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男人坐在顾鸢身边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紧张得很,心知自己绝配不上这般美人的青睐;实际上,换做旁人也是如此。
南城那些纨绔家底丰厚,颇受溺爱;可这世上比他们有钱有权的人多得是,却从未见过有第二人能赶上顾鸢这样美貌迫人。
那双冷冷淡淡的眼望过来时,他们总觉着自己才是被挑选、比较的那一个。可很快便发现顾鸢实际上来者不拒、自甘堕落;面对着一个连钱都不要的“婊/子”,那些纨绔二代们才能勉强找回些底气来。
可面前的男人并不知道顾鸢的过往和一改做派,也并非泼天富贵的家世;坐在顾鸢身边时,情不自禁地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他神魂颠倒,又自残形愧;开口说话的劲儿中不自觉带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你是第一次来吗?”男人问,“我都没怎么见过你。”
是个蠢问题。
顾鸢不由弯起唇角。
“以前常来,”他懒洋洋地回答,“不过我的前男友很小气,不喜欢我晚上出来玩;这半年多便就不怎么来了。”
顾鸢的态度过于从容、松弛;一下便让男人意识到自己面对着是位真正的“玩咖”。
他当然不会在意这点,反而还暗自庆幸。
若不是对方玩心重,认真交际挑选的话,自己绝对是最先被刷下来的那一批。
男人咽了下口水,于是又问:“前男友?怎么,因为这事分手了?他还真是不知好歹。”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流露出来的态度、神色都舔得很;与急急摇着尾巴的公狗别无差异。
但谁能不舔呢?
顾鸢只是轻飘飘地朝他望了一眼,男人的骨头便酥了一半,嘴巴自动开始说些不过脑子的话:“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会在意男朋友出去玩。大家都是成年人嘛!管得那么紧干什么?”
真的很蠢。
酒保认识顾鸢,工作闲余还特地竖直了耳朵听八卦;听见男人说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老天爷!就这段位!这条件!怎么好意思上前同顾鸢搭讪?
是,顾鸢在南城确实算来者不拒的交际花。
但且不说对方的“前男友”和“现男友”都是极不能惹的货色,单说他玩得最开的那几年吧。
能挤到顾鸢面前争风吃醋的,只有最拔尖的那几个。其余人一边说些不堪入耳的怪话,一边巴巴地去当舔狗。
顾鸢是风尘交际花哪又怎样?
这群人不照样都是“交际花”的舔狗。
酒吧听见男人开口说话就头疼;讲擦好的酒杯重重倒扣在身后的柜子上。
顾鸢瞧了酒吧一眼,笑了笑。
他转过脸来,胡乱闪烁的昏暗彩灯并不曾折损哪怕一丝艳光。
“你说得不错,”顾鸢说,“所以我换了个不那么小气的男朋友。”
他嘴角弯着,有些坏心思地看着男人怔住,表情僵硬地住了口。
顾鸢朝穆弘那里点了下头,男人也跟着望了过去。
这群有钱人比普通人更讲地位、差别;只是一眼,男人便看出穆弘的出身和条件远显赫于他。
——何况哪怕离得这么远,他已经能感受到一股冷冰冰的恶意视线扎在自己身上。真说不清他是成了这两人之间情趣的一部分;还是顾鸢惯这样游戏人间,玩弄人心呢。
酒保目送男人铁青着脸离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行啊,这么经不得玩笑。怎么选了他?太蠢了,还不如经常跟着你一起玩的那个姓沈的呢。”
“酒挑得还行。”顾鸢支着下巴,漫不经心道。
酒保替他又调了一杯酒,看着顾鸢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他突然心生种微妙的陌生感,可又确实见惯了顾鸢微微醉酒,恍惚懒倦的神态。
酒保仔细想了想,找见了这微妙错觉的来源。
“你确实好久没来了,也好久没这么喝了吧?”他说,“我看着咳,就你那位小气前男友;不像是舍得让你这么喝酒的人。”
穆弘走近吧台时,正巧听见了这一句。
酒保被这人盯了眼,不知为何毛骨悚然,很不舒服。
说实话,穆弘其实远没有郁朝云那样“计较”,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能吃醋。但大家也都说不清,为何会觉着这人十足“古怪”。
“男朋友,别人觉着你没前面那位够格呢。”
顾鸢玩笑着说。
看向顾鸢时,穆弘那生来令人不适的恶意气质收敛得完全,明明吧台这一侧只有他们两人坐着,却非要紧紧地贴了上来。
顾鸢伸手去推,便被人抓住指尖亲了一下。
他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刚刚我还给你说了几句好话。怎么,这么不经夸?我玩得正开心,你把人赶走做什么?”
穆弘垂下脸,并不解释男人是自己走的。
他轻声说:“只是想喝酒,谁陪着不一样?没必要选个说话蠢的。”
他当然也不会举荐自己,而是怪贤惠地说:“他走就走了,刚刚给你点酒的人这么多,再选个顺眼的也无妨。”
这人笑了笑:“选个你之前认识的好了。想必他们是不介意我坐在哪里的。”
酒保听得目瞪口呆,心想。
难怪他们都觉着穆弘有点诡呢,也难怪是他来做小三,是他来小三上位。
正经男朋友再大方,能大方到让顾鸢酒吧“选妃”吗?
说起来顾鸢会选吗?
