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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以前,不过是前两个月的事情。”姬无雁捞过她的身形,手指绕过她的腰侧,“等小鸣长大,你想怎么摸它都随你。但大鸣身为我的蛇,它得保持足够的警觉,不能充当你的宠物。”

他把话说得一本正经,但他的小心思逃不过楚离的眼睛,“你吃醋了。”

“笑话,我还用得着吃一条蛇的醋么。”姬无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纵身跳上蛇首,朝她伸出手臂,“上来。”

“我上去?”楚离撇嘴,“你刚刚不是还不让我碰蛇吗?”

“我不希望你摸它,但我可以容许你踩它头上。”姬无雁轻哼,“魔域遥远,这一路我不想传送,免得被修真界那群人蹲点,烦得要命。鸣蛇生有四翼,日行数千里,有大鸣载着我们,去往魔域不过也就几个时辰而已。”

男人伫在蛇首之上,一手向身侧划过,他的长发被风扬起,衣袍更是鼓成旗帜,乍一看去,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楚离相信,以他的实力,就算被一千个人蹲点,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什么“不愿意传送”,没准只是他想带她驾蛇兜风的借口而已。

毕竟大鸣体型这么大,四片翅翼张开能遮住大半天空,它若是飞起来,定然壮观又威风。

“既然你这么说……”楚离五指微微合拢,用掌心兜稳小鸣,另一手搭上姬无雁的手,身形一轻,眨眼间踏上蛇首。

姬无雁松开她的手,反手在腰间刻意掸了掸,像在暗示她什么那样,“大鸣随时都能起飞,它这么大,飞得又快,不一定能照顾到你的感受。你不抓紧我?”

楚离看着他被腰带一丝不苟勒住的窄腰,又瞄了他一眼,“你最好别在天上想什么歪点子。”

鸣蛇腾空时,巨大的翅翼扇动飓风,将满地合欢花瓣掀得在空中疯狂舞动。

楚离只觉地动山摇,在光溜溜的蛇脑袋上根本站不稳当,不用姬无雁催促,她已下意识抱住了他,同时看到他嘴角挂着的一丝笑意。

鸣蛇乘奔御风,从千万里山水上越过。

云雾由身侧拂过,日光洒落其间,像一幅没有止境的画卷。

楚离渐渐习惯了大鸣飞行时的动荡,她微微松开手,正要观赏四方景致。

姬无雁却冷不防在她耳边道了声,“我们在这么高的地方,无人打扰,你不想做点特别的事情?”

楚离就知道,对他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指望。

她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面具,“你有这么渴吗,非要在这么高的地方折腾?再说,大鸣就在我们脚下,你不怕它膈应?”

姬无雁平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翻手召出一个疑似黑色绳圈的小玩意。

楚离愣了一秒,“只为了给我看这个?”

姬无雁叹气,“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楚离定睛看去,那“绳圈”虽然纤细,但却是以百十根发丝拧成,还在交接处以红线系好。

“发结?你动过我的头发?”她狠狠瞪他,手指从自己头上反复拂过,试图寻找被剪过头发的痕迹。

但被剪下发丝的位置定然十分隐秘,楚离摸了半天,也没在头上摸到位置。

“这里。”姬无雁伸手探入她的发间,指腹精准按在她耳后一处位置,“反正有鬓发遮住,看不出来。”

听他承认他剪了她的头发,楚离的怒火立刻涌了上来,“你什么时候剪的?我完全不知道!”

“就在你今日醒来之前。”姬无雁的语气稀松平常,托着发结的手掌将发结轻轻掂了掂。

楚离越想越气,她从来不喜欢他自作主张,“我可告诉你,禁止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搞小动作!为什么突然剪我的头发?”

姬无雁从肩头撩起一缕雪发,指腹沿着发丝搓了搓,“我也不只是剪了你的头发。”

楚离狐疑地盯着被系上红线的发结,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图,“你敢动我的头发,那你自己剪下的那束在哪?把它给我,否则我跟你没完。”

“我巴不得你跟我没完没了。”姬无雁将那个黑色发结塞入楚离掌心,还握拢她的五指,“这里也有我之前剪下的头发,是我把它跟你的编成一股。你没看出来,也不要紧。”

他语气中隐约有些失落,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楚离将发结凑近眼前,细细看去。

这一束黑发里,有些发丝笔直而有韧性,有些却更纤薄柔软。

而后者,与她记忆中少年的头发特征是一致的。

“你把你的头发跟我的合而作一结?”她压根没想过,会收到这种……礼物,“你问过我了没有?”

“我姬无雁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你是唯一的例外。”他似乎是在给自身找台阶下,“若是你不想要,那我就当没送过这东西。”

话音刚落,他真的伸手来取她手里的发结,却被楚离敏锐躲开。

“我还没决定好。”她握住发结,“但这里有我的一半头发,考虑到这是你擅自为之,我有权保管它。”

男人微黯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等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今天,或许明天,或许明年,或许……在我也不知道的很久以后。”楚离晃了晃手,见他目光紧紧追随着发结,好像她握住的是他最在乎的东西,忽然心情大好。

姬无雁坚持,“那在你回答我之前,你得留在魔域。”

“可是你们魔域那么暗又那么荒凉,哪里有修真界这万里河山秀丽,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楚离盘腿在蛇脑袋上坐了下来,小鸣正缓缓钻出她的手心,抬头朝她亲昵地吐了吐信子。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帮你压住元火。”姬无雁咬牙,仿佛说出这件事就已经很伤他的面子,“你要是喜欢被它从内部啃噬,我也没有意见。”

楚离摸了摸小鸣,同时瞄了姬无雁一眼,“我还想问你,你什么时候能帮我把它纳为己用?我可不想天天揣着一团不知何时就会复燃的火,这样多不方便。”

“有我在,你不会不方便。不方便的只是我而已。”他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双拳握紧,手背之上青筋更是暴突,“元火是我被困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些时日,为了抵抗蚀骨严寒修炼出的成果。”

楚离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却没想过这团火是他修炼的成果,“所以你炼出了一团火?”

“它曾是我最珍视之物。我被青雷劈中,修为大跌,唯有它保留原状。也正是靠着它,我才有恢复实力的机会。”姬无雁俯身朝她伸出手掌,缓缓下移,直到他的掌心对准她的小腹,“而它现在是你的了。”

“我的?你知道这团火有多烦人吗?就因为它,我晴天都得打伞出门,被子不能厚,还得经常喝凉茶,若是怒气上来,它也跟着闹。”楚离指着自己隐约作痛的肚子,越说越生气,“就这么一会,我觉得它又开始不安分了。”

“元火在最寒冷的地方炼成,自那以后,就一直陪伴着我。它习惯了我的身体,而你接纳它并不久,总需要磨合的时间。”姬无雁犹豫片刻,将手掌贴上她的小腹,“它随我的情绪起伏而起伏,我是唯一能安抚它的人。”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塞给我?”楚离总觉得他当初没安好心,“就不能自己留着吗?”

