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目光倔强地挡在他身前,谁不都肯退让一步,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柳霁月抱起顾让尘,等待医工来的同时,他也劝道:“不如等安置好师弟和幼安后,在下同殿下一同去追。”眼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安置,柳霁月暂时腾不开手。
“本王等不及,再说一遍,让开。”
场面僵局是沈情打破的,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李道玄身旁,对几人道:“各位道长,幼安有一言,与其拦住他,不如选择信任他一回。”
沈情从袖中掏出仅剩的符纸,塞进他手中,“我相信,李道玄一定会平安归来。”
话落,李道玄眼睫微不可查颤了颤,他垂下手,缓缓攥紧了这些符。
沈情双眼明亮,似乎总有名为生机的光在眼中迭送,她杏眼盈盈道:“我等你回来。”
李道玄问:“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沈情捏了捏手中圆乎乎的双鱼玉佩,“那我就把他摔成两半,气死你。”见李道玄死死盯着她,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算了,骗你的,我一定会找出他们尸体所在处,你放心去追好了。”
她回头看了眼师兄,有些心虚地拉过李道玄,凑近说:“你可千万要回来接我,此事过后师兄一定会向爷娘告状,将我关起来。”她语气软了下去,可怜极了。
李道玄耳垂动了动,侧头看她一眼,心中不免想起了她的那句话。
“李道玄,我活不过十九岁。”
不知为何,心尖像是被一只兔子啃了一口,莫名感觉有一丢丢胀麻、酸痛。他扯了扯嘴角道:“知道了。”末了,补充一句,“怕死的兔子。”
说罢,沈情朝他眨眨眼,接着就见她突然张开双手将身前拦住的几人挡住。
几人见沈情扑来,秉着男女授受不亲下意识往后退去,口中道:“沈娘子这是作何!”
趁此机会,沈情回头大喊:“李道玄,快走!”
李道玄捏了捏剑,众人不见的是,一根簪子粗细的玄蛇悄悄爬了出来,人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地上凌乱的鞋脚,成功沿着沈情的裙摆爬了上去,最终落在她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充当一个不起眼的挂饰。
随后李道玄足尖轻点,腾空而起,奔着两妖消失的方向直直追去。
沈情见人离去,松了口气。她其实也不知道李道玄对上他们有几成把握,只盼着楼内残局收拾完毕,师兄也能跟着去支援。
人一旦松懈下来,先前种种疲惫与伤痛顿时就如潮水般涌来,沈情最先注意到的是手腕上的刺痛,随后才是阵阵晕眩。
她抬手看了看手腕,显然经验丰富的李道玄包扎远比她这个半吊子好,被包扎过的手已经不再冒血,只是她突然好累,太累了。她知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身后传来师兄压抑着怒气的嗓音:“幼安!平时师兄怎么教你的,不可胡闹!”
有人连忙摆手,“柳副使息怒,其实也没什么……”
后面的话沈情再也听不见,她的世界刹那间一片黑暗,她仰头往后栽倒。
声音从怒气冲冲转而化为急切与担忧,“幼安!”
沈情眼前一片黑,她强忍着晕眩,凭感觉捉住柳霁月袖子,“师兄,两妖老巢在骊山一个破庙内,去、去找尸体……”说完这句,她彻底失去意识。
晕过去前,沈情都在想,他们的尸体究竟在何处? 。
仲秋初吉,八月十五夜,长安城灯火荧煌,火树银花。
夜市上人群喧腾,每个百姓面上都映着独属于这一日才有的的暖光。
明明是一个闷热的夜,独独有一少女却与众不同,她不仅穿着冬日才有的棉制襦裙,身披黛青斗篷,怀里更是抱着个手炉取暖。
远远望去,如同鹤立鸡群,怪异极了。
她生得却是极美,柳眉杏眼,朱唇翘鼻,肤色像是雪山中融化的雪,透亮、苍白,只是双颊透着抹不正常的病态红晕。
少女立在一侧,像是在等人。
片刻后,着一身白衫的少年郎君抱着一盏河灯疾步跑了过来,他抬手擦去额间的汗,双眼明亮堪比他身侧灼灼的灯火。
“你要的灯,我给你取来了。”说罢,邀宠似的用鼻尖去拱她的脸,活脱脱是只毛茸茸的大型犬。
少女被逗得咯咯直笑,缩了缩脖子,伸手将他的脑袋掰开。
手中温度是极热的,少年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就着她的手侧头亲了一口,不等少女恼怒,他就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往某处方向奔去。
狂风呼啸吹过耳畔,撩起了二人发丝,其中不断作响的银铃声将她的视角勾了去,她抬眼睨向他高束的发丝。
只见两根粉白的绢丝带将他的满头乌发束起,奔跑间发带尾部的小铃铛响个不停。
很快她的视角又被夜市街边各种各样的场景吸引。
沿途有少年少女牵手并立而行,有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嬉笑打趣,有中年夫妇并行观戏台子上的傀儡戏,也有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相互扶持着,手抱一个河灯,也同他们一样往某个方向而去。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抱着的手炉,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涩微微涌上心头,一时心情沉甸甸。
许是觉察到少女低落的心情,面前人猛地止住步子。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少年回过头,在他身后是万千灯火,他一笑,少女便觉得,那满夜的灯火与星光,全都钻到了他眼中。
他的眸子比天上最闪的星星还要亮,还要柔。
少年一句话也不说,将河灯塞进她手中,随后俯身伸手穿过她膝弯,一把将人抄起,朝街旁层层屋檐飞跃而去,她被他抱着,在屋脊上奔疾。
少女溢出的惊呼通通被咽进了肚子里,她道:“好好的路你不走,干嘛走屋顶。”
他低头,无比认真道:“我想让你看见别人看不到的,独你一份的景色。”
她以为他说的是夜景,于是从他怀中探出脑袋,往下看,片刻后道:“确实不一样。”
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视角从平视变成了俯视,距离也大差不差。
他勾了勾唇不说话,往她额间亲了一口。脚下速度更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感袭来,她困顿地闭了会儿眼,然而刚歇片刻,就到地方了。
少年小心翼翼将她放下,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娃娃,揽着她问:“你现在看得见吗?”声音微不可查带了些颤。
他在害怕。
她突发奇想,想要逗逗他,于是一直盯着某处,不说话,也不动。
就这样过了半晌,她余光瞄见他垂下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死紧,指骨处都隐隐发白。
她忽的散了玩闹心思,抬眼想说话,却又愣住。
不知何时,他双眼发红,一滴泪沿着他瓷白的脸侧划过,他如同丢了心爱玩物的幼童,眼中满是无措。
她瞬间慌了,抬手去摸他的脸。
手突然被他一把拽住,他将她拉进怀中,死死抱住,良久不语。
她音色暗哑,沉沉道:“对不起,我不该——”
“我错了,”他打断她,“我不应该那么久不和你说话,我应该更加注意你的身体。”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万一她又突然听不见了,看不见了,害怕了没人哄怎么办?
