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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她。”

胡姬不可置信道:“不!我什么都给您了,什么都都交代了,为什么还要关我?!”

“谁知道这破情蛊后面又会出什么岔子,等三个月后我再放了你。”

胡姬内心只想请苍天辩忠奸,“明明是您急着要情蛊,我说了很多次它还没长大,是您执意要它!哦天呐,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她哭嚎道。

沈情撇嘴道:“我给你的金银布帛可抵得上你几辈子的花销,关你三个月倒还哭起来了。”

“若嫌钱多了我马上叫人收回去,立刻放了你。”

胡姬立马闭上嘴。

耳根彻底清净,沈情凝神走出胡居。

在确保无人跟踪后,她又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子。

这巷子居住的里大多是赁宅而居的商贾走卒,要么是被某些惧内的达官显贵偷偷养着的红颜。商贾走卒披星戴月,白日见不着人影,红颜安居室内,盼着于那人相会,为此这处巷子白日里鲜少能见人影。

沈情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一处她偷偷盘下的府邸,从侧门进入,院内别有洞天。

她进入堂屋,拨开一处花瓶,听几声咔咔暗响,靠墙的博古架从一侧挪开,露出一条黑不见底的暗道。

曾几何时,一点火光缓缓往外移动,直至暗道口,举着角灯的人也随之显露。

他躬身道:“娘子。”

沈情道:“如何了?”自打元春楼事毕,她接连昏迷多日,后又因李道玄在渭南县耽搁,她已经许久不曾过问她曾交代过的事了。

影子道:“一切照娘子的吩咐,二人一直关押着,无人打扰。”

沈情笑了,“做得好。”

她提着裙子走近暗道,在即将踏入暗道时,望着宛若深渊巨口的甬道,她顿了顿,道:“太暗了,不够亮。”

闻言影子立马又去寻了两盏角灯提着,三盏角灯显得影子略微局促,可又稳稳当当走在前面。

沈情望着囿于一方的火光,心道:还是不够。

然而她面色如常,跟着影子一层层下入阶梯,直通最里。

牢房一共有许多间,被密不透风的高墙阻隔,其中两间牢房关押着两个人,二人皆衣衫褴褛,识不清面容。

她走到其中一间牢房,居高临下看着被五花大绑束在地上的人,提起裙角轻轻踢了踢栅栏。

轻飘飘的声音在格外寂静的空间阔开,地上那人似有所感,抬起头。

入眼是一张格外平凡的面容。此人观之有十三四岁,凤目,塌鼻,厚唇,且左眉骨上方有一红色胎记,约莫拇指甲般大小。

若仔细看了就能发现,她的模样同当初在画舫上推张妙音落水的丫头无二。

影子在身侧解释道:“如娘子所料,当时不出几日,在一个夜晚,有人拨了迷烟迷倒了牢内所有人,属下借机装晕,就见他们随后提了土麻袋压在这丫头身上,想借机杀人。”

灌了水泥的麻袋压在人背上,能保证她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窒息死去,而表面又瞧不出致命伤。

若要不知不觉灭口,这可远比割喉、勒脖子、贴加官等要实用许多。

“事后他们便走了,走得匆忙,像是怕被人发现,连确认这丫头死没死成都没有。”

也幸得他们没有检验尸体,所以影子才能来个偷梁换柱。随意寻了具死刑犯尸体,简单易容成那丫头的模样。

沈情不怕被他们发现人被换了,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左右也不敢声张,只能吃了这个活亏。

一月后大理寺以犯人“嫉妒”张妙音为由,草草结案,犯人则在牢中畏罪自杀。至于当初她对着沈情骂的“你是狗贼的女儿,狗贼一家不得好死”,众所周知沈将军一心为国,又怎会是她口中的“狗贼”?因此便当她的做疯言疯语不了了之。

被关押了几个月,几个月不曾有人说话,此刻这丫头有些神志涣散。

当沈情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阿福。”

长安人口千千万,叫阿福的人有许多,就连她府上也有两个叫阿福的下人,这名字没什么好稀奇。

沈情有些失落,她又问:“为什么要推张妙音落水?”

阿福口齿不清道:“因为、因为——”她忽地变了神色,眼中怨愤灼灼,“因为狗贼一家都不得好死!”

沈情知是她清醒了过来,她大失所望,挑眉道:“怎么,是嫌日子太舒坦,不够苦么?别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阿福冷笑一声,不语。

“这丫头倒是个骨头硬的。”沈情赞道,“那就再关几个月。”

这地方是沈情新找的,前几日才叫人盘下来。牢中两人也是新扣押至此的。

这府邸因死过人,不知经过多少人手,几经转卖,最终落到沈情手中。而前几任主人都没发现,自己府邸某处角落竟还有这般隐蔽的地牢。

沈情猜测这府邸或许是前朝某处刑官的私宅,因公然动用私刑乃不耻之事,也是朝堂明令禁止的,若有某些官员要处理些个嘴硬的私犯,又或是某个高官子弟想找个替罪羔羊时,刑官就将人扣到此处折磨,等人实在受不了肯开口招供,又将人重新扣回朝廷牢狱内。

此类动用私刑逼人招供的事迹屡见不鲜,至今也有人沿袭,只是方法不太能见得光。

先前两人一直被关押在城郊一处私宅,那里虽偏远,倒也亮敞。

沈情倒要看看,等在这立锥之地关上几个月,她的嘴是不是还会这么硬。

阿福望着她干脆离去的背影,有些迷茫,她以为眼前少女会对她上刑,又或是严刑逼供,阿福做足了准备,准备与她死扛到死。可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叫阿福好不容易鼓足的气猛地散去,她叫住沈情,“等等!”

沈情顿足,侧头问:“有事?”

“你……就不想问我什么?”

沈情灿烂一笑,“哦,没必要,我想我应当知道些什么。恐怕你知道的还没我多。”她明灿的笑容在这蜗舍之地显得格格不入,莫名叫人骨头里掀起一股凉薄。

“我只是单纯的想关你,为张妙音出气而已。”她眼也不眨胡说道,“顺便让你看看,你家殿下的计划是如何被我一步一步破坏掉,等他倒台之际,我就送你去见她。”

在听见“你家殿下”时,阿福瞳孔骤缩。

当今朝堂之上能被敬为“殿下”者,屈指可数,不过是三位皇子与一位公主。

沈情这称呼可谓模棱两可,又隐隐意有所指,只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死死瞪着沈情,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渭南县的货都被一锅端了,他离倒台很快了。”

话落,沈情定定望着她的面庞,想要从中看出些东西来。

然而阿福也品出几分不对,似是看出了沈情的意图,她神色恶劣道:“你休要诈我!”

沈情无所谓道:“不好意思,你有些高看你自己,区区蝼蚁根本不配我花心思。”

她不顾阿福难看的神色,拐角走向另一处牢房。

沈情别的不会,最擅攻心。

加上她意外发现的这好地方,可大大提升了她的效率。她要做的,便是熬,熬到她精神错乱,熬到她意志濒临崩溃,却始终悬着一丝线,不上不下,备受磋磨。

这种滋味才最难受,也是人最脆弱,最清醒,却也是最没有分辨力的时候。

等这个时候若要问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可就容易得多。

她可深有体会。

拐角来到正中央,牢房内一等人高的十字木架拔地而起,一娇小的身影被麻绳束在十字木架上。

似是因刚来不久,她的状态明显不错,还有力气嚎。

在见到火光之下的人影时,一股凉意自她脚底渗入骨髓,传遍四肢百骸。

她近乎咬牙切齿道:“是、是你!”

