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苍琅欲以此剑杀我,可惜没能成功,我死里逃生重回人间……而如今……”他低低笑了几声,声音沙哑,嘲哳难闻,“如今你亦以此剑杀我,罢了,罢了,许是我命中注定便要死在这柄剑下。”
楚寒衣居高临下,不为所动,“从你手中沾染无辜之人性命的那天起,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是,我手上的确不干净,可你那位南渊主又比我好到哪去?”周子安撩起眼皮看他,笑容讥诮,“你以为,用天枢古钟扭转了时空,他曾犯下的那些杀孽便不存在了?”
“存在与否自有天道断定,无需你来评,”楚寒衣的眼神冷了下来,“至少这一世,他手上干干净净。”
周子安收了笑容,视线掠过他的身影,投向了远方。
“你以为你保得住他性命吗?”他轻轻一哂,嘲道:“无怪乎他能稳坐南渊主的宝座那么多年,他的确够狠,够疯,我甘拜下风。”
楚寒衣不想再同他说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作势要拔,“说完了吗?”
周子安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了个与方才的话题截然不同的问题:“他真的那么恨我吗?”
他问得含糊,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随口问起,可脸上的神情却是晦涩而凝重的。
“这很重要吗?”楚寒衣不解。
周子安却没回答他。
他胸口被折月捅了个大洞,整个魂魄被楚寒衣的剑气削的千疮百孔,如今已是半身踏入黄泉之人,再无复生之可能。
楚寒衣看着他逐渐变得透明的指节,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师尊曾将一个人视为知己良朋、此生挚友,只是后来他们不同路了。”
楚寒衣记得,那是一年除夕,彼时他刚与小梅花一同守了岁,被它催着去山顶看自己鼓弄出的灵流烟花,然而刚抵达山巅,便看见了独自一人喝得烂醉的苍琅真人。
楚寒衣对苍琅真人向来敬畏有加,心知他独自躲在这里喝酒便是不想被人打扰,转身欲走,却被苍琅真人唤了名字。他别无他法,只得坐在一旁与小梅花一同听他师尊的醉话。也是在那时,苍琅真人说了这句话。楚寒衣现在都记得苍琅真人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似恨非恨,似念非念,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只余下了连绵不绝的苦味。
那他时便觉得,能让向来自持的苍琅真人露出如此痛苦神色之人,一定在他心中占了极大的分量。
只是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同周子安说半个字的。
周子安愣愣地听着,似乎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
“原来他竟是这般想的吗……”他放松了身体向后仰去,脸上泛起只有追忆往昔时才会出现的复杂神情,“我十六岁那年认识你师父,至今已有百年。同他结伴的那些年,真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岁,我与苍琅一起走遍了北域南渊,寻奇珍异宝,访名山仙泽。他是我的生死至交,亦是我唯一交心之人,可惜,他不理解我毕生的追求,我不懂他遵循的道义,也许有的人从一开始……便注定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
“呵……”他的视线投向楚寒衣,那双不久前还满含着讥讽与不甘的赤瞳逐渐失焦,一点一点的失了神彩,说出的话语像是警示,又像是诅咒:“我们如是,你们亦如是……”
他嗤嗤地笑了几声,合上眼,再没了生息。
楚寒衣干脆利落地收了剑,转身直奔光柱而去。
*
裴知岁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凝视着面前的光柱,莹莹蓝光之中,浮着一块遍布裂痕的骨头。
裴知岁看着它,心中忽然便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方才握着听雪劈下的那一刀,结结实实,毫无保留,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光柱。刀刃砍上神骨的那一刻,产生的不止是向外四散的灵流与巨大的轰鸣,还有神骨之上宛如附骨之疽般寸寸出现的裂痕。
原来所谓的半神之物,也并非无坚不摧。
原来他上辈子没能做到的原因,也不过是少了一把趁手的刀刃。
他缓缓抬手,白玉似的指尖探进那一片荧光之中,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下一瞬,那块遍布裂痕的神骨似有所感般颤了颤,再也无法保持原来的模样,“砰”的一声彻底破碎,化为了漫天金色的碎屑,如同燃烧过后带着火星的余烬,洋洋洒洒地铺满了脚下的断壁残垣。
裴知岁站定在地面,视线扫过身后的一醒一昏的二人。
他朝二人走了几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底却染着几分沉沉的冷意。
“方尊主。”
“裴公子。”方云止低垂着眉眼,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裴知岁瞧着他低眉敛目的模样,心道:真是千年的狐狸,惯会伏低做小,装模作样。
他向来不爱与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言语间便不自觉少了几分耐心,“方尊主如今可是如愿了?”
方云止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耐,从善如流地收起了那副狐狸似的笑脸,坦然道:“虽有波折,但好在结果如我所愿。”
裴知岁眉梢一扬,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拉近了二人指尖的距离。
他凑在方云止耳畔,声音轻柔得宛若呢喃,说出的话却令人遍体生寒,“明目张胆算计我,不怕我连你一起砍了?”