“我那时的修为不稳,跌下炼气期,几乎与凡人无异,而元火燃烧,需要可以支持它的养分。”姬无雁客观陈述道,“你引来的天雷使我落到那步境地,但你同时也能滋养元火,让它更加温和地燃烧下去。”

这话听得楚离毛骨悚然,她把小鸣捧回心口,郑重告知姬无雁,“你把它拿回去,这不是我的东西。”

姬无雁默了一默,“但它能帮助你提升修为。你已经结丹,它能帮你更多。”

楚离戳了戳小腹的位置,“金丹期的修为对我而言足够了,我不需要你的元火来提升修为。你要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修为,那合该把它拿回去,我也省心。”

“合欢宗心法能调和阴阳,你与我修炼,我一样能继续恢复修为。”他的手指在她腹部微微扣起,那动作俨然是要隔着她的肚皮抓住火焰,“这样于你于我是双赢,有何不好?”

“你怎么就觉得,我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还会愿意跟你修炼?”楚离退后一步,他的手就这么顿在她身前,“我不喜欢你的白头发,不喜欢你跟我说话的语气,也不喜欢你身上这股威压。”

姬无雁嘴角一僵,眼里闪动着某种隐忍情绪,“吹灭蜡烛,你就不会看到我的白发。语气,我可以改。至于我身上的威压,待你修为再进一步,便不会觉得这么难受。”

“说得倒容易,但我并为什么非要相信你?”楚离摩挲着手中发结,“你留着我,无非是想保住元火,保全你自己。你送我发结,也不过是为了笼络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不累吗?我再说一遍,把你的元火拿回去。”

“你还不明白么?”姬无雁抱住她的肩膀,克制地摇晃,“它是一颗种子,在我身上这几百年,一直与我相安无事。但你是它不曾想象过的沃土,它喜欢你,所以不愿离开你,还一厢情愿把根扎在你的神魂里。”

楚离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她本来以为被雷劈进书里就足够夸张了,没想到还能有比这更加夸张的事情,这使她感觉好像又被雷击中了一次。

“那要是我想把它从我的神魂里分离呢?要是我坚定不移想抛弃它呢?”

“那你会死。”姬无雁一字一顿,语气严肃得可怕,“从神魂里强行剥离任何东西,都只会导致神魂崩塌。它知道你会觉得麻烦,但它不想被丢下,干脆做绝,让你没有退路。”

楚离脑中有片刻空白,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小鸣不可爱了,乘着大鸣在天上飞也不那么刺激了。

“姬无雁,”她一下又一下戳在他的胸口,“你自己做的事情,凭什么要一团火来背锅?”

说完,她把发结丢给他,还冷冷抛下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我不跟你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你该不会介意我摸你的蛇叭?

姬无雁:怎么会介意呢,我巴不得你多摸摸我的蛇,最好再亲亲它,让它感动得从嘴角流下洁白的泪水。

楚离:……

#我警告你,说话的时候少用比喻!!!#

第147章 约定

鸣蛇载着他们前往魔域的后半程, 楚离一个字也没与姬无雁说。

大蛇降落在魔宫时,掀起一地尘土。

尘埃落定时,姬无雁挪开替楚离掩住口鼻的袖子, 转而朝着坎坷不平的地面指了指。

那里有一对紧闭的铁门,门上黑红难辨,显然是生锈已久。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鼠正绕着铁门转悠, 似乎以为门后藏着什么东西。

但它从一面绕到另一面, 又从另一面绕回这一面, 却死活找不出其中玄机, 最终放弃。

楚离先是看着小鼠失意远走,又将目光挪回姬无雁。

而他在看着那道门。

楚离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向导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在遍地皲裂的土地上, 会立着一道孤零零、还生了锈的铁门。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 这叫艺术。

但她不觉得在魔域这种贫瘠之地,会有人在荒郊野外展示艺术作品。

姬无雁看出她的疑惑,开始他的解说,“魔宫有结界掩护, 这里是入口。没有我给的钥匙,没有人能入得了这扇门。”

他翻手召出一把半透明的钥匙, 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紫色光流, 还会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声。

当他目光微凝时, 钥匙便从他的掌心飞起, 在空中飞转一圈, 接着“嗖”地没入门扇。

仿佛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铁粉中, 那道平平无奇的生锈铁门霎时间从中炸开。

而在原本寂静的大地上, 赫然出现一个圆形入口, 周围游动着一圈紫色流光, 里面有火星噼啪跳动。

楚离站在蛇背上,距离魔宫的结界入口有数丈高。

她这么俯眼望去,根本看不清入口之后的景色,能看到的唯有交织的紫色与黑色。

此时鸣蛇已经停在地上,但它似乎并不打算垂下脑袋。

正当楚离疑惑大鸣为何不愿放低脑袋行个方便,姬无雁便转身揽住她的肩膀,“准备好,一起跳。”

……跳?跳哪去?

楚离瞅了瞅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他。

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从空中跳入结界后,她坚定地摇头抗拒。

姬无雁眼角飞扬,笑意从中流露,“有我在,左右不会摔着你。”

他回过视线望向入口时,神色已经平复,仿佛刚才的笑意只是为了安慰她而已。

楚离犹豫着接受他的好意,一手揪住他的袖子。

她没有发声,只朝下方努了努嘴,让他起跳。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话?”姬无雁的手在她肩上扣紧,指腹按在她的锁骨末尾,“连一个‘好’字也不行?”

楚离用力点了一次头,换来的是他的无奈撇嘴角。

姬无雁抱住她,纵身跃起又下落。

她随着他的身形,跳起时心跳似乎在胸膛中停滞,落下时看到黑洞朝着自己临近,似乎被勾起某种藏在本能中的恐惧,情不自禁地合起眼睛,两手环住他的手臂。

坠落的感觉转瞬即逝,楚离眼一闭又一睁,便看到自己已经脚尖点地,徐徐落在碧绿的草地上。

她愣了一愣。

自从大鸣越过修真界与魔域之间的边界,她所看到的景致几乎都是一个样子。

昏沉,干枯,寂寥。

而魔宫中竟然还有这样大片鲜活的植被,虽然不如修真界的丰茂,但至少不似结界外那般枯黄干瘪,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楚离撇过视线,指望她身旁这位“魔宫第一向导”能说两句话。

只是,她前脚才刚落在地上,后脚便听见一道突兀的哭声。

声音的主人一面踉跄扑来,一面哭天喊地,“君上,您总算回来了!”

当她应着声音抬头望去,却发现哭泣的是个彪形大汉。

来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涕泪横流有何不妥,甚至还抬起黑色的袖子,用力拭过脸庞,“君上,您不在的这段时日,属下还以为您再也回不来了……您可叫属下一番好等啊!”

