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岁无言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拂开了他敲在自己肩上的折扇,狐疑道,“顾阁主,你这法子真的有用吗?”
面对裴知岁的质疑,顾飞檐倒没有着急替自己辩解,他走在楚寒衣与裴知岁中间,微微一笑道:“我做的符,就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楚寒衣在一旁淡淡道:“不必太过担心,虽然他这个人平日里有些油腔滑调,但的确是个很强的符修,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夸大其词。”
寻常符修作符布阵都需要一定的媒介,然而顾飞檐却不然,他是以心入道的符修,对于天地之间的灵气极为敏感,自入道时便和其他符修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在寻常符修仍需借助媒介作符时,他却早已抛弃这些繁琐的步骤,开始化用天地灵脉作符了。
顾飞檐心情颇好地笑了几声,调侃道:“倒是很少听你这么客观地评价我,赶紧当着小裴的面多夸几句,我爱听。”
楚寒衣额角一跳,偏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见他不接自己的话茬,顾飞檐倒也没太在意,他满意地看着裴知岁颈间如同古老图腾一般的墨色纹样,洋洋得意道:“只有庸才才会拘泥于符篆的形式,都什么年代了,还离不开黄纸朱笔,简直丢人。像我这般的天才从来都是就地取材,天地万物皆可作符。”
楚寒衣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怼道:“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顾飞檐轻哼一声,道:“有什么大言不惭的?我说的就是事实。”
裴知岁撤下了覆盖在脖颈上的手掌,语气有些好奇,“既然如此,那你这次是用什么做的符?”
顾飞檐嘿嘿一笑,得意得连语气都高了一个调:“是傀儡线哦。”
“都说了,让你们扮作‘傀’真不是我一时兴起。我最近正在琢磨傀儡之术,因此身上刚好带了一些傀儡线。以傀线做的符能够掩盖你们身上的生人气息,你们到时候装得呆一点傻一点,只要他们脑子不抽风,不提出要在你们身上砍几刀鉴别真假这这种残忍的要求,便无人能看破你们的伪装。”
顾飞檐一顿,接着唉声叹气道:“你们没去过云崖,不知道进入那里的规矩有多严苛,哪怕只是一缕神识也会被发现。若没有他们的邀请,想要进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上次的云崖盛会便有许多没被邀请的人妄图浑水摸鱼,结果都被揪出来扫地出门了,无一例外。”
“哦——”裴知岁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随即抬手指了指楚寒衣干干净净的脖颈,又指了指自己,不解道:“那这个呢,怎么只有我有?”
顾飞檐“唔”了一声,一双狐狸眼在楚寒衣身上扫了一遍,旋即用扇子点了点他拿着折月剑的右手。
楚寒衣几下挽起了自己右手的衣袖,只见他右臂的肌肤之上同样盘踞着与裴知岁颈侧相似的纹样,纷乱复杂的线条自衣袖遮掩的上臂一直延伸到骨节分明的指节。
顾飞檐解释道:“这是傀儡纹,是傀儡独有的标志,也是它们身份的证明,一般的傀儡纹都会印在傀儡的双臂上。”
“那我这个是怎么回事?”
顾飞檐笑嘻嘻道:“用了一点小手段罢了,你不觉得这样很漂亮吗?”
一个普普通通的图案印在脖颈上,有什么漂亮的?
裴知岁实在是不理解顾飞檐的审美:“不觉得,哪里好看了?”
“别这样嘛,真的挺漂亮的哦?”顾飞檐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楚寒衣,挤眉弄眼道:“是不是啊沽月,你方才便一直盯着小裴脖子上的傀儡纹看,是不是也觉得很漂亮啊。”
裴知岁一愣:“真的?”
心底那点秘而不宣的心思被骤然提及,楚寒衣一时竟不知是该先夸赞一声漂亮还是让顾飞檐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的小动作。
他微微偏头对上裴知岁真情实感觉得疑惑的神情,到底还是顺应了自己的第一反应,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裴知岁瞧见他不自然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半晌后决定不再同顾飞檐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好吧,既然师尊觉得漂亮,那便是漂亮吧。”
顾飞檐无语道:“我说好看你不信,偏要沽月点头你才信。”
裴知岁耸耸肩,满脸无辜:“我当然信我师尊的了。”
顾飞檐:“……”
顾飞檐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谁让自己不是他师父?
就在方才的交谈间,几人已经在顾飞檐的带领下来到了通往云崖的入口。
裴知岁打了个哈欠,亦步亦趋地跟在楚寒衣身后。
不知为何,自从进入长洹城后他便总觉得有些困倦,而如今进入云崖,这股困倦之意更是不减反增,裴知岁甚至觉得,若是给现在的他搬张床来,他必定能倒头就睡。
可他过去一直是很难安然入眠的。
裴知岁伸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强压下心底的倦意,与楚寒衣并肩站在岸边看顾飞檐布阵。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楚寒衣注意到他的动作,语气关切道。
“师尊,我好困阿,”裴知岁适当露出个有些可怜的表情,“咱们连轴转了几天,歇都没歇就来了云崖。我感觉我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浆糊,看东西也重影,还能听见嗡嗡的声音。”
裴知岁倒不是真的有多难受。不知是不是本体是棵梅树的缘故,裴知岁对于疼痛的感知并不似常人那般,自愈能力也比其他修士强上一截,一些普通的刀伤剑伤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此,他总是不在意自己身上出现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但他不在意,不代表有人不在意。
第一次察觉到楚寒衣特别在意他身上出现的伤口这件事,是在他第一次接了通天阁的弟子任务下山回来的时候。裴知岁记性不大好,也懒得耗费心神去记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儿,他如今早已不记得当时领了个什么样的任务下山,但大抵是个有些棘手的,以至于他在做任务的过程中受了些轻微的擦伤。
他只是擦破了点皮,但对方可是被他揍得不省人事,十年内都没法越过赤水了。裴知岁本来对此毫不在意,这点擦伤在他身上,哪怕放着不管,用不了三五日便能痊愈,甚至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疤痕,但他却没料到楚寒衣看到自己的伤口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仿佛那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而是穿心而过的剑伤。
彼时裴知岁乖乖坐在案几旁,由着他替自己抹药包扎。他看着楚寒衣略显苍白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仅凭着一道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伤口,似乎便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眼前这个人的所有心神。
从那之后,每逢身上受了伤,无论他能不能感觉到疼痛,他都忍不住将其夸大数倍后统统告与楚寒衣,而每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都能在看见楚寒衣眼底涌动着他无法完全看懂的感情。
不像愧疚,也不像怜惜,更和同情沾不上一点边儿。
裴知岁没法准确地用言语解析出这种情绪,但毫无疑问地,他并不排斥这样。
楚寒衣抿了抿唇,有些迟疑道:“那不如你靠着我歇会?”
