪呢,姐姐得相信我。”小怜抓住她的手,缓缓牵引着她探向他的心口,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并非虚言,“它在姐姐腹中安置这么多天,姐姐理当很熟悉它,难道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它的丝毫异状么?”

楚离没有立刻作答。

她当然记得,自己因为这团元阳而屡次经历灼烧之苦,为此她跳过寒潭,还用少年来为自己降火。

然而细细想起,当中似乎有几次,是猝不及防迸发的短暂苦楚。

若那是火,就该持续燃烧,这是它的本性。

相比之下,偶尔一刻的窜动,便更像是某种突兀的警告。

而她刚刚醒来,在质疑少年为何伏在她怀里的时候,刚好便经历过那么一下。

楚离困惑地望向他,想用目光征询答案,而少年似乎看出她的想法,眼底浮现出欣慰,“所以姐姐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么?”

“如果你指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元阳灼烧,那也不能代表什么。我从接纳它的那一刻起,与它便并不十分相合,迟迟未曾完全将它纳为己用。”楚离微微屈指,试图找回抓握的实感,“它偶尔不稳,发作片刻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却将她的手在心口按紧,言语分外诚挚,“如果我现在告诉姐姐,那些并非是偶然呢?”

楚离能感到从指尖透过来的暖意,那是少年心口的温度,虽然不如腹中元阳发作时那般灼热,却仿佛也在窜动着一样,将热力源源不断地渡给她。

他望着她的目光更是热切,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其中燃烧,比起渴求,那更像是一种看到种子发芽、花苞初绽的欣喜若狂。

“它曾与我一体,但如今却从我身中剥离。它还未离开我时,从不会像这样顽皮。它入驻姐姐的身体里,我分明未曾干涉它。可它对姐姐,就如我对姐姐一样。”

“我关心姐姐,它也关心姐姐。我舍不得姐姐,它也舍不得姐姐。我想抓住姐姐,而它亦想在姐姐身上留下烙印。”

小怜握住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指更用力地戳在自身心口,“姐姐不觉得,这是它与我的默契么?”

楚离怔了一怔,几乎有些错愕,她挣开少年的手指,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又觉得在他的目光之下,自己分明无所遁形,于是起身下床,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往屋外走。

“……姐姐去哪?”从身后穿来少年困惑的声音。

“穿上你的衣服,”楚离信手召来他的大袖,指尖一动甩到床上,还回头瞪了他一眼,“跟我出去。”

“都这么晚了,姐姐为什么突然要我出去?”小怜捧着外衣,脸上半是笑意半是迷茫,这令他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今夜的月色,似乎还没好到值得现在出门散步的程度。”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楚离抄起纸伞,在地上用力敲了敲伞尖,“事不宜迟,你现在必须跟我走。我要带你去找虞长老,我要请求她,帮我把你放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

“还以为姐姐有什么闲情逸致,原来是这么扫兴的事情。”小怜将衣服攥出褶皱,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的欣喜之色渐渐淡去,面容变得像投在床前的月光一样清冷,“可姐姐以为,这种东西……是想拿就能拿出来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我醋它也醋,不愧是我的宝贝元阳。

楚离:(捶肚子)

姬无雁:姐姐你干啥?

楚离:我揍它,看你会不会觉得疼。

姬无雁:……

——

第105章 受伤

“怎么就不能拿出来了?”楚离握紧伞柄, 语气随着指间动作更重一分,“虞长老的医术那么高明,宗中又有那么多法器, 不过是区区元阳而已,我就不信,难道它就必须留在我肚子里不成……”

“可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拿出来?”

少年的身形穿过月下, 向她走来时脚步极轻, “我从未见到它像在姐姐的身体里这样快活, 姐姐修为提升如此之快, 多少亦有它的功劳。”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楚离望着逐渐靠近的少年,明明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可他眼底却仿佛深不可测, 她一瞬间回过头, 不再看他,“最近这么辛苦,你一定是太过劳累,或许是生了什么病。我会让虞长老帮你诊脉, 这样你就不会再说这种话。”

她正欲迈出一步,少年的双臂却猝然从后往前绕过她的腰身, 双手在她的腹部交叠。

“姐姐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他不知何时蹲下身形, 额头正抵在她的后腰, 这个姿势, 比起是在试图说服她, 倒更像是在乞求她。

“姐姐得了这些益处, 一路走来, 还能得到宗主垂青, 难道不是好事么?”

“眼下宗门大比近在眼前, 姐姐何苦在这样的关头折腾自己?”

“无论有什么事,等到姐姐通过宗门内部考核再谈,那样不是更好么?”