他当然会。
穆弘假情假意故作大方,和顾鸢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听完这人说话后,便伸手朝之前那些个玩得熟悉的公子哥们招了招手。大家本很忌惮穆弘,却也色胆包天。
顾鸢喝了两杯烈酒,此时有几分不胜之态;虽然同穆弘吵了几句,他却还是半敛着眼靠在对方肩上,轻轻抿着唇,瞧着便让人上下都有些“激动”。
有人先大着胆子蹭过来,只垂头望着顾鸢;挖空心思地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对方开心。
顾鸢听了会儿后,嫌弃道:“老土。”
凑过来的这人可比之前那个机灵多了,立马说:“哎呀,我这人嘴笨,但我朋友可不一样!唉!我去把他们喊过来。”
说着,他回身兴奋地将一同来的几人一起喊了过来。
酒意上涌,顾鸢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禁晕晕乎乎地仰起了脸。
他酒量是不错,只是身体不好,稍微喝些便有醉意。
察觉到他的动作,穆弘低头询问:“现在开心了?不够可以再喊几个人,就是怕你觉着太吵。”
他颇不把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代放在眼里,或者说就是习惯不把旁人当人看。虽然同样嫉妒心强,占有欲也十足十得多,却也能把别人当做哄顾鸢开心的物件——勉强忍耐片刻。
顾鸢更习惯这样的氛围。
嘈杂、庸俗。
被几个像发/情公狗一样的蠢货围着,这几年来他一直是这样过的。
“还要喝吗?”
穆弘问着,自作主张地替顾鸢点了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
“被人说了,就知道装体贴了?”
顾鸢不给他脸,“不爱喝这个,难喝。”
穆弘其实也不太舍得顾鸢喝酒。
但与郁朝云不一样——或许天下大部分“三”都是这样。比起绝对正确的选择,他更愿意让顾鸢自在地开心玩会儿。
“不难喝的,”他哄着说,“试试?”
穆弘含了一口凑上去亲,顾鸢嫌弃得很,只是因为微醺上头,这才没有认真计较。
顾鸢微微张嘴,薄荷与柠檬的清爽滋味在两人唇舌间转瞬即逝;一种更为浓郁的欲香自他的骨肉中透出,惹得对方情难自禁,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唇。
顾鸢后仰着头躲开,唇瓣红肿,眼中微微含泪。
只是透着水光,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是清醒冷淡的。
“喜欢让别人看?”顾鸢问。
“不喜欢。”穆弘低声答,“这几个蠢货也吵得很——下次出来玩,我帮你找几个安静听话的怎么样?”
顾鸢一想就知道。
这人能装,但也就能装一会儿。
五分钟前还能假装大方,做足正宫的姿态。五分钟后,穆弘已经有些忍无可忍,恨不得将周遭所有注视着顾鸢的目光都驱赶出去了。
“好好忍着。”顾鸢说,“可别输给上一个。他连你都忍了,你忍忍几个蠢货,也不碍事吧?”
穆弘松开紧紧抱着顾鸢的力度,扶着腰让对方坐直。
两人接吻时,不少人的目光定定凝在顾鸢身上;此刻又匆匆忙忙转开。
无论如何,穆弘都没法无视他人对于顾鸢的出格凝视;占有欲在某种程度上与保护欲很是肖似,有时他也无法清醒地区分两者。
他看着顾鸢笑着与他人说话,对面的男人眼中浮现的欲求阴暗恶心,粘稠着落在顾鸢身上。
穆弘于是伸手揽住情人单薄的肩膀,那人便心虚地转开了脸,不敢再看。
顾鸢瞪了他一眼,说:“多管闲事。”
穆弘受着埋怨,心情反而还比刚刚要好些许多。
“以后你还想出来玩,我找人陪你。”他又一次重复提议,“迟余和白晓不够听话吗?你要是觉着没意思,我照着他们的模样再找几个。还可以把沈贺也叫出来。”
穆弘以为顾鸢会嘲笑他。
毕竟他来迟了太久,这样的保护顾鸢早已不再需要,不合时宜的脉脉温情只会显得软弱可笑——对方不会再因此感觉到任何痛苦了。
可是顾鸢没有。
美丽的鬼怪安静地望了他一眼,并不对人类的片刻软弱发表任何质疑。
穆弘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那迟迟到来、不再被对方需要的保护欲。
为他赢来了一点点的,来自于顾鸢的怜悯。
第67章
虽说在某些地方上,穆弘过足了“正宫”瘾;但这人着实不能算是个合格的、能让妻子安心的丈夫。
除去顾鸢,穆弘显然不在乎其他任何事。
从国外回来,他理应有许多繁杂事务要处理;但顾鸢几乎不曾见到这人有将精力放在这些事上。
若不是穆弘回来执意要挖郁朝云的墙角,惹得对方新仇旧恨一并清算,只能不得不抽身去应付;这人恐怕连生意都不想管,只想整日里围着顾鸢团团转。
穆弘很乐意给顾鸢花钱,且也很舍得带顾鸢出去玩,
他很会哄顾鸢开心,也很会拿旁人哄顾鸢开心。
只是作为成年人,穆弘未免有些太粘人,有时简直像个鬼一样缠着顾鸢不放。
即使口头上答应了,也依旧不曾悔改;照旧愿意纸醉金迷着哄顾鸢开心——确实,不像个传统正经的靠谱丈夫。
而顾鸢同郁朝云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每日过得都很清明。
因着从大清早睁眼开始,郁朝云就盯着顾鸢吃药吃饭,不能喝酒不许熬夜;人在公司加班,电话和消息还是准时会到,闹得顾鸢有时候真想把这个毫不知趣的家伙拉黑了事。
但换做穆弘,却不会将一桩桩事卡得那样紧;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哄得情人开心就好。
多半个月里,顾鸢都过得有些醉生梦死;很是自在了一段日子。
——一直到了他要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顾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少有这样幼稚的时刻,但比起去医院,稍微装一装傻,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顾鸢故意睡了懒觉,想将这件事就这么悄默声地拖延过去。可穆弘在其他事上知情识趣,唯独今日计较得很,大清早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顾鸢将脸埋在枕头里,露着半只眼睛,恹恹地盯着手机。
第一通他没有接,第二通也自动挂断了。第三通还未响几声,顾鸢便挂了电话,静了音。于是门铃立马响了起来。
他拉上被子,连眼睛都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穆弘自然有进来的办法,推门而入;望见想逃避医院的顾鸢,忍不住笑了起来。
“睡到下午起来也没关系,”他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去,医生都会有空。”
有钱人加私立医院,当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又不是没有吃药,”顾鸢在被子下闷闷地说,“有去的必要吗?”