沈情勾唇道:“好久不见啊,沈灵。”

话落,如同触及她的痛穴,沈灵疯狂挣扎着道:“放开我!快放开我!沈幼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居然敢私自关押朝廷命官的女儿,刑部不会放过你的!快放了我!”

往昔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此刻中气十足,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缧绁缠身阶下囚该有的模样。

看来还是自己对她太过温和了。沈情垂眸淡淡想着。

“我爷娘发现我不在了肯定会报官的!沈幼安你给我等着!”

“你是说你爷娘会觉得于几月前意外溺亡的女儿还会活着,并且他们会为了死去的女儿报官?”

沈灵面部遽然抽搐,她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从喉中挤出来,“你说什么?”嗓音空得立不住,仿佛下一秒就打要滑摔个粉碎。

沈情挂着笑,一字一句念着朝廷刑部颁发的刑事结案讣告。

“永贞二十年,七月二十。长安县明府之女沈灵,于华春池不慎跌足溺亡,特此结案。”

那是沈灵参完张夫人寿宴后没多久,正值红白煞二妖大闹元春楼之际。

沈灵浑身血液涌上脑中,血丝顷刻爬满眼白,她一双充血的大眼在这幽暗的牢中显得格外瘆人,“不可能!不可能!”

沈情道:“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这么久过去了都没人来寻你,你还没认清现实么?”

“沈灵,你如今在我手上,我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我们该好好算一笔账了。”

沈灵喘着粗气,还在说:“不可能,爷娘不可能不找我,他们明明在乎我!”

沈情朱唇一抿,淡淡道:“你也知道你爷娘在乎你,可你怎么做的?借买新衣之名强行拉着你爷娘绕了三条街来到元春楼旁的布帛行。”明知元春楼闹妖患,还要去此地附近,她说:“我看你想入玄机阁想疯了。”

沈灵猛然睁大了眼,“你果然也跟着——”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原本上一世出现在东市和沈家的红白煞却突然出现在元春楼,沈家为此躲过一劫,明明她没有去过骊山,可这辈子却去了,就连琉璃心也被她夺了去!

还有、还有许多事情的发展轨迹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沈情也重生了!她却还傻乎乎的自己骗自己,自欺欺人!

思及此处,沈灵不禁哈哈大笑,“我真蠢!怎么会没发现你也重生了!”

沈情则是看着她笑。

她眼底没有丝毫对于爷娘的悔意,只有不甘,似在想如果早知道沈情也是重生者,她就能早些对付她。

可沈灵忽略了一件事,若非连续被人挑了经脉,种下四只蛊虫,沈灵连沈情的鞋脚都碰不到。

沈情说:“你连你爷娘都能下得去手,沈灵,我觉得在冷血方面,我比不过你。”

“不!我这是顺应天命!前世我爷娘本就因为红白煞而死,这一世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沈灵理直气壮道。

“那我也就顺势而为,叫你‘溺亡’在华春池,如何?”她道,“你爷娘知晓你溺亡,哭得可伤心了。他们还瘦了一圈,不过最近貌似缓了过来,已经接受你的离去了。”

“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就算你能回去,也只是个被销了户的无籍浪人,注定沦落街头。”她道。

沈灵唇止不住的颤,她忽的哑了声。

沈情继续道:“上一世的恩怨我不是很在乎,如今我只好奇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勾搭上的?或者说,他们什么时候来找的你?”他们,乃指让沈灵潜入沈府的幕后之手。

起初沈情派人扣押沈灵,是因为她下意识以为前世所中的蛊乃是沈灵在沈府时趁乱给她下的。

可后来沈情知道不是她。

沈家出事是在她十七岁,可她死时是在十九岁,哪怕没有李道玄那一剑,她也会因为那些蛊而死。

她也是突然惊醒,只能让她活三个月的蛊,若是在沈府就中下,她又怎会活那么久?

十七岁到十九岁之间,她记忆时间线是完全混乱不堪的。沈情于某一刻恍然发觉这一点。

她缺了一段极为重要的记忆。

第106章

这段记忆关乎沈家灭门真相。

或许在前一世他们根本没有苦寻喜丧妖无果,只是她忘了。也或许她早已报了仇,只是她也忘了。

沈情迫切地想要找回缺失的记忆,可当下情形又告诉她,急不得。

当务之急是先送走系统,以及撑过这三个月,消除比翼双生阵的副作用,等一切潜在的能够威胁她生命的东西通通抹去,她才有时间慢慢寻回记忆。

她闭眼,努力平复沸腾不已的心境。

而面对沈情的质问,沈灵闭口不言。

沈情习以为常,因为那些人总有万般法子让手下人的嘴闭严实,若她此刻坦白了,沈情反倒会觉得有诈。

她微微一笑,道:“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同你慢慢磨。你说,我若是叫人用钝刀子挑了你的手筋脚筋,又不挑完,只挑一半,再在你的伤口上撒上粗盐,这滋味一定会很好受吧?”

“钝刀子不锋利,只能在你的皮肉上一点一点磨,先磨开你的皮,再是血肉,最后到经脉,一下、一下——”她屈指扣在栅栏上,模仿着刀割的频率。

“在你痛不欲生,快失去神智的时候,又拨开你的伤口,在肉里面撒上粗盐,这时粗盐被你的体温捂热,顺着血化开,又刺激又好玩。”

“不过一次就全部挑完也太快了,今日,我先挑了你的左手,明日,到你的右手,然后是脚踝。你说到最后你还能不能走路呢?”

沈灵只觉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寒风砭骨,似有万千寒冰化作的细针从她从骨子里流出,几乎要将血肉凝聚。

光从沈情的描述她就能感到四肢经脉隐隐作痛。

她上辈子除了死前受过一剑穿膛的痛,一直养尊处优,根本没受过什么苦,哪儿能受得了这些疼!

沈灵惊恐道:“你就是个疯子!那样我会死的!”

沈情信誓旦旦道:“放心,你一定不会死。”说不定恢复得要比她还好。

“不!不行!沈情,我是你妹妹!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会被谴责的!”她开始口不择言。

沈情道:“照你这么说,你对你爷娘做的事足够你被天雷劈死好几次了。”

“等下次我来的时候,定会带上一把上好的钝刀,慢慢折磨你。我就不信,你的嘴要比玄铁还硬。”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哼一声,活似个刁蛮任性到了极点的小娘子。做的却是对当背景下来说逆天违理的大事。

恐吓完她,沈情提起裙角转身就走。

沈灵听到这话,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怪异又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的低鸣。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沈灵恐怕要提心吊胆好一阵子。 。

走到回廊下,沈情这才发现落雨了。

院中景色荒芜,青苔扒满石梯与墙角,满院疯长的绿植昭示着此地人气萧条。

空中一连串不间断的银线骤然落下,不断地砸进青石砖,细小的水珠溅落一地,雨势虽小,却也叫人望而却步。

出门匆忙,她忘记带伞了,这府邸她也才刚租下,许多杂物也未曾置办,就算将整个宅院翻个里朝外恐也寻不出一把伞。

沈情叹了口气,情蛊是今日开始生效的,趁着时候还早,她得赶紧回去与他碰面。

如此想着,她强忍被雨淋透的不适,在影子担忧的目光下出了院门。

然而刚开院门,一抹艳红身影骤入眼帘,熟悉的身形令沈情心头一紧。

眼前人撑着一把青伞,于雨中而立,身姿颀长,宽肩窄腰,似正值抽条之际的青竹,青涩而挺拔。

雨珠子不间断叩问伞面,想要一睹伞下人俊容,然而他的面容被伞面隔绝大半,堪堪只露出精致峻峭的下颌。愿望落空的它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伞面编织成雨帘,淅淅沥沥浇下。雨帘模糊了他的身形,叫旁人也不能窥得。

然而他的身形早已在她脑中无比熟悉,哪怕只给一只手、一个眼神、一声轻咳,她都能立刻认出是他。

他什么时候跟来的?方才?又或是更早的时候?