方云止沉默了一会,露出个释然的笑容来:“从我决定要做这件事开始,便将性命置之度外。如今我夙愿已了,哪怕公子眼下要取我性命,云止也不会半分异议。”
裴知岁轻嗤了一声,脸上的不悦之色未变,却没再借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了。他从指间召来一缕灵焰,淡红色的灵流在他指尖绕了一圈,随即飘到方云止的面前。
“你的性命于我而言没什么意义,我对杀你也不感兴趣,”他退回自己方才的位置,一道繁复的阵法自他脚下一点点亮起,“方尊主,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方云止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收下那缕灵焰,认认真真同他行了个礼,道:“自然。若公子来日有用得到云止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裴知岁微微颔首。
脚下的阵法已然开始运作,只待他向其中注入一点灵力,这阵法便能将他送去千里之外的大漠,去往下一块神骨所在之处。
可他却有些迟疑。
红烛喜帐,华服金冠,那双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的凤眼再度浮现在脑海,裴知岁忽然想起,无论好的坏的,自己似乎还没有给那人一个答案。
若他此时走了,楚寒衣……会不会有点难过呢?
他总是不想看到楚寒衣难过的。
许是他犹疑的模样太过明显,一旁的方云止忽然出言问道:“公子是在等沽月仙尊吗?”
裴知岁没否认他的话,他想了想,道:“若你一会瞧见了楚寒衣,替我带句话,便说我……”
“你如何?”
一道声音猛地插了进来,裴知岁转过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御剑而来。他匆匆落地,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自己,脸上的神色郁郁难辨。
他似乎是急着赶来,不仅额发被风吹得凌乱,身上的白衣也沾了不少灰尘。他看着这样的楚寒衣,忽地便想起了那年化形的夜晚,那时候的楚寒衣也是带着满身狼狈,一瘸一拐强撑着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那时候他看不懂楚寒衣眼底的晦涩,而如今情景再现,他却好像无师自通般看懂了一些。
是难过,是心疼,也是愧疚。
“你……”裴知岁看着他来势汹汹的模样,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语,“你怎么……”
然而向来恪守礼节的楚寒衣却第一次卸下了端方君子的面皮,裴知岁退一步,他便随之上前一步,直至二人间远远超过了正常的交谈距离才停下了靠近的动作。
裴知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正想再向后撤,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后腰,彻底封住了退路。
“再往后退就要出传送阵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裴知岁被他这轻飘飘一句话弄得一哽,有些恼的同时又觉得稀奇,过去从来都是他故意作弄楚寒衣,三言两语便能将他说得无言以对,若放在过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也有被这人一句话噎住的情形的。
第67章 情定
楚寒衣不躲不闪地同他对视,问道:“传送阵的另一头是凤凰洲,你又要丢下我了,对吗?”
裴知岁的目光带了些无奈,却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是个直白而又坦荡的人。裴知岁一直觉得他是天生的剑修,不仅有着一颗玲珑澄澈之心,还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力量,支撑着他向着自己的目标不断走下去。
他的手轻轻抵在楚寒衣的胸膛,素白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试探着挣扎了几下,“一定要这样吗?”
“是,”楚寒衣直白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你甚至不愿意当面拒绝我?”
“……不是。”
“不是?”楚寒衣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你既不答应,亦不拒绝,是想把我当作追着骨头跑的小狗,长长久久地吊着我吗?”
裴知岁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头,有些无法招架他一连串的问题。
毫无疑问,他又一次因为楚寒衣而动摇了。
裴知岁并非无心之人,只是他的真心藏在层层坚冰之后,若非怀着不顾一切的决心,是断然瞧不见的,是以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楚寒衣一人走到了这里。
“你怎么能这么……”裴知岁一时语塞,重新组织了一番言语,“这么毫无畏惧?”
楚寒衣扯了扯唇角,道:“我也是凡人,凡人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畏惧,不过是强撑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涩然,“对不起,岁岁,我没想逼你回答什么的,真的。我只是……”话至此处,他却不再说了。
也无需再说了,裴知岁想。
只是什么呢?
能让楚寒衣一改常态,变得这样急躁惶然,除了“害怕”这种情绪,再无其他了。
怕他不告而别,怕他一走了之,如同那年归寂山上死寂昏沉的长夜。
身后的方云止不知何时离开了,此时此刻,在云崖翻滚的海浪之下,距离陆地千里之遥的深海之隙中,四野寂静,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
裴知岁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终结了二人间冗长的沉默,“我想要的,是那种趋近于永恒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偏头望向一旁逐渐消散的光柱,声音飘渺得宛如一缕云烟。
“凡人生老病死百年,修士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过比凡人多了一个百年,这红尘人间,除却天与地,似乎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之物,哪怕是尹秋生留下的半神之物,也并非无坚不摧。我虽为天地一蜉蝣,却也总想着追寻一些与‘永恒’二字沾边的东西,”他收回视线,第一次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得到了一分,就想要十分。我也不想受到伤害,与其得到了后失去,那还不如不要开始。”
他望向楚寒衣眼底,缓缓开口:“楚寒衣,我想要的,是你的一生,是从生到死,只能爱我一个人,你明白吗?”