“我不逼你,”穆弘说,“你今天不想去,当然可以。不过,下次是谁来劝,我可就说不准了。”
很离奇。
虽然对于穆弘来说,郁朝云显然算竞争对手和情敌,但这人经常作为一种“恐吓”手段出现在两人的对话里。
原因无他。
某位工作狂当真是很烦——烦得听完这话之后顾鸢立刻用被子捂住头,过了一会儿后自己坐了起来。
他心情很不好,头发睡得又乱,翘起几根乱糟糟的毛,完全就是一只闷闷不乐的漂亮小狐狸。
穆弘忍住笑,免得惹恼了本就不快的情人。
他一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凑近替对方捋了捋毛;哄着说道:“就当是出去逛逛。”
“去医院逛?”
很不喜欢医院的顾鸢没好气地反问。
穆弘替顾鸢拿了拖鞋,又跟着对方进了卫生间洗漱。
“我今天给你带了几件衣服,换上再出门吧?检查很快的,看完想去哪里玩都好,要不我把迟余喊过来陪你。”
一向很在意穿着打扮的顾鸢,含着牙刷转头睨了他一眼。
与审美确实灾难的郁朝云不同,穆弘很会打扮顾鸢。
他带来的那套真丝质地的松垮衬衫时尚漂亮,顾鸢用一根细细的皮质腰带扎在身上;配上略花哨的项链与领巾,镜子里倒影着便是一位高挑风流的纤瘦美人。
只是依旧不太高兴。
穆弘在旁站着,今日的衣衫配色与顾鸢这身瞧着有几分般配。
他柔声说:“其实我也给白晓带了一套,过几天寄来。”
穆弘像是谈及家中的摆件般评价白晓:“毕竟他有时会跟你出去,总是要穿得像样些,你看着也舒服。”
顾鸢正对着镜子整理翘起的乱发,听见穆弘淡淡的语气,抬眼自镜中与男人对视。
“我好像提醒过你,”他说,“白晓算我的个人财产,别在他身上找你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贵公子回答的语气温和克制,只是他比顾鸢高上许多,递过来的眼神又极偏执;即使两人离着有段距离,落在镜中的画面依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味道。
与上次同样的医院,自然也是同样的医生。连跟在顾鸢身后的“男友”都是一模一样,关切细致的态度;只是人长得不太一样,闹得医生说几句话便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陪顾鸢来的是上次那个呢!
毕竟那位几天前开始就打电话确认复诊的事宜和日期,怎么说呢病人这一家三口还挺幸福美满,劲儿也挺往一处使的。
见惯了有钱人各种各样奇异婚姻家庭的医生,心绪稳定地完成了今日的检查。
与郁朝云不同,穆弘恨不得让全世界瞧明白他此时此刻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半点不曾收敛,偶尔——也让顾鸢觉着,这人也太不要脸,太像一块狗皮膏药了。
走出医院时,这块狗皮膏药拎着一大袋医生开的药。
其实根本不用穆弘来取,也犯不着他来拎;但古往今来小酸都有对“正宫瘾”抹不掉的执念,顾鸢便也就不再管了。
两人走到路边,等待着司机将车开来。
穆弘侧脸看向顾鸢。对方被养得比两人初见时丰润了一些,却依旧如玉似苍白,在阳光下标致翩跹如同白日幻影。他定定凝了一会儿后,问:“以后可以不分手吗?”
还没打算换掉这人的顾鸢:“?”
这话问得着实不像穆弘,以至于连顾鸢都端不太起寻常时那薄情轻佻的性子来。
他伸手揽住对方的胳膊,像个妻子般将脸靠了过去。
明明知道只是顾鸢一时兴起,穆弘却不自觉地心头一动。他弯下身子,正要说些什么,停在两人对面的一辆车缓缓摇下车窗。
顾鸢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向对面看去。
“咔嚓。”
他这一瞬间困惑的美丽神色,留在了对方的相机之中。
第68章
意识到偷拍者的窥探,穆弘立刻向前一步,伸头将顾鸢挡在了镜头之外。
明明已经被人察觉,被穆弘不快的目光冷冰冰盯着,偷拍的那人却离奇得坦然极了,将相机收回后,一脚油门便启动了汽车。
顾鸢将正欲上前的穆弘扯住了。
“没必要,”他弯着眼说,“他就是拍几张照片没什么的。”
男人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失了控制的力道显出对方极复杂恼火的心绪。顾鸢漫不经心地说:“更露骨的,你也不是没看过。”
在顾鸢面前,穆弘一直很在意地装着。
旁的男人开屏时,总会努力将身份端得更高贵些;但这人在顾鸢面前的姿态一直放得很低——也是因为自知生来的血脉、性子都很不讨喜;于是便勉强装得像常人一般。
只在刚刚,面对着窥伺者时,穆弘难以抑制地倾泻出许些高高在上的残忍气质,端正贵气的眉眼含着极阴郁的杀气。
然而,听完顾鸢说的那句话后,这人本很挺直的脊背立刻弯了下来,回头露出几分后悔、几分可怜的神色。
顾鸢心知现在的穆弘绝不会再向初见时那样随意地对待自己,也知道对方总会把这些情绪浅显地“演”出来,讨自己欢心。
旁人可能觉着难以理解,但对他们两人来说,这算很有意思的情趣游戏。
只是今日穆弘演得不算好,总还是藏着一丝不安烦躁;顾鸢也没什么心情看,轻飘飘地抬眼看了会儿车远去的方向,说:“你现在追过去,或者之后查到这人都没什么用。你看见那个眼神了,他一点也不怕你。”
他垂下眼,自顾自笑了。
“是她的人吗?”他问,“前些日子你和我说过,说她要从监狱里出来了。”
她是谁。
穆弘不回答,但显然同顾鸢一样,并不很期待这个答案。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讨论这件事。
顾鸢今日来医院,本是有点儿不高兴的;得亏穆弘尽心尽力地哄着,才稍微提起些精神。
等两人上了车,因着刚刚的事情,顾鸢的兴致明显淡了下来,托腮若有所思地靠在车窗边上。
穆弘知道顾鸢现在不想说话,便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与顾鸢相处时,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望着那张脸便足以消遣时光。
他心想:顾鸢会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母?