二人静静抱了许久,她道:“我不怪你。”
他笑了,笑得开心极了,他用头去蹭她的脸,“真好。”话落片刻,又道,“过了今日是我二十生辰,我想让你第一个为我束冠。”
少女迟钝眨了眨眼,他自顾自拿出一顶发冠,抽出她手中的河灯与手炉,将精致的白玉发冠塞进她手中,随后双手穿过她腋下,将人举至台子上放下。
她坐在台子上后,同他一样高了,少女这时才有些迟钝地举了举手上的白玉冠,反应过来:“对,今日是你生辰,我得替你束冠。”
刚说完,他就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朝着他心中的信仰低下了头。
她看着低下来的脑袋,动作缓慢地替他戴冠。
体内毒素已完全侵蚀她的身体,除却五感日渐衰竭更频繁以外,她也愈加畏寒,记忆也跟着严重衰退,时不时忘掉才不久发生的事。
可束冠一事她日日记,日日念,唯独不敢忘却。哪怕忘记这白玉冠是她于前几月亲手做了送给他的,她也依旧循着本能将这顶冠给他戴上。
带好后,少年眼中光亮更甚,显然也激动极了。
他重新将手炉塞进她怀中,说:“往下看。”说完,从怀中掏出个信号弹发出。
巨大的金花在空中炸开,驱散了黑暗,曲江池畔,早早候着的百姓们得了信号,纷纷点燃手里河灯,却无一人将河灯往曲江池里放,而是纷纷朝着两人所在的楼阁侧目。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被他带到了一家酒楼的最顶层,这里是曲江池畔最大的酒楼,高五层,楼顶专门开放供王公贵族赏江景用。
少年手中掐了个诀,河灯随之开始燃烧,途中,灯芯上未完全引燃的部分突然开始剧烈燃烧,发出小小的爆鸣声,同时迸溅出火星。
他抱着河灯,飞向曲江池,将手中河灯放入河中,随后朝楼阁上的少女大喊:“沈幼安百岁无忧!”
一语落,百姓像是得了指令,纷纷将手中河灯放入曲江池,每一盏灯落,河畔都会传来一句祝福。
“沈娘子福泰安康!”
“沈娘子长命百岁!”
“沈娘子与李郎君百年好合!”不知谁趁乱插了句。
一盏又一盏河灯伴着百姓的祝福随着江水流向远方,河中的河灯不多不少,恰好六百六十六盏。
这些河灯是他一盏一盏亲手所制,这些人也是他挨家挨户敲门,逐个完成他们的心愿所求来的,不多不少,刚好六百六十五人。余下一个人,是他,凑在一起刚好成了数字六百六十六。
这些人无疑是生活幸福,家庭圆满者。
他不信命,不信天,却在此刻,由衷的希望这些河灯能随着江水流向天边,被河神所看到。
如若真的有河神,他希望:沈幼安百岁无忧。
第67章
意识混沌间,沈情的灵魂好似化作一片羽毛,落到了河灯上,在江水中起伏漂泊。河灯突然被引燃,羽毛猝不及防被灯芯的焰火烧得蜷缩起来。沈情好似切身体会到了羽毛被灼烧的痛,不由得挣扎起来。
有人摁住她的手脚,沈情觉得有人用长针刺入她的脚踝,随后用力挤压。
她疼得直落泪,挣扎更起劲,不料摁住她的几只手力气更大了,她丝毫不能动弹。
难受之际,沈情口中直叫阿娘。许是听见了她的呼唤,不消片刻,她来到了一个极软、极暖的怀抱。
背部被人轻拍,她头窝在妇人怀中,随着她心跳的节律呼吸,遂又睡去。
屋内重归寂静,无人听见,一道冰凉凉的电子音道:“叮,开启保护模式。”
这一回,她的梦光怪而陆离。
大多奇怪画面匆匆闪过,然而她一个也记不住,沈情只记得最后一幕,李毓牵着无脸男子跑过来,兴冲冲道:“沈幼安,我要娶他!”
无脸男子一抬头,突然扑过来抱住沈情,清癯的面上带有痴迷神色,他道:“我们天生一对。”
沈情瞬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她的身躯不知何时膨胀数倍,成了个袒胸大肚的弥勒佛泥塑。
白水煞撅着嘴深情款款地准备朝弥勒佛肚子吻下……
“滚开!”沈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往下一探,她的脚被纱布包裹严实,拖在腿上沉甸甸像拖了块石头。
她抹了把脸,恍然想起自己先前好像做了个长长的梦,只是过了太久,醒来后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唯独心头鼓鼓的酸胀许久也挥之不去。
旋即又想起最后那个古怪的梦,沈情后怕地揉了揉软乎乎的小腹,精致的眉眼蹙成一团。
什么怪梦……
“翠芽。”沈情后知后觉感到喉间干涩火辣,只差生烟,她渴极了。
声音惊动了卧在床榻下方的小丫头,翠芽一个起身,跪扑到床边,见沈情坐起身,她双眼通红,“娘子,您终于醒了。”
终于喝上醒来后的第一口茶,沈情缓了口气,她眼下只觉浑身同轩车碾过一样,不仅痛,还虚,没力气。
酉时刚过,屋内烛灯陆续被引燃,许多豆大的火粒聚在一起,瞬间将整个屋子照亮。
沈情拉住翠芽,叫她不要惊扰爷娘,后问她:“我睡了几日?”
“整整二十日。”
不仅如此,李道玄那日自元春楼一走,亦有整整二十日未归,期间杳无音信,连信号弹都未曾放出一个。
东山寺派有精英弟子出山去寻,全然没有半点踪迹。连带着令人闻风丧胆的红白煞二妖亦无消息。
听闻长安城里来了两个大妖,一下又死了这么多人,城中一时人言籍籍,家家户户一到暮鼓便紧闭家门,期间去东山寺和玄机阁求符的也不在少数。
这也传得过于离谱,元春楼里左右不过死了一个人……
想到这,沈情一口气不上不下,心头堵得慌,她问:“师兄呢?他可有带人去骊山?”
翠芽显然知晓娘子最担心什么,她道:“柳副使携一众道长去了骊山,然而晚了一步。据说骊山深林里藏了个破庙,那破庙底下是个极大的墓,柳副使等人赶到时,那庙连着底下的墓早已坍塌,连带着骊山山脉都矮了一寸。”
沈情拉住她问:“可曾掘到尸首一类?”