裴知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几分,下巴几乎要抵上肩膀,轻声道:“可以吗,师尊?”
楚寒衣被眼前忽然放大的漂亮面孔一晃,下意识用与他相同的音量回道:“可以。”
裴知岁莞尔,随即拉开了同他的距离,二人之间的气氛忽然从亲密恢复了正常。他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顾飞檐,语气揶揄:“可是有外人在诶,怪不好意思的。”
楚寒衣默了半晌,道:“那我把他赶走。”
裴知岁这下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他轻笑了几声,语气愉悦:“师尊,你怎么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啊。”
楚寒衣一愣:“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裴知岁脸上笑意未减,摆摆手道:“不,不奇怪,你这样就很好。”
那厢顾飞檐终于完成了布阵,他几步凑过来,有些狐疑的看着二人,道:“你们说什么呢,气氛怎么怪怪的?”
裴知岁看着身旁的楚寒衣笑而不语。
楚寒衣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道:“没什么。你的阵布完了?”
顾飞檐盯着两个人看了半晌,刨根问底道:“真的没有?”
楚寒衣眉头微皱,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先谈正事。”
见他不愿意回答,顾飞檐一摆手,从善如流道:“当然好了,走吧,我们进云崖。”
第46章 拱火
几人踏入阵中的一瞬间,淡蓝色的灵流冲天而起,交缠着化作一道通体荧蓝球形屏障,带着三人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云崖。
裴知岁微微仰头打量着庇护着三人不受海浪侵蚀的巨大屏障,自海面倾洒而下的翻涌浮光映在他如玉般的面庞上,显得他那双如精怪般的漂亮眼睛格外地亮。
“这是……鲛人一脉的灵息。”裴知岁轻声道。
顾飞檐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问道:“你之前来过云崖?”
“未曾。”
顾飞檐脸上的神情更疑惑了:“既然没来过云崖,那你是如何认得的?难不成是猜的?”
裴知岁莞尔:“顾阁主,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结识云崖中的鲛人。”
“你说的不错,这道屏障的确是由鲛人的灵息为基础而布下的,它的主人便是我的那位旧识,云崖的下一任掌权人方云止。由他的灵息而构成的屏障能够确保我们顺利地通过云崖之外的结界,”顾飞檐饶有兴致,“不过平日里看你总是冷着一张脸,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原来也有知心的友人吗?”
“友人?那可算不上,”裴知岁眉梢一扬,想了片刻,一本正经道:“真要下个定论的话,我姑且算作他的救命恩人吧。”
“救命恩人?”半晌没出声的楚寒衣忽然开口。
裴知岁道:“是几年前我下山时偶然遇见的,大抵是从云崖偷跑出来的,被那些坏人骗得团团转。鲛人哪里知道外头人心险恶,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简直可怜,我便顺手将他救下来咯。”
“……那鲛人叫什么?”楚寒衣问道。
“咦,师尊这么好奇吗?”裴知岁闻言却露出个有些苦恼的神情,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仿佛带着钩子,直直探进楚寒衣眼底。
“若我没记错,那鲛人似乎是叫做……”他语气一顿,笑得蔫坏,一个字一个字道:“文、十、九。”
楚寒衣神色一滞,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动起来,一把攥住了裴知岁垂在身侧的手腕。
“你……”楚寒衣喉咙一紧,脸上的神情可谓是十分混乱。
早已被二人丢在一边的顾飞檐看看明显游刃有余的裴知岁,又看看他对面明显有话要说的楚寒衣,随即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眼前暗流涌动的二人,心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也没在做梦啊,居然能在短短一句话的时间里看见那个每日面无表情的楚寒衣一下子露出这么多神情。
他轻轻地抽了一口,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在二人中间晃了晃。
直觉告诉他,若放任这二人继续下去,最后受伤且多余的人多半会是自己。
“那个……虽然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个在这打哑谜,但是也劳烦二位看看场合,好歹这还有个大活人在呢,直接无视我不太好吧。”
楚寒衣闻言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攥着裴知岁手腕的手。他皱着眉偏头看向顾飞檐,仿佛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在。
顾飞檐指了指身侧,语气无辜:“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巨大的震感自脚下传来,不过瞬息,几人所处的空间便剧烈地摇晃起来。
裴知岁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脚下慢慢显露出身形的巨大结界,语气种也不自觉地掺了几分惊奇:“这便是云崖外面的那层结界?”
顾飞檐道:“正是。”
楚寒衣微微眯起眼,只见一道流光自他眼底匆匆掠过。他低头观察着底下巨大的结界,看了半晌后有些不确定道:“这结界之下空间似乎并无水流。”
“这便是云崖之下的玄妙所在了,我第一次进来时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云崖之下的秘境是依附神骨而生的,虽然我也不太明白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呃……我好晕……”顾飞檐一把撑住柔软的屏障壁,声线发虚,“……但事实就是,神骨凭借着自身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在云崖底下开辟了一个不受水流侵蚀、与岸上的环境别无二致的独特空间。”
顾飞檐是符修,身体素质自然不比另外二人,他一边勉强稳住自己有些踉跄的步子,一边在屏障壁上捏了一个环形的扶手抓住,这才在摇摇晃晃的空间中找到了几分安全感。
他长舒一口气,攥紧了扶手,抱怨道:“上次来云崖时我便被这结界霍霍得三天都没吃好饭,只要一停下来眼前就发晕。就不能在结界上开一条安安稳稳的进入通道吗,每次都晃得天崩地裂的。”
他自顾自说了半天,身边的两个人却没一个出声回应。
他有些纳闷地向旁边瞥了一眼,拜二人一红一白的鲜明的衣服色差所赐,都不用他仔细分辨,便能清楚地看见楚寒衣稳稳揽着裴知岁肩膀的手臂。
一种莫名的感受瞬间席卷了顾飞檐的心头,他有些无语地看着旁边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人,没忍住无声骂了句脏:“不是,楚寒衣,我在那边晕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也没见你来扶我一把啊?!”