不比郁朝云为人体面,穆弘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把顾鸢的过往全部翻查出来;得需全部知道的明明白白,才足够使他安心。
穆弘知道顾鸢这些年来吃了很多苦,过了许久他不应当过的日子。
他知道顾鸢其实是穆含玉的亲子,知道对方理应是比之所有人,都要更高高在上的身份。
但顾鸢在最年幼时,在毫无选择、无法自救的时候,被穆含玉抛弃给了生父。
一个足以毁掉儿子所有人生可能的父亲。
顾鸢的眼转了过来。
在不笑时,他的眼是冷冰冰的;如一块昂贵冰润的墨玉,不带任何一丝人味儿。
这双眼是生来如此吗?还是生生被痛苦一层层地将情绪剥离?
穆弘没有来地想要附身去亲吻对方的冲动,只是当他的吻轻轻落在顾鸢苍白漂亮的脸侧时,那双眼微微抬起,依旧冷冷地审视着他。
“我不恨她。”
顾鸢说。
毕竟女人的血肉在他的身体里汩汩流淌,顾鸢甚至有点儿理解穆含玉。
但他的生命,终究有一半继承于软弱可悲的凡人。
他不恨穆含玉。可长久以来,对方就像一把深入心肺的匕首,让他垂死着活了这么些年。
进屋时,顾鸢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只是刚刚进门,他便被高大许多的男人从身后抱住。
药袋子落在地上,被踉跄了几步的两人踩了一脚。
一直将情人推到墙边,穆弘也并不松手,就这么将对方按在墙上,亲下去的动作急切粗鲁,几乎咬痛了顾鸢。
穆弘一向很有当小三的自知。
他几乎不会在明面上违逆顾鸢的任何意思,就算在床上也是这样。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被推了、锤了也不松手;像狗一样含着那截艳红甜蜜的舌尖,和吃到肉骨头似的狠狠叼着。
艳鬼在他的臂弯间化作了一汪泉水。
穆弘半跪下去,高挺的鼻梁贴着顾鸢的小腹,从中嗅到一丝令人神魂颠倒的芬芳馥郁。
他将顾鸢按在墙上,还要低头下去吃更多。
顾鸢仰着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被晕出的泪意染湿。
他很不擅长应对男人急迫、热烈的索求;眉头微微蹙着,纤长的手指插入穆弘的发间,紧紧抓着也未能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拽起来。
他忍耐着,低低惊喘了一声。
穆弘抬起头,并不急于上前,而是紧贴熨着顾鸢体温的薄薄衣衫,将脸上的水迹蹭去。
“她不会放过你。”
穆弘低缓地说,“她还没有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让她永远不再有出来的可能,不好吗?”
穆含玉。
紧随这个名字而来的,是种咄咄逼人、如毒蛇般阴湿的危机预感。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比我还要坏。”
穆弘说。
“她想要你,想要你听她的话,想要你完全属于她。”
穆弘几乎能想象,那个女人是如何理所当然地将顾鸢视作她的个人私有物。
“她不会让我留在你身边,”穆弘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她眼中两个失败者生下来的小失败品。”
而且。
“她不在乎你的死活。”
顾鸢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些脱力,靠着墙面滑落跪坐而下,被情人赶忙伸手接过。
也许穆弘确实对穆含玉心有怨恨,或是有些年幼时的惧怕和阴影。
但顾鸢知道,对方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绝不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原因。
穆弘的独占欲与控制欲同样可怕,也并没什么立场抱怨顾鸢的母亲。
唯一与对方不同,穆弘一直很怕顾鸢死。
仔细想想,实在是有些好笑。
“你一直觉着我会死?”顾鸢问,“所以对我言听计从…其实想把我关起来想了很久吧?直到现在也没行动?”