沈情一颗心被大掌缓缓攥紧,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望着神色莫辨的某人,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要掩上院门。

半道一只脚看似轻缓却不容拒绝地挡在面前,令沈情如何也掩不上门。

片刻后,她背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薄汗。

“幼安,你不听话。”伞面轻抬,露出一张堪称昳丽的少年面容。而他瞳孔此刻是诡谲的红,为他镀了层妖冶之色。

秋仁受到召唤,身躯缓缓放大,依依不舍从沈情腰间来到他指尖缠绕,脑袋却依旧对着沈情。

沈情望着不知何时挂在身上的秋仁,一双杏眼不禁放大,随即一股愠怒几乎要撞破她的脑袋,她微微颤道:“你跟踪我?!”

少年委屈道:“我唤你你没有回应,我便让秋仁出去看看,没想到它一去就挂在你身上不回来了。”

他半是强硬地打开房门,神色却委屈无害。

“我沐浴完才发现,你和秋仁都跑了,都不要我了。”

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沈情震得往后倒去,然而腰间凭空横过的手又将她从危险中拉回,他就持着这么个令她半倒不倒的姿势道:“幼安,这是哪儿?屋子里的人是谁?”

“关你什么事?!”她不满道。

沈情不喜这种半倒的姿势,想要撑着身旁的门站直,然而砰一声响,他竟是将门给踹翻在地上。

沈情目光还没落到另一扇门上,他又故技重演。

两扇门就这么惨烈地仰躺在冰冷冷的地上,齐刷刷淋着雨,颇为凄惨。

李道玄神色幽怨,嗓音幽幽道:“一想到幼安碰过这些东西,我心里就堵,心头一堵,就忍不住动手。”

听了他的话,沈情只觉无比荒唐,她被气得眼冒金星,骂道:“李道玄你两耳朵中间夹的是匏瓜吗?和两扇门吃什么醋?!你——”怎么不干脆把她走过的这地也给铲了。

话到嘴边及时咽回去。

照李道玄如今这幼稚性子,她怕他真的能做出来。

意识到门倒的动静太大,她怕不知情的影子听见动静从暗道出来,她即刻大叫一声:“回去!”

听见她喊,李道玄微微侧头,眸中闪过不解,“什么?”他垂眸忖了忖,随即唇角展开一抹笑,“我懂了,幼安想要和我回去。”

他臂膀一绷,少女顷刻到了他怀中。

犹如抱到了最珍爱的物品,他眼中光亮灼灼,满心欢喜,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沈情还是不能习惯他这副和狗似的动不动就贴人的性子,小脸皱成一团,手抵着他肩头尽量想抽身。原以为这回又同往常般抽不开,还有可能被他困得越紧,可他居然就这么松了手。

他突然转过身背对她,屈膝躬身。

沈情瞬间明了,他是要背她。

她求之不得。

怕他再过问这府上的事,沈情急忙凑上去环过他脖子。

感受到少女柔软温热的躯体覆上,他不可遏制滚了滚喉头,长长的鸦睫乱颤。

“抱好,我带你回家。”

李道玄揽过她膝弯,毫不费力将人背起。

沈情回头看了一眼荒芜的庭院,眼神示意藏在暗处的影子将门处理,千万别叫人发现这地方。

得到影子示意,她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你什么时候找来的?我要听实话,不然我会讨厌你。”

李道玄:“方才。”

她彻底松了口气,想了想,沈情解释道:“那里住着我一位好友,她不喜外出见人,我才去看她一眼。”

李道玄闷闷嗯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沈情语气添了些怒意:“今日你这番所作所为叫我很厌恶,我讨厌你未经允许私自跟踪我。”

李道玄说:“我没有骗你,是秋仁自己要跟来的,我只是来找秋仁。”顺便找你。

沈情嗤道:“李阿蛮,你几岁了?你觉得这借口我会信?”

“五岁了。”

嗓音轻若细蚊,若不放仔细了听,很快就能被这悦耳的雨声淹没。

沈情怀疑她听错了,她不敢置信道:“什么?”

“若说我五岁,幼安是不是就能允我上床睡了?”沈情眼睁睁看着他耳朵一寸一寸染上红晕。

沈情一把捧住他脸,用劲揉捏搓捻,她声音震惊极了,“李阿蛮!你脸呢?!你的骨气呢?!你的傲骨去哪儿了?!”

她探头去看他,“你幼不幼稚啊!”

李道玄垂眼避开她的视线,稳稳托着她在雨中漫步,一只手还抬了抬油纸伞,“什么脸,不知道。榻上很硬,晚上睡着又冷,搁得我脸难受。”

沈情想,从现在开始,二人就要真正意义上的“形影不离”,让他上床睡是必然的。

可现在她就是不想令他如意,于是沈情道:“可我喜欢听话的狗狗。”她弯了弯眉眼,一字一句道:“只有听话的狗狗才能上主人的床。”

沈情以为,照这厮桀骜不驯的性子,恐怕听到“狗”“主人”等字眼,会恨不得将她从背上掀下去,然后拔剑指她,一脸嚣张道:“让本王做狗?”随即冷笑一声,“本王把你削成狗!”

至少中情蛊之前,他的性子一向如此。沈情也是这样想的。

可她小看了情蛊的威力。

掌心传来温热潮湿的触感,她脑中短暂空白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探出舌舔了她的掌心!

沈情疾速抽手,黑着一张脸在他肩头擦着掌心,莹白的掌心很快红了一片。

李道玄神色暗暗,直勾勾盯着她,哑着嗓音道:“主人,我听话。”

第107章

一席格外涩气的话语在这漫天飞扬的雨声里是如此清晰。

沈情手中动作顷刻止住,掌心因摩擦而导致火辣辣的痛意转为酥酥麻麻的痒,像是成千上万只蛊虫沿着掌心钻入皮肤,顺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她被一声主人叫得浑身酥麻,奇迹般地从中感受到训狗的乐趣。

沈情不擦手了,改为单手环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勾住他的下巴,她侧头与他直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致高昂。

“你说什么?”她听见了,只是想再听他亲口说一次。

“主人,狗狗听话。”他轻启薄唇,声音轻扬而直白。

沈情瞬间因兴奋而瞪大了眼,她勾着他下颌的手改为抚上他的脸。

他极为配合地侧头去寻她的掌心,就像一只大型犬在主人手中求欢。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人此刻对自己俯首称臣,甘愿堕落,竟是如此爽。沈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脑中快意不断。

她终于体会到了情蛊的快乐。

难怪天下痴男怨女都想要令对方折腰低头,为此不惜用尽手段,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就连沈灵也要寻这枚情蛊去控制张妙音的弟弟,作为入玄机阁的踏板。

情之一字多妙啊,能让原本陌生的两个人可以是你侬我依,也可以是相敬如宾,又或是爱恨交加,死生纠缠。

它还能令昔日警惕的人卸下防备,将一颗真心全部奉上。

沈情想知道,有了情蛊加持,李道玄能给自己献上多少他的“真心”。这只“狗狗”又能有多听话?