意料之内,翠芽摇了摇头。
前世自伥鬼袭人一案落幕,圣人派人封锁骊山后,从未有人发现过骊山的墓,因此上辈子从来无人知晓骊山下藏了个白水煞的地宫。
而如今,柳霁月一行人刚准备去骊山,骊山山脉便塌了。
沈情突然想到一词:毁尸灭迹。
若再深入一想,起初那些伥鬼会不会就是人为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杜绝有人再上骊山,从而掩盖藏在骊山里的真相?
那刘家人呢?刘母安在?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赤脚下床,就要往屋外跑去,翠芽死死抱住她,以为自家娘子又入了魇,她哭喊道:“娘子你清醒一点!”
此话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沈情僵住了身形。
翠芽趁此将她连拖带拽带回床上,拉过衾被把人包住。
“二十日前您的脚摔折了,犯了炎症,医工将您的脚踝处的积液放出后,曾叮嘱过一月内您不能下床走动,不然会落下严重病根的!”
也是经翠芽一点沈情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多了许多裹伤布,仔细一想,恐怕是与喜丧妖争锋那次,从梁桁上摔下来所致。
只是那时她时时刻刻吊着一口气悬着,又忧心忡忡,故而才未发觉。
她道:“大理寺卿一家人呢?被押在何处?”
翠芽脸色一变,神色有些忌讳道:“娘子,那日元春楼死的就是大理寺卿一家人。”她凑近了道,“据说苍王对刘家娘子心生歹念,故而借身份之便将其一家人都给扣在了元春楼,不料大妖突袭,间接导致刘寺卿一家命丧黄泉,连元春楼的假母都为此丧了命。”
“如今长安城都在传四殿下因心虚,所以借捉妖之名,避难去了。”
沈情猛地抬头,“怎会如此?”
翠芽以为她在问四殿下,她道:“早些年四殿下名誉在长安便毁誉参半,如今做出这档子事,也无怪乎,娘子,只希望那四殿下不要再回来,否则娘子就要嫁到一个吃人窟,这辈子就毁了!”她气愤道。
“刘家人,怎么死的?”沈情目光灼灼。
翠芽声音弱了下去:“奴婢也不太清楚,据说,是两只妖怪杀死的……总之,几人尸首都是在元春楼发现的,过后一日,刘府上下满门惨死,连只鸟也没放过。”
“死了这么多人”这句话就是表面意思,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沈情一把抓住翠芽,叫道:“去,立刻去找师兄来!叫‘影子’去请!”影子是沈情最得力的助手,也只有他们能躲过宵禁巡街武侯的排查,神不知鬼不觉将柳霁月请来。
翠芽不敢多言,立马推门而出。
沈情呆呆盘坐床边许久。
本想低调些,再低调些,未曾想还是打草惊蛇,叫暗中人察觉。
如今骊山地宫尽毁,假母惨死,刘家上下也惨遭灭门。但凡同喜丧妖陈年旧事有关的人,通通被灭了口。
细细回想,元春楼里知晓十年前往事的老人也就只剩山茶、海棠与假母,沈情不禁怀疑,那阿四婆子恰好杀了山茶与海棠,是否也是因为有一只手在暗中搅混?
沈情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沈家成功逃过一劫,爷娘依然活得好好的,她沈情,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无父无母无根之人。
至少成功过了一关,往后会越来越好。
鼻尖逐渐酸涩,沈情悲从中来,一时哭得眼眶红红。
柳霁月赶来时,就透过窗棂看见双眼通红的沈情,见状,他也跟着心疼,只是面色不显,甚至可以说得上眉目冷冷。
他没有踏入沈情闺房,而是隔着一扇窗,指节轻敲窗框,惊动屋里的人。
沈情胡乱擦去眼泪,缩在衾被里,由于脚伤不能下床,她只能隔着床帘软软道:“师兄……”
柳霁月指骨微缩,强压下心疼,阴着脸道:“你唤我来作甚。”语气淡漠至极,仿佛眼前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情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态度,一时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到,呆呆怔住。
“师兄?”
柳霁月深吸一口气,闭眼道:“有事说事,玄机阁还有许多内务都等着我处理。”
兄妹俩明明只隔着一扇窗,却好似隔了两座山的距离,一座冰山,一座火山。
沈情知道自己惹恼了他,心里未免有些虚,然而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触这座冰山。
“师兄,两妖尸体可能在佛塑肚子里。”
柳霁月霎时睁眼,目光凛凛直射向她。
沈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抿唇继续道:“当初我于张夫人寿宴失踪时,就是入了骊山下的地宫,是李道玄带我出来的,离去前恰好撞见白水煞回来,当时他对庙里的佛塑说过一句话。”
“你我二人天生一对。”
沈情被一个梦拉回了从地宫离去的那一夜,白水煞深情款款对着佛像说出那一番话。当时她只当白水煞疯魔,对着佛像撒疯,如今想来,其中真相,或许有待细究。
“那两妖尸体也许就在佛塑内。”
柳霁月闻后,道了句:“知道了。”随即转身欲走。
沈情下意识伸出手,“师兄——”
“噗通”一声响,沈情摔了个四脚朝天。
忘记自己坐在床边缘的沈情龇牙咧嘴坐起身,揉了揉脑袋。好在屋内铺设有羊绒毯,除了脑袋摔得有些懵,其余都还好。
她下意识抬头,见面容总算破冰的柳霁月,心下欣喜,咧嘴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
柳霁月见她同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冰冷冷的神色终于绷不住,他沉沉叹了口气。
小丫头犯了错,总会惨兮兮抱住师兄的手,软着嗓音诚恳认错,若还不成,便嚎着嗓子哭两声,届时师兄心肠就是石化的,也被自家妹妹哄成了软石头。
此招百试百灵。
是以沈情单脚蹦蹦跳跳来到窗棂旁,一把拉住未来得及走的柳霁月的袖子,摇啊摇。
柳霁月瞬间被哄得找不着北,心化成了一滩水,就差被她牵着鼻子走。
“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指私自参与元春楼一案之事。
柳霁月眉头渐渐舒展。
“好师兄,明日我亲自来找你,我们一起去骊山。”只有亲自确认那尸体在不在,她才能放心。
那日两妖逃窜后李道玄便立马追了去,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转移尸身。而骊山地宫坍塌后,想来众人目光都聚在地宫内部,至于这破庙,鲜少有人注意。
常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情在赌,赌那暗中人绝对想不到沈情醒来后会带人去骊山破庙杀个回马枪,赌他们还未将尸体转移。
柳霁月还未应答,就被沈情拉着转了个向,“来送送师兄!”