然而楚离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她已经有金丹期的修为,心疾早就不是问题,即便在宗门大比中惨遭淘汰,不得不舍弃心法离开合欢宗,那损失也不过只是离开这个地方而已。

“考核归考核,我问你的是更迫在眉睫的事。”楚离转过身,从他的双臂间脱身,一手拈起他的下巴,正如她当初在绵绵细雨后捡到他时那样,“你认真告诉我,刚才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

“我不过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少年微微偏过脑袋,一手搭在她的掌沿,将她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旁边轻轻推开,旋即起身站定,“姐姐信与不信,都不会改变什么。”

“我可以容忍你撒娇,容忍你任性。”楚离将伞尖抵在地上,直到地面传来刮擦声,俨然是她要在那里凿出一个洞来,“但若是你再妄言下去,那我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她不再等待他,掌间凝出一小股灵力,拉过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尚未筑基的少年自然敌不过她的修为,可他却像一只拒绝外出的小兽那样,固执地不愿迈出一步,唯有双脚在地面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楚离觉得自己对他实在太过纵容,手上不禁又加了几分力道,再就着他的臂弯这么一拽,眼看就能将他拖出内室。

可是小怜也不知怎么,在抗拒途中一不留神碰翻墙边器皿,在陡然响起的瓷片碎裂声中,他好像完全顾不得躲闪那样,一只脚就那么踩上锋利的碎瓷片。

地面本是普通的暖木色,因为月光映照而失去白日里的温度,而此时,血从少年的脚底渗出,为这惨淡的地面抹上一道极为刺目的色彩。

他甚至没有低头向脚上看去,只是忿忿地盯着她,仿佛他这一时遭受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这目光轻易能深入人的内心,楚离几乎是瞬间便松开他的手。

她通地撂下那柄纸伞,松开他的的臂弯,指尖一动便将地上散落的碎片通通飞到角落,唯独对少年脚下正踩着的那一片不敢轻举妄动。

“……你流血了。”楚离听到自己有些不悦地说出这句话,然而这不悦似乎不是对着他,而是在对自己生气,“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硬是要踏在碎瓷片上。”

“明明是姐姐那么用力拽着我,根本就不给我躲凯的机会。”少年不再向后退去,而是伫在原地,受伤的那只脚却不自觉地往衣摆里缩,动作间,却只令更多血淌下,在他苍白的脚背上勾勒出鲜红的脉络。

此情此景实在过于慑目,楚离仿佛忽然间有了晕血的错觉那般,耳旁嗡嗡作响。

她定了定心,赶忙俯下身,一手握住他的脚腕,一手小心翼翼除去原本置于他脚下的碎瓷片,那上面赫然是血蜿蜒过的痕迹,只是粗略审视,便令她心脏突突直跳。

楚离简单处理了他的伤口,而他始终单手扶墙,直到最后,才凭着还完好的那只脚扭过身形,似乎是要避开她的目光。

“姐姐哪里在乎我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流血。反正只要不伤及姐姐的颜面,只要我看着依然完好,即便地上铺满荆棘,姐姐也不会在意。姐姐只会把我拖去虞长老面前,数落我的不是,诋毁我的贡献……”

看着少年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哑,楚离渐渐心里感觉有些不妙。

她目视一滴泪珠从他眼中落到地上,在寂静的夜晚发出一声异常清晰的“嗒”。

而这只不过是开始。

第二滴、第三滴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它们像是一场雨的前奏,起初还算稀疏,却迅速变得密集。

少年的双眼像两朵饱胀的雨云,接连不断地将雨滴洒落,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话音,只是任凭眼泪掉落在安静的深夜里。

楚离心口抽了抽,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真是被他拿捏住了。

看来,是天意不让她大半夜去惊扰虞长老啊。

搀扶少年回到床边后,楚离找出一根干净的白色绸布,正想帮他缠住破了口的右脚时,他却从她手中顺过布条,自己抬起膝盖,有些僵硬地为自己一圈圈绕上。

楚离坐在他身边,几次想代劳,却迟迟没有出手。

她只是靠着床柱,静静地注视他。

从这个角度,楚离能看到,少年捋起裤腿露出的小腿是多么笔直秀气,那恰到好处衬出他身上某种挥之不去的脆弱感。

他为自己包扎得并不算快,有几次,他甚至微微咬牙露出吃痛模样,可他始终保持倔强姿态,未曾开口向她请求什么。

直到最后,小怜试图将绸布两头打上结时,显然是为他还未痊愈的伤口施加了多余的压力,他一下子疼得龇牙咧嘴,几乎是本能地抱着自己的腿,将脑袋抵在膝盖上,小口换了几口气。