他跑着跑着,忽然膝盖一弯,两条腿整整齐齐曲起,不带任何矫揉造作,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滑跪在姬无雁面前。

楚离没有挪开步伐,但身体依然诚实地往后斜了斜。

她扭头看着姬无雁,他刚伸手朝前摆了摆,语气稀松平常,“无妨,自己人。”

虽然如此,他看向前方壮汉的目光却异常严肃冷酷,同时一手拂过额前,将一缕散下的雪发拨到脑后,食指按着额角,不轻不重地点,看起来好像很不耐烦。

“哭什么哭?见到本君回来,你不高兴,还丧着一张脸。弄不清楚的人,怕不是以为你在哭丧。”

“君上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那壮汉闻言却哭得更猛烈,一张脸上五官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布局,“只是君上一去两个月,属下们为了找您翻遍了魔域的每一座山,还费心潜入修真界搜寻,就怕您在哪座山头孤零零地渡劫,需要属下支援……”

姬无雁瞪了他一眼,“……本君渡劫,哪需要你们支援。”

楚离适时地抬手掩口,不轻不重地吭了一声。

她几乎忍不住想告诉那员魔将,他们的君上并非不需要任何帮助,他当时被雷劈得流落修真界,可是就近找了她这么个合欢宗弟子碰瓷。

当然这种事情,楚离无意当着他属下的面抖出去。

单单是知道他曾经有那样的一面,她便觉得好像拿捏住他的把柄一样,心情畅快不少。

楚离瞄了姬无雁一眼,不自觉地对他扬了扬眉。

他眼里划过一道隐约冷光,揽在她肩上的手扣得更紧。

“君上,”那壮汉哭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怯怯道,“这女修,是跟您一路回来的?”

“……她是本君带回的人质。”姬无雁从听到问题到丢出这句话,只隔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他神色自然,目光镇静,仿佛在说魔域的天上有一轮太阳那样从容,“给她单独收拾一间牢房,本君要亲自处置人质。”

楚离干脆瞪着他。

可姬无雁一点也没有退让之意,他一边对魔将吩咐,一边歪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正在利用她不想跟他说话的这个决定,为他自己扳回尊严。

楚离隔着他的袖子,狠狠掐他手臂上的皮肉。

姬无雁却只是微笑。

这点小痛对他而言,似乎远不如口头之快来得重要。

*

魔君归来,整个魔宫都像炸开锅一样。

数日内,在外搜查魔君下落的数支队伍一一往返,原本分散各地的人马也回到魔君麾下,所谓“四分五裂”的传言没过多久便不攻自破。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修真界按兵不动,仍未有向魔域出动的迹象。

楚离在“牢房”里听魔宫侍女说起这些事时,已是日上三竿,而她正艰难地从床榻上醒来。

按照姬无雁吩咐的话,她本该在魔宫中受到被软禁般的冷宫待遇。

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住的地方,比她之前在合欢宗的小屋还大上一圈,圆形床榻大得能容下至少六人并排躺下。

连她吃的东西也都是魔域难得一见的佳肴,虽然不能与修真界美食比肩,但因沾了魔域水土,风味独特,只尝一次就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她入住第二天,侍女就送来一只纯金的篮子,里面用不知什么动物的柔软皮毛垫了一层,说是给小鸣的窝。

“君上知道楚姑娘不喜欢太开阔的地方,所以给楚姑娘安排了一间空荡荡的房,让楚姑娘切身体会什么是孤单寂寞。”

“君上知道楚姑娘想念修真界的山珍海味,所以特地让人送来这些形似而神不似的本地菜。这是为了时刻提醒楚姑娘,你想要的东西远在修真界,只能想着,但绝对吃不到。”

“君上知道楚姑娘一厢情愿用幼年鸣蛇做宠物,金篮子是专门给它准备的小窝。这不是看在楚姑娘的面子上,而是看在它是君上坐骑后代的面子上。”

诸如此类的话,侍女传过许多。

楚离不知道姬无雁在想什么,她明明就喜欢大而空旷的屋子,也喜欢有记忆点的美食。

虽说小鸣随遇而安,对窝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但是看到小蛇蜷在金灿灿的篮子里,她作为小蛇的饲主,心情就好。

与其说姬无雁是在难为她,楚离倒觉得,他只是丢了一堆借口给魔宫诸人,让他们都这么以为而已。

楚离在魔宫住下的第七天,侍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天黑之后来敲门送餐。

门上敲响时,楚离自然而然以为是侍女晚到。

可门开时,她看到的却是姬无雁一手托着一只碗,正在舀动小勺,吹去热气。

而他身后毕恭毕敬地跪着两名侍女,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一个铜盘,里面还有些其他的小碗小碟。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到他踏入房里,楚离心知,今晚不会太平静。

姬无雁一进房,身后房门便砰地合上,用于遮蔽声音的隔音结界也重新合拢。

“我按照与你的约定,你留在魔宫一日,我便不会动身去修真界。”姬无雁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息,吹散腕上热气,“那么,你是不是也能遵守与我的约定?”

小碗搁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而小勺里盛着一口肉粥,被他送到楚离嘴前,“不尝尝?”

楚离看向勺中,那里面漂浮着泛白的光滑肉块,是她未曾想过会在魔域见到的牛蛙腿。

她摇了摇头,回到床边坐好。

姬无雁盯着勺中看了一会,“真的不吃?”

楚离托着下巴,扁了扁嘴。

“味道明明就很好,你不吃,是你的损失。”姬无雁说得笃定,将小勺送入口中。

楚离抬眼看去,他眼里的神色一开始是自信,而后是困惑,到最后却是嫌弃,“……我明明炖熟就灭了火,怎么肉这么老。”

“老的又不止这条牛蛙腿。”

楚离忍不住小声道。

她听到小勺落入碗里的声音,勺柄与碗沿突然相撞,一瞬间堪比铃铛坠地那么响。

脚步声接踵而至,一道人影遮住楚离面前的烛火。

姬无雁低头看她,嘴角抿起,眼里隐有怒意燃烧,“这是你七天以来第一回与我说话,你只说这个?”

楚离自知方才一时没有绷住,但她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不打算接下这个话题。

不过就是一不小心,把心里的吐槽念出来而已。

他也不用表现得这么夸张吧?

“我是活了一千岁,那又怎么样?修真界活了成百岁的修士大有人在,你不能以年龄取人。”

楚离叹了口气,转过脑袋,去逗床前金篮里的小鸣,无视姬无雁。

他却抢在她面前提起篮子,头也不回把手向后一晃,将篮子带着其中小蛇一并抛到屏风后,这才弯下腰,向她缓缓俯下身。

“你嘲笑我。”男人伸手抓住面具,喉咙里响起一声哼笑,“我今日,就要向你讨还约定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我可没笑你。

楚离:我就是喜欢看你生气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楚离: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好难看!