她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命令。

“你的速度太慢了。”

闻言,他立刻绷紧浑身肌肉,随即一跃而起,立于瓦桁之上疾跑,偶尔一个跳跃又来到另一户人家的屋脊上,哪怕举了一把伞,背着一个人,也是稳稳当当。

速度果真快了不少。

此情此景是多么熟悉,只是此刻多了一场雨,一把伞。

沈情怔怔盯着伞面葱郁的绿,听着雨点击打伞背声音,一股诡异的安心莫名涌上心头。

她试探性伸出一只手接过一捧雨,刚收回手,却见雨顷刻从手中蒸发,化作雾气弥漫消散。

“你身体不好,雨性寒凉,少碰。”

沈情轻笑一声,“难为你还记得。”她以为,情蛊只会叫他变成个精虫上脑的东西,未曾想还有这般体贴人的一面。

可她的性子注定安分不下来。

她又伸出手去接雨,这次干脆不缩回来了。

少女细柔苍白的腕子露了大半在伞外,雨珠子滴在手腕上,汇聚在一起,好似雪地里清澈透明的溪流,成片地往低处流下。

沈情数了数腕上的溪流,没数出个所以然。

雨珠子好不容易汇聚成一条小溪,才流到一半,半道又被另一串雨滴拦腰截断,汇成一串新的,周而复始,直至它们顺着她的手腕滴落。

往日可没有这般悠闲自在的时刻,哪怕有,也会被一脸严肃的师兄制止,又或是被满脸担忧的翠芽拉回。

因此她玩得起劲极了,为此没注意到秋仁也跟着攀上了她的手臂。

直到刺眼的白色当中混了一抹极致的黑,她这才注意到秋仁。

沈情点了点秋仁鼻尖,故作惊道:“呀,原来秋仁也想玩呀!”

她又转头问李道玄:“好阿蛮,你想不想跟我玩呀?”她捧了雨凑到他鼻尖。

李道玄只是抿唇将她手中的雨水蒸发掉,道:“不想玩,幼稚。”

沈情望着此刻兴致勃勃吐着蛇信子,准备和她一起嬉闹的秋仁,悠悠道:“不想玩,幼稚——”

他神色愈发坚定,“幼稚。”

沈情忽地凑近他耳畔,轻声问:“那五岁的李阿蛮玩雨是不是就不幼稚了?”

他似是一噎,只埋头在屋檐上狂奔,不再说话。

沈情顿感无趣地收回手,转头与秋仁玩起来。

很快一股暖洋洋的内力从膝头输送,传至四肢百骸,李道玄没有阻止她玩雨,只默默为她驱寒,确保她此次回家不会生病。

沈情的手有过片刻滞留,随后继续若无其事玩起来。秋仁在她手上缠着,张嘴朝天上咬去,将雨咬碎。

等沈情手腕上终于有一串完整的小溪流下时,沈情就会眉开眼笑夸一句:“秋仁真棒!”

秋仁吭哧吭哧更加努力,少女又会夸一句:

“秋仁最棒了!”

明明都一样,可李道玄心底就是会有种不平衡感,他多想此刻没有秋仁,如果她是因为自己而开心该多好啊。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秋仁出去看她了。

他加快了脚下速度。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就回了王府。

进了屋,李道玄扔下伞,毫不客气将挂在她手腕上的蛇给扔回剑里。

沈情有些意犹未尽,却被他拖着坐到床边,他解了她脑袋上的头绳,又找了澡巾,耐心给她擦拭先前被雨淋湿的地方。

她好奇问:“怎么不用内力给我烘干?”

他说:“背你飞了一路,内力不够用了。”都是假话,其实是他想多触碰她,多亲近她罢了。

沈情不再疑惑,而是道:“这院里一个下人也没有了?”

李道玄不悦道:“有,只是不会在你面前出现,我不想别人打搅我们。”

“翠芽去哪儿了?”

“我格外安排了人伺候她,好吃好喝的供着。”

沈情哭笑不得回头看他,“那你的意思是,准备一辈子不让我和翠芽见面了?”

李道玄动作一顿,“不是。”

“不是,那你想什么时候放出翠芽?”

“……”

他干脆不说话了。

“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

“是。”

“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彻底僵住,巨大的惊喜突然砸下,令他头晕眼花,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嗯”一声表示作答。

沈情见他只嗯一声,辨不出他的情绪,以为是情蛊出了什么问题,结果回头一看,他唇角勾起,正两眼发光地直直盯着自己。

她道:“不乐意?”

少年猛地摇头,旋即一把抱住她往床上扑。

沈情蹙眉抵着他欲要凑近的头,艰难道:“前提是必须听话!不然我就不要你了!坏狗!”

听见沈情说不要他,他登时手足无措撑起身子。

沈情终于缓过气来,扶额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你立刻马上起开。”

他乖乖照做,直起身,只是眸中蠢蠢欲动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情看着他这样子,就知道这三个月恐怕没那么简单。

既不能叫他扑上来,又不能将人推远了。

她的心情此刻就同这阴雨天无二,雨势浩荡,等不到遥遥无望的开晴。 。

自入秋以来,长安的雨天达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频繁。

往年此时,不过只有三两场温润的秋雨,权当是给长安洗涤几次。可今年全然不同,淅淅沥沥的雨丝好似无穷无尽,整日整日地悬垂着,打湿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

屋檐下的雨帘成了寻常景致,沈情每每开窗就能看见成片的雨幕流动,模糊了院内景色。

李道玄本来准备着手再造一个秋千,奈何这场秋雨根本丝毫没有鸣金收兵之势,反而愈下愈大,为此计划只能再次搁浅。

他的注意力转而到了该如何爬床之上。

原本入夜后,沈情终于允他上床了,虽然二人盖着两床衾被,但也足矣令他激动不已。

以至于他忘记了沈情说的“不许靠近、不许亲她、更不能趁机行不轨之事”,有次他睡到半夜时突然醒来,盯着沈情越看越喜欢,结果一个不慎就将她啃了。

醒来后的沈情捂着脸,神色惊慌而愠怒,最后一脚将他踢下了床。

自此李道玄喜提床脚而眠。

她为了防止他走,睡觉时特地将法器银魄丝栓至二人手上,确保距离不会太远。同时又设了个阵法隔绝他,防止他又像那天晚上突然发疯。

沈情是睡好了,可李道玄却夜夜睡不着,白日精力愈发恹恹。

他这样沈情反倒觉得不错,可以减少他磨人的精力。自己也乐得轻松。

二人就这么“形影不离”呆了约莫有一个月,实在是太过顺畅,以至于给了沈情一种错觉,这日子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至三月期限满。

而这秋雨一落竟也是将近一个月。

街衢上的积水映着灰暗的天空,粼粼波动,偶尔有车马行过,溅起大片水花。雨意似要将长安城中积攒了一夏、本就所剩不多的暑气连根拔起,彻彻底底地驱赶出去,叫人不禁感慨,这雨的声势与往年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同时宫中传出消息:圣人病倒了。

这意味着身为皇子的李道玄必须要进宫,以表忠孝。

消息传来时,沈情有些烦躁,生活上的不便与摩擦她通通都忍了下来,明明就差两个月了,偏生在此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她坐在凌乱的被褥中,揉了揉乱糟糟的脑袋。

李道玄坐在床沿,神色柔和地望着她。

这是二人日常相处的常态。

不知为何,随着时日推进,沈情的心情也愈发恹恹,甚至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亦如此刻。

李道玄看了眼她被揉得乱糟糟的脑袋,刚起身走出一小步,手腕顿时传来刺痛,他不用低头都知道,是她一脸警觉地提着细若发丝的银魄丝,似在衡量他下一步是要远走,还是做些别的。

她目光凶狠,像只炸毛的猫,哈着气问:“你要去哪儿?”