话落,两个“影子”突然出现,一左一右架着柳霁月翻墙而出。动作很轻,以至于柳霁月在这奇异的送人方式中感受到几分……尊敬?
等出了沈府,两个影子冲他鞠躬一礼,“公子慢走,我家娘子明日来寻您。”
柳霁月几乎是无意识抬手,“多谢,不必多礼。”
影子略微颔首,又闪身回到院里。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柳霁月才幡然醒悟,他方才答应了什么?
第68章
沈情终究软磨硬泡成功,柳霁月同意她跟着,不过沈情必须一步也不能下地。
她是沿路坐着犊车去的破庙。
骊山实际状况不像外人传的那般严重,至少沈情并没有感受到哪处地面有突兀的凹陷处,除了破庙很明显有坍塌痕迹以外。
那尊残破的弥勒佛像被倾倒的残垣木梁半掩埋,即使身陷囹圄,佛像笑容依旧可掬,用一双能包容万象的慈悲眼,淡淡俯视世间万物。
柳霁月一刀横扫,强劲的刃风濯去堆叠的土坷垃与纷杂的尘灰木梁,一串经幡随之飞扬,悠悠落入佛像面容,恰好盖住一双慈悲眼。
再一刀下去,佛像瞬间被“开膛破肚”,一口紧紧嵌在佛肚的木棺落入众人眼中。
沈情死死盯着那口木棺,等待柳霁月手起刀落,劈开这困扰了她两辈子的真相。
当木棺被劈开,一双紧拥的尸身连着一块黑影跌落入尘,沈情一颗心突然就定了,同时心中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
一辈子的苦寻无果,日日夜夜困扰她的梦魇,此刻都将在今日做个了结。
沈情不顾下人劝阻,毅然下地来到尸身前,目光扫过二者。
紧拥的两具尸身中,一具抵不过岁月侵蚀,化作一副幽幽白骨,空洞的眼眶直对天幕。一具算得上“崭新如初”,尸体肤色泛着病态的死灰,面容苍白薄弱,眼下甚至有常年病弱者独有的青灰色,放眼望去,若非颈间一圈狰狞的缝线在,活像个昏迷的病公子。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一愣,沈情俯身拾起地上面目狰狞的“面具”,这正是先前从白骨面上落下的东西。
“魌头。”柳霁月的声音传来。
只见沈情手中魌头两眉骨略隆起,眼珠微突呈黑色,鼻尖上翘,嘴唇左右裂开,头顶有两角,牙齿呈黄、绿、白色。
民间有言,魌头可存亡者魂气,放在墓葬里,用于为亡人驱除邪恶和疫疠。
这看似是个平平无奇的陪葬物品,可连着四周诡异的经幡,就显得不再一般。
更甚,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魌头是被反着扣在白骨面容上的,只是魌头系绳经岁月腐蚀,早已脆弱无比,尸身甫一摔落,系绳便绷不住裂了开来。
魌头反扣,依旧是驱邪镇魂的效用,不过这镇压的对象,赫然成了魌头主人自己。经幡本乃祈福祥物,若上头的经文成了招阴之咒,便成了招怨之物。
柳霁月又拨刀挑起地上一串经幡,目光细细扫过经幡上的咒文,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至最后,柳霁月将经幡揉成一团,塞入袖中。
寺庙本乃神圣之地,妖邪退却,如今被人改成了至阴至寒聚怨之地。
也就是喜丧妖口中的阴寒苦水之地。
破庙主阴寒尸地,地处破庙下方的地宫内那一潭包含阴气的诡异池水,是为苦水。
若再放上两具怨气冲天的怨尸,将死者魂魄镇压在尸体内,令其日日饱含死前凌迟之苦,无需几年,镇压在尸身中的冤魂便会凝天下之怨气而化妖。
有人刻意用厌胜之术聚尸养妖。
柳霁月显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他转过身却是面色平平,波澜不惊。柳霁月迎着沈情的目光,淡淡露出一个笑,道:“二者确实是红白煞二妖的尸首,幼安猜对了,真聪明。”
沈情直直盯着他,“师兄难道不知这魌头反扣是何意?还有那经幡上的咒文。”
柳霁月道:“反扣也好,经幡也罢,如今二妖尸体如愿被你寻到,待火化了这尸体,你也该归家了。”他揉了揉沈情脑袋,“还有一月半你就要嫁人,如今也该收收性子,好好在家陪你爷娘了。”
昏迷这段时日,想来柳霁月已向沈情爷娘将赐婚一事悉数了解过,不知爷娘说了什么,总之,柳霁月对于李道玄的偏见不再那么大,也没有再表现出对此桩婚事的不满。
像是……很自然的接受了。
二人几乎算得上相依长大,对彼此都了如指掌。这般默契,无需言语,二人仅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便能洞悉对方心中所想。
沈情看出柳霁月大有让她躲避事实的意图,驳道:“李道玄追随两妖离去,生死未卜,归期不定,能否赶得上婚礼是一回事,有人蓄意聚阴养尸又是另一回事。师兄也知我失踪那日是被人陷害落入白水煞老巢,保不准陷害我的那人与这中有联系,总之我既已入局,断不可能独善其身。”
“何况我插手元春楼案子一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稍查就知。刘家满门被灭,暗中人堵口之意昭然若揭,我又涉及其中,指不定哪日灾祸就落到我头上了,难不成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乖乖窝在家做一只被人保护的雏鸟吗?”
柳霁月道:“一切有我,我断不会叫你受半点伤害。”
“倘若师兄身受重伤,亦无力护我呢?”
“不会有那么一日。”他神色坚定道,“若有,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保住你!”