楚寒衣:“……”
见他不说话,顾飞檐又道:“不说话,装高冷是吧?”
楚寒衣只好道:“你离得太远了。”
顾飞檐冷笑一声:“你糊弄我也挑个好点的理由。”
楚寒衣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你有和我费口舌的时间,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才能不被拆穿。”
顾飞檐不甘示弱道:“穿帮便穿帮,说到底是你们通天阁的事情,与我这个明月阁的人又有何干?”
裴知岁津津有味地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好一番唇枪舌剑,到底没忍住拱了把火,“师尊他定是觉得顾阁主自己可以,所以才没有扶上一把,不像我,还要时时刻刻让师尊担忧,真是太差劲了。”
顾飞檐:“……”
虽然乍一听像是夸我,但怎么就感觉不像是好话呢?
楚寒衣看着对面几乎要暴走的顾飞檐,不动声色的与他传音道:“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唔,”裴知岁毫不犹豫地出卖队友,“胥千百师叔给的话本子上写着的。”
楚寒衣无奈道:“以后少看那些。胥千百自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就算了,怎么还给你看。”
裴知岁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含混地应了一声。
见这二人双双沉默,顾飞檐立马警觉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偷偷传音呢?”
裴知岁扯了个假笑,摆摆手道:“怎么会呢顾阁主,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师徒之间有什么话是你听不了的?我们可还要靠顾阁主进云崖呢,哪里会背着你偷偷说小话。”
“……哼,还是小裴嘴甜,不像某些人,嘴里没一句好听的。”顾飞檐絮絮叨叨。
他口中那位嘴里没一句好听的某人适时开口道:“行了行了,顾大阁主。别念了,是我疏忽你了。”
顾飞檐这才满意:“下次注意。”
就在几人吵吵闹闹的时候,球形的荧蓝屏障已然穿过了云崖之外的结界,来到了真正的云崖之中。
屏障带着三人一点点进入云崖,而就在彻底脱离结界外的水流之后,包裹着三人的屏障便瞬间化为了点点散发着蓝光的星碎,汇入了外头翻涌的水流之中,消散不见。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风格极其华丽的巨大门扉,巨大的白玉牌匾上头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云崖,牌匾周围堆砌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灵石与宝珠,令人不禁思索,连一道门都如此精致讲究,云崖里头又该是何等的绮丽光景。
而在大门两侧分别立着两根巨大的圆柱,上头分别盘踞着两条灵兽,那灵兽似蛇非蛟,通体纯黑,双目紧闭,光是盘在圆柱上便令人不寒而栗。
三人各自安稳落地,顾飞檐先一步走到门前,同二人传音道:“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记住,不要说话,把你们呼吸的频率降到最低,演得呆一点儿。”
说完这些,他抬手敲了敲身前紧闭的大门,随即向后退了几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两个圆柱之上盘踞的灵兽竟缓慢地动了起来,只见它一点一点睁开眼,金色的兽瞳牢牢锁定在三人身上。
“何人扰我安眠——”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顾飞檐微微颔首,指尖一动,一道淡蓝色的灵流从他手中飞出,打了个转后停留在半空中。
“晚辈明月阁顾飞檐,受方云止之托前来云崖。”顾飞檐答道。
“嗯,这的确是云止那孩子的灵息,你可以进去。”
“你可以进去,但你身后的那两个……”那声音一顿,语气疑惑道:“你身后的那两个是什么东西?明明是人的模样,却怎么像是两块木头?”
顾飞檐有些紧张,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这两个是我的‘傀’,乃是用千年灵木制成的,平日里用来替我打打杂、跑跑腿。此番我受云止之托来云崖,独我一人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我知道云崖有规矩,从不许外人进入,我便自作主张带了两只‘傀’来,也好替我分担一些。”
第47章 云止
“傀?什么东西,我竟从未听过。一块木头做的偶人,竟也能给你打杂吗?”那声音纳闷道。
“都是些小年轻玩的东西,你没听过可是太正常了,”另一根圆柱上的灵兽轻哼了一声,接过话茬,“叫你平日里总睡觉,现在好了,同外面脱节了吧,小孩子说的话题一个都听不懂了。”
“睡觉怎么了?我就喜欢睡觉!”那道略微低沉的声音有些恼怒道:“天天说我不懂这不懂那的,你懂!你什么都懂!既然你这么懂,你来和我说说这木头人是怎么一回事。”
“我?天天同你一起守在云崖出不去的难道不是我吗?我又怎么会知道那些?!”
