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喜丧妖趁热打铁,利爪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抻至他后背,白水煞则打配合去夺他手中护着的琉璃盏。
一时前后夹击,李道玄将木剑往后一插,瞬间贯穿喜丧妖利爪,她吃痛抽身,只是如此李道玄便失了木剑。
转眼白水煞愈发枯瘦的爪子也即将落下,见李道玄身形又滞,他淡淡勾起笑容。
凑近了,他抻爪一握:“滋啦——”
想象中的东西没有到手,他反而抓到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剑极有灵性,感受到妖邪来犯,立马弹出护体罡风,将白水煞掌心灼出一个大洞。
他想抽手,却被剑身牢牢吸附。李道玄趁乱握住剑柄,将剑一抽,白水煞四根手指不要钱似的掉落在地。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撑伞少女,正淡淡看着二妖,手中还握着一团符,观体积足足有两个拳头大,怕是里面容纳的符纸光砸都能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二妖对视一眼,化作两缕青烟飞走,不再恋战。
沈情丝毫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悠悠抖落伞身积雪,收了伞。
她小心翼翼将符团上的符纸剥开,露出里头东西。里面的不是符纸,是一块石头。
这石头份量不轻,沈情提得手酸,石头面上的符纸是她用来“耍威风”充面子的,仅存的两张皱巴巴的符被她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那厮李道玄见是她,面露错愕,随即又松了口气,他终于支撑不住,贴墙滑坐,好不狼狈。
沈情也不止一次见他落魄模样,哪次不是她来给他擦屁股。
她撇撇嘴,嘟囔道:“一缕魂而已,养一养又不是不行,犯得着拼命么。”话虽如此说,可见他整条手臂都被妖毒腐蚀,她还是忍痛从怀里摸出一张符。
李道玄闭眼道:“你身子金贵,你懂什么。”
沈情眸子颤了颤,凑近了去仔细观察他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最骗不得人。可还没等她看明白,却见他陡然擒住她后颈,与她唇齿紧贴。
过于灼热的气息洒在鼻尖,灼得人不舒服,沈情本想推开他。
娇嫩的掌心已至他胸前,沈情猝不及防摸得满手湿热,鼻尖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她蹙了蹙眉,最终改为抓着他领子,敷衍地回应着他。
李道玄没有过多纠缠,将被抽离的残魂渡回她口中,舌尖衔着她唇珠轻啜,最终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鼻尖有意无意在她软乎乎的发顶轻蹭。
沈情被吻得忘乎所以,等他松唇离去,眸子这才聚焦。她摸了摸上腹部,伤口已然痊愈。
她说:“再不松手,没人给你解毒,你就要死了。”
李道玄:“无妨。”
静默良久,沈情突然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他还在装傻。
“情蛊。”她从他怀中抬眼,目光灼灼。
“你早就恢复了,只不过一直在同我装傻罢了,我也不是傻子,你先前和现在的区别我也能分得清。”
李道玄垂眼凝她,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
沈情睁着双眼凑近了些,“你不生气?”
“我喜欢你,有理由同你亲近有什么不好。”起初他是有过愤怒,有过挣扎,可到头来,一切都化作一声轻叹,他认栽。
见他情绪还算平稳,沈情忐忑道:“你吃解药了?”她记得这情蛊若是不吃解药会死人的。
李道玄说:“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
“我体内有一种更厉害的蛊,它会吞噬一切异类。”
沈情诧异:“你就这么告诉我了?”她下意识想从上一世的记忆中寻找有关信息,想到一半她及时制止。
她想,她实在丢失了太多与他有关的记忆,上一世的记忆不能全信。
沈情决定亲自问他:“这是什么蛊?”
她本抱着试试的心态,却听他如实道:“朱颜蛊。”
朱颜蛊?这是什么蛊?她竟从未听过。
李道玄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他将怀中人揽紧了些,如实道:
“一种……救人的蛊。”
“我五岁时鬼祟坡大乱,不久传来高家将领叛逃,余下三万将士葬身幽谷的消息。”
“又逢相繇屠城,邪祟滋生,景、圣人便遣人封城,我阿娘总念着那么多人不可能全部葬身,她想要阻止圣人封城,可圣人意已决,所以我阿娘就带着我回了高家。”
沈情听得专心,不一会儿眼睛瞪得溜圆。鬼城她听过,如今鬼城连着鬼祟坡可是出了名的邪祟地。
当年那场战役她也知道。
“所以这和你身上的蛊有什么关系?”
“有。”
“我阿娘将我丢在高家,独自一人去寻祖父与高家将士,后来……”他眼中染上迷茫,“后来,阿娘找不到人,哭瞎了眼,高家也被下令满门抄斩。”或许阿娘怎么也想不到,昔日的枕边人竟真听信了传言,要诛她的母族。
“后来是高爷爷将我藏起来,我这才躲过一劫。高家上下人被屠戮殆尽至只剩一老一幼。”
“是谁?”
“高海舟与高从礼。”
沈情忖了忖,高海舟的名头她听过,扬州长史,为人清廉,门下寒门门生众多。
高从礼她没听过。
只是……
沈情一个激灵,当初在渭南县所牵连出的一切麻烦事不都是因为“高长史献宝遇难”么!
“那他们——”
李道玄声音沉闷:“高从礼已经被害死了,高长史遁水逃窜,下落不知。”
“据我所知,高长史如今已年过花甲……”那时已至入秋,沈情不敢想象,一个六旬老人是如何跳入寒冷汹涌的渭河,又是如何一个人躲避那些追杀,艰难存活。
听闻高长史此番经历,沈情心情陡然低落。
“当年高家被灭门,只剩两个人活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趁所有人不备,偷偷跑去了鬼祟坡。”
看出沈情眼底诧异,他道:“自然不是一个人,鬼祟坡路远,有个黑衣人找到我,带我去的。”
这一段回忆似乎不是很妙,他往简洁了说,“后来我看到了我阿娘,她为了超度那些亡魂,精力与内力衰竭,又哭瞎了眼,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我只记得她抱着我哭,然后我再醒来,就回到了皇宫。”
“没了?”