“可我不要你的命!”沈情红着眼道,“我要的是平等的地位!我不想整日被你护在身下,遇见危险时乖乖的等你来救,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不用再活在爷娘和师兄的羽翼下,我也想有能力保护我所在乎的人。”
前世种种无力浮上心头。成了“废物”的沈情每每遇险,只能等着他人来救,看着他们为了保护她而遍体鳞伤,可事后呢,自己却无脑而暴躁,为了区区小事动辄发脾气,将毕生最尖锐的言语化作利刃,一次又一次穿透同门的心。她受够了不受控的无力感。
沈情言辞恳切,双目含泪,近乎哽咽道:“师兄,你根本不懂,我一点都不喜欢被人护在身后。”
她想要的,是危险的时候能够和伙伴朋友一同并肩作战,而非一味地被人护在身后,一旦前盾破碎,只能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柳霁月喉结滚了滚,极力压下鼻尖酸涩,半晌无言,于是他手起刀落,斩下二妖头颅,又一道爆破符下去,二妖尸体瞬间爆破,彻底化作齑粉湮灭世间。
本该是极为兴奋的时刻,可沈情心情犹如一汪冰潭,任外界如何刺激也沸腾不起来。
处理完尸体,沈情被他态度强硬地压着回了沈府。
柳霁月离去前,院里刮起了大风。
天边层云犯境,风雨欲来。
柳霁月直面刮来的风,青色道袍被吹得烈烈鼓动,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而去,他说:“记得你十二岁时,我带你去江南道一带,你我在船上遇见了几只水妖。那时我为护其余百姓,不慎忽略了你,转头那水妖就将你捋了去。”
“我找到你时,你一条胳膊被啃得血肉模糊,半条命都没了,你哭着和我说,‘师兄,我不想除妖了’,这句话,我记了五年。”
柳霁月眉眼被天边沉沉黑云压着,瞳中一片暗。
十二岁的小幼安觉得自己有能力独当一面,捏着符信誓旦旦对师兄道:“师兄且安心去,幼安有能力护住自己,你放心好了。”
柳霁月犹豫一瞬,转而去救跌落水面的幼童,当收完最后一只水妖,他才发现幼安被漏网水妖俘了去。
他虽及时在水妖下死手前赶到,可幼安几乎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精细养着的身体差点又折腾坏。
沈父寻遍天下名医名药,才勉强让沈情的胳膊不留疤。只是幼安每月喝的药里,又多了几味调养身子的药,同时,她变得极为畏水。
哪怕沈情转头就将此事忘却,柳霁月却仍旧深深自责,脑中始终忘不了她濒死的那日的惨状。
此后,他再也不肯让沈情处于危险境地。
沈情依稀对此有些印象,她不敢置信柳霁月竟能记如此久:“可那不过是一时之言而已,此后我再也没有说过这类话了!”
她有个习惯,越怕什么,越要咬牙迎难而上,直到不再惧怕,直至所怕的东西转而成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方才停止。
因此此事后小幼安咬着牙逼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凫水,直至面对水时不再恐惧,她也变得深谙水性。
沈情显然小瞧了柳霁月的固执。
柳霁月又何尝不是是铁了心不让她搅这趟浑水。
他放言道:“若别的事可以,可唯独此事,我定不能让你插手。”有能力在天子脚下神不知鬼不觉造地宫养尸者,又岂是泛泛之辈。
连大理寺卿那样的朝廷命官都敢动手,柳霁月只怕这只暗手极为凶险,他怕稍有不慎,又重蹈沈情被水妖捉走那次覆辙。
放完话,柳霁月在沈府布下结界后离去。结界之内,妖邪不犯,可也实打实将沈情困在了沈府。
沈情望着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结界,黛眉微蹙,脸上愁云盘绕。她知晓这一日会到来,却不曾想那么快。
她之所以总是背着柳霁月去探红白煞二妖之事,就是防止有一天,柳霁月一旦知晓红白煞二妖之凶险,为防止她出意外,就将她关在家里,独自去解决此事。
不怕暗中人发觉她的意图,这是早晚要面对的事。总之在元春楼打斗那次,闹出的动静也人尽皆知了。
只想此事过后,背后人恐又有什么新招来对付自己,或是自己背后的沈家。
推她入地宫的那只手,和聚尸养妖之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呢?
一声惊雷轰响,沉闷多时的大雨总算透破云层倾泻而下。
这场雨,涤尽了长安的酷暑,将城中卷入一场短暂的寒凉。
第69章
当朝大理寺卿一家满门被灭,府内尸体被搬走,而成片的血迹暂时无人处理,一场大雨浇下,原本就快干涸的血迹被冲刷稀释,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府门往外淌。
雨停后,刘府方圆一里地都成了暗褐色。
一官员出行时见地都变了色,忙问下人出了何事,当得知是毗邻的刘府被灭了满门,他当即吓得面色煞白,生怕波及自身,向上头告了假,当日便举家搬迁至隔了十几坊以外的府邸。他宁可上朝时多赶几步路,也不愿住在凶宅旁。
不过几日光景,原本算得上繁盛的安仁坊一时光景寥寥。
圣人闻听当朝命官惨遭灭门之祸,又惊悉竟有狂徒胆敢于皇室避暑山地之下肆意修墓,当即龙颜震怒,天威赫赫。景仁帝责令御史中丞顾泽、大理寺少卿师青澜与刑部尚书朱令行三司推事,联合三司全力彻查命官灭门一案。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铅,众臣工皆噤若寒蝉,惶恐不安。
而对于骊山地底修墓之事,圣人严令京兆尹携玄机阁即刻率人前往勘查,若有违逆皇室威严者,不论其身份背景,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时间,长安城内外风云变色,各方势力皆在这两桩惊天大案的阴影笼罩之下,人心惶惶。
且不说两桩案件在长安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光是圣人的愤怒就如暴风雨前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众人的心间。
刘四元与其妻的尸体被发现于元春楼,元春楼首当其冲成为稽查之要地,门庭驻扎武侯,元春楼里三层外三层都围了衙役,楼中人皆被关押。
楼里时不时泄出几声哀嚎,无人敢在这时候触及霉头,纷纷绕路而走。
元春楼后。庭成了审讯拷问之地,嫌犯流出的血顺着甲板流入华春池,水中红尾赤鲤纷纷围着甲板躁动,尾巴偶尔溅起两滴水。
正值躁动之际,突然传来一桩消息,楼里又有人被扒皮而死,尸体就出现在后。庭华春池畔。
尸体上半身趴在甲板上,余下半个身子泡在水中,被人捞起来时下半身已经被啃得只剩一副骨架。
众人暗道这池子里的鲤鱼邪门得紧,恨不得远离其十万八千里,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落水,成了那赤鲤的盘中餐。
酉时四刻,天微微暗,不到点灯之际。一只脑袋悄然从甲板探出,两颗圆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在她身旁的水里,游弋躁动的鲤鱼皆无视她,从她身旁游过。
女孩光着脚丫,在水里扑腾一会儿后便撑着甲板上岸,她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目光好奇看着不远处哭天喊地的一群人。
她刚踏出一步,眼前陡然出现一只玄色靴子。未待她有动作,来人一把扣住她的手,一张符贴上她额间,女孩瞬间动弹不得。