他故意将话说的有些重,一半是剖白,一半也是警示。
人的感情总是复杂多变的,一段感情,也许开始时浓烈炽热,美好得无以复加,但经过了岁月的蹉跎,大多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变得面目全非,昔日真心实意爱过的人也会两看生厌,变得面目可憎。裴知岁不想那样,至少不想和楚寒衣变成那样。
于是他干脆将要求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若是楚寒衣因此生了退意,他可以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二人便能安然无恙地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上。
可楚寒衣却忽然笑了起来。
流转着笑意的凤眼微微弯起,连带着锋利的长眉都变得柔和,裴知岁能感觉到,那双覆在自己腰际的手静悄悄地收紧了几分。
“好啊,”他风轻云淡地开口,笑意清浅,“我接受。”
未等裴知岁反应,他再度开口,轻飘飘地扔下一记重拳:“结血契吧。”
“……什么?”裴知岁哑然。
“我们结血契吧。”楚寒衣笑着重复了一遍,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你做契主,我追随你一辈子。从生到死,我永远爱你。”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将裴知岁里里外外轰了个透彻,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血契一旦连结,二人便是性命相连,连契之人更是无法违背契主的任何命令,裴知岁若为契主,便是在二人这段关系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裴知岁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墨玉似的眼,安静的望着他。
短暂的沉默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源自他自己的胸膛。
于是他便明了,自己已然得到了那种无限趋近于永恒的感情,他由此生出了最纯净的爱魄,从归寂山上的一棵不知爱恨离愁的白梅成为了红尘中有血有肉的“人”。
他的心曾无数次为楚寒衣而跳动,只是过去他有意退避,便不愿承认是他心动。
在对方说爱之前,他宁愿一直扮作无心无情之人。
裴知岁无声地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似乎有点幼稚。
“好吧,真是输给你了,”他微微阖上眼,倾身上前,下巴搁在他肩膀,道:“仙尊,我是你的了,可要好好对我啊。”
楚寒衣张了张嘴,却没能顺利吐露出只言片语。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心跳也很快,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倒在怀里的人是那样温暖而柔软,依赖的姿态令他舍不得松手。
二人的胸膛紧紧贴着,裴知岁的鼻尖挨在他颈侧,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这小小的动作,却令楚寒衣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仿若长梦初醒,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谢谢,”他缓缓收紧了怀抱,声音有些喑哑,“我会的。”
他老实的回答令裴知岁有些想乐,他想,怎么会有人呆到在这时候说谢谢?
“谢我做什么,好怪,”他抬手捏了捏楚寒衣的后颈,调侃道:“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情话说得那么好听,惹得我都心动了。”
楚寒衣大半张脸埋在他颈窝,闻言闷闷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黏黏乎乎地抱了一会,楚寒衣想起还未缔结的血契,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血契还没结。”他提醒道。
裴知岁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你还真想与我结血契啊?”
“不然呢,”楚寒衣一本正经地反问他,“你以为我在说空话讨你开心吗?”
“血契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平等,一旦建立,你就真的这辈子都与我绑在一处了,你真的愿意在自己脖子上绑根绳子吗?”裴知岁道。
一辈子都绑在一起,这样的形容总会令楚寒衣想起昔年二人形影不离的那段岁月。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楚寒衣而言却是他苦苦寻求的美梦。
他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有些怀念,“若真能如此,我求之不得。”
裴知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好吧,随你。”
他双手环着楚寒衣的脖颈,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描摹到唇角,脸上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那么,仙尊想把血契的结契印烙在哪里呢?”
楚寒衣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问道:“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
得了他的应允,楚寒衣犹豫了半晌,最终才下定决心,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颈侧。
他轻轻将衣领扯开一些,视线落在那片洁白的皮肤上。
楚寒衣蓦地生出几分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他抬眼看了看裴知岁,仿佛想从这一眼中得到一些勇气,支撑他完成接下来的动作。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一边靠近,一边有些游移地想:好渴啊。
尖利的犬齿抵上肩颈上柔软的皮肤,楚寒衣正暗自思忖着该用什么样的力道才能在痛感最小的前提下刺破皮肤,便感受到裴知岁的手掌放在他的脑后,使了点力道向下压。
“你是小狗吗,舔什么?”裴知岁的声音混着笑意自耳畔传来,“使点劲儿。”
楚寒衣只好顺着他的意,使了力气咬了下去,留下了一枚新鲜的牙印。
鲜红的血珠自伤口涌出,楚寒衣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了血的味道。
有点腥,有点咸,楚寒衣抬起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杰作。
“唔,”裴知岁动了动,问他:“结束了?”
“嗯,结束了。”楚寒衣点点头,抬手在空中勾勒了几划,三五下完成了一道契。
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淡粉色的印记缓缓覆盖在裴知岁颈侧的牙印上,那印记不大,约莫只有婴孩的拳头大小,瞧着花纹的走势,像是一枚镂空的梅花。
楚寒衣眼神一动,神情有些微妙。
血契会在结契双方的身上留下一枚印记,而印记的模样有一定的概率会受到结契人心绪的影响。
也就是说,他方才无意识地想起了裴知岁的本体。
瞧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裴知岁摸了摸那枚印记,了然道:“梅花?”
楚寒衣点点头,问他:“你要看看吗?”