然而,不止穆弘是这样。
郁朝云之所以对顾鸢有几乎无底线的让步,也是因为他总觉着对方身上的求生欲单薄缥缈,几乎于无。
顾鸢已经是勉强粘合着的破碎白瓷,经不起任何酷烈手段的逼压。
寻死当然不至于,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顾鸢就这样不确切地在危险的深渊边缘徘徊;只要再后退一步就会跌落。
“人总是会死的。”才21岁的顾鸢无所谓地说,“别这么幼稚。不说死不死的事,难道我还能同你玩一辈子暧昧吗?说不定没到几天,我们就分开了。”
屋外夕阳落下,只余浅浅一点微光,暧昧地将他的纤薄身形掩住,在空旷冷淡的屋内蔓延出森森鬼气。
顾鸢不在意死,也不在意别人死。
于是难免觉着对方有些软弱的可怜。
穆弘不语,只是将脸埋在顾鸢肩上,轻声说:“不要死,顾鸢。不要死。”
“我会为此不择手段。”
穆弘说到做到。
也是因为穆家内部“养蛊”的传统由来已久,穆弘的父母也是在与穆含玉夺权时被清算处理的。
他对付起自己的“岳母”时,可是一点犹豫心虚都不会有,当真琢磨起让穆含玉永远不会走出监狱的法子。
顾鸢并不认为需要做到这一步。
他不会为了情人或者母亲担忧,只是这心思说出去让穆弘听了,恐怕又是要疯上好一段时间。
穆含玉要补偿他,爱他;或是要毁掉他、杀了他,都是很无所谓的事情。
顾鸢早就一点也不在乎了。
只可惜穆弘在乎得要命——简直都要在乎到疯魔了。
他依旧对顾鸢言听计从,只是用明着暗里用着手段希望顾鸢能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
“她只是叫人拍了几张我的照片,又不是让人开着车来撞死我。”
顾鸢有点儿无奈:“再这样下去,你可要和郁朝云一样,只能当我的前任。”
某位即将变成前任的贵公子真心认错,屡教不改;不仅没有一点儿反思悔悟,还借机狠狠吃了几顿好的。
非常烦人。
顾鸢被这烦人的家伙带去名利场的宴会时,已经有点想让穆弘顶着半边脸的巴掌出席了。
一身体面正装的穆弘走了过来,低头温柔地亲了下顾鸢的额头。
这人非常喜欢黏糊糊地亲吻顾鸢——有时候简直比郁朝云还要像狗几分。
“今天我不烦你,也不跟着。别生气了。”
这是…转性了?
顾鸢挑眉,稍稍一想便问:“郁朝云也在,是吗?”
穆弘点了点头。
他记着顾鸢很爱打扮,于是今日特地拍了几套珠宝给情人选着玩。
两人在一起时,顾鸢带着的还是郁朝云送的戒指;穆弘不曾主动提过这件事,只是这批珠宝中一半都是精心挑选的对戒。
顾鸢笑着骂他小气,计较。他于是当真很小气计较地说:“郁朝云的东西…也配送给你?”
像穆弘这样出身几代权贵世家的公子,确实很看不上郁家这种“暴发户”。
郁朝云只会送贵的、好的;穆弘却能挑出般配的、珍惜的送给顾鸢。
他甚至怀疑郁朝云看不太出两者的区别。
然而郁朝云又不是瞎!
他虽然看不出好坏,但却远远便看到“前情人”与自己分开以后,显而易见过得很好。
瞧着比之前气色更好了些,又打扮得漂亮奢华——像是别人家被好好疼爱的富贵太太。
他下意识迈步想走去顾鸢身边,又驻足往四周看去。
等着看八卦的众宾客立刻移开目光。郁朝云黑着脸,在原地站了会儿后——还是走了过去。
顾鸢远远就望见那位阴沉着面色,仿佛在场众人都睡过他老婆一般的郁朝云了。
他假装没看见,郁朝云站定在他的身边,依旧笑眯眯地同旁人攀谈。
郁朝云只是等了一分钟,便同语气阴冷地同色迷心窍不愿走开的男人说:“滚。”
顾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郁朝云见了,反而心中舒坦许多。
他想说的话腹中准备良久,只是开口后先装作不在意地扯了句别的话题。
“这段时间穆弘盯你盯得很紧。怎么,喜欢这种控制欲强的变态?”
顾鸢慢慢悠悠地珉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回答:“是呀,我就喜欢这种。”
第69章
“是呀,我就喜欢这种。”
*
听到这句话,郁朝云刀削般的眉梢抖了抖;明明已经被气得脸上肌肉都抽动了几下,却还是装作无事似冷冷笑了声。
顾鸢优哉游哉地在易燃的干柴上又添了一把火。
“控制欲强怎么了,总比那些个每日只会工作;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几句的闷嘴葫芦强。郁朝云,你以后可要改改这个坏毛病;不然就算是有了太太,恐怕也会跟别的男人跑吧?”
他颇有些坏心眼地歪头看着对方,眼看着男人本就铁青的神色愈发冷肃,竟露出几分鬼似的恶相。
好可怜。
顾鸢事不关己地想。
其实就是几句玩笑话,说得还没有他平日里同穆弘吵嘴时那样过分。
但偏生郁朝云就是听不得玩笑话,句句都要当真的性格。更何况他的“太太”也确实和别的男人——甚至是他世仇家里的人跑了!
也幸好是现代社会,也亏好不是百年前那个黑白两道都混着,做什么事都百无禁忌的郁家。
不然怕是顾鸢找一个,郁朝云就沉江一个;恨不得把南城里凡是同顾鸢说上几句话,对上片刻眼神的男人都杀了,这才足够解恨。
“你以为,”郁朝云缓缓开口,“我会在意你说的这些话?”
好熟悉的嘴硬剧情。
顾鸢心想。
看来自己的前男友在这段日子里毫无长进。
“你爱找哪个找哪个,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觉着,你现在找的这个连个正常人都不算,别哪天被狗咬惨了,才知道后悔。”
顾鸢当然是不会后悔的。
他今日打扮得贵气漂亮;被昂贵的丝绸与珠宝妆点;被金钱滋养的美貌艳丽张扬得使人胆怯,让人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觑看。
郁朝云的目光落在顾鸢左手的那枚戒指上。
“换了男友,就把戒指也换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还有这样的习惯?怎么,也是他要求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呢!