她被来人抱着飞离了元春楼,回首望去,楼下众人忙碌的身影很快被一层又一层屋檐所遮掩,不见了踪迹。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方小插曲。 。
女孩被男子扔到地上,拱手道:“娘子,人正是从池子里捉出来的。”
“下去吧。”
“是。”影子毕恭毕敬退身融于暗处。
夕阳渐渐隐入天边,暗色一点一点侵蚀天幕,屋内侍女陆续点了灯,摇曳闪烁的烛光逐渐照亮了整座屋子,一张姝色娇艳的面孔随之显现。
屋子主人持着放松的姿态斜倚在贵妃塌,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这个被定身的小丫头。
小丫头约莫八九岁,刚从水里出来就被人定了身捞到此处,此刻浑身湿漉漉,不消片刻就淌了一地水。
屋主人见状秀眉紧蹙,叫道:“翠芽,找几块澡巾将她裹住,莫湿了我的地毯。”
等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翠芽这才揭了她脸上的符。
符刚揭下,小丫头便一脸凶色朝贵妃塌上的沈情扑去,然紧紧裹在身上的澡巾似是有什么魔力,令她挣脱不开,因此扑到一半的丫头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翠芽噗嗤一声笑,将浑身被包得只剩个脑袋的丫头立起来,道:“你且老实一点,这澡巾可是被我们娘子设了阵法,你若再动弹,它会越裹越紧,直到把你裹成个鱼干才作罢。”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她,小丫头虽气鼓鼓,却也不再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沈情问她。
小鲤下意识嘟了嘟嘴,“小鲤。”
“元春楼死的人是你杀的?”虽是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
小鲤认真思索一番,随后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道:“哼,不知道。”
“如此不听话……翠芽,上狸奴!”沈情喝道。
“是!娘子!”翠芽紧赶着走到屏风后,将一只黑乎乎的团子抱出来。
这黑猫是那回翠芽心软救下的猫,精心养了数日,黑猫的伤势已然恢复,还胖了一大圈。
小鲤一见翠芽怀中一只胖猫,刹那间寒毛卓竖,瞳孔竖成一条线,“滚开!”她被紧紧裹住不能动弹,便就地滚倒,拼尽全力往角落挪去。
沈情腕间挂着的秋仁被这动静惊醒,吐了吐蛇信子,爬下沈情手腕,身体瞬间膨胀数倍,朝小鲤爬去。
“秋仁,别把她玩死了。”沈情眉眼弯弯道。
在一人一猫一蛇接连恐吓之下,小鲤终于绷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欺负鱼!”
沈情:“我欺负你,那是因为你是条坏鱼,还杀人!”
小鲤带着浓浓哭腔道:“那是因为他们是坏人!” 。
十多年前,小鲤只是华春池里一条无忧无虑的红尾赤鲤,同众多鲤鱼不同的是,她已经开了灵智,整日最爱在水中吐着泡泡游啊游。
突然有一天,多了个圆眼圆脸的女孩抱着粗粮来投喂她们,女孩一头乌发及腰,因整日整日的干活,她只能用一根粗绳随意将乌发捆在身后。
此后每日女孩都会抱着粗粮来甲板处投喂鲤鱼,众人唤她阿丑。
阿丑因手上一串人面疮被人排挤,针对,因此她身上常常添有新伤。有时伤口来不及处理,她就抱着粗粮来了,似乎已经将投喂水中赤鲤当作一种消遣的乐趣。
伤口处的血顺着手腕下滑,落到了一张张大嘴中,血混着粗粮进了鱼肚子,时日一久,水中鲤鱼再也分不清血和食物的区别。
常有喝醉了酒的嫖客走错地方。今日阿丑在池边洗衣,突然被一醉酒的嫖客从身后抱住,醉汉朝她肩颈深吸一口气,神色痴迷。
当醉汉借院中火光看清了她的面容,顿作哈哈大笑:“此处竟藏了如此美人,假母不厚道!”说罢,不顾阿丑挣扎,就化作猛兽作势要撕去她的衣物。
剧烈挣扎间阿丑的袖子被撩开,随着一串恐怖的人面疮露了出来,醉汉当场被吓得摔倒,醒过来后他狠狠朝阿丑肚子上踹了一脚,骂道:“晦气,这种玩意儿为什么他娘的还不杀了!晦气!”
他骂骂咧咧转身就要走,却不见身后阿丑捂着肚子起身,眼中闪过沉沉杀意。
醉汉死了,被阿丑顺手抄起盆内的捣衣杵给砸死的,他的后脑勺被砸得血肉模糊,血糊了一甲板。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阿丑却熟稔得可怕,面容平静无比,她搜刮完醉汉身上所有钱财,后抱来一碗粗粮,将粗粮悉数塞进醉汉嘴中,将他的肚子塞得鼓鼓囊囊。
“噗嗤”一声响,醉汉的尸体坠入水中,水中鲤鱼闻声而来,以为是阿丑又来投食了。
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沸腾无比,赤鲤们循着味道钻入尸体嘴巴,从他口中夺取食物,有的为了吃到他肚子里的食物,便拼了命往肚子钻,终于钻破了,血混着粗粮流出,它们已经饿得分不清鲜血和食物,只循着本意一点一点将混合着粗粮的血肉吞噬殆尽。
元春楼失踪了一嫖客,并没有掀起一丝水花,元春楼依旧是长安城最繁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
此后阿丑有了属于自己的蓬船。
旁人一问,她就说用是楼里娘子赏她的体己钱买的。
楼里娘子众多,众人纷纷只当阿丑好命,羡煞也。
有人打过阿丑蓬船的主意,却被阿丑手上的东西给吓退。
因为长安城中有言:但凡同人面疮有关的一切物什,皆为不祥。
日子又过了几年,阿丑依旧一复一日喂着鲤鱼,只是喂食的东西里,偶尔多了一样,她的血。
自打那次鲤鱼替她“毁尸灭迹”后,阿丑似乎有意无意保持着给鲤鱼喂血的习惯,她最爱在手上生了人面疮的地方划出一道口子,混着粗粮将血滴入水中。
她想看看,吃了人面疮上流的血的鲤鱼,是否会同他们口中所说,因染上不祥而死。
然而事实是,没有。
小鲤常常受她的血所吸引,每次总会抢到前头去,因体型最大,尾巴最红而被阿丑注意到,阿丑隔着水面点点它的脑袋道:“就叫你小鲤好不好。”
阿丑常常对着小鲤诉说心中苦闷,她心中的苦闷像是粮仓里的粟米,一粒一粒,怎么也诉不尽。
十六岁的阿丑遇见了一个心上人,是个误闯元春楼后。庭的书生。
书生是被友人强行拉到这里的,他不愿参与友人的奢靡美梦,便来到了这里散心,遇见了同样散心的阿丑。
书生一眼便喜欢上了阿丑,扬言要替她赎身。书生常常来看阿丑,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给她讲长安城的趣事。
阿丑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因为,她的爷娘也找上了门来,耶娘说要带她回家,并且同意了阿丑的婚事。
等待回家的日子里,阿丑总觉得难熬,却又期待,几日夜里她的话格外的多。
她说要带阿四婆子走,阿四婆子总是爱炖莲子汤,她一点都不爱喝,可阿四婆子炖了,不能浪费,所以她得喝完,结果阿四婆子以为她喜爱喝,来年隔日又炖了,阿丑又喝,周而复始。
阿丑说到这,神色坚定:“阿四婆子一定是没喝过好的东西,等我爷娘接我回家,我定让她知道远远比莲子汤要好的东西多的是。我还要收拾海棠山茶,她们总是欺负我,我要扒了她们的皮喂鱼。”她碎碎念念,水中,格外肥胖的红尾赤鲤嘟嘟嘴巴望着她。
一个夜晚,书生悄悄将阿丑约了出来,并且带来了红色的嫁衣。
他说要娶阿丑,实在等不及了,今晚就要带她出去。阿丑高兴极了,穿了嫁衣,书生却带着阿丑在华春池处幕天席地拜了堂。
阿丑没拒绝。
礼成后,书生说:“我们是成亲了吧?”