见这两只灵兽顷刻间便要吵起来,顾飞檐干笑几声,有些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开口劝架道:“两位前辈,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小术法,登不上台面,两位莫要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装成傀的二人,心想与其在这遮遮掩掩怕被发现,倒不如主动出击。
顾飞檐一手拉一个,将二人一把推到了两只灵兽的眼皮底下,随即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前辈,这所谓傀术呢,便是以灵木作身,傀线作脉,用一把附着了主人灵力的丝线串联起傀全身的各个角落,最后再由主人亲自操刀,为傀雕刻面容,烙上代表身份的傀儡纹。由此,一只傀便诞生于世了。傀儡没有灵智,即使再怎么像人,终究不过一件死物,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
听他主动开口介绍,两只灵兽也不再斗嘴,而是一同打量起了眼前这两只顾飞檐口中的“傀”。
其中一只灵兽沉吟片刻,庞大的身体缓缓移动,竟慢慢离开了圆柱,来到了裴知岁与楚寒衣的面前。
灵兽巨大的头颅悬停在裴知岁的眼前,就在灵兽用那双金色的兽瞳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只灵兽。
那灵兽盯着他瞧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木头人……”
裴知岁面无表情地同它对视,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然握紧了长刀,一旦这灵兽有所察觉,下一瞬,这把刀便会死死插进它的眼中。
顾飞檐站在他二人身后,自然看见了裴知岁身后的动作。他在无声地吸了一口凉气,唯恐裴知岁真的当众抽刀。
他连忙走上前去抬手搭在裴知岁肩上,宽大的袖袍遮盖住了他握刀的手,“怎么了,前辈?是有何不妥吗?”
只见那灵兽眨了眨眼,道:“你这木头人,脸捏得还怪好看的,像个女娃娃。”
三人具是一楞,实在没想到这灵兽盯着裴知岁看了半天,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顾飞檐松了一口气,笑道:“前辈谬赞了。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可以进去了吗?”
灵兽慢腾腾地回到了圆柱上,合上了眼睛,似乎对顾飞檐一行人失去了兴趣。
“放行。”
随着灵兽话音落下,众人面前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通往云崖内部的道路终于展露。
“多谢前辈了。”顾飞檐匆匆道了声谢,随即拉着二人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大门。
几人默不作声地走了许久,直至身后再也看不见那两只灵兽的影子。顾飞檐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薄汗,“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楚寒衣声音淡淡:“你的符很有用。”
顾飞檐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道:“那是自然,我顾飞檐是谁?我可是——”
“——当今北域符篆第一人,”裴知岁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顾阁主,倒也不用每次都重复一遍,我们都知道你厉害。”
顾飞檐对于美人一向十分宽容,因此被他这般说了倒也不恼,反而笑眯眯道:“既然成功将你们带进来了,我也该去赴约了,方云止那头可是急得很。你们在云崖中找人记得低调些,莫要引人瞩目。”
楚寒衣:“多谢。改日送你几壶二阁主酿的桃花酒。”
顾飞檐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道略微有些诧异的男声由远及近。
“飞檐?是你吗?”
几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向他们所在地方走来。来人一身玄衣,面容姣好,尤其是那一双如同沧海一般的莹润双眸,泛着浅淡的蓝色,细看之下竟与方停澜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顾飞檐眉梢一扬,露出个笑容:“云止,好久不见啊。”
“真是好久不见,我方才还以为是我眼花认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你。”方云止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随即望向他身旁的裴知岁与楚寒衣,“这二位是?”
楚寒衣微微颔首,拱手道:“在下楚寒衣,这位是我徒弟裴知岁。”
裴知岁也应声向他点头示意。
方云止抬手还礼,神色惊讶:“竟是沽月仙尊,久仰仙尊大名。在下方云止,仙尊唤我云止便可。”
他语气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笑着道:“我自年少时便听闻仙尊剑术卓绝,乃是剑之一道的不世之才。数年前的云崖盛会时未能见上仙尊一面,令我惋惜了许久,没想到今日竟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楚寒衣:“尊主言重了。”
方云止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虽然我很高兴能见到仙尊,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仙尊此番前来云崖有何贵干?云崖不比北域之中的其他地方,除天险之外更有神骨结界,仙尊又是如何进来的?”
他转头看向顾飞檐,接着道:“还有你,飞檐,怎么也突然来到云崖了?可别和我说是来专门同我叙旧的。”
听见方云止的话,三人的神色皆是一变。裴知岁一改方才的懒散模样,饶有兴致地看向方云止,楚寒衣与顾飞檐的面色则是一下子凝重起来。
方云止到底是在云崖中当了多年的掌权人,自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三人神色各异,他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他微微侧过身,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示意三人跟上他的步伐:“此地不宜叙旧,诸位还请同我来。”
*
“此处是我的居所,没有我的允许,无人敢来打扰,诸位大可放心,”方云止引着三人来到正厅落座,“现在,来讲讲来龙去脉吧。”
楚寒衣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方云止,率先开口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几人聚在此地,大概是为了同一件事。”
他拿出乾坤袋中的罗盘注入灵力,只见罗盘慢慢离开他的掌心,悬停在半空中,两道极淡的灵流自罗盘指针出蔓延而出,却一直漂浮在空中,仿佛失去了方向一般迟迟不肯停下。
楚寒衣看着空中显然处于混乱中的罗盘,淡声道:“是我拜托顾阁主带我们进来的。而我此番前来云崖,为的是寻找几日前于刀剑谷中失踪的通天阁弟子,方停澜与沈卿。”
方云止闻言神色大变,眉头紧皱道:“什么?失踪?!”
裴知岁坐在距离主位最远处,眯着眼观察着方云止的神色变化,忽然开口道:“尊主这个反应倒是有趣,竟然好似完全不知此事。如今长洹城中连商贩走夫都知道云崖方氏离家多年的小公子重回故地,你这个方氏的掌权人、方停澜的亲兄,竟然对此毫无察觉吗?”
方云止面色微沉,道:“裴公子所说,我的确一无所知。不瞒诸位,今日之前我一直都在闭关修炼之中,今日甫一出关便遇见了你们,还未来得及了解近日云崖之中发生的大事小情。”
“可停澜失踪,仙尊为何要来云崖寻人?”