“还有,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我在鬼祟坡时被人碾断了全身经脉,奄奄一息,有个路过的女冠救了我,将我送回了皇宫。”
“我本是该死之人,是她逆天改命,动用朱颜蛊将我的经脉接上,重新送了我一条命。”
“逆天改命,自然不会有好下场,我体内的朱颜蛊,将伴随我一生。每月有三日朱颜蛊会发作,直至我二十岁后,它会开始啃食我的经脉。”当初怎么利用朱颜蛊接上的经脉,它就会怎么啃回来,一口接一口。
“直至我彻底成为废人。”
“所以……你需要一个解药,就是我的——琉璃心。”
至此,事件成为闭环。
如此一来也说得通了,为何自得了琉璃心,他便对自己几乎是百般迁就,为何上一世在她毁了琉璃心后,他会愤怒自己“欺骗”她,并毫不犹豫杀掉她。
思及此处,沈情心中才堪堪舒展出一片叶子的小芽“噗”一下被摁回泥地里。
她眼中热切少了些许,从他怀中抽身。
李道玄抓着她袖子,沈情一把挥开。
他倏尔抬眼,沈情挑眉道:“光顾着说故事了,你都快死了。”
她将展开手里腌菜似的符,替他驱妖毒。
驱完毒,沈情问:“我的魂为什么会被抽走?”
李道玄抿唇,后怕逐渐涌上心头,“发现你流血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去找太医,恰好这一间隙里有只觊觎你许久的夜磨子偷了你一缕魂走。”
所以那晚欲要偷袭自己却被李道玄打退的就是那夜磨子精!
李道玄反客为主问:那你呢,为何要捅自己。”
沈情愕然,一时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憋了半天,她道:“你管我。”
回想起自己做的蠢事,沈情老脸一红。
她本想着靠刺激多恢复一点记忆,谁能想到每次自己昏迷都不安生,如今摄取到的记忆少得可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日子。
如此一来,要完全恢复记忆得等到猴年马月不说,她的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她耍赖道,“这里臭死了,快带我出去!”
李道玄闭眼,鼻尖浸出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良久,他利落起身,牵着她往外走。
沈情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昏迷的这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在找她的残魂。
起初半个月发生了一些事,皇帝彻底病倒,国中大事全权交由太子掌管,而远在华州的三皇子于治理水患时不慎染病身亡,李毓听闻连夜策马想要赶至华州找弟弟去,却在城关处被太子令人拦下,以不敬圣人为由将其幽居在东山寺。
李道玄深知东山寺内不安全,于是带着沈情一起钻进了夜磨子洞。
没错,如今这错综复杂弯弯绕绕的地宫正是那夜磨子精打的洞。
李道玄几乎用光了身上所有的符布了个阵,阵内与阵外世界截然不同。
阵内世界联通外界,可与外界享同样的时节与天气。
为此沈情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外面,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入了东山寺地下隧道。
她一出来就碰见同样躲在地道内,正在袭击李道玄的二妖,不容多想,她将银镯内的符纸取出,又找了个石头伪装,假装有很多符的模样。
昔日在元春楼时,二妖对沈情不要命般撒符的阴影着实深刻,因此如今丝毫没有怀疑沈情手中的东西是假的。
出了地宫,格外刺眼的白光令二人不约而同抬手遮眼。
第122章
细盐般的雪洋洋洒洒,天地一线凝白。
足下积雪覆没至脚踝,一脚踩下去,吱哇作响。
沈情撑开伞,刚走出一步,又顿了顿,她认命般后退,伞身向右侧倾斜——恰好将他也罩在伞下。
伞面大小刚好将二人容纳,只是踩着厚厚积雪走,难免浸湿鞋袜,沈情鼓鼓腮帮子,泄愤似的踢了一脚雪。
下一刻,她的身体陡然腾空而起,落入一个硬朗的怀抱。
沈情顺杆子往上爬叫道:“不要抱,要背!”
李道玄如她所愿。
沈情心满意足,毫不愧疚地叫伤员背着她走。许是见他衣料单薄得可怜,难得发了发慈悲,她将鹅黄大氅敞开,把他也包进软和的氅衣里,裹得严严实实。
李道玄的心跟着一颤。
远远一瞧,像是他背上背了个鹅黄团子。
沈情趴在他肩上,有些心虚地想:貌似他到现在也没发现琉璃心没了。 。
雪下得着实大,今日诵经早早结束,众人都各自窝在厢房里取暖,殿外除了几个扫雪的僧人,再无人影出现。
雪地绽开一朵极红的梅花,一滴又一滴,白靴跌跌撞撞踩入积雪里,又趔趄几步。
顾泽身形晃了晃,勉强撑住一棵梅树,他嘴里不断淌出血,渐渐觉得眼花缭乱。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往他的方向逼近。顾泽稍作喘口气,又晃着身子往前走。
直到意识彻底模糊之际,他循着本能撞开一间客厢房,瞬间扑倒在地,浑身浸血,好不狼狈。
屋内烧着炭火,脸颊不断扑朔着暖意,身后屋门大敞,止不住的刺骨寒风往屋里灌,又将暖意卷走。
屋内人像是熟睡中被人惊扰,憋了满肚子气,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撞门又不关门?”
师青澜裹着厚厚的被子,连鞋也来不及穿就提剑冲出来。
地上躺着个不成人样的男子,白衣乌发,满身血渍,他手中紧紧攥着个半大的盒子。
“哐当——”
剑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师青澜神色凝重扫视屋外,天上刮着大雪,伴随隐雾,吞噬了一切。
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里靠近。他当机立断关上屋门,又横了门闩在门上,避免出现第二次被人撞开门的场景。
他把人拖进屋子里安置好,不放心似的又找了个隐蔽处将人藏好,做完一切师青澜已是冷汗直流。
谁会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东山寺公然追杀朝廷命官?