姬无雁:她好过分TAT

第148章 初见

楚离自然记得那个约定。

按照约定, 她在哪,姬无雁就得在哪,这是为了约束他不去修真界搞事。

至于她所需要达成的那一半, 只不过是容许他跟她修炼而已。

元火本来就是属于姬无雁的东西,他需要它,才能把修为恢复到雷击之前的水平。

可是元火如今驻扎在她的神魂里, 不再轻易受他左右, 他能否借助元火成功修炼, 更多取决于她的心情。

所以, 如果楚离并非心甘情愿,那么即便他想,也难以通过元火恢复修为。

虽然姬无雁对此没有细说, 但楚离看得出, 这件事让他很是介意。

此时此刻,他将手指按在面具边缘,由上而下俯视着她,那是猎手锁定目标的目光, 像把凿子,能在她脸上钻出火来。

姬无雁随时都有可能取下面具, 但楚离在心里赌, 他不会。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直觉, 她隐约觉得, 面具与“楚怜”的名字不同, 对他的意义并不只是遮掩。

一个人若是用上不同的名字, 往往是因为他要掩藏真实名姓, 与自己原本的身份划开界限。

他若是戴上面具, 往往也是为了掩藏真实面目。

可面具不是水月帘, 不能给他第二张像人一样的脸,它只是用木头的颜色和纹理将他的面貌遮住。

据侍女和侍从所言,姬无雁成天戴着面具,就连入眠时也不例外。

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真面目。

那么属于楚怜的那张脸,跟姬无雁现在的脸,又会有多大差别?

抱着这种好奇心,楚离不但没有逃避他此时的俯视,还大大方方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起初她把两手撑在身侧,身体微微后仰,但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状态。

见他将手指扣在面具边缘,却未曾真正卸下任何东西,楚离逐渐失去耐心,主动举起一只手,要把面具从他脸上摘下。

她想看到他的真面目,想知道这个活了一千岁的大反派,他原本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而她的指尖距离他的面具不到一寸时,姬无雁却握住她的手指,阻止她进一步动作。

“我不会让你揭下我的面具。”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威胁的意思,“这不在我们的约定之内。”

楚离耸耸肩,感到扫兴地撇过视线,同时恰到好处地扭头避开他俯身而来的一个吻。

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角摩挲,指腹微微有些干燥,能让楚离清晰感觉出上面的指纹。

但他没有再进一步做出任何举动。

“你今日身体不适,我不难为你。”姬无雁当着她的面捏造出这样的理由,仿佛是要让她明白,他没有强求什么,就已经是他照顾她的表示。

姬无雁走后,楚离把金篮子从屏风后面捡了回来。

小鸣早已不在篮中。

楚离一低头,就看到小蛇正绕过床腿攀上她的床榻,还特地靠着她的枕头盘成一团。

她顺手抚过小鸣身上的鳞片,余光却看到,桌上那碗已经冷却的肉粥。

姬无雁好像忘了把粥端走。

他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了?

楚离端起小碗舀了一勺,靠近鼻子闻了闻。

冷粥少了香味,比热粥要腥上三分。

她想起他说粥里的牛蛙肉吃着老,将信将疑伸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地嚼。

比起肉质偏老这件事更令她皱眉的是,这粥的调味完全不到位,尝不出葱姜蒜的一丝气息。

不过魔域物资匮乏,大抵这些东西也不好找。

楚离提着小勺一圈圈搅动冷粥,小鸣按捺不住爬了过来,朝着碗口慢慢吐着信子,充满好奇。

“你想吃这个?”楚离问它。

小蛇缓缓点头。

“不用我喂血吗?”楚离挠了挠它的下颌。

小蛇缓缓摇头。

楚离感到好笑。

不是说鸣蛇依赖主人滴血饲喂,只要血中灵力充足,鸣蛇就能茁壮成长吗?

到底是小鸣在长身体需求过大,还是她的血不够滋养呢……

可是一碗肉粥,更谈不上富含灵力吧?

楚离算是明白了,这条小蛇只是单纯馋而已。

她看着它囫囵吞咽,精准挑出粥中剩余的牛蛙肉,最后还有模有样张开嘴巴,学着大鸣的样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这一晚,她是摸着蛇鳞睡着的。

楚离回过神时,身下已经不再是宽大的床榻,而是潺潺流动的溪水。

手下的触感,也不再是小鸣身上那种细腻而柔软的鳞片。

楚离侧目看去,生有四翼的小鸣已经不见踪影,手下只有一条比手腕还粗的青金色大蛇。

而它半截身子泡在水中,上半身却贴着她的手掌徐徐游移,鳞片逆着爬行的方向蹭过她的掌心,似乎是在假装被她抚摸身躯一样。

楚离警觉地坐起身,背后正靠着潮湿的溪边岩壁。

鲜红的蛇脑袋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她的腹部,还朝她的肚子吐着危险的信子。

一些细碎的记忆从脑海中腾起,楚离下意识拢起裙子,贴着岩壁往岸上挪去。

蛇也跟着游了过来。

楚离回身举起一根手指,对它郑重警告,“再过来,我就把你剁了。”

蛇顿在溪边,微微歪过脑袋,看着她,又徐徐吐了一次信子,便一头扎回水中。

这个梦到此戛然为止。

楚离睁眼时,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是一片黯淡的天空。

枕边有细细的沙沙声,小鸣正把尾巴绕过她的手腕,在空中轻轻摇动。

一切安好,没有异常。

楚离这才找回些许实感,对着床顶发了会呆,一只手留在枕侧,好让小蛇继续依赖着,自己则朝着另一侧转过头。

而她旋即在黑暗中对上一双金瞳。

楚离眨了眨眼。

她面前那双眼睛却没有眨动,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楚离闻到属于雪地的凛冽气息,还听到只有从猛兽喉咙里才能发出的低声。

结合那双金瞳,她只能得出一个推论。

她依然身在梦中,而雪狼正在梦中的床边看着她。

这一晚上她先是梦到蓝蛇,以为自己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又落入另一个有雪狼存在的梦里。

她很难不去想,这是姬无雁特地做出的小动作,是他要用这些曾经造访过她梦境的形象……来试探她。

雪狼向她走近,喉咙里呜呜咽咽,听起来委屈极了。

它踏着极其缓慢的步伐,好不容易凑近床边,脑袋斜着枕在床褥上,两只狼耳朵晃了晃。

楚离审慎地打量它,它却搭上一只前爪,先在床边扒了扒,后来索性去够她的手。

而这只手正拦在她的身前,挡住她的腹部。

楚离有理由相信,雪狼来梦中寻她,与先前那条蓝蛇是一样的目的。

它们接近她,只不过是为了接近她肚子里的那团火而已。

想到这里,楚离心中便十分烦躁。

她懒得搭理那头狼,翻过身把背留给它,一手拉过被子盖住脑袋,眼不见心不烦。

这种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窗外依稀响起雨声。

魔宫所处的地域十分干旱,魔宫中宁肯引水浇灌草地,也不会浪费力气制造一场雨。

楚离不打算下床关窗,反正这雨也是梦里的,左右也淋不到她本来的身体上。

可是雨声渐渐变得分明,即便被子也无法遮住。

楚离这才下定决心,在梦结束前关上窗户,把这虚假的雨声隔在屋外。

她掀开被子的一瞬间,熟悉的天光将她当头笼罩。

绿树青草围绕周身,楚离愕然发觉自己回到了东境水乡。

而她手里,甚至还举着那把绘有红色夹竹桃的纸伞。

……故地重游?