“这块罗盘能够追踪失踪弟子的踪迹,我们循着灵流一路找来,最终的目的地便直指云崖,”楚寒衣冷声道:“如若尊主对这一切也并不知晓,那么方停澜与沈卿二人的处境只怕会比想象中的糟糕。”
“还有还有,云止,分明是你数日前向我递了一张灵帖,要我今日来云崖帮你修补神骨的封印,你竟然不记得了吗?”顾飞檐也开口道。
方云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转头看向顾飞檐,道:“我很确定,我从未向你递过请你来修补印的灵帖。”
顾飞檐纳闷道:“这就奇了怪了,那灵帖上头分明附了你的神识,我认得的。你帖中说神骨封印松动,急着找我来补一补,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的从凤凰洲那边赶过来。”
方云止沉默地听着顾飞檐的话,旋即抬手揉了揉眉心。
裴知岁道:“尊主,看你这样子,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
方云止苦笑道:“裴公子倒是好生机敏。”
“这并不难猜吧,”裴知岁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来之前,我听闻顾阁主说上一任的云崖统领已然年迈,如今的云崖是尊主在全权管理。尊主身处高位,肩担重任,高台之下不说是群虎环伺,也该是有几个心怀二念之人。如此处境之下,尊主仍能放心闭关,身边必定有一位能干且深得尊主信任的副手。”
“这位副手不仅在云崖之中有着极高的地位,也在尊主心中颇为重要,以至于能够在尊主闭关时守护云崖,还得到了尊主的一缕神识作为庇护。至于这位副手,让我猜猜……”裴知岁眯着眼想了想,道:“也许是尊主的师长,也可能是同尊主一起长大的挚友,再不然……尊主有无婚配?”
第48章 请求
方云止摇摇头,道:“裴公子不必再猜了。的确是有这样一个人,他与我一同长大,形同手足,亦是我在这云崖之中最信任之人。但我敢断言,他决非心怀不轨之人。”
裴知岁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有些玩味:“人心隔肚皮,哪有人能真的对另一个人了如指掌的。尊主与其在这为他辩白,不如把你的这位挚友叫过来问上一问,也省得误会了好人。”
方云止沉吟片刻,朗声唤来了殿外候着的侍者:“让赫连曜过来见我。”
侍者低着头行了个礼,领命退下,全程都没有抬起过头颅,仿佛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般。
裴知岁将侍者的反应尽收眼底,暗中与楚寒衣传音道:“师尊,这方云止似乎并不像表面这么和善亲人啊。”
楚寒衣早已习惯了他随时随地的传音,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神色莫辨的方云止,道:“云崖方氏的掌权人,哪里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云崖不似北域仙门那般相互制衡,乃是全族听命于一人,他若没些手段,恐怕早被吞得渣滓都不剩下了。”
裴知岁“唔”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这么干等着好无聊啊,不如师尊来和我打个赌?”
楚寒衣闻言有些无奈地偏头看向他,却没有拂了他的兴致,“赌什么?”
“便猜猜方云止是否真的了解他那位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好了,”裴知岁笑眯眯地回望他,“我猜他不会出现,师尊你不许和我猜一样的答案。”
这便是压根没留给他选择的余地了,楚寒衣无声地笑了笑,倒是没有对于裴知岁的霸王赌局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顺着他道:“好,那我猜他会来。”
裴知岁满意道:“既然有了赌局,怎么能没有彩头,若我赢了,师尊你便要在这件事结束之后陪我在云崖好好玩上几天。”
楚寒衣:“那若我赢了呢?”
裴知岁想了想,道:“若师尊你赢了,我便陪师尊在云崖中好好放松几天。”
楚寒衣失笑,总归横竖都逃不过陪他在云崖闲游,而他也从来不会拒绝裴知岁的任何要求,他看着眼前笑得狡黠的少年人,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众人又在殿中候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前去寻人的侍从才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这里。
那侍从低着头,一路小跑至方云止身旁,将手中攥着的什物递给他,旋即凑过去同他耳语了一番。
只见方云止面上神色未变,眼底的寒意却一点一点凝结起来,仿若数九寒天的潭水,冰冷刺骨。
他挥退了侍从,垂眸看着手中那侍从递来的一小块浸了血的布料,半晌都没有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悬停在空中始终找不到方向的罗盘却骤然亮了起来,罗盘之上的指针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最终指向的,赫然便是方云止所处的方向。
那片衣料上沾染的是谁的血,答案不言而喻。
楚寒衣收了罗盘,直起身面向方云止的方向,沉声道:“事已至此,还望尊主不要有所隐瞒。”
方云止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殿内的几人,最终落在了楚寒衣的身上。
死死攥成拳的手指一点一点张开,露出了那块染了血的布料。方云止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腕微动,淡蓝色的灵流便托着那块布料将它送到了楚寒衣的手中。
裴知岁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与他一起打量着手中的碎布。
只见那块被血染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料上,被人大剌剌地用灵力写了三个大字。写这字的人显然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灵息,也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倒不如说,他留下这块沾染了方停澜血的布料,便是巴不得他们认出自己的身份,然后循着他留下的指引一路找过去。
楚寒衣垂眸,轻声念出了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镇灵渊。”
裴知岁盯着他手中的碎布瞧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方云止,问道:“尊主,这便是你那好朋友留给你的?这镇灵渊又是什么地方?”
方云止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沉声道:“镇灵渊乃是云崖最深处的一道渊壑,亦是神骨封印所在的地方。”
裴知岁眉梢一挑:“那块改变了云崖的神骨碎片?”
“正是,”方云止点点头,“这些有关神骨的事情都是云崖中不可被提及的秘辛,按照常理,我也不该随意告与诸位,但正如仙尊所说的,事到如今,我不该再有所隐瞒。无论是那封未经由我手的灵帖还是莫名被绑架的停澜,在场的诸位似乎都被这个幕后之人引来了云崖。我不知设局之人存了什么心思,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裴知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调微扬:“哦?”