他正要抽身,顾泽似有所感,一把抓住他衣袍,唇角半张半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师青澜附耳仔细听,不知听见什么,他瞳孔骤然紧缩,后退几步道:“不可能!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他睁大了眼,看见顾泽满身伤痕,又想起不久前圣人突然病倒,太子暂代监国政。
这两件事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与顾泽此刻狼狈的模样、方才附耳听来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师青澜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我爹……他怎么会和、会和……扯上关系?顾泽,你是不是弄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顾泽咳了两声,嘴角溢出的血珠染红了衣襟,他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明:“青澜,我知道你难信。可圣人病倒得太突然,如今、局势已乱……”
“我,唯有信你——”也只能信你。
顾泽眉心蹙了蹙,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师青澜方寸大乱,他讥笑几声,“顾泽,我知你是故意整我,昔日在翰林院时你就没少整我,害我几次三番被夫子罚,如今你更是编出这等弥天谎话来作弄我!”
师青澜的声音发飘,带着种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强撑,指尖却死死攥着顾泽的衣襟,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对方肉里。
可那人毫无回应,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濡湿了他半只衣袖。
温热黏腻的触感烫得他心口发紧,方才那些自欺欺人的话瞬间碎成了渣。
师青澜自幼便将他视为死对头,事事要和他争个高下,他也最为了解顾泽,其为人公正廉明,最不可能撒这种谎。
“砰砰砰——”
师青澜警觉抬眼,立即脱了染血衣裳,重新换了一身干净寝衣。
“谁啊!敢打扰本大爷睡觉活得不耐烦了?”师青澜气势汹汹拉开门,手里提着剑。
他默默攥紧了剑,目光扫向门口一群人,心沉了又沉。
是太子表哥的暗卫——
师青澜:“有什么事?”
为首之人拱手道:“师少卿,属下等奉命捉拿逃犯。”
他冷笑一声,“奉命,奉谁的命?”
“自然是太子爷的。”
“师少卿息怒,容我等搜寻一番,找不到人,我等自然会离去。”
他冷笑一声,“若我不呢。”
暗卫:“那就恕属下冒犯。”
师青澜周身气压一沉再沉,良久,他微微侧身,冷哼一声。
几个暗卫将屋子翻了又翻,就连房梁也没放过,寻人未果,师少卿强忍怒意道:“翻完了,还不快滚?”
暗卫给了几人一个眼神,几人立即出了屋子。
“师少卿,冒犯了。”他对着始终站在门一侧的人行了一礼。
师青澜重重关上门,彼时已是冷汗直流,他转过身,暗卫苦寻无果的人此时就靠坐在门后,师青澜就站在门侧,恰好将地上的血挡住。
师青澜将人扛上床藏起,又迅速将紧闭的窗户开启一角,扯了顾泽身上的布料挂在窗框翘边处。
“砰——”门猝不及防被人破开,暗卫头头杀了个回马枪。
师青澜猛地关上窗户,掩耳盗铃般道:“大胆!你如今这是作何?就不怕我告诉太子表哥,治你的罪?”
暗卫目光如炬,盯着窗角上染血的一截衣料,他幽幽道:“追——” 。
雪下得着实大,不久积雪已然至小腿深。
沈情泡了个澡,翠芽正替她抹蔷薇水。
不知李道玄之前和这丫头说了什么,见着沈情时她没有再抱着她哭,镇定了不少。
翠芽小声嘟囔道:“这大雪下了好几日,替圣人祈福本该只有一月,却因大雪将下山的路给封了,硬生生拖到如今。”
“也不知今岁能否回家过年。”
沈情道:“哪儿过都一样,左右今年耶娘也不会归家。”
心口隐隐的忧虑像潮水里的水草,缠得她呼吸都滞涩几分。
上辈子耶娘走得早,她是被寒风冻透了的孤雀,眼里心里只剩下自己,李知白挡了她的路,她自然能眼也不眨地断了他的生机。可如今不同了——
她身上还穿着阿娘走前替她裁的氅衣,暖呼呼的裹着她,手里还握着阿爷捎来的信,信里全是对她的关切慰问。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是她上辈子跪在坟前哭到呕血也求不来的。
若是还像上辈子那般孑然一身,她大可以提着刀闯进东宫,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掀翻那潭浑水。
可现在……指尖抚过领口绒绒细毛,她垂眼,将小脸埋在里面,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阿娘的味道。
上辈子的血债要讨,但绝不能用这辈子的安稳做代价。
“翠芽,李道玄在做什么?”
“苍王……”翠芽秀眉拧作一团,“娘子,奴婢也不知道。”
“罢了罢了李毓如何了?”
“如今被太子殿下关着,谁也不得见。”
沈情沉思片刻,决定给爷娘写封信,放下狼毫笔,她用符折了只鸟。
符鸟叼着信,抖了抖翅膀,飞远了。
她独自撑伞出门,一路掩人耳目,来到李毓的住处。
周围有不少人把守,她借道家术法偷偷潜入,推开门,正见双眼哭得通红的李毓。
李毓以为是太子身边的人,她正要发怒,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嘴。
“嘘——”
李毓霎时红了眼,豆大的泪珠子往下掉,她一把抱住沈情,猛哭道:“你怎么才来——我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沈幼安,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弟弟他出事了,我要看看他!”
沈幼安道:“我成亲时送誻膤團對獨鎵你的符还在吗?”