顾鸢有时真觉着这人傻,连争风吃醋都吃不到点子上。他瞪了郁朝云一眼后说:“当然是因为你之前送的那枚太丑了。怎么,控制欲这么强?分手了还要我带那个丑东西?”
郁朝云本想质问一句哪里丑了,又觉着幼稚,于是冷冰冰地说:“我是看不出来,这种花俏颜色的石头又强到哪里去了。”
他咬了咬牙,恶声说道:“这不也挺难看?”
顾鸢:“”
“穆弘是给我买了不少。唯独今天这枚——”
是在这么多穆弘送的礼物中唯一一枚,拍下裸石定制的孤款。
顺便一提,这颗火彩璀璨的紫钻,是顾鸢在拍卖行一眼看中的。
郁朝云:“”
郁朝云:“你别误会,我只是说它做得丑。”
与顾鸢吵了两句,完全被对方拿捏在手中的这人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郁朝云说,眼见着顾鸢敷衍着应了一声,犹豫许久后说:“他这种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但顾鸢不会向自己求援。
郁朝云平静地想:郁致羡慕自己,他又何尝不嫉妒小叔?起码顾鸢走了便是走了,从未有过同小叔般那样,与自己藕断丝连的意味。
“你会和他结婚吗?”
他轻声问。
宴会里人声噪杂,觥筹交错。
郁朝云问出这句话时,带着点猎物俯首认命的心情,声音低到模糊不清;偏生漫不经心站在一旁的顾鸢,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再问了,”他说,“被别人听到,不怕笑话?”
顾鸢没答,郁朝云其实也觉着无人能抓住这一片不定性的云。
但是。
但是,人就是会因这那一丝丝的可能而辗转难眠。
他于是又说:“其他人不好吗郁致不行吗?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顾鸢顿时觉着杯中的酒精都莫名没滋没味起来。
他不想聊这个,却被对方一把抓住,往无人在的室外花园扯。
顾鸢又气,又觉着好笑,说:“不是说我和你没关系,不在意我说的话吗?郁总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有话要和你说。”
郁朝云很坚持。
“就算你生气,也等听完这些再动手。”
顾鸢身形单薄得很,根本没法和高大的男人较劲。
郁朝云其实早就看对方手中的酒杯不顺眼,出去时还专门将这杯子递给了路过的服务生,说:“少喝点。”
“那么喜欢关心别人家的男朋友?郁总?”
郁朝云真是要被顾鸢这张嘴给气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白。
“你不知道穆家这群人是什么样的,”提到这些人,郁朝云有些难以自控的烦躁,“顾鸢,我不希望你同这群人打交道。”
月光之下,顾鸢微微抬眼;瞳孔中映着如水夜色。
他莫名笑了起来,问:“告诉我。到底为什么,郁朝云?”
“我确实同穆家有牵扯,但不是他们传言的那样。”
郁朝云其实并不想同顾鸢说这些事。因着他总觉着过往故事里的自己太可笑无能,他不希望顾鸢知道这些。
虽说百年多前,郁家兴盛过。
但也是战争年代“吃人吸血”做起来的生意,总会有些报应。
郁朝云的太爷爷是吸大烟死的;死得活该,无人能说什么。
他的爷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走得同样很早。
到了郁朝云父亲这一代;虽说不复往日那样兴旺,但在南城总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是这样一位家业颇大,又有妻有子事业有成的男人;居然在海外染上了赌瘾。将家底不要命地往赌桌上扔,扔到家破人亡,债台高筑。甚至为了躲债远赴海外,身上只有几百块时,依旧要赌。
最后死在了小赌场的那几个打手手下。
郁家已经名存实亡,只有那上亿的债务和债主留给了余下的人。
是大伯挑起了家中的担子。
他先给了弟妹最后一笔家中的钱,劝对方远远离开,再也不要回来——因为自己即将也要当个不要命的赌徒。
大伯四处求情借钱,最后求到了穆含玉面前。
他其实并不觉着对方会出手相助,但偏偏是穆含玉替他们做了担保,还了债,这才有大伯带着郁家东山再起的机会。
郁朝云说:“穆家不缺这点钱我只记得拿女人说,她很无聊。”
穆含玉那时无聊极了。
她把家中与她夺权的那些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留下来的小孩子看起来也不成气候,让她连折磨虐待的兴趣都没有。
直到郁家大伯求上门来,她说:“我在外面养了个孩子,缺个玩伴。用这么多钱买你家一个孩子——不算亏待他吧?”
于是,郁朝云作为一种“抵押”,送到了穆含玉手中。
“她以折磨旁人为乐。”郁朝云不愿详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
穆含玉是想让郁朝云成为自己孩子的玩伴,自然会着重打磨他的性子,闹得他即使到了现在——也下意识地回避与那群人相关的所有事。
折磨只有2年!因为穆含玉不知为何,突然又不想要养在外面的孩子与情人;将郁朝云送了回去。
事态发展至此,还可以说是愿打愿挨——一个几岁的孩子,确实远远不值当年穆含玉给郁家的那些钱。
“可她逼疯了我大伯。”
郁朝云说:“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只是她,那家的所有人都是这样。顾鸢,穆弘有什么好的?他是个怪物!”