裴知岁轻快地道了一声“好啊”,随即毫不犹豫地上手扯开了楚寒衣整洁的衣领。
楚寒衣:“……”
他的本意是,若他想看,便用灵力弄面镜子给他照照,然而裴知岁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默默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任由裴知岁打量自己身上与他相同的印记。
裴知岁仔细端详了一会,忽然语出惊人道:“原来你真的很喜欢我啊。”
楚寒衣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整理好他有些凌乱的衣领,笑得有些无奈。
“是啊,最喜欢你了。”
第68章 死卦
天地皆是一片虚无的纯白。
裴知岁与少年尹秋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一处,二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流淌在二人之间,少年尹秋生偏头看了看他,试图打破这份沉默,“恭喜。”
裴知岁没应声,他伸直了一双长腿,双手撑地,微微向后仰了几分,姿态很是放松。
此处是他的识海,在这里他不受任何人掣肘,是以哪怕旁边坐着的是尹秋生的人魂,他也并不担心。
他仰头看着眼前的一片空茫,懒声道:“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事儿啊。”
少年尹秋生静默了一会儿,道:“什么时候去长宁?”
裴知岁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问道:“你这么急,长宁是有什么除了神骨以外的东西吗?”
少年尹秋生神色未变,平静地反问他:“你不急?”
裴知岁哼笑一声,道:“我有什么可急的,之前那么多年都挨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少年尹秋生收回视线,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
“尹秋生很快还会来找你的,”他抬眼看着这一片空茫之地,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明显的急切,“若不能在那之前毁掉所有的神骨,你根本毫无胜算。”
裴知岁轻飘飘地“哦”了一声,调子拖得长长,“原来是怕我输了,毁了你的大计。”
“不过你急也没什么用,”他微微眯起眼,有意无意道:“神骨封印在长宁上空的云天境中,这云天境的归属乃是长宁流丹阁,除却流丹阁内门弟子,寻常人根本无法出入云天之上。我一届凡人,又没那手眼通天的本领,连御剑都要靠别人带,如何能去得?便只能听天由命咯。”
“……你试探我。”少年尹秋生低声道。
“啊,太明显了吗?”裴知岁故作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笑容毫无歉意,“不好意思,不常干这种事,下次注意。”
少年尹秋生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流丹阁每三年会有一次门派大比,优胜者会有一次进入云天境借丹火的机会。”
裴知岁歪头看他,笑而不语。
见他如此,少年尹秋生只好接着道:“你们去长宁城南最大的酒楼,寻一位姓秦的人,只需告诉他你们的来意,他便会想办法送你们进流丹阁。”
“你很了解长宁。”
“是啊,我很了解长宁……你知道为什么吗?”少年尹秋生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他轻轻念着长宁这两个字,仿佛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故事。
最终,他微笑起来,缓慢而怀念地说:
“那是,是她的故乡。”
*
裴知岁睁开眼,发觉自己正枕在楚寒衣腿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他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柔和的日光顺着窗子倾泻进来,映得满室春意融融。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楚寒衣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醒了?”
裴知岁眨眨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腰腹,闷闷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楚寒衣替他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长发,问他:“还好吗?”
裴知岁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埋在楚寒衣怀里蹭了蹭,语气软绵绵的:“感觉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楚寒衣垂眼理着他铺开的长发,瞧他像只黑猫似的往自己怀里钻,不自觉便要扬起微笑。
距离他们离开云崖,已过了半月有余。
而这短短半月之中,北域南渊可谓是风云变幻,大事频出。
首当其冲的便是北域神骨被毁,此事一出,除却排在前头的那三阁,北域中大大小小的仙门都各自派了弟子前往云崖探查消息,仿佛是要亲眼见上一眼遗骸才能彻底接受神骨被毁这一事实似的。一时间,各方人马齐聚云崖,然而奇怪的是,云崖之外不知何时被布下了一道全新的禁制,来自深海之下的浩荡灵流代替了神骨禁制安安稳稳地护住了云崖,将无数窥伺的目光挡在了外头。
紧接着便是南渊易主。偌大一个临渊十二城上上下下都对此讳莫如深,无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道是在一个月夜,赤衣墨发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临渊城中,他泰然自若地坐在主殿之上,光裸的足腕下踩着的是上一任南渊主已然冰冷的尸体,面上覆着的银白面具比月光更冷。
彼时的楚寒衣隐去了灵息与身形,他站在距离裴知岁最远处的角落,看着大殿上站着的十二位城主从蠢蠢欲动到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满地血色之中,唯有那人身上洁净如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跪了一地的人,神色睥睨,笑意傲然。
楚寒衣并不是第一次见他在南渊时的模样,但没有哪次如这次一般令他印象深刻。
“发什么呆呢?”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楚寒衣回过神,才发现方才还埋在自己怀中的人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正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你前几日在南渊的模样。”楚寒衣如实道。
“是吗,”裴知岁莞尔,一只手不安分地绕着楚寒衣垂在胸前的长发,慢条斯理道:“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回南渊。毕竟我如今可是前途无量的仙门首徒,又不是穷途末路了,实在没有非去南渊不可的理由。”
“你有自己的人生,除却生死大事,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楚寒衣很轻的摇了摇头,道:“若你与我在一处,反而叫你舍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会愧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所以你当年是走投无路,才去了南渊吗?”