“疼?”楚离这才开口关切道,“既然疼,为什么还不让我帮忙,明明是一个法诀就能解决的事情。”

“姐姐现在修为上去了,能操控的法诀越来越多,但这世上有些事,是姐姐操控不了的。”小怜缓缓放下卷起的裤腿,仍保持着脚尖点在床前的姿势,一只手绕过膝盖收回身前,另一只手搭在床边。

“比如什么?”楚离愣愣瞥他。

“……事已至此,姐姐还需要问我答案么。”小怜短暂地静默了片刻,腮帮鼓了鼓,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晃向她,“我虽然是姐姐的炉鼎,但我也有我的尊严和底线。”

“十七岁的尊严和底线啊,我让我想想。”楚离按了按额角,困意忽然猛烈袭来,使他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姐姐。”少年的声音里夹带了更多的不满。

楚离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哈欠中回过神,不由定定看了一会自己的掌心,才转头重新看着少年。

那双刚刚哭过的小鹿眸已经敛起水雾,露出的目光不再令人战栗。

而他方才唤过她这一声后,便将唇角抿紧,牙齿似乎正在口中缓缓摩擦,脸颊上有轻微搐动,仿佛一下子又恢复成平常的少年模样,早前那些近乎魔怔的话语和表现,更从他的面容和言行中消失无踪。

楚离这才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罢了。”小怜把脑袋枕在翘起的膝盖上,额头反复碾压,似乎是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提神,“我看,别说我将满十八,即便我满二十八、三十八,姐姐也不会认真听我说话。”

“哪里有的事,我只是困……”楚离话到一半,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还说不是,姐姐已经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了。”小怜屈起双膝保住双腿,把脑袋撇到一旁,像是在对她生气,“反正不管我多大,姐姐都不会把我说的这些话当真。在姐姐心里,我就只是个小孩子。”

“你要非这么说,我也不反对,毕竟待你筑基之后,你的身体便不会像常人那样显著衰老。你的头发会保持乌黑,肌肤会保持光泽,看起来,就如同是时间在你身上延缓一样。”

困意却像萦绕不去的魔障那样笼罩着楚离,她几乎是惯性般仰起脑袋合上眼睛,屏住片刻呼吸,然后从口中吸入一大口空气。

她其实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毕竟先是为了帮期盈争鱼塘,经历了将近十天的舞蹈排练,又因为蜃气之故,与少年在他的梦中消耗那么久,她是真真切切从身到心都急需休憩补充力气。

然而少年很是执着,仍不放弃地追问她,“倘若我生出华发,身上多出疤痕,姐姐还会把我当做小孩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或许你听说过,拆腻子都是白毛控吗?

姬无雁:……?

第106章 依靠

“说什么白头不白头的, 少年白头最不吉利了,呸呸呸!”楚离先是在床柱上敲了敲手,将霉运通过木头带走, 旋即揽过他的脑袋,不顾他的小幅挣扎把他摁在怀里,然后用力揉着他的发顶。

少年口中逸出“呜呜”的声音, 腿脚都往她身边倾斜, 像是一只猝不及防被主人按住的小猫。

好在, 他受伤的那只脚仍叠在上方, 没有因为姿势变动而被压在下面。

小怜显然没有准备好被她这样突然揽进怀里,两只手在身侧扑动,双脚也在不停蹬着, 浑身上下都透出抵触的意思。

换做平时, 楚离一定会更有耐心,更加细致地安抚他。

可她现在很困,没有心情照顾所有细枝末节,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感受。

她只想在自己困到合上眼皮之前, 用最简单、直接、粗暴的方式告诉少年,她一如既往地关心他。

楚离把手在少年柔软的发丝里搅动半天,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一群固执的小鱼, 流连于水草间, 久久不愿离去。

而少年的一切反应对她而言, 都变得像雾中景色那样朦胧, 唯有自己手头的感受最为突出。

她专注于这种感受, 揉到舒爽时, 还忍不住抱住他的脑袋, 鼻尖探入他浓密的发丝之间, 轻轻吸入一口气。

嗯……真香。

原本一直在不轻不重挣扎表示抗议的少年,却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忽然间停止动作。

他或许是终于决定服从,可一开口,语气却仍含着一分不平,“头发变白,怎么就不吉利了?我在藏书阁翻阅书籍时,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些修为高的修士当中,不乏面容清俊、白发苍苍之人。他们明明都是受人敬畏之人。”

楚离抬起他的脑袋,换了个姿势靠在床柱上,“那你有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生平,你说的那些白发修士,往往都是在突破境界前后,因为身体受到过大冲击,才一夜白头的?我宁愿你停滞不前,也不想你走他们的老路。”

少年缄默片刻,似乎被她说动,目光与话语一同放软了些,“可是若能及早突破境界,与姐姐并肩,那对姐姐而言,岂不是也多个依靠?”