阿丑想了想,点头:“我们拜堂了。”
书生说:“今夜你是一位即将嫁人的新妇。”
阿丑脸颊红晕还未消褪,书生点了她的穴,随后一棍子打在她头上,要了她半条命。
书生将动弹不得的阿丑拖到蓬船上,用剪子划开了她的手腕,给她放血。
他对着空气说:“这池子鱼会吃血,将她放一会儿血再提走,不然待会动手的时候血会到处流,麻烦。”
阿丑恐惧无比,不明白昔日爱人为何突然变了一副面孔,她哀哀地转动瞳孔,书生却不再理会,而是问:“你恨我吗?”
阿丑眨了眨眼,书生又往她头上敲了一棍,剧痛令她浑身轻颤,目光转而染上幽幽恨意,书生满意地笑了,“多恨我一点,死的时候怨气才足,这才叫‘喜丧’。”说罢,旋即足尖轻点离了院墙。
水中鲤鱼受了影响,纷纷游着来到船缘吃血。小鲤也来了,她没有吃她的血,而是用嘴巴触了触阿丑垂下的手腕。
阿丑呆呆地望着天,眸中垂下一泪,“负心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终有一日,我要将他们剥皮抽筋。”
负心汉得剥皮抽筋,小鲤转了转眼珠,将此话记下。
“我不想死。”阿丑说。
可惜没人能听到阿丑的话,也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落难美人终究没能等来她的英雄。
平静的夜里,美人躺在了船头,皓腕垂于水畔,猩红的血自指尖滴落,在碧波漾起一圈圈涟漪,引得锦鲤众相游来,追噬红颜。
第70章
小鲤再见到阿丑时,她更美了,还穿上了漂亮的红裙。只是此刻的阿丑变成了一只鬼,她日日夜里都会带着另一只鬼来,也不算鬼,是一只生魂。
阿丑的鬼魂整日夜里都会带着一只离体的生魂来船上喂鱼,姐妹俩嬉戏打闹,小小的生魂会替阿丑擦去眼泪。
可没多久,小小的生魂不来了,来的只有阿丑,阿丑呆呆地站在甲板处。远处,来了一名白衣弱冠青年。
青年是个活人,仿佛久病初愈,步履较常人相比略微缓慢,他行至甲板处,从身后环住阿丑。
阿丑似乎心情不佳,一言不发。
青年道:“冉冉,你应该杀了她,过了今日,往后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阿丑不做答,而是道:“你想好了,为我去死。事成后我同意嫁与你。”
青年唇边溢出幸福的笑,“当然,我喜欢冉冉,我愿意为了冉冉去死。”
“只要冉冉不再痛苦。”
说罢,青年闭上眼,将刀送入苍白的腕间,狠狠转了一圈,登时成片的血喷洒而出,染花了白衣,他又重复对另一只手如此。
鼻尖有薄汗溢出,青年额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疼惜,他单膝跪地,俯身去吻女子左手腕上曾经被人割腕放血的那处肌肤。
“冉冉不怕,很快你就能不疼了。”只需受过冉冉死前双倍的疼痛,就能替她承受如今苦痛。
双手实在无力,他将匕首亲手交由女子,“冉冉,动手吧,很快你就能解脱了。”
阿丑神色晦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今日过后,你将替我永生永世被镇压,代我承受我的苦难,煎熬。”
青年闭上眸,高高地仰起头,“知道,冉冉,我心甘情愿。”
于是她不再犹豫,亲手挑了他的脚筋,血如同冬日里的红梅,迅速在洁白的衣料上绽开。
青年咬唇将闷哼声咽下,额头抵在少女柔软的腹部,轻声道:“长风自天来,冉冉入我怀。”
女子高高抬起的手一愣,一瞬间,冰凉的雨淌入长风眼角。
她迟迟不动手,长风闭眼道:“冉冉,落雨了,还是……你在为我哭?”
此话果真激怒了她。
“我怎么可能会为男人哭。”终于,她不再犹豫,将长风推入水中。
长风没有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后站了第三个人,定睛一瞧,正是害了阿丑的书生。
书生笑道:“你当真是冷血无情,不过,这尸身可不能丢,我还有大用。”
他手中一挥,面色已然失了生气的长风破水而出,尸身落到阿丑脚边,溅湿了一片地。
“还差最后一步了,动手吧。”
角灯幽幽燃烧,昏暗的暖光在甲板处映射出两道人影。
只见一只手徐徐捏住地上人的发冠,缓缓上提,匕首被她亲手送入长风喉间,随后转动。他的头被人提起,余下半个无头尸身失了支撑,噗通一声倒了回去。
沈情听到这若有所思,她就着血腥残酷的故事往口中送入一颗石蜜,问道:“可有看清那书生样的人长什么样子?”那青年多半是白水煞无疑,想来他总是在四肢颈间缠绕白绫,目的就是为了遮挡那狰狞的伤。
不过既化了妖,肉身的伤痕理应不该出现在妖身,除非……那匕首能透过肉。体割断人的魂。
也无怪乎,喜丧妖比白水煞先死了五年,自然比他多吸了五年的怨气,要想令白水煞短时间内同喜丧妖一同化妖,就得成倍的吸收怨气。
死的时候越惨,对应来讲越容易吸引怨气,更何况还是生前溺死死后还要受割魂之痛的白水煞。
小鲤道:“不清楚,我只能看到他脸上糊糊的一团。”
“事后那青年的尸体呢,怎么处理的?”