只有几岁的郁朝云没办法,尚年少的郁致依旧没有办法。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伯酗酒、发疯;随着债务清空,那曾经熟悉的人也从那具躯体中渐渐消退。
直到最后,一具毫无理智的□□住进了精神病院的单间。
穆含玉从精神上杀死了郁朝云的大伯。
“十年前穆家出事,是你和郁致谋划的吗?”顾鸢问。
“是,”郁朝云说,“在我们家败落之前,就一直为了他们家做事,手上总有一些把柄。何况穆含玉她实在是太过分,出事时甚至没有人想过阻止。她进去了,恐怕每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像顾鸢坦诚这些事,并没有郁朝云想象中那样艰难。
他总回避这些往事,维持着表面上与穆家常年风平浪静的合作关系。宁愿背上误解,也不愿意再沾染上任何和这些人有关的消息。
郁朝云不愿在顾鸢面前示弱,也不想暴露出任何自己的软弱之处。
顾鸢会可怜自己吗?他也不想要这个。
在对方面前,郁朝云自诩是绝对守护者。直到顾鸢踮起脚尖,凑上来轻轻吻他。
同月光、夜色一样温柔清凉的吻落在郁朝云面上,两人的呼吸在这无人的天幕下静静交缠。
那些复杂的不安与焦躁;事关尊严的犹豫与退却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
来自顾鸢的怜悯——并不像郁朝云想象那样,会如一贴不合时宜的良药刺痛他的伤口。
他只觉着过往的那些痛苦都在这个吻里消解、融化。
如他一直想做的那样,他一直想做接住顾鸢的那个人。
但实际上,是顾鸢的怜悯包容了郁朝云长久忍耐的伤痛。
“好可怜,”顾鸢低低说着,“怎么一直不和我说?不想要我安慰你吗?”
郁朝云不曾和任何人谈过这些事,包括郁致。
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的狼狈,扭头避开;顾鸢追着又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你做得很好。”顾鸢夸他。
这迟来的夸赞如此甜蜜,几乎让郁朝云溺亡在其中。
他耳尖滚烫,突然又恼羞成怒起来:“我说这些事,只是想要警告你离这家人远些!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顾鸢安静地看着郁朝云恼怒、害羞;那双眼原来也不会永远毫无温度;如局外人那样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郁朝云几近恍惚了。
他问:“我们可以复合吗?”
第70章
“我们可以复合吗?”
*
那双映着月色的柔和眼眸转开,再转回来时一对秀眉无奈地微微蹙起。
顾鸢叹了口气——他有时也会因为身边男人们那突如其来的恋爱脑为难,想到郁朝云刚刚还在同自己剖白过往,便没将拒绝说得太强硬。
“我以为你知道,”顾鸢说,“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想到郁朝云对小三深恶痛绝的态度,他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也想学着穆弘,去挖别人的墙角了?”
郁朝云从过往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想到当年的穆含玉与现在的穆弘;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冷笑着说:“哪又怎样?我既然能送进去一个穆含玉,难道就解决不了他?”
听郁朝云的意思。
不乐意做小三的体面人,心里打得是让顾鸢丧夫的主意。
顾鸢真有点儿对这人没话说了。
他主动拉开距离,这次换做是郁朝云追了过去。
男人颇为不甘心,追问道:“你同我在一起时,可没有和他保持距离。怎么今天就要和我避嫌了?”
当然是有人做三时知情识趣,不让顾鸢为难;而有的人嘛——
郁朝云强硬地捏起顾鸢的下巴,追讨着索要了一个吻。
他这几日不来找顾鸢,倒是梦中常常见着对方。
并非是旖旎缠绵的情涩春梦;梦中的顾鸢像以往那样懒洋洋地缩在家中的沙发上,抬眼望向刚刚回家的郁朝云。
梦中的他说了几句话,果然又惹顾鸢不高兴了。
对方拿起身边的靠枕,丢了过来;轻轻砸在他的身上,又滚落在地面之上。郁朝云在梦中也拿对方没有办法,甚至连掏出些好听话来哄人也做不太到。
他走近顾鸢,对方抬起脸来,有点嫌弃地像要推开俯下身去的男人。
但最终,郁朝云将顾鸢抱了个满怀。是温暖的、不若艳鬼一般病骨支离的顾鸢。
这就是他对顾鸢的全部渴望。
被郁朝云缠了许久,顾鸢真心有点嫌他烦了;一巴掌按在脸上,将人从花园中赶了出去。
他本想独自一人待上一会儿。只是某种绵密阴暗的目光叫人无法忽视,兀自纠缠着顾鸢,让他不得不回头看去。
穆弘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看着郁朝云与顾鸢剖白过往;看着对方恬不知耻地用无关紧要的事,博得顾鸢的怜悯。
他想:为何顾鸢不来怜悯怜悯自己呢?
他也同穆含玉一起生活,在穆含玉身边长大;同样的折磨难道他就不曾遭受过吗?
但回忆过往,穆弘并不觉着痛苦。
他只在此时此刻不甘、嫉妒;不明白为什么郁朝云偏就能在顾鸢面前胜过自己一头。
为什么郁朝云不在20多年前就去死呢?
他有些阴暗地想着,直到顾鸢走到自己面前,才将满腔杀意的心思缓缓收敛。
“他亲你了。”
穆弘低声说。
他低头就要去亲顾鸢,只是美人薄情得很,一转头便躲开了他。
穆弘真的要恨郁朝云了。
“和别人没关系,”顾鸢说,“自己好好反省一下,最近做了多少让我生气的事?”
像是觉着他此时有些可怜一般,顾鸢笑了。
“求我,”顾鸢说,“好好求我原谅你,做得到吗?”
*
穆弘知道自己最近有些招顾鸢厌烦。
但这些行为不是完全出自于控制欲——他只是担心顾鸢出事,他没法承担失去顾鸢的后果。
他真的不在意穆含玉死活。除去顾鸢之外,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
更何况对方也并非完全不受穆含玉出现的影响。穆弘隐隐觉着,这几日来顾鸢其实对周遭一切都兴致寥寥。
值得让他宽慰些吗?