楚离听他说起这种“想要让她依靠”的话语,就觉得好笑,故意捏了捏他的鼻子,“我不是一直依靠你修炼吗?全合欢宗的女修,都是依靠炉鼎修炼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年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他的胸口,“我是说,让姐姐能够全身心地依靠我,这样对姐姐而言,难道不是更轻松么?”

楚离掐了掐他胸口薄薄的皮肉,还一字一顿地告诫他,“那你倒是快些睡觉,睡都睡不好,还怎么筑基?筑基都筑基不了,还怎么变强!”

话音刚落,楚离却在周身停到了一种极为轻细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在困顿中产生某种幻觉。

然而这声音迅速靠近,如同暗器划破空气向她袭来。

“快趴下!”

楚离凭着直觉,拉住少年一齐向床上歪倒。

只听一声砰响,一团影子穿透屋顶,贴着床边一尺距离擦过,猛地砸进地面。

烟尘骤然弥漫开来,却触动某种壁垒,随即有破碎的光华从空气中窜逸出来,还伴着滋滋作响的背景音。

那是楚离在情急之下,为少年和自己罩上的小型防护结界。

只不过,这道临时筑起的结界在飞来之物的一击之下,已经破溃到无法维持完整形态。

与危险擦肩而过,使得楚离心脏停跳一拍。

她与少年面面相觑,彼此都在状况之外,直到她先行起身,一面捂着鼻子咳嗽,一面拨开烟尘看去时,才发现屋顶多了个拳头大的洞,而地上被砸出一个深达三尺的大坑。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躺在坑底,嘶嘶冒着白烟,表面布满许多孔洞,似乎还有零星火点残留。

楚离愣了一愣。

……陨石?

合欢宗的地界上,居然还有陨石?

这可是建宗以来就没遇到过的事!

她本能拦住正欲前来查看的少年,而一道青蓝色身影却嗖地穿过屋顶上的小窟窿,扑着小小的翅膀出现在她面前。

“小蓝?”看清面前圆嘟嘟的小东西之后,楚离不禁讶然,“你怎么来了,还变回这个样子?”

小蓝鸟在半空转过身,鼓起胸脯上的细羽,冲着地上的小号陨石骂骂咧咧,“都怪这个天杀的破石头,本青鸟本来想帮姐姐拦截它,结果却害得我那一身美丽的羽翼都被烧到,现在根本就没脸以真身示人!”

它落在坑边,左右来回蹦跶,翅膀像两面小旗子一样在身侧狂拍,连脑袋上被烫到翘起的头羽都气得左摇右晃。

“天降陨石这么危险,你下回还是别冒险了。”楚离捧起它的身体,手指从它的脑袋上轻轻拂过,小蓝瞬间不再乱动,只是缓缓收起翅膀,从嗓子里发出委屈的声音。

身后却传来少年不痛不痒的声音,“都知道是天上落石了,还拦什么拦,非要姐姐为你费心……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这一句话就把小蓝激得怒火冲冠,它飞出楚离掌心,站在床柱顶端,翘起尾羽朝着少年示威,“我那是好心好意,你凭什么嘀嘀咕咕的?有本事你把石头从天上拦下来,别让它砸坏姐姐的屋子呀!”

小怜却对它这一番宣泄毫无表示,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微微散开的发丝,“反正姐姐也要搬走,修缮这屋子,不是姐姐跟我需要烦心的事。”

“坏炉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姐姐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小蓝扯着嗓子冲他嚷嚷,鸟喙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捏住。

“嘘。”楚离抬指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陨石把屋顶砸穿,上空的结界多半也有破损。大晚上的,你要是继续这么叫,会很响的。”

小蓝低着脑袋,闷闷不乐地挠了挠床柱,又对着少年“哼”了一声,便挺起小小的胸脯,像个精巧的雕像那样伫在床柱顶头,不再作声。

“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把隔壁弟子吵来围观,弟子房上空的结界还真是厉害。”楚离召来纸伞,弯下腰将伞尖探入坑里,小心拨动余热未消的陨石,“这东西要怎么处理才好呢?”