李道玄俯身拾起放在矮柜上的楠木梳,忽略手腕刺痛折回来,自然而然爬上床,将她揽进怀中,替她顺着青丝。

少女果真敛了刺,温顺的伏在她怀中,任由他顺毛。

李道玄强行抑制住隐藏在深处的欲望,他此刻浑身血液倒灌,兴奋得几欲发颤。因为他发现,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温顺的、无刺的

第108章

一旦他表现出离去的念头,她就会不安、焦躁,她才会迫切地、急需他的抚慰。

他压下生理性抖动,替她一遍遍顺着发,问:“幼安,你想去吗?”

沈情从他掌中抽出头,直勾勾盯着他,“不。”她道,“说好了,我们一直不分开,那就一直不能分开。”她惜命得紧,任何变故都要及时杜绝。

李道玄放下楠木梳,俯首往她腹部靠,大掌紧紧揽住她腰肢,兴奋道:“那就不去,我们永远不分开,没有人能来打扰我们。”

少女满意极了,破天荒的肯施舍他几分亲近,任由他抵着她柔软的腹。

李道玄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幼安不喜欢。他竭力压下原始的冲动,如同一只守着猎物的大型兽,伸手紧了紧自己的猎物。 。

两仪殿前,太子李知白受召前来,然而行至殿门,却被内常侍拦住。

他扯着嗓子喏道:“太子殿下且慢,陛下正与诸公密谈要事,陛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太子殿下稍候片刻。”

李知白闻言,没有丝毫不耐,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谦逊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本宫便在此等候,有劳公公通传一声。”

说罢,他后退几步,站在殿门旁的一根朱红大柱下,正对着殿门掀袍而跪,姿态笔直,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内紧闭的雕花木门。

正值入秋,雨意没完没了,他受召匆忙,连厚衣斗篷也未曾加,便急急来了。此刻雨势浩荡,伴着阵阵砭骨凉风穿堂而过,不过片刻,李知白身上仅存的热意也被风打散去。

凉意一寸一寸攀过脊梁,他却浑然不觉,注意力被骤然飘过的一股味道勾了去。廊下一阵新鲜泥土伴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定定望去,见是一群宫人正冒雨将一棵梅树移栽。

那原本是栽于景仁帝寝宫门前的一棵梅树。据说是高贵妃与景仁帝伉俪情深时一起种下的。

后来高贵妃薨逝,此树便成了高贵妃的遗物之一,景仁帝常常对着梅树睹物思人,情至深处,甚至会于梅树下抱头痛哭。

以往景仁帝最常待的地方便是寝宫,可近来入秋雨势疯长,诸如渭河泛溢之害等隐患逐渐显露,各地急报、民生诸事纷至沓来,案牍堆积如山,政务愈发繁忙,景仁帝索性直接入住两仪殿。

许是放不下的缘故,景仁帝遣人将梅树也移至两仪殿外,只需抬头,就能透过窗牗看见那棵梅树。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李知白思绪回笼,立刻挺直身子,拱手持了个行礼的姿势。

内常侍赶忙上前,轻轻推开殿门,侧身站在一旁,高声唱喏:“诸公慢走——”

几名臣僚被内侍引着自偏殿而出,依稀能看到几名熟面孔,大理寺少卿师青澜、御史中丞顾泽、玄机阁副使柳霁月、京兆尹,以及冯御史、尚书令等肱骨老臣。

李知白不再多看,敛了目光。

内常侍的声音此时又响起:“太子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李知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进殿内。

只见御案之上,传闻中“病倒了的”景仁帝缓缓翻动折子,他似是遇见心烦之事,此刻眉头紧锁。

虽不如传闻那么严重,可景仁帝双颊消瘦、唇色泛白,眼底青黑,俨然一副病态仪容。

李知白提袍跪下,道:“儿臣拜见父皇。”

景仁帝道:“起来。”

李知白闻言,缓缓起身。

许是在寒风中冻久了的缘故,他脚下微不可查一僵。

景仁帝头也不抬道:“宫人没有给你加衣?”

李知白道:“是儿臣走得急了些,忘了外头在落雨。”

景仁帝道:“你惯会体谅他们。”

他不再多言,叫人加了炭火,将殿里熏得暖意喧嚣,不多时,李知白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

景仁帝:“别干站着,过来,陪吾说会儿话。”

李知白踱步走到景仁帝身旁,暖意又旺盛几分,驱散了他周身仅剩的凉意,此刻景仁帝毫不掩饰在他面前批着重要机密,他自觉垂眸。

一时静默,景仁帝忙碌间抽空道:“华州近来水患,渭河洪汛,淹了不少地方。于此事你有何见解?当如何处置?”

李知白道:“渭河涨汛,首当其冲的便是百姓安身之所。依儿臣拙见,当务之急在于赈济抚恤,即可敕令附近州县开仓廪,发粟帛,以解受灾百姓燃眉之急。同时征调厢军与民壮,速赴华州,转移安置百姓。”

景仁帝:“嗯,后续事宜又该如何安排?”

李知白:“待水患稍息,组织水部官吏与河渠工匠,对受损堤堰、沟渠进行缮治加固,疏浚河道,清除淤塞,保障漕运与行洪之顺畅,必要时于险要之处增筑堤闸,以御洪患。”

李知白回答可谓是挑不出错,却也无甚出彩,皆是太师所授《策国论》当中的话术。

景仁帝提笔之手一顿,抬头望他道:“既如此,不如这赈灾一事,就全权授予你去做如何?”

李知白后背顷刻间浸出密密麻麻的薄汗,装作略微思忖后,他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沉声道:“父皇,儿臣深知赈灾之事关乎社稷民生,意义重大。只是儿臣虽有一腔热忱,却资历尚浅,贸然担此重任,恐有闪失,辜负父皇与天下百姓的期望。”

景仁帝道:“水患而已,又不算多大规模的灾患。说来也巧,近日渭南县扣押下一批走私商船,船内竟有不少好东西,倒叫国库充盈几分,这笔钱财正好用来与你作赈灾粮,左右你也不小了。”

说到这,他猛地咳嗽,李知白立马斟茶侍奉,景仁帝过了这阵咳嗽,轻抿一口茶,目光透过茶盏上方氤氲的白雾,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温室育不出参天大树,东宫虽安,却也困人。你素怀壮志,吾也盼你能在这民生要事里,大展身手,将所学所用,落到实处,日后,方能扛起这江山社稷。”

最后一语罢,太子陡然跪下道:“儿臣惶恐!”他稳了稳心神,额头轻叩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父皇春秋正盛,乃我大李之福,儿臣从未有过半点僭越之想,只盼能在父皇身边多学些治国理政的本事,多多为父皇分忧。此次赈灾,儿臣定全力以赴,不负父皇信任!”

接连试探令他脑中紧紧绷着,生怕一个不慎便说错了话。

景仁帝似是满意了,他扶起这个儿子,目光慈祥道:“好孩子,莫与吾生分了,你终究是吾的孩子。”

此刻父子二人寒暄几句,景仁帝终于进入了正题。

“你执意欲娶张家娘子为正妃,吾给了你三个月时间考虑,你可有悔?”