“也许是吧,”裴知岁含混应了几声,“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他这般的回答显然是不愿再提当年之事,楚寒衣虽有心想多了解一二,却也怕坏了他心情,便没再追问下去。
裴知岁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一双手忽然发力,拽着他的领子将人拉了下来。
鼻息相闻的距离,裴知岁俏生生的冲他眨了眨眼,微微仰首,润泽的唇瓣贴上他侧脸。
“仙尊,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他松开手,语气满不在乎:“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我都不在乎了。”
楚寒衣下意识摸了摸被亲吻的地方,他神色怔忪地点点头,心思却随着他的动作飞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的视线缓慢移到裴知岁的下半张脸,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只蓝色的小鱼忽然出现在二人中间。
裴知岁眉梢一挑,笑得有些坏,“找你的?”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屈起手指轻轻一弹,那只小鱼在空中滚了几圈,化为了一面澄澈的水镜。
水镜亮起,方云止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榻上姿势亲密的两个人,一双狭长的眼微微弯起,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看着他满眼调侃之色,裴知岁轻轻“啧”了一声,微微撑起身,支着头看向水镜里的方云止,“方尊主,有事直说。”
方云止微微颔首,从善如流,“二位,久见。”
“久见。方尊主今日有时间找我们,看来是已经将云崖上下都安顿好了。”楚寒衣淡淡道。
“自然,”方云止垂眉浅笑,“多亏了裴公子,我才有机会将云崖外的神骨结界替换成由我掌控的禁制。那些固步自封的老家伙,也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裴知岁撩起眼皮,懒声道:“所以方尊主这是来与我们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如果裴公子想知道的话。”方云止没否认。
裴知岁哼笑一声,道:“你那个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关云崖方氏的秘辛,想来停澜都与二位说的差不多了。停澜……便是那位最初接触神骨的方氏鲛人的转世,他的魂魄上带着神骨的烙印,哪怕过了千年也仍会收到神骨的影响,”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二位可知,我修的是什么?”
这倒是把裴知岁问住了,他无言地看着方云止,只觉得他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我如何知道……”
话未说完,楚寒衣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是卦,”他平静道:“云崖方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既非刀剑,亦非术阵,而是卦。”
“没错,正是卦,”方云止苦笑道:“我十岁开始习卦,卜出的第一道卦,便是我亲弟弟的死卦。”
此言一出,裴楚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终于,楚寒衣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
“是为了扭转停澜的命运,”方云止接话道:“自从那道死卦之后,我所卜下的每一道卦,都是同样的结果,我绝不能接受。”
“所以你是故意将他逐出云崖?”裴知岁问道。
“是,”方云止点点头:“若非如此,他唯一的命运就是作为云崖的神子,在二十岁生辰那日死在那座冰冷黑暗的长老殿中。”
他安静了片刻,接着道:“我原本想着,他既已离开云崖去往千里以外的地方,便能摆脱这命运。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自认扭转了乾坤,却依旧看到了停澜的死卦。那时我才意识到,也许我并非是能改变他命运的关键之人。”
“而后,我瞒着所有人,以十年寿数为代价,卜了一道天卦。”
“十年寿数……”裴知岁神色淡淡,“你看到了什么?”
方云止抬眼看他,缓缓道:“一朵白梅。”
“神奇的是,自那道天卦之后,我所卜下的卦象中再也不见停澜的死卦,我慢慢的能得到一些有关停澜的其他的信息。于是我便知道,那朵梅花便是能扭转停澜命运之物,而我能做的,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静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他微微笑起来,道:“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到底还是等到了扭转一切的时机。”
“仅凭一朵白梅,你如何便能认定是他?”楚寒衣问道。
“我认定不了,”方云止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天卦所示的那人,是你。”
“因为他身上有梅香。”裴知岁了然。
“是。但很快我便发现,楚仙尊分明同我一样,不过是身在局外之人。真正有能力撼动这一切的,是你裴知岁,”他说着,语气中带了点敬畏,“那一刀,足以令我铭记一生。”
裴知岁微微一哂,脸上的神色并未因为他的话而改变分毫,“说得这样好听,本质不还是将我当做达到你目的的工具?”
方云止没否认他的话:“我以为,我与公子有着同样的目标,你与我之间,充其量不过是相互利用。”
裴知岁象征性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方云止这话其实说的不错,他能在深海之下毫无顾忌地挥刀斩向神骨,也是因为有方云止的那句话。
在方停澜的幻境之中,方云止曾对方停澜说,无论有没有神骨,云崖都是那个云崖。
方云止这话表面是宽慰方停澜,实际上却是在向不远处的二人传递一个信息:哪怕神骨禁制消失,云崖也不会被禁制之外的海水吞噬,沉没在沧流之下。
这无疑是一个保障,一个能让裴知岁放手一搏的保障。
裴知岁深谙这点,不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允许有人光明正大的利用他。
第69章 利益
裴知岁微微一哂,换了个话题:“方停澜呢,还在云崖?”