李毓抽泣着点点头,沈情顺着她目光朝下,李毓腰间挂着个香囊,里面装的正是沈情送她的符。
沈情将香囊打开,往里一探,里面赫然出现一道折成三角状的符,以及一只虫子尸体。
看见这模样奇怪的虫子,沈情心中涌上一阵后怕。
她又仔仔细细将李毓身上检查个遍,确保她没有中蛊后,拉着她手道:“走,我带你出去。”
李毓听闻弟弟死讯,又被关在这里多日,已然怒急攻心,六神无主,只能乖乖跟着沈幼安走。
沈情将人送至东山寺外,不远处,突然一道人影凑近,他手中还拉了一匹马。
二人一顿,风雪小了些,李道玄牵着马走近,“阿姐。”
李毓呆呆道:“阿蛮。”
“这里有细软和身份文牒,一路上会有人暗中相护,你只需低调些,会安全到的。”
“长安近日不安全,阿姐去外地暂避风头,等雪停了,弟再接阿姐回家。”
李毓张了张嘴,最终翻身上马。
“你自幼是最有主意的一个,阿姐再求你一件事。”
“阿姐说。”
“好好对沈幼安,帮我……”她咬咬唇,“替我佑一佑顾泽,她是阿姐喜欢的人。”
“阿姐在此谢过你了。”
她又道:“阿瑾在华州堤坝附近的死人堆里找到了高海舟的尸体,他已经替你葬了尸体,尸体身上有个盒子,如今这盒子在顾泽手中。”
她拢了拢衣袖,架马远去。
李道玄拉着沈情,“走了。”
沈情还有些懵,“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准备,就独自把你阿姐拐走。”
李道玄:“你都将贴身暗卫拨出去了一半,还不够么。”
他说的“暗卫”正是耶娘留给自己的影子。
“你第一次做这种事,到底生疏了些。”
沈情撇撇嘴,“就你最厉害。”
第123章
师青澜死了。
被人开膛破肚而死。
他的尸体被发现在梅林中。 。
李道玄探查尸体时,发现他拳头死死攥着,尸体还未彻底僵硬,李道玄使了法子将尸体掌心摊开,发现他攥着的是一张白纸。
沈情就在一旁,对于师青澜她的印象不多,依稀记得是翰林院出身的,师家嫡系的独苗苗。
如今死得不明不白。
李道玄抽出他掌心皱巴巴的白纸,看了又看,随即道:“李知白。”
是太子。
她怎么也不能将人的死和太子扯上联系,众所周知师家是太子母族,而师青澜名义上算是太子表弟。
“你在作弄我?太子怎会害师家人?”
李道玄举了举手中纸道:“他在告诉所有人,残害他的真凶是谁。”
沈情道:“一张白纸?白——”她陡然顿住。
此纸名唤楮知白,自东汉时期流传至今,其由楮树皮制成,因它洁白如雪、质地柔韧,深受许多富贵人家喜爱。
楮知白,知白知白,可不就是太子的名?
李道玄当机立断嘱咐下人道:“去寻顾泽。”
能让李知白狠下心对师家人下手的,恐怕只有一物。
高长史身上流落的另一半鎏金银盒。
很快下人匆忙回来,道:“顾中丞屋内无人,但地上有血渍,以及轻微打斗痕迹延展至屋外。只是雪势汹汹,屋外痕迹都被抹了去。”
李道玄又率人赶往师青澜的客厢房,终于在床褥内找到昏死过去的顾泽。
将人一翻,顾泽的手无力垂落至身侧,唯有掌心一物被他死死攥着,哪怕睡梦中也不肯松懈半分。
李道玄眉眼一滞,他大摇大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顾泽手中的鎏金银盒抽走,纳入怀中。
他勾唇道:“高家未献出的‘宝’,齐了。是时候该面见圣人,将这份‘大礼’送出。”
“来人,备马,送顾中丞下山,养伤。”
不久师青澜的死讯在东山寺传开,一时人心惶惶,不少官员以为东山寺闹妖怪,吵着要下山。
然而主持却以积雪封路为由将众人强行留在寺内。
终于有人觉察出不对劲来。
圣人病重,太子监国,如今大半官员在东山寺内,长安城中空虚得像被掏走了五脏六腑。
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老师,这不对劲。圣人龙体欠安,太子虽监国,可朝中派系盘根错节,咱们这些人困在此地,京里怕是要生变。”
他被人捂住嘴,被他唤作“老师”的老者转身,朝他摇摇头。
“雪是大了,等雪停了,路自然就通了。”
“学生不懂。”
老者遍布皱纹的眼角闪过一丝精明。
“你懂才怪了,好好呆在你的窝里,别的事少操心。” 。
李道玄把玩着拳头大的鎏金银盒,指尖捻着盒子机关锁,指腹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主持想说什么?”
“小殿下,积雪封路,若贸然下山,恐有变故……”
“积雪封路?”李道玄冷笑一声,忽然提高了声音,“方才查案时,本王亲眼看见后山有新鲜的马蹄印,雪地上还落着京中铺子才有的芝麻糊饼。若真是封路,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也不知是哪个贪嘴的,竟落了破绽。
主持脸色微沉。
李道玄:“主持虽为主持,却也只是主持。想来,被本王师父压着的这些年,心里的怨怼恐早就堆山高了罢?如今,竟连勾结太子的事也做得出。”
“不知二皇兄许了你什么好处?是说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游道子’压过你一头,又或是‘许你国师一职’,自此受万人敬仰?”
环境瞬间安静,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
主持勉强维持住脸色,“殿下,老衲不懂您在说什么。”主持双手合十,指节却在袈裟下绷得发白,“老衲自幼在东山寺修行,侍奉佛祖四十余载,只知护佑寺中清净,何来勾结一说?游道子仙长是前辈高人,老衲向来敬重,更无半分怨怼。”
李道玄忽然笑了,指尖敲着桌面发出轻响:“敬重?”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老秃驴,你真以为你的野心被你藏得很好?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本王瞧着,你眼睛里的东西就很脏。”
“二皇兄许你的国师之位,怕是要等他弑父篡位之后才坐得稳。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事成,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这知道太多秘密的‘功臣’?”
他为什么全都知道?他难道不是个只知享乐的闲散之徒吗?
主持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恰好卷着一片断枝撞在窗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他猛地一颤。
“老衲……老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道玄抬手打断。
“不必说了。”李道玄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种人,如何比得过我师父?”