“云崖之中的势力错综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引诸位入局之人的目的很可能便是云崖底下镇灵渊之中的神骨,一旦神骨有异,落入歹人之手,其后果可想而知。到那时,有难的不仅是云崖,更是整个北域。”
“你这是在拿北域同我们谈条件?”裴知岁道。
方云止苦笑道:“怎么会。”
“若神骨有异,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尊主大可放心,”楚寒衣淡淡道,“只是我们前来云崖最初的原因是为了寻找我们阁中失踪的弟子,而并非掺和云崖中各路权势的是是非非。我也希望此间事了之后,能够将我们的弟子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楚寒衣这番话既顾全了大局,又明确表明了自己与裴知岁的立场,几乎是将不想管闲事这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楚寒衣虽然善良,但骨子里却是个有些冷情的人,某种方面上,他与裴知岁一样,不太爱管人家的闲事,对那些权势争斗更是全无兴趣。
他应承方云止会帮他一起保护神骨是出于大义,甚至都不用谁出言请求,他自会竭尽全力维护神骨封印的安稳。他在凤凰洲见到过神骨封印碎裂后产生的肆虐怨气,加之后来红袖夫人所说的种种,因此在他前往云崖之前便做好了此地神骨有异的准备。所以哪怕方云止不出言谈论此事,他亦不会坐视不理。
对与神骨的异动,楚寒衣尚有心思去管上一管,但对于云崖内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却是连过问都不想过问的。
方云止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虽然一直待在云崖,鲜少与外界接触,但奈何沽月仙尊之名号在北域之中实在如雷贯耳,哪怕他身在云崖亦有所耳闻,他听着有关沽月仙尊的事迹,桩桩件件,还以为这人会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可如今真见到了人,才发现真实的沽月仙尊与他料想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承认,自己方才所言,的确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他如今在方氏之中虽贵为尊主,表面上手握大权,实际上却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那些觊觎着云崖统帅之位的老家伙们,守着自己那一套陈旧而古板的条条框框,先是熬走了他父亲,现在又来熬他。
方云止虽是云崖名义上的掌权人,可真正能够驱策的,也不过是大部分的年轻人。
他与副手赫连曜从小一同长大,形同手足,比起与他差了不少年纪的方停澜,他与年岁相仿的赫连曜才更像是一对孪生的兄弟。他信任赫连曜,因此在接过云崖大权后,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赫连曜最大的权力。
不同于其他权力倾轧下诞生的继承人,方云止虽然也善弄权术,能够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但却没有那些猜忌朋友的坏毛病。他真心信任的人,若非他亲眼所见背叛,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也不想产生任何疑心。
而眼下的情况,一片沾了血的衣角,纵使上头明明白白附着属于赫连曜的灵息,也尚不足以让方云止舍弃二人多年以来的情分。
第49章 信任
裴知岁与楚寒衣并肩跟在方云止后不近不远处,他一边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一边同楚寒衣传音道:“看方云止刚才的反应,他倒是很信任自己的那位副手。”
楚寒衣:“少年相识的情谊,这般信任也实属正常。”
裴知岁一愣,偏头盯着他看了许久。
楚寒衣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重量一般的视线,反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裴知岁眨眨眼,语气中带了点新奇:“我只是没想到师尊会这般说。”
楚寒衣垂下眼眸,在心中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刍了一遍,瞬间明白了裴知岁的意思。
从现在的诸多线索来看,方停澜被劫一事定然与这位“赫连曜”逃不了干系,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被迫也好,无心也罢,那块沾染着方停澜血污的碎布之上却是明明白白地附着赫连曜的灵息的。
灵息这种东西与神识一样,最不可能骗人。无论赫连曜是主谋还是帮凶,抑或是受到牵连的倒霉蛋,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楚寒衣都不能轻易地做出评判,无论是作为九衢通天阁中的沽月仙尊,还是作为楚寒衣自己。
其一,通天阁为北域仙门之首,行事断案上向来公道正派、不偏不倚,楚寒衣身为三阁主,行走在外便是代表了整个通天阁,更须事事谨慎;其二,便是与他修习的道法有关。
楚寒衣自年少时修习无情道,迄今已有十余年。当年苍琅真人决意与那邪魔同归于尽,动身离开的前夕,曾将自己心中埋藏的旧事连带着对于自己唯一的徒弟的担忧一并悉数告与了裴知岁。
当年苍琅真人引他入道,楚寒衣的灵识于大道三千之中梭巡而过,最终毫无摇摆地停在了无情道中。凭心而论,楚寒衣的确是修习无情道的不二人选,他的天资甚至要远远高于同在无情道中的苍琅真人。
他是生来玲珑心的剑修,虽然看着一副冷淡模样,但实际上对于世间万物的喜爱从未缺少分毫,他喜爱人间,亦能体会万物苦楚,而这般的人,恰恰才是最适合修习无情道的人。
许多人认为修习无情道便是要断情绝爱,做个无欲无求之人,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大道无情,修习此道之人真正要斩断的,不是自己对于世间万物的感情,而是私心。
心系天下万物却不存私心,不失公允,不曾偏颇。
若能如此,则无情道成。
而楚寒衣方才那一句“年少相识的情谊”,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一个修习无情道之人口中说出的。
大抵是方云止与赫连曜的关系使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同裴知岁,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方才说出口的话语中隐藏的那几分不自觉的偏向。
楚寒衣无声叹了口气,心道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再微小的事情都能被他一瞬间注意到。当年雍城一战后,他察觉到自己无情道心动摇,曾试探性的同裴知岁聊起那对被自己救下的祖孙,那时的裴知岁也是一下子注意到了他心底的动摇,出言警告了他一番。
纵使楚寒衣总会被人调侃是个霜雪堆砌起来的人,却终究是个红尘中人,没法控制自己的心。他心中有了牵挂,于是便与红尘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凡夫俗子该一一体验的,他一样也没能逃过。
他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语气淡淡:“有时候我还真有些好奇,自己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裴知岁想了想,道:“正道君子是什么样子,师尊便是什么样子。”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心里的正道君子该是什么模样?”
“这正道君子嘛,便是光明磊落、清风朗月之人,”裴知岁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不过师尊修习无情道,自然与尘世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有何不同?”