那就游吧。

楚离撑起纸伞,在雨中不疾不徐地走。

她顺着空气中一缕挥之不去的浑浊气息,故意循到迷阵腹地。

这里地形复杂,树木丛生,其间雾气弥漫,与邪修会出没的地方倒是相像。

但这并不表示,地上这些模糊难辨的尸首就是他们的猎获物。

邪修虽然以修士为狩猎目标,但是他们向来是吃多少才猎多少,若是一不小心猎得多了,便会像野兽那样把食物储存起来。

这一地尸首就这么暴露在雨丝之下,只会加速腐化,没有一个邪修会如此浪费食粮。

但若捕猎者并非邪修,捕猎的目标也并非是为了啖食人肉,那么这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灵力不稳却急需补给之人,在生与死的关头会怎么做?

他只会想办法采取一切能够采取的资源,保证自己的存活。

楚离一面在心中梳理线索,一面穿过树林与迷阵,来到一棵孤零零的雪松下。

她很清楚,雪松并不生长在这样的地方。

但树下那个少年蹲伏在地的模样,却与她初见他时毫无二致。

只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从背后靠近,正拢紧身上衣衫,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背后又裂开一条口子,露出发焦的皮肉。

楚离顿住脚步,同时止住一瞬呼吸。

她眼看着那块焦黑的皮肉在空气中,嘶嘶地冒出白烟,又随着雨水洗涤渐渐平定,接着开始缩小、愈合,留下些微泛粉的痕迹,很快消失。

而少年对背上发生的一切仿佛毫无知觉,他只是反复探过额头、手腕,还将手掌贴在腹部,反复地按,反复探查,口中小声念叨着,“还好,没熄。”

楚离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腹中那团元火。

这应当是她当初遇到少年之前的事情。

那时她在邪修的迷阵里受到惊吓,不像现在镇定,遇到他的时间自然也有所推后,没能看到他这般模样。

楚离躲在树后,默默等待少年纠结完毕。

他寻回镇静,开始整理衣衫。

那上面有许多裂口,还有焦灰一样的东西随着雨水流走,没入脚下大地。

破碎不堪的衣物显然是雷劈的结果,但他仍然维持住些许体面,有条不紊地抚平臂弯与腿弯处的褶皱,最终停下动作。

就在楚离决定走开时,她听到少年从后方喊出一个熟悉的称呼。

“……姐姐?”

楚离攥住拳头,在心中咒骂一声。

她默不作声转过身,他果然已经回首,好似被雨淋湿的目光就那么望着她,神情一如初见时一般微怯。

“你为什么要开口?”楚离怒气冲冲大步向前,全然不顾自己走路时溅起许多雨水,“只要你不出声,我就不会回头。我不回头,就不会看到你这张脸。不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不可能会对你心软!”

她驻足在他身后,而雨水从伞沿汇成数股滑落,落在他抬起的面容上,使他看起来像在无声泪流。

“那你想怎么办?”声音仍是那个声音,但少年的语气却变得落寞,“在回忆里,杀了这个我?”

“我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楚离丢开纸伞,弯腰抬起他苍白的下巴,这个角度能使她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节,包括他泛红湿润的眼睛,“我会先摧残你,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然后再把你抛诸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这位小姐,只要买下我,就能解锁额外三个人设,你不试试么?

楚离:解锁哪三个?

姬无雁:一条蛇,一头狼,还有…

楚离:还是不要了,谢谢。

姬无雁:…还有十七岁的我:)

楚离:成交!

姬无雁:……

第149章 引诱

按照通俗的说法, 她刚才说的这套路数,不过是对他始乱终弃而已。

毕竟这只是一个梦,而当梦醒, 她自然便会抛去梦中一切。

也正因为梦会醒来,楚离现在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延续到梦境之外的世界里。

就算她真的在这里结束他的生命,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等到魔域的天一亮, 姬无雁依然是那个姬无雁, 不会因为她在梦中对少年的作为受到任何损伤。

想到这里, 楚离定了定心。

面前的少年正从眼角流下更多泪水,蓄起的泪花将他清澈的视线模糊。

“姐姐若是把我丢下,”他说出的话变得沙哑, “那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好像有一万粒沙子被风吹起, 每一粒都落在楚离心头,其中有些弹走,还有一些固执地黏附着,随心脏跳动而振动, 将细微却疼痛的感觉传入她的心中。

楚离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手从他的下巴滑落到他的衣襟,只轻轻一推, 便令他彻底坠入雨中。

少年仰视着她。

而她俯视着他。

楚离熟悉他的身体, 知道驯服他的每一个开关在何处。

而梦中这个少年, 无疑是忠实地还原了楚怜的每一处。

泪水打湿他的脸庞, 而雨水将他们的衣衫浸透。

但不只是雨和泪。

楚离抱着他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翻滚, 衣服沾上泥泞, 她不在乎。

他身上那些被雷劈得残缺脆弱的衣料, 在动静之下进一步分崩离析, 身上露出更多焦黑的雷霆灼伤, 正在一一愈合。

可他胸前的陈年疤痕,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楚离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他胸前的伤疤,那些并不平滑的疤痕磨在她的身上,又痒又痛,而这种痛痒相间的复杂触感,就着雨水和泥泞的润滑,逐渐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树荫下的野生菌类举着饱满的伞盖,顶着迎头泼下的雨水,静悄悄地散播孢子,使得空气中洋溢着浓重的泥腥味。

楚离正在纵容自己沾染他的气息,由外到里。

雨停之后,少年仍躺在挂满雨珠的草地上。

而楚离已经起身,将衣襟整理平齐。

“你说谎。”他的声音异常平静,里面还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你不是说你会摧残我么,可为什么我还能完整地躺在这里?”

楚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身上原本的衣物已经支离破碎,如今盖着的那件遮蔽物,还是她好心分给他的外袍。

“就算我真的说谎又怎么了?”楚离伸手捡起倒在地上的纸伞,小心将它合起,还仔细拂去伞面沾上的灰泥,“至少,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一点,我还是做到了的。”

她这样说倒也不假。

少年确实没有机会呼天喊地,因为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就在他面前,彼此贴得那么近,可是他喊她的时候,却好像她隔着千万里那么远。

若不是因为她当时忙于其他顾不过来,楚离发誓,她一定会把他的舌头咬破,让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走啦。”楚离扛起纸伞,沿着微微倾斜的道路迈出步子。

“站住!”少年喊住她,“我一千岁的身体,难道还比不上我十七岁的身体么?”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激动,好像所有的忍耐都在雨中耗尽,“我十七岁的身体上有这么多伤,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偏要执着于我最狼狈的模样?”