“是,我还正想问问仙尊,近来通天阁中是否有需要人手的大事?若没有的话,我想让停澜在家中多呆几日,”提及亲弟,方云止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几分,他顿了顿,解释道:“毕竟他的确离开家太久了。”
楚寒衣颔首,应道:“尊主无需担心,我已经和二阁主打过招呼,停澜少时离家,如今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方云止笑了笑,心满意足地同他道了声谢。
裴知岁一手支着头,斜倚在楚寒衣怀里,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掩盖二人的关系的意思。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似乎丧失了与方云止对话的兴趣,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懒意,仿佛下一瞬便会睡倒在楚寒衣怀中。
方云止安静地看了他们半晌,忽然开口说了句与前文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闻近日南渊换了位新主。”
裴知岁闻言掀起眼皮,一双黑沉沉的眼瞳望向水镜中的幻象,语气随意:“南渊那种地方,强者为尊,老大换来换去也实属正常,不是吗?”
“也许吧,”方云止微微一笑,仿佛方才的话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裴知岁盯着他瞧了一会,才慢悠悠答道:“我们如今正在长宁。”
“听公子的语气,想来是早已有了决断,是云止多嘴了,”方云止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却并不意外。他垂下眼帘,笑着道:“公子出尘于世,倒是与这红尘有些格格不入了。”
“尊主有话不妨直说。”
仅有的几次短暂的交谈中,方云止也看出裴知岁这人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眼瞧着他脸上的神色逐渐不耐起来,方云止沉吟片刻,十分干脆地打开天窗说亮话,直白道:“裴公子,是想毁了世间所有的神骨吗?”
此言一出,水镜对面的二人神情各有变化。
楚寒衣面上虽不显,周身的气场却陡然冷了几分。
裴知岁眉梢一扬,似乎没想到他竟会问的这样直白干脆。
“尊主是聪明人,既然选择问出来,想来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我若说不是,尊主待如何?若我说是,尊主又待如何?”他敛了面上有些不耐的神情,似笑非笑地问他,“要同北域仙门告发我吗?”
方云止闻言却摇了摇头:“公子既有一刀毁掉神骨的能力,如今的北域仙门中,有能力与公子一战之人怕是寥寥,”他顿了顿,视线飘向楚寒衣,“有心想要阻你之人没那个能力,有能力阻你之人却没那个心思。”
裴知岁察觉到他的视线,哼笑一声道:“尊主既然明白这点,又何必再问。我毁了云崖神骨,尊主作为利益既得者,便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同我问这问那,只管回去好好守着你弟弟、守着云崖便是了。至于我究竟想做什么,旁人便不必知晓了”
“我说这些,并非是想阻挠公子,”方云止的声音缓了缓,“若公子真有意于此,云崖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沉默许久的楚寒衣闻言忽然开了口,他看着水镜中的那一抹幻象,嗓音有些冷淡,“为何?”
方云止笑了笑,同他打太极道:“裴公子于我有大恩,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仅此而已。”
楚寒衣眉头一皱,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裴知岁截住了话头。
他低低笑了几声,出乎二人意料的爽快,“好啊。”
他面上分明是在笑着,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却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淬着令人胆寒的冷意,看得水镜对面的方云止下意识一怔。
“……公子?”
“听闻云崖中有一具保存了千年的鲛人骸骨,千年鲛人骨乃是世间最坚硬的东西之一,尊主若真心想要助我,不妨拿出些诚意,用千年鲛人骨作为材料,替我锻一把世间最坚韧的长刀。”
方云止闻言却露出个苦笑,他兀自沉默了许久,最终道:“公子明知我无法答应此事。”
“做不到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裴知岁一哂,脸上虚假的笑意逐渐散去,变得淡漠起来,“本只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然拿不出合我心意的筹码,便少来同我说些徒有虚表的漂亮话惹人厌烦。”
见方云止久久不语,裴知岁彻底没了耐心。他微微抬手,指尖燃起一缕淡红色的火焰,道:“那么,方尊主,回见。”
灵焰顺着水镜一路燃烧,彻底打散了二人面前的幻象。
楚寒衣低下头,问他:“若他真拿了鲛人骨锻刀呢?”
“方云止那个人精,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裴知岁闭上眼,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语气不大好,“真是一刻都没停下算计……什么助我一臂之力,无非是想变着法的从我这要好处罢了。”
楚寒衣不解道:“何意?”
沽月仙尊虽为通天阁的三阁主,却向来不过问宗门事务,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也有些迟钝,裴知岁心知他这一点,便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云崖脱离北域仙门百余年,如今限制他们的神骨禁制已然消失,想来方云止是生了几分重回仙门的心思。然而纵使他有心想与北域仙门交好,神骨被毁一事却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虽然干这事的人是我,却也少不了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经他一说,楚寒衣立马反应了过来,“所以他想反其道而行之?”
“正是,”裴知岁闻言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向他投向一个赞许的眼神,“世间三块神骨,毁一块事大,但若三块全都被毁,事情反倒变得简单了。”
他说着说着,忽地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忽然有一种替别人打工的感觉……”他嘟嘟囔囔地把自己埋进床榻,语气中掺了几分抱怨,“无论他帮与不帮,我都是要毁神骨的,倒是叫他平白得了好处,真烦。”
他说话的语速有些慢,清越的嗓音逐渐沉了下来,掺了几分黏黏乎乎的困意。
楚寒衣垂首看他浓密似鸦羽般的眼睫,心中却忽地警觉了起来。
自从云崖神骨被毁后,裴知岁便越来越嗜睡,哪怕是白日,也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然而每当他问起此事,又会被这人用一些亲近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等他反应过来后,早已失去了问话的好时机。
思绪回笼,楚寒衣强按下心中的不安,问他:“又困了吗?”