窗外的风雪骤然变大,卷着梅林的呜咽声撞在窗上。
他折身向外,鲜红的衣袍被风雪吹得簌簌作响,“备最好的马,本王是该清算清算家事了。” 。
太和殿内,药香弥漫,将空气都熏得苦了三分,殿内龙床周围围绕一圈人,昔日的九五之尊正躺在其中。
如今的景仁帝已不复往昔神采,面颊消瘦,双目无神。
不知何时,殿内仆从都散去。
太子端着药走近,坐于床榻处,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转动勺底轻蹭玉碗边缘,将多余的药汁刮去。
二人如同寻常父子聊天,李知白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阿耶,三弟被你罚去华州赈灾,可你知道吗,他总爱多管闲事,冒着水患风险也要去处理那些堆积的腐尸。”
“哪怕等雨停了也好啊,或者叫几个下人去,自己老老实实缩在壳里,多好。”
“可惜了,孤的好三弟竟染了疫病,死了。”
景仁帝宛如枯枝的指节狠狠一屈。
李知白淡淡扫了一眼,面上无动于衷,嘴里的话却越来越扎心。
“你自诩一世英名,当初你的高贵妃那么爱你,不也扔下你独自跑了。”
“我时常在想,母后究竟是何缘故身亡,大哥自出生起便被困于东宫,空有太子名头,却终日不得自由,他又怎会用厌胜之术害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后来我知道了。”
李知白一字一句,剥开景仁帝内心最不愿触及的真相。
“因为母后是你从亲弟弟手上抢来的,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将她抢来,只为了背靠师家的势力,将这龙椅坐稳。”
“册封大典过后,母后诞下大哥,你封大哥为太子,可随着时间推移,你总觉得大哥不是你的孩子,你怀疑他是——你弟弟的孩子。”
“所以你将他囚于东宫,不让母后见他。后来师家犯错,你将计就计,利用‘厌胜之术’生事,污蔑我大哥害死我母后,将他处以五马分尸极刑。”
“阿耶,我说得对吗?”
景仁帝瞪大了眼,瞳孔涣散。
“可惜了,最厌恶歪门邪道的阿耶如今竟也迷上了‘修仙长生之术’,若非如此,儿臣还不能那么快找到机会,坐稳这位置。”
他指腹探了探碗边,见热气散得差不多,李知白道:“阿耶,该喝药了。母亲也等着你团聚呢。”
他将药送到景仁帝唇边,强行灌下去。
也不管他如何挣扎,药撒了满嘴,见药灌了一大半,他也自讨无趣,放下碗,静静坐在床边,看景仁帝挣扎。
在他眼中,这位“父亲”是极为割裂。
他一面厌恶着大哥,一面却能手把手教他识字、玩耍,扮演慈父的模样。
他只是与大哥说了一句话,景仁帝便立马遣人惩罚大哥,大雪纷飞的夜里,受完笞刑的大哥白衣浸血,嘴唇冻得乌紫,而他却在烧着暖炭,铺着厚绒毯的屋子里取暖。
景仁帝以一次次实践告诉他,大哥所受的一切伤痛都是他带来的,他没有办法,只能被迫回避母后与大哥。
后来外祖父死了,他的头颅被一个无名小将斩下。
那斩杀他的小将没有得到惩罚,反而被赋予勋赏,一步登天,日子过得幸福极了,就连他们女儿的笑容也变得格外刺眼。
如果不是外祖父死了,他师家又怎会失势,失去倚仗的母亲又怎会被枕边人算计惨死。
李知白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乜了眼睁大着眼已然断气的景仁帝,指腹轻轻拂过眼角,下一瞬,他红了眼眶,跪地痛哭道:“阿耶!”
屋外听见动静的内常侍推门而入,见死不瞑目的景仁帝,“扑通”跪地道:“圣人——歿了!”
皇宫丧钟响彻天际。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理所应当要组织起大局。
如今半数朝臣在东山寺内,朝中大多是自己心腹,李知白很疾速地准备起继位大典。
本该循序渐进的他却被逼至此,如今两个鎏金银盒都落在了他的好四弟手中,若再不抓紧,死的便是他,是他背后的师家。
第124章
沈情拨弄着头顶风铃,有些无聊。
她自东山寺下山后,就被李道玄送回了玄机阁,连同顾泽也在玄机阁养伤。
窗外大雪纷飞,望着满地的雪,她鲜少起了兴致,披上氅衣就朝着院儿里走去。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见长安下如此大的雪,沈情自然要玩个痛快。
即便手冻得通红,她也舍不得停下玩雪,绒绒细雪被她一会儿捏成个小团,一会儿揉成个兔子。
许是一个人玩得不尽兴,又恰好院外传来动静,沈情将只是路过的顾让尘也给拉了进来。
顾让尘披着厚厚的披风,一张白乎乎的小脸被毛领围着,他鼻尖和眼角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哭得。
“师姐。”顾让尘情绪低落唤了声。
沈情眉眼弯弯,捏了捏他的小脸,“让尘师弟,怎么,不开心?”
顾让尘道:“哥哥还没醒,他身上有好多伤,师姐,你说哥哥他……会不会、会不会——”
沈情捂住他嘴巴,“嘘!你哥哥哪儿有那么脆弱,他不过是失血过多,太医不都说了,等睡上几天,他自然就会醒。”
“唔——”
沈情道:“见过雪吗?”
让尘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见过这般大的雪。”
以往长安不是没下过雪,只是雪都很细很小,不过一柱香就下完了,地上只会留下水痕,从来没有过积雪。
沈情拉着他就往自己院子里跑。
“看!”
让尘张大了嘴:“哇——”
地上有许多兔子,还有胡萝卜,狸奴,雀儿——都是沈情堆的。
让尘满眼都是敬佩,“师姐,你好厉害!”
沈情道:“那是!不过,”她点了点小兔子,“这可是师兄教我的。”
“以前我比你还大一些的时候,师兄带我下淮南道,途中有些地方落雪就很大,师兄最会玩雪了,他不仅会堆兔子,狸奴,还会堆食物,人。总之,师兄最厉害了。”
让尘听得两眼发光:“淮南道有很多雪吗?”
沈情想了想,“不止淮南道,别的地方也有雪,只是刚好我去的地方是淮南道罢了。”
让尘道:“我也想和师兄去游历。”
沈情拍了拍他脑袋:“去,等师兄回来你同他说,若他不同意——”
“你就缠着他,他干什么都缠着他,多说些软话,师兄保不准会心软答应你!”
让尘道:“那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沈情一愣。
“不知道……应该快了,快要岁末了,师兄应该会回来团年的。”
往昔岁末总是沈情与柳霁月一起过的。若耶娘也在,那就是她、师兄、耶娘一起过,仔细算算,从小到大,她的每一次元日,师兄几乎从未缺席过。
今年……
今年她已成亲,师兄会不会就不回来了?她有些忧心地想。
“你是谁?何故擅闯玄机阁!”