楚离顿住脚步,伸手掐了掐太阳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喜欢什么跟你无关。”

少年声音忽沉,“如果你是因为我十七岁的身体才接纳我……”

“是接纳过。”楚离狠狠将伞尖戳进地里,一字一顿地纠正他,“从现在开始,我会把你忘掉。”

“休想。”身后话音忽然变得切近。

危险的感觉瞬间袭上楚离心头。

她生怕他觉醒曾经为狼的野性,会拖住她的步伐,可当她狠心握住纸伞向后挥去时,少年却只是挺着脖子站在她面前,唇角抿紧,两道泪痕在雨后阳光下微微发亮。

而他身上还披着她的外袍,艾青色的料子歪歪斜斜挂在他的身上,配合他脸上不屈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楚离盯着他这么看了一会,忽然蹦出一个笑。

“你笑什么?”他眼尾微垂,泪痕被新涌出的泪水重新浸润,“你看我哭,就这么开心么?你见过有谁像我这样,活到一千岁,却还得吃十七岁自己的醋!”

少年本是委屈至极的模样,间或带了几分愤怒,但楚离也不知自己是哪里被戳中,顷刻间笑得前仰后合,还止不住地拍着大腿。

她迫切想要找个凭依物靠一下,让她先安心笑个彻底,再回应他的话。

可是手下的纸伞被她晃得厉害,即便伞尖扎在地里也固定不住;最近的大树离她又有数丈远,她现在笑得连路都没法走,只能通过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来勉强保持平衡。

楚离好不容易从这场魔怔般的大笑中解脱出来,眼睛被笑出的眼泪糊住。

她自然也没有看到,他是何时伸手抚过她的双眼。

但在她的印象中,少年指腹柔软,不似现在这般干燥。

这样的触感……

“你是谁?”楚离猛地推开他,向后踉跄两步,胡乱抬手将眼睛抹干净,“回答我!”

他只留给她简单明了的四个字,“醒后再谈。”

*

楚离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起。

黑暗中充斥着属于姬无雁的雪松香,这迷烟般的香气反而叫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循着香味,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姬无雁正弯腰逗着枕边小蛇,抬眼看她时,眸子里有金色光芒浮现。

楚离恼怒地指着他,“我知道这是魔宫,但不表示你就可以半夜摸进我的房间!”

姬无雁干脆用鼻子顶住她的指尖,“既然你知道这是魔宫,那我想做什么,你又能怎么样?”

方才在梦中有多么放飞心神,如今楚离就有多么如鲠在喉。

“忘了告诉你,”他的金瞳在黑暗中燃烧得更加肆意,“刚才陪着你在草地上翻滚的那个,是披着十七岁皮囊的我。”

楚离早知他嘴里吐不出好话,可是没想到他会过分到这个地步,当即反驳,“笑话,你姬无雁是什么样的人,会屈尊降贵顶着自己过去的面貌,入梦来引诱我?你就那么喜欢被我摧残?你就那么喜欢在我面前装可怜吗?”

那双金瞳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她,而金瞳的主人久久未曾言语。

眼看姬无雁这般沉得住气,楚离开始不安。

她说这些本就是为了激他道出实情,他的异常沉默却叫她脊背发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姬无雁摸够小蛇,收回手指捻了捻手指,落在指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回味的光芒,“就是你猜的那些意思。”

他的厚颜无耻并没有让楚离意外,她只是没想过,他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你顶着自己十七岁的模样来梦里见我,你不嫌丢脸吗?”

“有什么好丢脸的?”姬无雁一手搭上颌骨边缘,缓缓沿着轮廓摩挲,“反正都是我的脸,我爱丢就丢。”

说完,他用金色瞳光淡淡扫过她一眼,简单的眼神中却含着十足的自信,仿佛他认定,这一局他已大获全胜。

楚离急火攻心,连站都没站,气冲冲地膝行到他面前。

她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看着她,可他垂下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闲散,仿佛她即便现在抽出一把匕首扎进他的心窝,他也不会露出丝毫慌张。

“可你丢的是楚怜的脸!”楚离大声抗议。

声音在夜里总会显得格外清晰,偌大的房间里,回荡着她的愤怒。

小鸣似乎感觉到她的怒气,怯怯扬起尾巴,发出摇铃般的响声。

姬无雁却只是用那双金瞳饶有兴致地打量楚离,视线仿佛化为第三只手,从她的脸上徐徐拂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他就是我?”

楚离有很多话想一口气爆发出来,可是对着他这张过分从容淡定的脸,她却觉得自己是对着深渊,无论抛出多大的力气,也不会得到预期的回应。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明明就想把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却又总是有意无意把她的思绪牵回少年身上。

他根本就是想用少年的影子困住她,然后再借着“他就是他”的理由,把这份功劳揽回身上,守住自己的尊严。

“除非你能证明,”楚离按住他的肩膀换换起身,直到她与他视线齐平,“证明你跟他……没有区别。”

“你这是强人所难。”姬无雁轻哼一声,“你明知我跟他在外貌上并非完全一致,单是头发这一件事,就已经不同。”

“我又不瞎,自然知道你是白发而他是黑发!”楚离咬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执着于楚怜吗?”

姬无雁语气一沉,“为什么?”

楚离五指扣紧,凑近他耳边道:“你觉得我为什么挑中他做炉鼎?”

这个问题显然挑起了姬无雁某根敏锐的神经,他吸气的声音忽然异常清晰,“因为他听话?因为他看着好欺负?因为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最后都会接受?”

“姬无雁,你怎么这么肤浅。”

楚离故意顿了一顿,她倒想看看,在这场较量中谁能撑到最后,“如果我告诉你,我就喜欢他柔弱外表下那股倔劲呢?不要用你的想法来揣摩我,否则,我宁愿带着这团火天天泡冰水,也不会碰你。”

*

在向姬无雁提出诸多要求后,楚离一个人在房里坐着冷静。

那些要求之中,有几条连她都觉得离谱。

但把门槛设置得够高,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难而退。

她要让他知道,惹怒她是什么下场。

因此,对于姬无雁能否答应她的那些要求,楚离其实是不抱希望的。

接下来这三日,姬无雁因为料理魔域事务,不得不带着坐骑出行。

一别三日,楚离拾得安宁,久违地松了口气。

直到姬无雁归返那晚,魔宫设宴犒劳宫中众人。

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作为“人质”的楚离没有出面。

她抱着小鸣靠在床头,十分耐心地拿着一根发簪逗蛇。

这样耗磨到夜半时分,连逗蛇也不再能让她提起兴趣。

楚离打了个呵欠,鬼使神差摸到门边。

如果姬无雁真的会满足她的那些要求,那么在这个时辰,他应当已经找上门来了。

既然他没来,他大概是不乐意,这也在意料之中。

楚离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

只要他别自作主张摸进她的梦里,顶着楚怜的脸故意挑衅,那她到底还是能睡个好觉的。

楚离转身踏出第三步时,门被人叩响一次。

在魔宫这些时日,她已经很熟悉侍女叩门的套路,通常是先叩两下,如果她没留意,那么侍女会再叩两下。

每一个来叩门的侍女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例外,似乎这就是她们在魔宫遵守的某种规定。

那么,现在这个不按常理敲门的人……还能是谁?