裴知岁将自己埋在柔软的床铺中,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楚寒衣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日暮时分,残阳如火,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然而楚寒衣却没有丝毫心思欣赏这西沉日暮的美景。他飞快地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被褥,低声道:“你先睡,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听见他的话,床榻上的人向里面缩了缩,含混道:“快去快回。”
楚寒衣笑了笑,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踏出房间的刹那,方才还浮在他脸上的那几分浅淡笑意瞬间荡然无存,楚寒衣抬手抚上腰间冰冷的折月剑,低声警告道:“他已经睡下了。”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楚寒衣抬眼看去,见到了一张他并不喜欢的熟悉面孔。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肩宽腿长,泛着野性的碧色双眼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他盯着拦在门口的白衣剑修,脸上的神色有些不悦:“我有事情要禀告尊上。”
楚寒衣神色淡淡,不为所动,“等他睡醒再来。”
“你算老几,来命令我?”文十九磨了磨尖利的犬齿,眉眼间戾气横生,仿若一条即将出笼的恶犬。
见楚寒衣久久不语,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手即将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道寒过乍然闪过,擦着他喉间半寸的距离,横亘在他与房门之间,若不是他时时警惕着楚寒衣,在剑光出鞘的瞬间便停住了脚步,只怕这柄利刃便会在瞬息之间毫不留情地抹过他的脖颈。
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着折月剑柄,那张锋利而俊朗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几分沉郁之色,映着漫天昏沉的霞光,晦暗得令人难以窥探其心绪。
他放轻嗓音,下了最后通牒:“等他睡醒。”
文十九脖颈一僵,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他同楚寒衣互不相让地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这柄横亘在喉间的利剑面前败下阵来。
他此番来找裴知岁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要报,无非是一些细碎的小事,只是他太久没见过尊上,甫一听闻裴知岁如今身在长宁,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亲眼见上一面才好。
可文十九没想到,他连尊上的半个衣角都没见到,便从半路杀出来一个拦路的剑修。
白衣剑修带着一身霜雪般的剑意,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前,像是某种守护着自己宝贝的恶龙,固执且毫不退让。
第70章 嫉妒
文十九稍稍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排斥。
他身为南渊之人,向来不喜北域仙门中人。沽月仙尊之威名响彻北域,仙剑折月不知斩去了多少妖魔的头颅,北域中有多少人追捧他的力量,南渊中便有多少人厌恶他,文十九亦是如此。
而导致文十九对他的厌恶进一步加深的,则是他与裴知岁之间突飞猛进的关系。
在他看来,楚寒衣的出现,实在是搅乱了裴知岁太多的计划。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云崖神骨被毁后,裴知岁便会通过他布下的传送阵直达凤凰洲,趁热打铁拿下第二块神骨。
然而那日他在凤凰洲中等待许久,也没能瞧见尊上的身影。
那传送阵跟随着裴知岁的意念而动,只要他动了一丝传去凤凰洲的念头,巨大的传送阵便会在瞬息之间将他送达。
他没能按时出现在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主动改变了想法。
更令文十九不解的是,云崖事了后,这位北域的沽月仙尊便莫名其妙的缠上了自家尊上,二人日日同进同出,将他们这一众手下视若无物。
文十九压着嗓子,语气有些差:“你到底要缠着我们尊上到什么时候?”
“缠?”楚寒衣利落地收了剑,长眉微动,狭长的凤眼自文十九身上轻轻扫过,“到我死了那天吧。”
文十九气结,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压低了眉眼,一双碧绿的眼瞳里满是戒备,“你跟在尊上身边,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南渊与北域之间的厮杀与争斗不会休止,倘若你真心为他好,便该滚回你的北域仙门,离他越远越好。”
他在这说了一大通,楚寒衣却仍是一副毫无波动的模样,一张脸面无表情得宛如千年不化的霜雪,看得文十九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若他不想见到我,不用你说,我自会消失在他眼前。”楚寒衣收回视线,显然不愿与他多谈,“至于其他,我亦有那个能力护在他身前,用不着旁人操心。”
“说得比做的好听,你们北域仙门总是如此。”文十九一双眉头皱得仿佛打了结,他怒极反笑,语气愈加咄咄逼人:“世人谁不知你沽月仙尊修的是无情道,你嘴上说得情深意重,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然而还未等他话音落下,只见楚寒衣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失去了同他对话的最后耐心。
他将二指并拢,缓缓拂过眉心,一道淡金色的剑纹随着他指尖的动作缓缓亮起。
文十九身形一僵,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剑意似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过去楚寒衣的剑意便如冰霜,尽是不近人情的寒意,他也更擅长于依靠剑意本身的威压去制伏敌人。然而相较于从前,他如今的剑意明显更锐利,更纯粹,也更厚重,仿佛是千年的玄冰逐渐开化,慢慢从单一的冷变为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而更令文十九震惊的,他竟从这人身上察觉到了不同于无情道的另一种道心。
楚寒衣负剑身后,一把嗓子比剑光更冷:“慢走,不送。”
*
他回到房间里,关门转身,抬眼间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楚寒衣顶着他的视线走过去,无奈的笑了笑,率先开口道:“抱歉,忘记下隔音咒了,都听到了?”