李知白抬眼,眼中坚定,“儿欲娶张娘子为正妃,不悔。”

见他依旧如此执着,景仁帝叹道:“罢了,随你去。”

张家虽门第不低,但要做太子正妃,比起京中其余贵族,终究是逊色一筹,这也是景仁帝为何要给他三个月考虑时间的缘由。奈何这个儿子执意要娶其为正妃,他只得作罢。

景仁帝将早就拟好的旨扔给内常侍,“吾不多问你们这些小辈的事,去罢。”

李知白难得有几分喜意外露,他跪地道:“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内常侍送走了人,又匆匆回道:“大家,婉仪公主携三皇子见。”

景仁帝道:“哦?婉仪来了,宣。”

话刚落,李毓便拉着李瑾修入了殿,远远便能听见她的声音:“阿耶!你只顾着找瑾修和太子哥哥,都不见女儿!”

李毓提着裙角风风火火走来,李瑾修被她带得步伐略微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身子,他立马道:“儿臣拜见父皇。”

行礼的功夫,李毓早已凑至御案,“父皇您还在病中,今日从卯时至现在连吃食也不就一口,全扑在这折子上了!”她伸手夺了景仁帝手中折子,“阿耶不许再看了!儿做了您最喜欢的羹汤,吃了羹汤再看!”

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放在李毓身上是如此寻常,内常侍除了眼皮子跳了跳,便再无其余反应,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景仁帝显然极为喜欢这个女儿,也不介意,乐呵呵放下双手,看着李毓扫开御案上的案牍,随即将一碗浓稠温热的羹汤摆上,“温度刚刚好,阿耶趁热喝。”

他端起碗,提勺喝了一口,满意叹了口气。

李毓立即凑过去替他揉肩。

空暇功夫,终于回归正题,景仁帝睨了眼立于不远处的三皇子,问:“可知吾为何唤你?”

李瑾修跪地行礼,头低垂着。

景仁帝道:“看来你心底也把门儿清。你宫里头那婢妾摔碎了你母后一盏琉璃盏,你却为了这婢妾顶撞你母后。”

李瑾修接连张口,欲要辩驳。

明明是母后主动刁难她,她不过是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只认死理的小呆子,被为难了也只会呆呆的不知所措。

若他不护着她些,她便活不了了。

然而话未出口,李毓便抢先道:“不过是些繁琐家事,女儿已替母后训诫过那孺人,她已知错,父皇还在病中,何至于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操心。”

李瑾修看了眼李毓,李毓此刻神色不好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李瑾修最终垂眸低顺道:“是儿臣不是,儿臣知错,回去定会多多管教她。”

知晓他内心不服,景仁帝意味不明笑了声,道:“你也不小了,宫里总是守着婢妾一人也不是回事儿,近来可有属意哪家娘子,不妨说说看,吾现在就拟旨赐婚如何

第109章

李瑾修:“儿臣自觉尚无安身立命之能,若此时成婚,恐误了人家娘子。”

景仁帝冷笑一声,“是恐误了别家娘子,还是别的原因,你自己清楚。”

他噎了半晌,突然又开始咳嗽。

李毓瞪了李瑾修一眼,然而一向温顺的李瑾修此刻却铁了心般伏地而跪。李毓心下难免急躁,怕他祸从口出,她面色不显,一脸担忧替景仁帝顺气。

“阿耶,儿回去定会好生训诫瑾修,再与母后一同为李瑾修商酌婚事,此等小事您便少操心,莫要将身体熬坏了!儿会心疼的。”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毕,景仁帝原本还算勉勉强强的精神也顿时耗去大半,他面露疲态,道:“若你有你阿姐一半聪慧,吾……也能省下大半心。”

李瑾修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听到景仁帝这番话,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李毓逢时道:“咦?”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落到批阅了一半的折子上。

“华州竟是闹水患了。”她语气染上淡淡忧愁,“今岁秋雨格外频频,竟连渭河也涨汛了。”

景仁帝注意力果真转移。

他手中瓷碗搁下,长叹一声,眉宇间结愁道:“何止是华州,还有不少河渠多次涨水,临河秋禾多被淹浸,百姓一年辛苦付诸东流,如今生计艰难,朕忧心他们今岁怕是难以安稳过年。”

李毓道:“李朝福泽深厚,往昔多少艰难皆能安然度过,区区水患有何以惧。”

话是如此,景仁帝抬眼,看向跪在下首的儿子,“三郎,对于此次水患,你有何见解?”

李瑾修商酌片刻,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速调粮草赈灾。华州及周边受灾之地百姓缺衣少食,当尽快从临近粮仓调运粮食,不至于百姓饿殍遍野。”

景仁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李瑾修顿了顿,接着道:“其二,安置流民。”

“其三,整治河道。待灾情稍缓,应立即组织人力疏浚河道,确保河道日后能正常行洪。”

他回答得更是简洁。

景仁帝道:“你可知二郎如何说的?”

李瑾修:“儿愚钝,不敢妄自揣测。”

景仁帝道:“你二人所言,相差无几。不过二郎心思更加缜密,着眼全局,想来是将《策国论》吃得更透。”他意味不明笑了声,“吾倒是没想到,太师竟将你们都教成了只知读死书的呆子,纸上谈兵何易。”

他叹口气,“近来灾祸频繁,吾又染病,唯恐社稷不稳。”

李瑾修伏地道:“父皇圣体康健,我朝洪福齐天,苍天垂怜,定会护佑我朝安度此劫。”

景仁帝突然看向李毓,道:“婉仪,你呢?”

突然被景仁帝点名,李毓一惊,道:“儿以为,与其祈求所谓的苍天垂怜,倒不如靠人靠己,实事求是。”

“渭河涨汛事发突然,有些蹊跷。”她迟疑道,“秋雨连绵,水势高涨,照理说水势应该是从上往下涨,在同时设有堤坝的情况下,赤水河应当要比渭河更容易出现堤岸决口、洪涝成灾的情况,可……”事实却是赤水河口相安无事,反倒是水先淹没了南部的渭河。

景仁帝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婉仪所述,竟是一针见血!”他连连称好,反问李瑾修:“你可知你阿姐反而要比你们两个说得都对?”

李瑾修依旧是那句话:“儿愚钝,但求父皇指路。”

景仁帝望着资质普通的三儿子,眼中愉悦褪去些许,“渭河堤坝不堪水势冲击,先行堤溃,导致泄洪。”

他沉沉凝着李瑾修,道:“吾记得,当初渭河堤坝翻修一事,是全权交由国舅来办的。”

景仁帝口中所说的国舅,也就是工部侍郎,当今皇后胞弟。

皇后身世显赫,出身清河崔氏一族,其弟弟却是个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草包,全权仰仗有个皇后姐姐,才能在工部混个侍郎的职位。

此人本是个缩头畏尾,忧前顾后的性子,心里挂念的是餐云卧石,然而皇后看不惯其无拘无束、一事无成的模样,便强行将他安在了工部混日子。

他的性子注定了他不能办大事,因此自打修缮堤坝一事毕,他便借外出勘察各地之名,实则游山玩水,潇洒去了。

走前还对其姐扬言:“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山水间!”

气得皇后大病了一场。

如今乍提起舅舅,李瑾修一时有些恍惚。

他骤然道:“舅舅虽才能庸碌,可一旦身兼重任,绝不会敷衍行事,修缮堤坝一事绝然有误会!但求父皇明察!”