裴知岁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师尊修习无情道,便该离红尘俗世越远越好。”
或许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少年人清如珠玉的嗓音之中掺了几分莫名的哑,使得他说话的语气也显得认真了不少,“楚寒衣,便该一直是归寂山中不问红尘的沽月仙尊。”
裴知岁的确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端倪。
楚寒衣是在他眼底下一点点蜕变成长的,从稚嫩青涩的小孩到芝兰玉树的少年,再到一剑贯虹、名动北域的凛冽剑修,他陪着楚寒衣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将这人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彻。
当年裴知岁仍是山中一株白梅时,便曾在楚寒衣的那几句有些突兀的问话中察觉出他道心不稳的先兆,他自认是楚寒衣的长辈,不愿看着自己日日相伴的小孩走火入魔,于是少见地半是提点半是警告的同楚寒衣说了些正经话。
那时的楚寒衣满脸乖巧地应了他的话,裴知岁向来信任他,便没再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可后来仔细想想,楚寒衣会被一道普普通通的化神雷劫弄得那样狼狈,甚至惊动了他留在他识海中用来护人的神识,分明便是道心不稳所致。只是当他意识到这件事时早已离开北域,他身处樊笼中,自身尚且难保,便再没有心思去挂念其他人的事情。
而如今他待在楚寒衣身边,一身轻松,自然也不介意再多提点几句。
方云止领着几人所走的路似乎不常有人走过,一路上全靠着路边隔一段便安置一颗的夜明珠作为照明的光源。
楚寒衣长睫低敛,俊朗的眉眼在晦暗的光亮中显得平淡而柔和,连带着身上的攻击性都减弱了几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与尘世中的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我身在红尘中,心亦在红尘中,去留早已不由我。”
裴知岁闻言神色却是一变,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楚寒衣的衣袖,声音也冷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去留不由你?你……”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道路的尽头忽然迸发出一股极为强劲的灵力波动,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灵力传来的源头,随即嗅到了空气中混杂着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裴知岁本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从凤凰洲到云崖连轴转了几天不说,还三番五次被各种突发事件打断了谈话。他松开拉着楚寒衣衣袖的手,心头一股无名火起,颇为不耐烦地盯着那灵力与血腥味的源头。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不痛快。
裴知岁是那种情绪波动越大越不表露在脸上的类型,任凭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滔天巨浪,都不会在脸上泄露一丝一毫。他心中烦躁,面上却不显,然而就在他动身要去探查那股莫名灵力的源头时,却感到一股冰冰凉凉的灵流顺着袖口缠上了他的指尖。
他有些不自在的勾了勾指节,还未等开口询问,便听见楚寒衣的嗓音在他的识海响起。
“待此间事了,我有话要同你说。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那人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说出口的话似是安抚,又像是承诺,“所以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好吗?”
说来也奇怪,楚寒衣那把嗓子向来与温言软语四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但裴知岁听着听着,内心却忽然诡异地平和了不少,仿佛有谁顺着炸起的毛皮轻柔安抚,一下又一下地顺走了他心里所有的烦躁。
裴知岁偏过头,闹别扭般不愿去看楚寒衣,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当作回答。
以方云止为首,几人迅速来到了灵力溢散的源头,穿过昏暗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巨大的裂隙,而在断崖的边缘,漫天流窜的灵息汇集之处,立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高的那人一身干脆利落的黑色劲装,头发束起,额间绑着一条做工颇为考究的发带,身后背着一把闪着流光的赤红弓箭;矮的那个一身肮脏的血衣,半躺半靠在黑衣人身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裴知岁眯了眯眼,认出了远处仿佛从垃圾堆里滚了一圈的人:“是方停澜。”
他的视线从方停澜身上转移到一旁的黑衣人,正正好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望着黑衣人那双略微有些赤红的眼睛,眉梢一挑:“那这位想必便是尊主口中的‘赫连曜’了。”
方云止上前几步,面色凝重地唤了赫连曜一声:“阿曜。”
对面方云止的呼唤,赫连曜却恍若未闻,一双赤色的眼眸仍紧紧盯着这边的裴知岁。
楚寒衣手持折月立在裴知岁身前,沉声道:“他不对劲。”
他这一声引起了几人的警戒,方云止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面色沉沉,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拔剑出鞘。
裴知岁余光之中瞥见了他动作,不由得稀奇道:“好心提醒尊主,可别让这一时的心软害了大家。”
“赫连曜是怎样的人,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绝不会害我,”方云止的语气万分坚决,“他是着了别人的道。”
第50章 邪魔
方云止语气一顿,沉声道:“我与他年少时曾发过血誓,此生必以性命相护,若有违此誓,则身死灵灭,死后的魂魄再也无法回到云崖。”
裴知岁闻言有些惊讶地一挑眉,心道原来是血誓,难怪方云止对于赫连曜的信任不曾游移半分。
立在崖边的人似乎无法控制他周遭疯狂流窜的灵流,一波一波地灵力不断地向众人袭来。裴知岁站在楚寒衣的侧后方,探出了个脑袋打量着不远处处于风暴中心的人。
看了半晌,他伸手抓住了楚寒衣被气浪吹得翻飞的雪白衣袖,凑到他耳旁悄声道:“师尊,他身上有‘线’。”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无需更多解释,裴知岁却笃定楚寒衣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楚寒衣不动声色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明白的手势。
裴知岁瞧见他的手势,唇角一扬,同方云止道:“真正的赫连曜不会伤你,但眼前这个,不过就是个傀儡罢了。”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极寒的剑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断崖之上的人影呼啸而去,仿若一场经年的风雪兜头而下,连带着这一方天地间的温度都骤然降了下来,恍如寒冬。
在场这几人中,楚寒衣修为最高,又是个攻击性极强的剑修,哪怕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周围也会环绕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令人下意识地不敢靠近。所以自打楚寒衣修为有所成后,如若与他同行之人中有修为低于自己的人在,他便会刻意的收敛自己的剑意,以避免令同行人感到不适。
但此时此刻,楚寒衣却没有丝毫想要收敛他剑意的迹象。
镇灵渊位于云崖最深处,此地终年不见天日,充盈着极为纯粹的水属性灵力,而这些水属性的灵息被楚寒衣那极寒的剑意轻轻一扫,竟然纷纷凝固成为了剔透的冰晶。
方云止在这漫天的霜雪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为自己和身边的顾飞檐撑开了一道隔绝剑意的屏障。他望着断崖上伫立的人影欲言又止,刚想开口询问裴知岁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如何都找不到那道一身红衣的挺拔身影了。
明明方才还乖乖待在楚寒衣身后,如今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而最令他在意的,裴知岁不过一介金丹弟子,却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掩去了自己的动作,他甚至无法确定裴知岁是何时消失的。
这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
大抵是察觉到了他探究的视线,楚寒衣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他身边,声音淡淡:“尊主,仔细看。”
方云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断崖之上风雪汇聚的中心,只见呼啸的剑意中央,一身黑衣的赫连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而随着霜雪覆盖的面积逐渐增加,缠绕在赫连曜身上的东西也被迫显露了模样——密密麻麻不知数量的丝线仿若附骨之疽一般紧紧缠绕在赫连曜的四肢与躯干上,深入皮肉,绽开了数道猩红的血痕。
那些丝线紧紧禁锢着赫连曜的四肢,操控着他的一切,在血液的浸润之下呈现出一种诡艳的红色。
方云止到底是一方尊主,只一眼便认出了这导致赫连曜异常的东西。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赫连曜,神色骇然:“这是……傀线?!”