“唔。”裴知岁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莞尔道:“听到了,一字不差。”
楚寒衣不意外地点点头,坐在他身旁,陈述道:“文十九看我不顺眼,”他顿了顿,紧接着道:“我亦然。”
以楚寒衣的性子,向来是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的,如今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互看不顺眼的话,倒是他认识这人以来的头一遭。
裴知岁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有些想乐。
“文十九打小便在南渊,敌视北域仙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不是特意针对你,他是平等的讨厌北域仙门的每个人。”他打了个哈欠,好奇道:“不过你同他也没见过几面吧,为何不喜欢他?”
楚寒衣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
两辈子加起来,他与文十九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昔日他与裴知岁对面不识,自然也不曾将目光落在南渊主座下的恶犬身上。然而如今再看,却叫他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文十九看向裴知岁的眼神,与他是一样的。
他垂下眼睫,视线一点点攀上那人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秾丽的面容。
都说灯下观美人,如今楚寒衣亲眼得见,才深觉此言有理。
修者到了一定的境界,便能控制自己的容貌变化,延缓自己的皮囊的老去。
楚寒衣一生中见过太多漂亮的脸,盛气凌人的,楚楚可怜的,极尽妩媚的……然而只有眼前的这张脸才有资格被称为一等一的艳绝,在他心上眼底印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弯了弯唇角,伸手抚上他的侧脸,问道:“你与文十九,是如何认识的?”
柔软的面颊贴着他的掌心,裴知岁感受着他的温度,回想道:“我同他都曾是夕颜中的死士,他刚来的时候,我已在夕颜数年,按理来说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我之前同你说过,文十九是鲛人。他来夕颜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对如何掩盖自己血脉这件事还不是很熟悉。有一次他出任务受了重伤,力竭之下忘记了掩饰身份,从此便被夕颜中几个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了。”
他解释道:“鲛人身上的东西,鳞片、血肉乃至骸骨,都能在南渊里卖上一个很高的价格,人为财死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凡人,同样也适用于南渊。文十九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还没有你第一次见我时大,差点被那些人玩死……我那时候正好出任务,看到了,就顺手就把他救了。”
举手之劳,却为他带来了两辈子最忠诚的部下,简直算得上是他做过的最赚的事情了。
闻言,楚寒衣神色微动,有些迟缓地开口道:“原是如此。”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在意文十九的存在的。
在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是文十九扶持他一步步踏上了南渊的巅峰。文十九是他座下恶犬,手中兵刃,牢牢占据着裴知岁身边最近的位置。无论南渊十二城内部如何动荡变换,唯有文十九的夕颜不动如山,永远隐蔽在裴知岁的羽翼之下。
他在意的不仅是文十九对于裴知岁的感情,更多的还是那段没能相伴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也很少近乎执拗的执着于某件事、某个人,师叔们对于他的评价最多的便是冷静果断,从不瞻前顾后,胡思乱想。
然而在裴知岁面前时,这些东西却仿佛云烟般消散了。
他会患得患失,会下意识向他靠近,亦会不自觉地在意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岁月。
楚寒衣不知道这些情绪的存在是否正确,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些鲜活而陌生的情感,才令他知道自己正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人间,驻足这红尘。
他沉默了片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缓启唇。
“我其实,有些嫉妒文十九。”
“……什么?”裴知岁一愣,似乎是被他这话惊到了,连着抛出了三个问句:“你嫉妒?嫉妒谁?文十九?”
“嗯,嫉妒他。”楚寒衣被他的反应可爱到,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了许多,“我偶尔总会控制不住的想,当年万里雪原上,若我能将你认出来,如今的你我又会是怎样的。”
裴知岁微微阖上双眼,顺着他的话向下想了想,道:“你觉得会是如何?”
“我也许会带你回归寂山。”楚寒衣答道。
“若我不肯呢?”
楚寒衣思索片刻,道:“那我大抵会不顾你的意愿也要带你回去,毕竟你那时候伤的实在是……”他静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我不可能放你在雪原养伤的。”
“这样啊。”裴知岁笑了笑,道:“我倒是觉得,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当年那种情况,哪怕你真的将我认了出来,我也不会承认的。对面不识,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你我之间最好的状态了。”
他睁开眼,墨玉般的瞳孔中华光流转,蔓延着浅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依次划过楚寒衣的眉骨、鼻梁、嘴唇,轻轻触碰,若即若离,引来了无穷尽的痒意。
最终,他的手停在了那人颈侧的梅花纹样上,蜻蜓点水般碰了碰。
他从没告诉过楚寒衣,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血契纹。
这个纹样,是他与楚寒衣一同坠入红尘的象征,只要见到它,裴知岁便知道自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此一生,除却生与死,无论他选择了哪条路,始终都会有人陪伴。
裴知岁无法拒绝这种永恒,正如他无法真正拒绝楚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