此时小蓝鸟正把脑袋埋到翅膀和身体的间隙,少年见它没有反应,顺便敲了敲床柱,传到鸟爪下的震动把它吓得抬头扑了扑翅膀。

“姐姐在喊你呢。”少年懒洋洋地抱着手臂瞄了它一眼。

“不用你提醒我,让我梳个毛再说话都不行吗?”小蓝抖了抖身形,一小缕细羽穿过烟尘缓缓下落,它也顾不上抱怨太多,直截了当地清了清鸟嗓子,“姐姐莫慌,这石头由我带走就好。”

它抬起一只脚爪,爪尖隔空那么挠了一挠,坑边的瓦砾和地板碎片顿时晃动起来。

随着“噗”的一声,那颗陷在地里的陨石终于从坑底松脱,径直飞向小蓝鸟,却在它爪前仅有一寸的距离刚好停住。

“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它爪尖微拢,冒着烟的陨石瞬间消失不见,“不枉我蹲了大半晚才等到它,我现在得把石头送回宗主那边交差。”

楚离顿了一顿,“宗主要这个做什么?”

“水月帘上有一粒黑曜石磨花了,宗主早算到今晚会天降落石,嘱咐我仔细盯着,这不就让我等到了?”小蓝说着,扑扑翅膀就要从屋顶的窟窿飞出去。

“等等!”楚离喊住它,“那我这屋顶和地上,要怎么办?”

“今晚不会下雨,风也不大,姐姐暂且熬一熬。我回去便跟宗主说,保准明天就让姐姐住上金丹期弟子该有的房子。”

它说完,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楚离保持着伸手探向屋顶的姿势,哑然片刻。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投下,在坑里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上方有细尘在月光中闪烁,看着十分宁谧。

可是屋里浓郁的烟气却令楚离忍不住皱眉,她一挥手将两道清尘诀甩下去,那种强烈的硝烟气味才退去。

“如我所想,这只聒噪的青鸟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姐姐。”少年阴恻恻得冒出一句,“它只关心宗主的命令,竟然就这么抛下姐姐跑了。”

楚离知道他是借机在损小蓝,可他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她托着下巴发了会呆,最后还是让困意把自己裹住,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借着月亮投下的光柱,楚离能比平常更清楚地看到少年的侧颜。

他抱着双腿,脑袋枕在膝盖上,目光似乎定在手上,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楚离无意打扰他,毕竟她只是想在昏睡前为自己找些事做,可当她的目光在他的身形轮廓上游移时,她却忽然留意到,少年脸侧的鬓发似乎变得很浅,浅到几乎镀上月色,从发根到发梢一齐变白。

她几乎是腾地就从困意中脱离,两手搭在他的肩上,不由自主地对着他的脑袋反复察看。

“姐姐,你吓到我了。”小怜拍了拍胸口,却没有挪过视线看她。

楚离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中的脸庞并未改变。

可她现在却能清晰地看出少年的每一根白发,它们是那样自然地从他的头顶生长,一丝不苟地与他冷淡的神情相融,仿佛他合该是这样的发色,而不是乌黑如墨。

楚离鼓起勇气,双手捧上他的面容。

当她将少年的脸庞对准自己时,却从他雕琢般的无暇容颜上,看到了一对淡漠的金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要死了要死了,姐姐不允许你少年白!!!

姬无雁:……

#你不是昨天还说拆腻子都是白毛控么#

第107章 乔迁

白发, 金瞳。

即便在那些若隐若现的梦境里,楚离也不曾见过少年这般模样。

她凝视着他,呼吸的节奏逐渐变得慌张, 耳畔不由响起电流般的滋滋声。

一切都变得不对,连落在床边的月色都显得异常惨淡。

楚离还未问出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使她猛然松开捧住他面容的手。

“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少年仿佛对他现在这副模样毫无察觉一般, 只是疑惑道。

“你……”楚离起身后退, 指着他的面容, 努力找回自己的平静,“你的头发,你的眼睛……”

“我的头发怎么了?”小怜眨了眨眼, 顺手撩起一缕垂在肩上的发丝, 捧到眼前看了看,“它本来就是这样,姐姐不喜欢么?”

楚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叫它本来就是这样?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在刚才,它明明还像墨一样深。”

“……这个么。”小怜缓缓放下手掌, 任凭白色发缕像月光那样从指间流泻而下, “姐姐所说的, 只不过是它刚才的颜色, 可我从没说过, 它一直都是黑色的。”

他离开床边, 一瞬间, 穿过屋顶的月光笼罩在他的发顶, 使他整个人生出一种近乎神灵降临般的疏离, 如同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