顾让尘小小的身躯挡在沈情面前,他正警惕望向高墙之上屈膝坐着的少年郎。
沈情顺着他的目光朝上。
那人屈膝侧坐,一条腿随意吊在墙上,胳膊肘靠在膝上,正给手腕扎着绷带。
绷带有些长,一只手不够用,他嘴里还叼着一截,许是绕了几圈都没绕好,他终于不耐蹙眉,一把将绷带全部攥在掌心,垂眼朝下,目光灼灼。
沈情被这目光盯得心头一恸,她不自觉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番场景,只是处境已然大为不同。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见墙上人不语,只一味盯着他师姐看,顾让尘气得脸都红了,“登徒子!你看什么看!不许看我师姐!”
呦呵!
沈情瞪大了眼,捂住嘴。
“登徒子”望着抖得不成样的少女,眉心一跳,气笑了。
只见他骤然发力,小腿肚一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家伙的后领揪起,再一闪身,人就到了院门外。
“砰——”一声巨响,顾让尘孤零零在门外与雪作伴。
他急得一直拍门,却听里面道:“小师弟,我没事,他是我——”声音犹豫片刻,“夫君。”
拍门的声音消失了。
沈情胆战心惊圈着李道玄脖子,恨不得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她脚下空空如也,李道玄这厮竟将她拐上了高墙。
原本望着他在墙上,心里还觉得这样看着倒是威风。等自己上了墙才发现,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威风,至少此刻,沈情腿都要软了。
沈情不是没爬过房梁,可那是迫不得已,被妖怪一追,什么害怕、顾虑都没了,她满脑子只有逃命,如今安逸日子过惯了,乍一受刺激,她只觉得眼皮子跳个不停。
“你个坏东西,放我下去。”
李道玄稳稳当当圈着沈情,见她挣扎得厉害,骤然低下头,与她鼻尖对鼻尖。
少女愤怒回视,眼中气鼓鼓。
“你都说了我是坏东西,那自然不干了。”
“你——”
李道玄环住她腰,轻松将她翻了个面,沈情背靠在他怀中,又是一阵惊惧交加,“抱稳了你!敢让我摔下去,我要你好看!”
“嗯。”他将半张脸窝在她肩上,伸手道,“帮我包一包。”
沈情:“伤口都不会包,你几岁了。幼稚死了。”
她报复似的将他掌心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奇丑无比的蝴蝶结,这才作罢。
李道玄心满意足,喟叹一声。
沈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暗骂:臭变态。
“放我下去。”她坐得有些腿麻。
“叫我什么。”
“李道玄。”
“不对。”
“……李阿蛮。”
“……”
“殿下。”
“阿蛮,好阿蛮行了吧。”
沈情瞬间来了气,“起开!”
李道玄:“你刚才叫的什么。”
沈情身形一顿,她细细回想,自己刚才还叫了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沈情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我才不叫!你梦去吧!”
李道玄抿唇,面上有些失落。
沈情见状,肚子里的坏水又咕噜咕噜冒出来,她笑的像只狡黠的狐狸,侧身勾住他脖子,凑近了道:“好哥哥,放过我罢。”
如愿见对方僵住,沈情伸手往他腹部一捏。
“唔——”
他身子一软,被沈情一个大力往一旁翻。
二人齐齐摔下墙,片刻间李道玄搂着她在空中翻了几翻,二人成功落地。
刚一触地,沈情往他胳膊下一缩——滑了出去,跟只兔子似的蹦远了。
沈情跑远了回头一看,他跟鬼似的不知何时窜到自己背后。
“啊!”
她被逼到角落,梅树下,她退无可退,李道玄一步步逼近。
沈情软了语调,“好阿蛮,你放过我嘛~”
李道玄眼中闪过笑意,他说:“那你唤我一声。”
沈情一张白净的脸憋得通红,要她腻歪的叫他夫君,不如几刀将她砍成臊子来得爽快。
她一把推开他,想躲回屋里,没推动。
见沈情一直低着脑袋,李道玄就知她又在耍坏心眼了。
果然,沈情反手揪着他衣领,往自己这方带,这回倒是扯动了。
呵,狗东西。
沈情揪着他转了个向,将他抵在梅树下,然后,恶劣地朝他吐了吐舌头,抬脚往他身后树干用力一踹,她又反手一个定身符贴在他身上,转身就要跑。
她又被人拉住了,沈情头一回在他身上感受到狗的显著特性,好他耶耶的粘人!
一捧雪从梅树上掉落,恰好摔进她领口,沈情被冻得一缩,脚下一个打滑,二人齐齐朝地上摔去。
眼前骤然一暗,后脑勺有李道玄的大掌护着,倒是不碍事,只是突然躺地,叫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先前沈情踹上的一脚起了连锁反应,梅树枝头积压的厚雪争先恐后着往下落,簌簌雪声里,李道玄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意,却又比寒风暖上几分。
沈情刚想撑着地面坐起来,头顶便传来“哗啦”一声,更多雪沫子兜头浇下,落在发间、颈窝,凉得她激灵灵打了个颤。
“别动。”李道玄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带着些低笑。他另一只手本还护着她的后颈,此刻索性屈起手臂,将她大半张脸都拢进自己的肩窝,隔开那些捣乱的碎雪。
沈情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绣着的暗纹,是株劲竹,针脚细密,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软。
她忽然想起方才踹梅树的那一脚,力道着实不轻,几乎是所有的积雪都叫他受了,沈情此刻倒有些不自在,瓮声瓮气地问:“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头顶的梅枝又晃了晃,一朵沾着雪的红梅摇摇晃晃坠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李道玄的发绳上。他似乎没察觉,只低头看她,睫毛上还沾着点雪粒,像落了层碎星:“你领口的雪化了,往后又该着凉,嚷嚷着不舒服了。”
说着便要抬手替她拂去领口碎雪,沈情却猛地偏头躲开,脸颊撞上他的下颌,硬邦邦的,她想揉揉额头,却有人比她更快,她的手覆上温热的、宽厚的手背。
两人皆是一愣,周遭只剩雪落的轻响。
“起、起来吧。”沈情率先回神,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忘了他还压在自己身上,一使劲,反倒让两人贴得更紧。李道玄闷笑一声,终于不再犹豫,揽着她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带了起来。
“你这动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一改?”