他话音刚落,便见得一道矫捷的身影如闪电般出现在赫连曜身后,赫然便是方才忽然不见了人影的裴知岁。
少年人一身赤衣如火,容貌极盛,笑得胜券在握。
银白的刀刃包裹着火红的灵流毫不犹豫地劈下,刀刃与血红傀线相碰的一瞬间,迸发出一声刺耳的刀鸣。
裴知岁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一紧,腕上发力,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缠绕在赫连曜身上的所有傀线。
骤然失去了傀线的支撑,赫连曜猛地吐出一口血,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方云止神情一滞,脱口而出道:“阿曜!”
赫连曜这般的状态,不出意外便是由外力强断傀线所致的反噬。见他如此,方云止下意识便想上前去查看他的状态,然而还未等他迈开步子,便被身旁的人用折月剑拦住了去向。
楚寒衣神情平静,目光如霜,显然没有丝毫想要和他解释自己动作的意思。他淡然地忽略了方云止惊疑的目光,随即伸出手,一把将他扯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楚寒衣的动作仿佛是某种信号,在他动作的下一瞬,炽热的刀气便“唰”的一声擦着方云止的脸侧劈了过来。
二人一个拉人,一个劈刀气,全程没有丝毫交流,却在几息之间行云流水地做完了所有,默契得令人咋舌。
裴知岁掂了掂手中的长刀,露出个有些危险的笑容:“以人为傀,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语气一顿,目光落在了方云止的身旁。
“顾阁主,你这傀线缠缠木头人便罢了,怎么还往人家血肉之躯里头钻啊?”
回应他的是几声零散的鼓掌声。
“裴知岁,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说话的是自从踏入镇灵渊便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飞檐。
一身儒雅书生打扮的公子手持折扇,一边拊掌,一边慢悠悠地向裴知岁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站定在裴知岁身前几尺的位置,那双向来流光溢彩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却是一派如血般的猩红。他弯着眉眼将裴知岁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尾道:“从前我便觉得,你这张脸,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裴知岁与他对视,饶有兴致道:“阁主想了半天,便想出这么一句人尽皆知的话?”
顾飞檐耸耸肩,浑不吝道:“那不然说些什么?是说我的身份名姓,还是说我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方,抑或是让我像那些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呆瓜一般傻兮兮地问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存在的?”
他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摇摇头:“那也太傻了吧,本来被你们几个小屁孩发现就已经很丢脸了,我可不干。”
裴知岁听着他在那自言自语半晌,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实在有些莫名的熟悉,油腔滑调,满嘴荒唐,有几个瞬间竟让他想起了昔日死皮赖脸待在他识海中不肯滚出去的邪魔。
思及此处,裴知岁的脸色逐渐变得糟糕起来。
当年他在自己识海中发现了这邪魔,甚至不用怎么思考,他便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纵使这人满嘴谎话,甫一见面时便给自己编了一个颇为华丽的身份,还说得头头是道,但裴知岁压根便没信过他分毫。
他从刀剑谷中拔出了离恨刀,识海中便出现了这位不速之客,除却当年那位同样拔出过离恨刀、逼得苍琅真人自断寿数也要同归于尽的邪魔,裴知岁想不到其他人选。
而如今一切重来,许多事情都在冥冥之中产生了变化,这个封印在离恨刀中的家伙竟也阴差阳错地得了自由。
大抵是他沉默的太久,那厢的顾飞檐无人回应,他有些无趣地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不会真的在等我问这些屁话一样的问题吧?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想走这个流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满足你好了,”他转头看向楚寒衣,果真问了起来:“小孩,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楚寒衣眉目沉沉,并不配合他宛若过家家一般的问答。
“你从一开始便发现我了,”被人忽略了,他却并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说怎么那两道符不听使唤了,真是失策,原以为你与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有那么熟稔,我说话行事便随意了些。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出来。”楚寒衣冷声道。
“哦哦,出来,可以可以,”顾飞檐好脾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满意这具身体,虽然是个厉害符修,但是身体素质太差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没干上几件事便被迫回去歇着了,没效率。”
他嘀嘀咕咕地数落了一会,又道:“我很好说话的,要我出来当然可以,但是你要拿自己的身体和我交换,否则我不是太亏了?”
他想了想,视线又转回裴知岁身上,“当然,你若不想拿自己换,拿他来换也是可以的。你们几人之中我最喜欢他,若拿他来换,我求之不得。”
裴知岁冷笑一声,道:“一个不知来路的孤魂野鬼,你还没资格同我们谈条件。”
顾飞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无情,我们相识这么久,竟连个谈条件的资格都不给我?”
他顶着裴知岁的目光一步步靠近,凑到他耳畔一字一句用气音道:“真小气啊,南、渊、主。”
说完这句话,他十分自觉地退回到了方才的位置,扬着一张笑脸有恃无恐地看着裴知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