小鲤想了想道:“阿丑被书生带走了,那个白衣服的人是被几个人装进袋子偷偷抱走的。”
“后来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小鲤是一个月前化的人形,她看见阿丑口中的阿四婆子杀了两个人,便学了她的手法。就像阿丑说的,负心汉就应该被剥皮。
可是小鲤还未动手,元春楼几道恐怖的气息就将她吓得在水里待了十多日,直到确认那恐怖的气息消失,小鲤才敢出来。
这时元春楼被层层围住,无论是嫖客、奴仆、还是楼里的姑娘们,都不能出楼。
于是小鲤进入楼里,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一个意图骗取一个歌伎钱财的穷书生。
穷书生对歌伎深情款款道:“等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然而事实是,穷书生拿着歌伎的钱,转头去到元春楼的地下赌坊,一掷千金,挥霍无度,末了,笑着同友人道:“这些女人就是这么好骗,也不想想能进烟花之地的人,有哪个是清白单纯的好男人!”
于是她成了小鲤的第一个下手目标。
然而刚做完这一切,小鲤就被人捉住了。
沈情看着小鲤,命人给她喂了一颗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根本吐不出来,小鲤原地打滚道:“坏人,你给我吃的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
老奸巨猾的人此刻笑眼眯眯道:“既然杀了人,就该有报应,不过我不杀你,以后你就留在我府上看家罢。”
她说:“我给你吃的是毒药,每月需要来我这里拿一次解药,如果不吃解药,你的肚子会开始发烂,而你会被活活疼死。”这招是跟李道玄学的。
小鲤捂着肚子,眼眶蓄满了泪水。
“你也不要想趁我不在时杀人取药,一旦你有意图伤害无辜人之举,毒药便会立马生效。”
“呜呜呜,坏人!”
“坏人”沈情心安理得挥挥手,让翠芽把小鲤扔到沈府后院的池子里。
解决完最后一桩事,沈情下地来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天上一汪冷月。
先前疑惑终于找到源头。
元春楼内除却已经死去的海棠和山茶,还有个阿四婆子,往昔楼里老人通通被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一波,如今全是新人,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喜丧妖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剥皮杀害的?
答案是,没有。恰好楼里又多出一桩杀人剥皮案,如此一来,显而易见的,剥皮者另有其人,加上那华春池水中吃人的锦鲤,以及水底那森森的阴寒之气,极为适合妖邪栖身。
果不其然,“影子”一去便抓到了罪魁祸首。
“系统。”时隔多日,沈情终于再次叫出系统。
然而半晌无声,沈情皱眉,又道:“系统?001?”
最后一声001落,冷冷的电子音终于冒了头:“001在,宿主有什么事?”
“李道玄死了吗?”这是她目前最想确认的一件事,二妖尸体已毁,然而又过了两日依旧没有李道玄的消息传来。
001静默一瞬:“宿主,检测到男二生命体值正常。”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距离上次李道玄喂给她毒药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见他迟迟不归,沈情不免有些焦灼。
万一一个月期限一到,他还不回来怎么办?
“抱歉宿主,001没有这个功能。”
沈情大失所望:“你这个系统除了发任务,还能做什么?”
“我、我……”被主人骂过的001开始自我怀疑,它还能做什么?好像,真的,什么也不能做?
001半晌无声。
“算了算了,你别出来了。”
001麻溜地腻了。
沈情愁眉不展间,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望着已经缩小的玄蛇,她伸手抚了抚它的下颌。秋仁脑袋顺着她的力道在她指腹蹭了蹭。
沈情望着秋仁,脑中一个激灵,秋仁不是剑灵么?剑灵理应知晓自己的本体在何处!
沈情当即关上窗户,起身收拾行李。
第二日,她故技重施,穿过柳霁月精心为她布的阵法,不知不觉从偏门出了沈府,翠芽被隔在结界内,泪眼汪汪望着她,活似被人抛弃的新妇。
着一身水青胡装的沈情揉了揉她脑袋,“爷娘那边就交给你了,能帮我拖几日就拖几日。”
翠芽道:“柳副使那怎么办?万一柳副使来了不见娘子,定会更加生气的!”
沈情道:“师兄敬我,不会擅闯我的屋子,你就道我还在生气,不愿见他便是。”
说罢,孤身一人离去。
等出了长安城,她雇了一驴车,一路向秋仁所指的方向前进。 。
长安以东,渭河之南,为渭南县。
沈情为了不引人瞩目,一路坐着驴车整整两日才到达。
然而秋仁不入县城,反而往荒林僻壤处钻,沈情无奈只能提着袍子紧跟其后。
越往里钻,林中树木越发旺盛,枝干芜杂,沈情踩着步子往里走,舄底沾了不少污泥,颇有些举步维艰的意味。
怎料秋仁越靠里,反而愈发暴躁,它焦躁地吐吐蛇信子,频频回头望向沈情,似乎是想叫她快些,可沈情凡胎肉。体,速度远不如轻便的秋仁,到最后,甚至不等沈情叫住它,秋仁兀自加快了速度往里爬,半柱香的功夫就不见了踪迹。
沈情顿住脚步,抬头一瞧,粗壮芜杂的枝叶遮天蔽日,挡住本就不强的阳光,周遭空气逐渐湿润,前方杂草丛生,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不知名的东西跳出来。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好在前两日下过雨,林中本就潮湿,地上泥土不容易干,动物走过也容易留下痕迹,沈情顺着秋仁爬过的痕迹一路寻找,终于来到一处山洞口。
秋仁的痕迹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人高的洞口仿若骷髅眼,幽深地望着洞口之人。
既是秋仁走过的地,断不可能有野兽出没,沈情翻出行李里面的火摺子,拨开盖口,就着豆大的火光进入洞口。
随着火光的深入,她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嘀嗒,嘀嗒——”洞岩顶端的钟乳石在滴水。
不知走了多久,沈情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她当即加快脚步赶去,离近了看,正是失踪已久的李道玄。
见着唇色苍白的某人,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跑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鼻息有些微弱,但有规律起伏,人还是活的。她霎时松了口气。
可地上的人无半点动静,秋仁剑被他随手置于身侧,地上的秋仁没有钻入剑中,而是身体盘成一团在李道玄身侧来回打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沈情将火摺子举至他脸侧,借火光看清了他的眉眼。
此刻的他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宛若一精致易碎的瓷人。
“李道玄?李道玄?”
面对沈情的呼唤,他毫无半点反应。
正当沈情焦急不已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子声:“这位郎君貌似受了很严重的伤,正巧我与家里仆从路过此地,不如小娘子带着这位郎君一同上我家的犊车,让我家医工替他看看伤。”
沈情大惊,回头一瞧,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秾纤合度的白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