景仁帝道:“这么紧张做甚,吾又没有说什么,许是堤坝年久失修,自行堤溃了呢。”

然而任谁都心知肚明,堤坝一旦认真修缮,十年之内要想涨汛,绝非易事。

他道:“二郎负责赈灾安民去了,既然是你阿姐点出了堤坝问题,重新修缮一事,就全权授予你罢,希望明年不会再有涨汛一事了。”

他看似翻过此篇,大手一挥,定下结论。

“吾乏了,你们且退罢。”

李瑾修与李毓姐弟退出殿门时,李瑾修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满脸疲弊的景仁帝。

但见殿里炭火烧得旺盛,景仁帝再也掩饰不住倦色,扶额叹息,朝旁招了招手。

内常侍很自然拿了个小盒,小盒开启,里面躺着一个圆乎乎的黑药丸,景仁帝看了眼药丸,道了句“就剩一颗了”,旋即配水咽下。

内常侍道:“奴婢已派人去问了,道长说仙丹炼制需要时间,下一批恐要等半月以后了。”

吃完药丸,景仁帝问内常侍:“你说这是怎么了,最听话的大郎反倒动用厌胜术害死了先皇后,吾剩下的三个儿子于政事上一个比一个不关心,却又个个是痴情种。反而是身为公主的婉仪要比他们都聪慧。”

“二郎四郎便罢,好歹算成了家,三郎如今都这般大了,却为了个婢妾迟迟不娶正妃。这叫吾如何不操心?”

内常侍道:“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家何苦如此忧虑。”

“果真像你说的就好了。可惜吾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大郎和二郎都学会走路了,如今吾却连个孙儿也不见,难不成是报应。为当年吾——”

“大家多虑了!”内常侍急忙打断景仁帝要说的话,他暗暗抹了把额上的汗,“殿下们福分天定,不可强求,大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景仁帝摇摇头,不再多语,复提起折子批阅起来。

见景仁帝不再多言,内常侍终于能喘口气,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透了衣料。 。

姐弟二人往返自个殿里后,李毓再也压制不住怒意,她叫住李瑾修,恨铁不成钢道:“今日父皇敲打,你却屡屡顶嘴,叫母后平日里的训诫都喂进了狗肚子里!”

李瑾修不语,她又道:“若非我及时携了羹汤与你同去,你是不是又要为了那婢妾与父皇叫嚣?”

李毓:“阿瑾,你也该学会长大了。”

沉默多时的李瑾修道:“阿姐觉得什么是长大?”

他抬眼,目光灼灼,“是任由自己的妻子被母后为难,身为丈夫的阿弟却不作为,乖乖听母后的安排?”

“还是今日对于父皇的敲打逆来顺受,顺理成章将罪责推至舅舅身上,并给出令父皇满意的回答?”

李毓被他这般目光盯得竟一时不敢直视他。

“堤坝一事是有问题,可绝对不是舅舅所为,阿姐明知舅舅不是那般性子,若换作是你,阿姐会顺着父皇的说法,将罪责推至舅舅身上吗?”

李毓眼中闪过泪意,她道:“若不如此,揽罪的就是你!如今修缮堤坝的职责令你揽下,你又当众惹怒父皇,谁知父皇又要如何暗惩。”

她咬牙道:“如今父皇令你与太子哥哥一同处理水患问题,谁知太子哥哥会不会误会——”误会父皇另有他意。

李瑾修望着阴稠的雨道:“既不能太过锋芒毕露,又不能表现得过于藏锋愚钝,还要令父皇满意。”

“阿姐,”他面露疲色,出口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若阿姐是男儿该多好。”

话刚落,一个响亮的巴掌随之而落,李毓瞪大了眼,似在诧异,为什么弟弟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瑾修仿若感知不到疼痛,“阿姐常说弟弟过于愚善,优柔寡断,容易被人利用,父皇与母后也常常这样说,可弟弟天性如此。只有阿姐能令父皇母后满意,我的天资永远比不得阿姐,我不喜去争什么位置,母后却逼着我去表现,去争去抢。”

“每每母后说:‘若我有阿姐一半的悟性,也不至于令她操碎了心’,这时我都在想,阿姐是兄长就好了。”

“有阿姐去与太子争皇位,这样我就能活在阿姐的庇佑下,过想要的日子,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母后也能如愿以偿做她的太后。”

他接连张口,说出的话令李毓耳晕目眩,她又是心疼又是盛怒,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滴泪从眼角流下。

她说:“来人。”

在李瑾修蓦然瞪大的眼中,他清晰地看见,阿姐的暗卫悄无声息将周身侍从干净利落取了性命,处理了尸身。

不过多时,一批新侍从涌入,替换了原本的位置。

李毓眼中有不忍,有自责,独独没有后悔,她说:“李瑾修,今日你的言行又给你上一课,谨言慎行。”

“你会为你说出的话付出代价。或许是旁人的命,又或是别的。你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若叫人传了出去,不止是你,就连我、母后,都会叫你牵连进去。”

走之前,李毓道:“在宫里,人命如草芥,人人都有可能因你一言一行而丧命。包括你最想保护的那个婢妾。”

“你好自为之。”她的身形逐渐模糊在雨幕中。

第110章

曾在渭南县被扣下的一批胡椒经朝廷成功转卖,转卖对象自然是那些中饱私囊、富得流油却成日里叫嚣没钱的官员。

朝中众多官员经太子暗中敲打,不得不苦哈哈掏出私囊买下这些胡椒,不过几日,赈灾钱便有了。

景仁帝听后大为满意,转而令太子即刻前往华州赈灾。

不多时,催促的的旨意已传至三皇子宫中。

李瑾修在收到旨意后,呆呆望着阴沉的雨天许久。

突然间,他的手被一只冷冷的小手覆盖,李瑾修颤了颤眼皮子,瞳孔僵硬地往后转,就见一个小丫头朝他笑了笑,将手中猪蹄递给他。

小丫头仿佛头一回笑,笑容僵硬生涩,脸上五官活似在各过各的。

李瑾修道:“我不吃,你吃吧。”

闻言小丫头毫不犹豫收回猪蹄,啃得满嘴流油,黑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她约莫十五六岁,披了件毛茸茸的白色狐裘,脑袋似缩在雪团里。她生得算标致喜庆,圆脸圆眼,不说话时像是在笑,是典型的长辈喜欢的长相。然而她脸上却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呆呆的模样,面无表情,若仔细看,就能发现玄机。

殿内无旁人,都被李瑾修喊出去了。

自李毓将他殿里侍从洗过一回后,他便不再喜欢殿里有旁人。

小丫头啃完猪蹄,随意将其一丢,就着满手的油就要拉过李瑾修,李瑾修习以为常,在她油乎乎的手即将祸害自己袖子的瞬间反拉住她手腕,找出几条帕子替她拭手擦嘴。

很快小丫头成了干净的雪团子。

“小夭,还疼吗?”李瑾修低声道。

小夭摇摇头,开口说:“还行,不是很疼。”

眼前这个明显脑袋缺了根弦的小夭就是众人口中的“祸水”,三皇子宫内的婢妾。

李瑾修说:“对不起,我总是没保护好你。”

小夭想了想,说:“嗯,没关系。”就像是在说明日吃什么一般。

李瑾修道:“那日具体发生了什么,能不能与我说说?”