李道玄低头,恶劣一笑:“也就我愿意吃你沈幼安这一套了。”
他一凑近,沈情才发现他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发绳上那朵红梅倒愈发显眼,衬得他平日里冷硬惯了的眉眼此刻都柔和了几分。
她伸手想去摘,指尖刚碰到花瓣,他却微微偏头,那朵梅便顺着发间滑下来,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他垂首,凑近她掌心,薄唇半张,含去晶莹剔透的红梅。
第125章
他的唇很凉,沈情的心却被熨得滚烫。
不知怎的,她竟僵着手,舍不得缩回半分。
李道玄骤然抬眼,目光带有浓浓压迫,“刚才玩雪,你说,谁最厉害?”
“什么?”“沈情道,“你偷听?”
他拉过她手腕一扯,抬手圈住她的腰,“不算偷听,刚好听见了。”
“那也是偷听。”沈情努努嘴,“哼,堆雪人当然是我师兄最厉害。”
李道玄神色一暗,心头陈醋翻涌,沈情隔了老远都能闻见他的醋味,她故作被熏到的模样,捏了捏鼻子,“唔,真酸。”
他直接堵住她的嘴。
“唔——”
梅花的冷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一下子涌进沈情鼻间。她睫毛颤了颤,刚要抬手推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圈在腰间的手臂也收了收,将她彻底圈进怀里。
唇齿相缠间,那点冰凉的红梅不知滚落到了哪里,只剩他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耳尖发红。他似是带着气,吻得又急又重,偏又在她快喘不过气时松了松,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淬了冰,又裹着点委屈:“再说一次,谁最厉害?”
沈情偏头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用指腹捏住下巴转回来。他眼底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压迫,倒像是只被抢了食的小兽,盯着她时眼尾都泛着点红。
“不说?”他低头,唇擦过她的唇角,往她耳后凑,温热的呼吸吹在白嫩的耳垂,“不说我就一直亲。”
耳后酥麻的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实在太痒了,沈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伸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
“我没闹。”他咬住她的耳垂轻轻磨了磨,“你得说我最厉害。”
她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又瞥见他紧抿的唇线——分明是正在较真。
沈情忍不住气笑了,“有病。”她抬手抵着他额头,声音轻得像落雪:“行行行,你最厉害。”
话音刚落,就见他眼尾的红意淡了,唇角偷偷往上挑了挑,却还绷着脸色,故意板着脸问:“再说一遍?没听清。”
戏精,呵。
沈情假笑道:“你最厉害。”
他这才肯勾唇,低头又吻了吻她的眉心,指尖拂过她方才玩雪被冻红的掌心,语气软下来:“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沈情哼了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落在他肩头的梅瓣,伸手拈下来,往他鼻尖一凑:“酸醋精,配梅花正好。”
他低笑一声,没反驳,只是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见他那么开心,沈情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你那么喜欢我,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把你骗得很惨,你会想杀了我吗?”
他指尖顿了顿,原本落在她发上的手滑下来,托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方才还带着醋意的眼底这会儿沉得像浸了墨,他哑着声问:“骗我什么?”
沈情被他问得一噎,原是随口试探,被他这么认真一问,倒不知怎么接了,只含糊道:“就……随便说说。”
“哪样?”他追问,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轻得怕碰碎了她,“是你偷偷藏了糖糕不给我吃,还是你其实更喜欢城西那家的糖葫芦?”
沈情愣了愣,没料到他会扯到这些,刚要辩解,就听他又道:“若只是这些,我顶多罚你把糖糕分我一半,再陪我去买两串糖葫芦。”
“不是这些!”她急了,仰头瞪他,“是大事!比如,比如,”她一时找词穷,半晌,才扯了不相干的话题道:“比如,我喜欢上别人了——”
话没说完,被他用指腹按住了唇。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混着梅香落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像叹息:“那我会杀了你。”
“你喜欢上别人试试。我不杀他,我就杀你—
“杀了你,你就不能喜欢别人了。”
他本欲说,那便认了,可他不甘心。
一想到有一日她若是真的喜欢上别人,那双总含着笑看他的眼睛,要去追着旁人的身影;她捏着梅花凑到他鼻尖的手,要去牵另一个人的衣袖——心口像是被梅枝上的断枝狠狠扎了下,密密麻麻的疼里翻涌着股子疯劲,话到嘴边,就成了那句狠戾的“那我会杀了你”。
吓一吓她,也是极好的。
沈情被他眼里的暗火惊得一怔,下意识想退,却被他扣着后颈按得更紧。他眼底翻着血丝,唇线绷得死紧,“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她被他这模样慑住了,方才那点试探的心思早跑没了,“我随口说的……”
“随口?”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指腹狠狠擦过她的唇,“这种话也能随口说?”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眼里的火明明灭灭,偏又不肯移开视线,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里。
“所以,沈幼安,不许骗我。”
沈情只是笑着看他,鹅绒雪落下,阻隔了他的视线,也藏住了沈情眼底的凉意。
一阵悠扬雄浑的钟声陡然袭卷整个长安。
起初沈情以为是玄机阁的会议钟被人敲响了,她刚准备看看发生了何事,又陡然顿住。
这不是玄机阁的钟声。
而是,丧钟。
自古只有帝王作古,丧钟才会敲响。沈情眼皮子一跳,如今发展和上一世大相径庭,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看向李道玄。
沈情记得,他和圣人父子俩,关系似乎一直都不太好。
或者说,他单方面的对景仁帝冷淡。
她实在想不出李道玄是何反应,于是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道玄仿佛没有听见这声丧钟响,话锋一转:“你的二十大劫很快就能平安渡过。”
什么二十大劫?