门上结界短暂破开发出轻响的瞬间,楚离几乎是下意识道:“姬无雁,我们说好了,过了子时,那个赌便不作数了。”

然而她回头确认时,在被推开的门扇之间,看到的却只有一道奇怪的人影。

说奇怪是因为,那人身上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可又偏偏露出脚踝以下。

楚离瞪大眼睛,视线由下而上,直到她落在那张被被边罩住的脸上。

她走近一步,被裹住的人就把脑袋压得更低,还赤足朝旁偏开一步,手指紧紧扣住被角。

而那人刻意躲避她却又不逃开的模样,像极了欲迎还拒。

楚离瞬间觉得脑海中掀起大浪,而浪头轰地浇在她身上,将她拍愣在原地。

“……姬无雁?”

楚离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想掀开他头上的被边。

可她才刚抬手,就听到被子里传出一声克制的怨言。

“你再敢喊我的名字,让任何人听到我在这里,就别怪我立刻翻脸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我来了。

楚离:不在。

姬无雁:我裹着被子来了。

楚离:你裹着麻袋也不关我事。

姬无雁:我来侍寝了!你连门都不肯帮我开么?

楚离:?

晚上还有一更_(:з」∠)_

第150章 祸水

应着姬无雁的话声, 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时被子落在地上, 好似蚕茧剥离,而屋外灯笼里的烛火透入窗棂纸,在他的背上投下一格格光斑。

楚离定在门前, 斜过目光, 死死盯着落在地上的被子。

她迟疑着回过头, 正看到一头披散的雪发在他身后飘扬, 堪堪遮住他脊背上的肌理线条。

“你……”话才说出口又卡住,楚离愕然看着姬无雁默默走到床前,钻进她的被子里, 仰面躺好。

直到这个时候, 他脸上仍然戴着那只银色面具。

“我怎么了?”姬无雁用被子盖住自己,微微抬起脑袋,将脑后长发拨到两侧肩头,“没见过我睡觉?”

“可你不是该在宴席上吗?”楚离终于能把话说完整, 面对他这种反常的举动,她已十分震惊, 生怕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思考的能力, “你突然离席, 魔宫其他人不会觉得奇怪?”

“奇怪?”姬无雁笑了一声, “我不是早就说过, 这是魔宫, 是我的地盘。我在我的地盘上做什么, 他们都不会说半个字。”

“这么说, 你是背着宴席上所有人来的。”楚离希望侍女不会半夜敲门问候, 她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鼎鼎大名的魔君大人,竟然半夜裹着被子上门造访,还赤身赖在她的房里,“……我没想过你会答应。”

“你赌我不会来。”姬无雁语声淡然,“但你赌输了。”

楚离捧着脸,对门缓了好一会。

三天前,她是跟他提过,如果他愿意放下身段在子时之前登门造访,那么她可以给他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

一个让他证明,他在修炼这件事上不逊于少年的机会。

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楚离有意提出各种不合常理的要求。

她要他只裹被子不着衣衫,要他赤足而来不着鞋履,要他披头散发不束长发……

简单来说,她是在用帝王要求妃子侍寝的规矩在要求他。

因为她压根就没预料到,他会同意。

现在他完成了赌约的那一半,那么她这一半,真的要这么实行下去吗?

楚离绞了半天手指,觉得自己快要原地爆炸。

她那时也是在气头上,才会提出那么夸张的赌约,临到头来,原来最尴尬的仍然是她自己。

“你打算把我晾到什么时候?”姬无雁在催她。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楚离原地斥道。

“好好,我不急,你慢慢来。”身后传来窸窣声,姬无雁似乎是在她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来摧残我。但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多等一会又怎么了?”楚离忍不住转身反问,“现在才不过子时,离天亮足够久!”

“我也没说什么。”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只不过你拖久了,我身上这阴阳合欢散一发作,我怕你顾不过来。”

楚离当场就绷不住了,她转身气势汹汹冲回床前,“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我可没让你擅作主张!”

“除了合欢宗,还能有哪?”姬无雁笑得放肆,“难道你让我乖乖呆在魔域,我便真的乖乖留在这里不成?”

“你不要逼人太甚!”怒气之下,楚离掀开被子,可映入眼中的画面,却着实令她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姬无雁未着寸缕的模样。

冷白的皮肤上,肌肉的纹理细腻而不粗犷,平滑得好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

原来,这就是他在修为之外,总是那么引以为豪的缘由。

但她不由注意到,合欢散的作用并没有如他而言在他身上显现。

“你不是吞了合欢散吗?”楚离一手拎着被角,一手指着他没能抬起的头,“你把它吞到哪去了?”

“你怎么还来问我?”姬无雁伸手点了点心口,“自然是这里。”

楚离猝不及防一怔,转而瞪他,“你耍我?”

“别说话。”姬无雁忽然举起双臂把她揽入胸怀,“你现在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亲我。”

就着这个姿势,楚离双脚站在床前,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她一只手勉强扶住床头,另一只手急于寻找支点,不得不就近按在他的身体上。

她想她可能是慌乱中按的力道重了,因为她清楚地听到,姬无雁发出吃痛的声音。

可当她挪开手掌重新撑好,却感到手下有什么变化。

“你果然是懂我的。”姬无雁用鼻尖刮了刮她的脖颈,“你知道怎样才能让我最快抬头。”

楚离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触动了什么。

她挣开他的臂膀,还没重新站稳,又被他结结实实捞回怀里。

这一回,她的侧脸枕在他胸前,目光朝下望去。

而她现在所看到的景象,堪称是合欢宗藏书也难以描绘出的刺激。

“松手。”楚离两只手掌在他身上轮番扑打,本意是想让他放开桎梏。

可是就连她的扑打对他而言,好像也存在某种奇怪的催化效果。

她每一掌落在他身上,在发出轻响的同时,更能引起他喉咙中某种模糊而深层的回响。

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有人明明没有服下合欢散,却能比中了合欢散的炉鼎还要失控!

“你还不相信我?”姬无雁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耳边画圈,“如果你冷落我,那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闭嘴。”楚离忍无可忍,将灵力凝成灵丝,缚住他的双手。

“你好凶。”姬无雁对她的示威毫不在意,甚至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扬起唇角,语气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劲,“那我现在闭嘴,你肯亲我?”