他听说小夭又被母后唤走时,便急匆匆去了母后宫里,却不见人,只见碎了一地的琉璃盏。

而他因急于找人,不慎顶撞母后,在离开两极殿后便被母后的人当场扣下,母后罚他抄了三遍《孝经》,他日夜不停,抄得双手肿胀,连提笔都不能,才得以离去。

如今见人安好,还能安心啃着猪蹄,李瑾修不禁松了口气。

小夭想了想,道:“皇后叫我举碗,碗很重,还要举过头顶,我一时手酸就摔了碗。结果他们又拿了几个碗叫我举,后面那些碗都被我摔了,皇后突然生气了。”她不明白,先前还一副和颜悦色叫她随意举碗的妇人,怎么就突然变了一副要吃人的脸色。

“皇后说我打碎了陛下送她的碗,她很生气,要罚我,然后公主突然进来了,说我偷了她的裙子,把我带回了她的宫里。”

李瑾修眼神暗了下去,说:“然后呢。”

小夭道:“公主当众叫人打了我十个板子。”

她圆眼转了转,悄悄拉住李瑾修说:“我跟你讲,一点都不疼!”像是察觉到李瑾修不高兴,她唇角拉出一个僵硬的笑,“公主宫里的人根本不会打板子,板子打在我身上一点都不疼。”

“但我可聪明了,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我就使劲叫,叫得很大声,她们都以为我很痛,就连公主都满意的笑了呢。”

见她想逗自己笑,李瑾修配合地跟着笑,只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小夭好奇的朝他脸上摸了一把,“这是眼泪?你明明在笑,为什么会流泪?”

李瑾修道:“等你懂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小夭说:“这是废话吗?我听不懂。”

“那就不听。”李瑾修从怀中摸出一包纸袋,递给她。

小夭接过纸袋,扒拉开一看,是一袋子的石蜜,她拿起一颗,凑近他嘴边。

李瑾修咬住石蜜,小夭替他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认真道:“阿娘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流泪的人都是些软心肠的人。”

“第一颗糖给你吃,这样等糖到肚子里风干了,就能把你的软心肠包裹变硬,以后你就不会流没用的眼泪了。”

李瑾修登时哭笑不得,泪意散尽。

他说:“以后母后的人再来找你,你就去找公主,知道吗?”

小夭思量片刻,坚定摇摇头。

“皇后只是叫我举碗,可公主会叫人打我板子。虽然公主的人笨手笨脚连板子也打不好,可万一打多了就会了呢?”她捂住臀,微微瞪着眼。

李瑾修口津生涩,喉头哽咽,他又该如何说去了阿姐那尚能保命,去母后那却连骨头都会被吃的不剩。

眼前只是个认死理的小丫头,他又不希望她沾染太多世俗是非。

她太干净了,尘世污浊不应沾染上她。

李瑾修说:“母后不喜欢你,甚至会要你的命。公主不会伤害你。”

小夭想驳他:你骗人,皇后没有伤我,可公主要打我板子。

可看见李瑾修失落的神色,她转而改口道:“记住了。”

李瑾修叹了口气,“等我舅舅回来我就送你出宫,宫里吃人,不适合你个实心眼的丫头。”

小夭不懂什么是实心眼,问:“那你呢,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李瑾修:“……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小夭似懂非懂,“因为宫里吃人,所以你出不去是吗?是不是只要你也在宫里吃人,就能自由了?”

李瑾修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寥寥几句话就精准戳中人的心窝子,他笑得苦涩,“我现在就给舅舅写信,叫他来带你走。”

“以后你就跟着他玩,想吃什么、穿什么,遇见感兴趣的都告诉舅舅,他会给你买。若遇见喜——”他哽了哽,“若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和舅舅说,若舅舅同意,你就放心跟他走。”

小夭歪了歪脑袋,“你不要我了吗?我只喜欢你,我不会喜欢别人。”

李瑾修动作迅速,已研好磨,开始下笔,闻言他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李瑾修动作一顿,汇聚在笔尖的墨汁骤然滴落,晕花了字。

光洁乌黑的墨缘顺着宣纸上的纹路密密麻麻蔓延开来,似无数潜藏在暗夜中的蛛丝,而那逐渐缩小的墨仿佛一颗即将污染殆尽的心,被蛛丝包裹、织缠。

既纠缠不休,而又不能交融。

“以后你就懂了。”唇畔僵持半晌,他终是吐出这句话。 。

景仁帝下旨令三皇子修缮渭河堤坝,可当李瑾修上任华州时,才发现所谓的“修缮银”只是一箱又一箱的石头。

任谁都知道,三皇子一路亲自护送携修缮银至华州,修缮银绝无可能有被贪赃或调包的可能性。

华州百姓不知朝廷弯弯绕绕,只知终于有人肯治水患了,满心欢喜等着太子发粮,等三皇子修缮水坝,阻止洪汛。

朝廷及时作为,今岁终于能过个好年了!百姓高兴想着。

李瑾修一派却阒然无声,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的惩罚是这种。

天灾横行、怨声载道,多拖一日,民怨便加重一层。

层层堆叠的民怨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剑,越来越重,而那细若发丝的载剑银线岌岌可危,剑跃跃欲试,随时等着银线绷断,刺入颅顶的那一刻。

三皇子到华州了,堤坝很快就能修好,他们的家很快就能重建了,百姓们想。

可一周过去了,三皇子始终没有动身。

而太子已全权安排搭建粥棚,施粮赈灾,居无定所的百姓纷纷等着三皇子治水。只要洪水一退,就能回家了。百姓们又想。

可半个月过去了,三皇子也没有动作。百姓开始急了,马上就要十一月了,若再拖下去,等入了冬,又该冻死多少人呐!

百姓愈发着急,成日三两结伴在李瑾修府门前晃,有的甚至开始拿石头砸门。

等到十一月时,天骤然降温,比起十月落雨的寒凉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中纷纷开始燃起炭火了。景仁帝殿里的炭火更是成倍成倍的增。

侍奉在景仁帝左右的侍从处于热浪之中,早已挥汗如雨、头晕目眩,然而景仁帝却觉得温度刚刚好,甚至还要在怀中抱上一个手炉取暖。

侍从叫苦连天,却无一人敢在龙威当下触及这个矛头。

只能将苦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十一月初,就在百姓们躁动之际,婉仪公主提一杆长枪策马而来,似是经过长途奔波,此刻她着一身胡装,不伦不类的罩了个幂篱,她的舄底与袍脚都染了泥,连一向白净的脸上都染了不少污渍,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公署大门此刻聚了一堆难民,他们用手、用随处捡来的石头去砸门,纷纷喊道:“三皇子既领了修缮银,何时才能治水!我们都等着回家啊!若殿下再不行动,我们今年就要冻死了!百姓们熬不过这个冬日啊!”

李毓一听他们口中的话,又见紧闭的公署大门,当即策马扬鞭,在屁滚尿流避让的一众难民里,她精准捉住当中挑事的头头,提枪。刺入他小腿肚。

经这一遭,难民纷纷叫着“来了个女杀神!”溃散奔逃。

大门暂时清净,唯有她枪下那挑事的人此刻咋咋呼呼在哀嚎着,然而定睛一看,大门口不知何时还有个人,此时正立于门前始终不曾离去。

李毓透过皂纱依稀见得是个白糊糊的青年郎,她撩开幂篱上的皂纱,蹙眉欲要赶人,却见那抹白影转过身,淡漠出尘的双眸在这泥淖闹世格外醒目。

是顾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