沈情全然忘了,她当初在元春楼为了接近他,随口编造的“活不过二十岁”谎言。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将脸埋在他肩头,看似感动至极,实则满脑子都在想当初她同他都说了些什么。
随即她又被他的话勾了去。
“喜丧妖与红白煞,都是李知白豢养出来的。”
家宠受了伤,造不动了,便灰溜溜夹着尾巴躲回了家。
原本红白煞二妖能够躲过所有弟子,藏匿于东山寺内还令他困惑,可当查出东山寺主持与太子有所勾结,李道玄便恍然,李知白究竟是哪儿来的手段豢养大妖了。
当年除却沈情师父千机真人、李道玄师父游道子外,在其余优秀弟子内,主持也算有一席之地。
如果是主持,那便说得通了。
主持豢养大妖,太子利用权力之便替其遮掩,二人沆瀣一气,不仅偷偷在骊山豢养当初落逃的相繇,还利用阴寒苦水之地制造大妖,欲使其颠覆沈家。
只是还缺了一环,太子为何如此针对沈家,针对沈家人。
最后一环,在昨日,也补全了。
太子在监国期间,便迫不及待拟了一份秘诏。
秘诏上述:
十多年前,蛮夷来犯,陇右节度使度高定源畏罪潜逃属实,剑南道节度使为追击逃犯反被高定源派出的人灭口,而当年灭口之人,正是现任陇右节度使,如今的瀚国公——沈从之。
一言蔽之,沈情的父亲当年与李道玄的外祖父串通一气,在战场上临阵脱逃,太子的外祖父发现此事,上前阻止,却反被杀害。
如今杀人凶手一个死了,一个反而高官厚禄,妻儿圆满,潇洒不已。
沈情听了李道玄一番解释,只觉荒唐至极。
关于当初“高将军”叛逃一事人云亦云,圣人却始终不作表态。
一席诛高家九族的圣旨下达,等高家人被杀得凋零时又收回旨意,此番摇摆不定的态度无意识加剧了谣言的火团。
直至今日众人对于此事也是众说纷纭。
只有太子外祖父,师家家主,也是剑南道节度使的死,众人一致默认其是战死。
沈情被这一席话砸得头晕眼花,怎么也不肯相信阿耶是那种人,“那狗太子为何要胡诌?莫不是有什么隐情,还是说他在心虚什么,所以才迫不及待要掩藏真相?”
“不,我阿耶肯定不是这种人,高将军不是你的外祖父么,你们高家的事情你最为了解,这是怎么回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李道玄唇角一扯,眼中闪过讽意,“呵,真相,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什么?”他又在打哑迷。
沈情云里雾里,钻心挠肺想要知道真相,太子究竟为何要害沈家?总之不可能是秘诏写的那样!
李道玄却闭了嘴,他闭眼平复心情,再睁眼时,眼中情绪莫名。
“你说你要活过二十岁,那我便亲自陪着你过二十岁生辰,往后的每一年、每一岁,我都会陪着你,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眼角染上细纹,看着我的鬓角花白,我要你看着我寿终正寝。”
“沈幼安,我诅咒你长命百岁。”
而那些伤你、害你的人,通通短寿。
他抚了抚沈情浓密的长睫,叹气道:“很快,很快你就能将想害你的人报复回去。”
李道玄问:“李知白,红白煞二妖,你要亲自来动手,还是我替你动手。”
沈情:“今日听下来,你高家和师家貌似也有深仇,我就不动手了。”从恢复的一点点记忆里,她知道了她要报的仇,早在上一世就报过一次了,唯一区别不过是再杀一次太子罢了。
李道玄:“等我,今岁元日我会同你一起过。”
沈情笑眯眯道:“好啊。”
等李道玄解决完太子,她沈家就安全了,她就只剩下一个仇要报了。 。
李道玄不知道的是,他先前用作吓唬的话语,沈情却当真了。
沈情淡淡地想,观零零碎碎的回忆里,二人似乎是一对,他对她实在好得紧,他会为了她于曲江池畔放出六百六十六盏河灯,也会笑着祝她百岁无忧,更愿意受着终身苦痛的下场闯入她的虚无之境,将她带出——
沈情都知道。
可他终有一日也会为了琉璃心而将她斩杀于剑下,上一世不就如此。
她藏不了多久。
李道玄,不可留。
毕竟,李道玄亲口说的,他要她百岁无忧,只要他死了,自己就能长命百岁,不是么。
第126章
今年的长安着实不甚太平。
先是暴雨自仲秋后便无休止的下,入了冬更是大雪纷飞,天地一线凝白,分不清哪儿是哪儿,隔上半个时辰每家每户就要扫一次雪,否则连个落脚的地儿也没有。
雪下得太大了,院子里的池子都被冻了厚厚一层冰,小鲤实在没办法继续呆着,只好化了人形跑出来。
快临近元日,沈府上下都挂了红灯笼,今日更是吃上了牢丸。
小鲤噗嗤噗嗤吐着泡泡,圆圆的小脸靠在桌上,望着盘子里精致的牢丸,想要伸手拿一个。
“啪——”
“唔……好疼。坏人,你打我。”小鲤皱着肉乎乎的小脸,躲到沈情身后,气呼呼地瞪着翠芽。
翠芽叉腰道:“这不叫打,这叫规矩。谁叫你手都不洗就想抓我家娘子碗里的东西。”
沈情吭哧吭哧吃着牢丸,沉默寡言。
两个小丫头在她身后吵得不可开交。
沈情得空望了眼屋外,雪还在下,又快积了两尺深,府中杂役闷了口热酒暖身,哈着热气提了家伙就出来铲雪。
“叽叽叽——”
有只娇小的雀儿抖抖翅膀落到了院儿里,它歪歪脑袋,与沈情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一蹦一蹦在地上寻找食物。
那扫雪的仆役也注意到它,原本大开大合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刚铲走一坑积雪,不多时天上飘落的雪又立刻将这个坑给填上了。
仆役不气恼,只是定定看着那雀儿,见它半天也寻不着实物,他不忍它饿肚子,就从怀里掏一小块馕,掰碎了放在手心。
那雀儿闻见食物的味道,扇着翅膀落到了他掌心。
他也跟着咧嘴笑了。
雀儿吃得极饱,心满意足跳到他肩头窝着,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