楚离抬起脑袋,用力把额头砸在他的额头上,在他未曾褪去的笑意中,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倘若他是一棵久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大树,那么她现在则是一株藤蔓。

她缠住他,将根须渗入他的树皮缝隙之间,贪婪而不计后果地汲取他身体里的养分,只为了能开出向阳的花朵,在他身上绽放。

倘若他是一只长途跋涉未曾停息的大雁,那么她现在则是他寻觅已久的巢穴。

而他摘下他最柔软洁白的羽毛将她铺满,而她包裹他、接纳他,成为他扑翅时最不舍最留恋的家园,是他在无数日夜的奔波后,最想留住和占有的一隅温暖。

他们彼此相绊相依,就如藤蔓与大树、巢穴与大雁那般浑然天成。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能将彼此的身体联系在一起,神魂互相交融。

楚离有时会克制不住地扯他的头发,来转移她所感受到的过于炽热的浪潮。

姬无雁则会故意将自身抬得更高,仿佛他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将她托到云端去。

楚离最后一次扬颈向天时,大雨正分外凶猛地由内冲刷着她。

她一垂首,便对上姬无雁脸上银森森的面具,未做多想,一手将之揭下。

虽然楚离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想过他现在的模样,但想象永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更为震撼。

男人眉眼微扬,唇齿微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熟悉的红晕,湿润的眼底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光芒闪烁。

……原来是这样。

楚离重心落下,扶着他的肩膀,豁然一笑。

原来他费尽心思掩住的面容,他如今最真实的模样,与她记忆中的少年……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区别。

没了这张面具,只凭这头雪白长发,几乎很难让人相信,他已经真真切切走过整整一千多年。

好不容易平复后,楚离躺在他身侧,掂着手上的面具问他:“所以你戴着面具,是怕你本来的样子不足以服众吗?”

“开什么玩笑。”姬无雁合起双目哼了一声,“是他们不配欣赏我的脸。”

“……你也知道你这张脸放出去就是祸水。”楚离用指尖在他的脸颊上一下下戳出小坑,又看着它们迅速回弹,“可我听说,你连就寝都戴着它。你防着别人就罢了,你连自己都防?”

“怎么办?被你发现了。”姬无雁笑了笑,旋即沉默。

楚离一面把玩他的头发,一面等待他重新开口。

他睁眼又合眼,反复数次,终于维持在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

“我生来就有修道的绝佳资质,但出生在魔域,相貌又阴柔。为了让我不被世俗拖累,一心栽培我的师父、也是当年的在任魔君,在我十七岁时把我送去北境雪域。”

楚离终于回过神来,她多次在梦境中见到的那片雪野,居然真的是姬无雁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老魔君是一个非常固执死板的人。他在松林里结下法阵,把我困在雪地里,除非我修到大乘期之上,否则绝对无法逃脱。他召来凶狠的狼群围在法阵之外,即便我侥幸找出漏洞逃脱,狼群也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姬无雁的声音蓦地多了一分自嘲,“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师父,为了让我能够心无旁骛修炼,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那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事,”楚离微微一顿,“那他是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的?”

“他没有。”姬无雁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神色骤然冷却,“我入阵不过三年,老魔君便因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可笑的是,他留下的法阵远在北境,仍得以保存完好。而且,其中有他一缕神魂看守,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够解开。”

楚离倒吸一口冷气,“……你在那里,被困了多久?”

“多久?”姬无雁重复着这个词,“我被困在阵中时并无概念,时光流逝似乎与我没有关系。我的身体因为修行之故不再衰老,但没有什么能比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雪景……更加枯燥乏味。”

“那你身上那些伤,是因为狼吗?”楚离心有余悸。

姬无雁点头,“其实我刚被困在阵中时,并不知晓阵外有狼群环伺。老魔君在它们身上施了法术,但凡我踏出法阵一步,它们便会将我视为猎物撕咬。我十七岁身体上的所有伤疤,都是拜狼群所致。”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更沉,“我每回找出法阵破绽,想要逃出时,都会遇到狼群袭击。那些伤疤由狼群抓咬造成,却在其中法术加持下,日积月累,渐渐成为我无法去除的印记。”

“可你还是找到了逃离的方法。”楚离小心翼翼将手掌落在他的心口,仿佛只有离他的心脏更近一点,才不会有失真的感觉,“你活着逃出来了。”

“这样说恐怕不准确。”姬无雁扭头看她,“此事,你在幻梦中见过。”

楚离想起那具布满伤痕倒在血泊里的身体,还有那头被神魂附体的雪狼,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你是故意被咬伤成那样?”

“不置之死地怎能后生?”姬无雁用被她咬破的唇瓣,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若不是奄奄一息,根本骗不过那些敏锐的兽类,更无法借机将神魂转移到它的躯壳里,再从外部找到突破法阵的方法。虽然费劲,但却彻底。”

“你当了多久的狼?”楚离犹豫着问出这个问题。

“久到我差点忘记自己曾经是人。”姬无雁不动声色挣开手腕上的束缚,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将她紧紧圈在怀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起做人,可能更擅长做狼。”

楚离看着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像湖水一样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好像看不到深处。

她捧住他的脸颊,在长久地注视后,将额头贴上他的,还缓缓地蹭,“不管你是做狼还是做人,我都有办法让你听我的话。我已经解开你的双手,若是我让你再陪我修炼一回,你可记得要牢牢托住我。”

姬无雁看着她,半是茫然半是欣喜地眨了眨眼,“你不累么?”

“那得看你表现。”楚离只手按在他的胸口,弯腰靠近他,轻轻朝他浓密的眼睫吹了口气,“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今后每一日都不会累。你若是表现得不好……”

“不可能有那种事情。”他哑声打断她的话语,一头扎进这片独属于他的清泉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比起做狼,我还是做人比较好。

楚离:可是雪狼也很可爱。

姬无雁:做人我还能吃到香喷喷的肉,做狼我只能看着干瞪眼。

楚离:你说我是肉?

姬无雁:?

#救命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

到这里正文就结束啦。

后面还有荤菜没上,别走开,抱紧我)

PS推自己的预收,是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小甜文bushi~

《龙君怀了我的崽》

霜喻与人春风一度后一夜飞升,却因福得祸,被仙界派去龙窟安抚大龙。

传说这条龙残暴异常,张口能吞下百人,挥爪能撕裂仙山,扫尾能将整个天宫夷为平地。

得知消息的众仙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她。

霜喻却不以为然地拍拍胸:“怕什么,我可是天下第一制香师!不信就看我安神香——”

霜喻甫一踏入阴暗冰冷的龙窟,迎面而来的龙息便将她的发髻吹散。

巨大的龙鼻子靠近她动了一动,似乎是在闻她身上的香味。

下一秒,霜喻却看到传说中无比残暴的龙龙,转身圈住一颗银光闪闪的蛋,眨巴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向她控诉:“这是你的崽,你要对我负责555”

霜喻:???!!!

粗神经制香师×人前残暴大白龙人后纯欲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