面对着穆弘,顾鸢居然有在收敛着,并不让他一眼察觉。
但顾鸢的低落情绪,其实显而易见。
等又一日,穆弘走后;顾鸢下意识走进厨房,拉开了冰箱。
有白晓贴心细致地照顾,冰箱里并不再像以前那样空空寥寥,只余酒精与冰块;但顾鸢偏偏想要一些辛辣苦涩,让他疼痛难耐的味道。
他早已习惯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
顾鸢难得叫了外卖,买了足足一箱啤酒随意地丢置在门口。
他的酒量很好,啤酒里的微薄酒精只是让他微微恍惚,冰块被他含在齿间咬碎吞咽,落入腹中。熟悉的绞痛升起,他满足地轻轻叹谓一声。
其实与许多人想象中不同,顾鸢的父亲出身极好,并不是什么底层出身的平头百姓。
顾鸢记忆中不曾有母亲的任何身影,却常常听醉酒的父亲神经质地重复过往的日子。
父亲当然知道穆含玉的险恶之处。
但那又有什么用,哪个猎物不知道猎手的可怕?
他终究是被穆含玉捕获了,并以一种极残忍无情的方式被玩弄抛弃。他曾经是富家子弟,而现在不过是过往人生被嚼碎吐出进垃圾堆的渣滓。
一切教养才能从他身上消失无踪,他只能反复重温人生中那一小段的幸福和痛苦。
然后望向身边唯一可以伤害、无法逃离的那个人。
将自己的不幸倾斜在儿子身上。
顾鸢没法因此仇恨母亲。
从小时候开始,听着父亲醉酒后含糊的呢喃梦话,浮现在幼小顾鸢心中的不止有恐惧,还有未曾蒙面母亲的清晰身影。
父亲不明白穆含玉为何如此绝情,为何这样对他。
他不明白自己如何受了对方的引诱,走到如今的绝境;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穆含玉,却已经没法再活出个人样。
可顾鸢懂。
只有十岁的顾鸢站在醉成一滩烂泥的父亲面前,清晰明了地猜到母亲当年每一次选择;看穿了藏在甜蜜爱情中的险恶陷阱。
父亲本来就不过是母亲的一次消遣,哪怕有了孩子也是这样。
只是他自己呢,他自己对母亲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不用猜测,顾鸢早就知道自己对母亲来说远没有自我重要。
但在三年前,当他从郁致口中得知母亲轻飘飘地将他当做是折磨、拖累父亲的工具,为了这一场对母亲来说并不重要的虐待游戏,而不得不牺牲前半段人生时。
他很讶异地发觉,继承于父亲的软弱血脉依旧会让他痛苦。
顾鸢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液,拖着下巴,摇摇晃晃地松开了手。
玻璃酒杯在地上摔个粉碎。只可惜人并不如同玻璃制品那样脆弱,总是有法子将自己再重新捡拾回来。
顾鸢心想:就算是在监狱中,穆含玉也非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控制力;但她偏偏在漫长的10年里不曾找过自己。
他立马又猜到了为何如此。
因为穆含玉知道顾鸢不会轻易死掉。
哪怕再痛苦,再身陷泥淖;顾鸢起码不会跌落到自我了断的那一步。
至于剩下的。如果顾鸢能熬下去,那就是继承了她血脉的骄傲。
如果没能熬过。
也就不过是个连母亲的姓都不配继承的私生子。
顾鸢当真不恨母亲。
因为从十多年前他就知道,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怪物。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满地破碎的玻璃渣;心想要是明天让白晓见了,估计又要大惊小怪,反复叮嘱一番。
如果是穆弘呢?
顾鸢有些头痛,不愿再想下去。
他倒也不会一直沉溺在这样的情绪中——只是人有的时候就是想醉一场,不是吗?
门边传来门芯转动的声音,顾鸢还以为是自己醉酒后的恍惚幻听。
接着,对方瞧见了地上摔碎的杯子,以及滚了一地的啤酒易拉罐,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
“学长,你怎么醉成这样?喝了那么多酒?”
白晓的脸突然凑得离他很近:“学长别动!你只穿了只穿了衬衫,别踩在玻璃上。”
学弟犹豫着伸手,貌美的学长柔弱顺从地靠在他的肩上,被他轻而易举地挽着腿弯抱起。
虽然比学长高些,可顾鸢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就连白晓都没料到学长这样轻——简直是被蚀空血肉的美艳皮囊,让他莫名其妙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将学长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沙发上,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忙将地上的杂物垃圾清扫干净。
“学长”白晓语气犹豫,眼神躲闪着并不敢直视对方,“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白晓也察觉到了?
即使醉了酒,顾鸢也本能地可以窥探任何人心中的所思所想。
哪怕察觉到了什么,只敢将自己摆放在一个卑微位置的学弟,是绝不敢这样直接询问顾鸢的。
所以——
“是穆弘让你来的?”
他轻轻笑了笑,“看我这段时间不开心,所以要给我找些乐子?”
白晓紧张的手都有点儿抖。
“是、是!”
对方跪上沙发,却因为一点经验也无,不知道应当如何再继续下去。
顾鸢歪头瞥向白晓。和其他人比起来,对方的样貌并不出众;充其量只能算个端正的小帅哥。
何况白晓涉世未深,又很听学长的话。哪怕已经算是顾鸢的“个人私产”,他也没有动过什么与对方再有下一步发展的心思。
只是,穆弘说得没错。
在深渊边缘时,他的母亲出现。不曾向他伸手救助,反而将顾鸢往其中又推了一步。
他在坠落。
所以。
难免会带着其他人一同下坠。
“知道怎么接吻吗?”
顾鸢语气冷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