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云中龙与雾中龙
“因为我们把你睡觉的时间都用在了审讯上。”内部这条线终于有了进展,方大爷心情好,告诉小孩他成功的秘诀。
“可我不睡觉就不聪明了,不聪明就不能帮你们破案,破不了案就没有锅包肉吃,吃不到锅包肉我都要饿丑了,祖龙怎么能丑呢……欸?小邱叔叔,我爸爸呢?”
祖龙太过忧愁自己会变丑,都没注意屋里的大人不见了。
“你爸去抓嫌疑人了,逗逗,关于丑不丑这事,小邱叔叔可以现身说法,”他指了指自己的大长脸,笑得那叫一个磕碜,“小时候长得好看的小孩,长大后基本都长列巴了。”
太会哄孩子了,老祖脸都吓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睡美容觉!
警车风驰电掣驶向博物馆,工作日馆里跟皇陵一样门可罗雀,刑警们快步上楼的脚步声在阔大的场馆内久久不息。
戴豫和方魏在馆长室对面的办公室找到了他们的怀疑对象。
凡是进来的人,一打眼都会被这间办公室的整洁度震惊到,水磨石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靠墙的柜子上物品的摆放位置像是拿尺子量过,间距误差绝不超过半公分。
张副馆长正在手工制作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横竖列比机器打印得都工整,看他手边只剩一小截的橡皮,就知道这张表至少被改了百八十回才达到他的要求。
张俊见戴豫一行人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好品,惊慌,恐惧,最后定格在认栽的颓丧中,放下手中的铅笔,苦笑一声,“你们终于来了。”
周建民和魏朝阳堵在门口,张俊插翅难飞。有句话叫灯下黑,兴许东西还在博物馆里,不急着把人带走。
戴豫靠在张俊身后的柜门上,防止他开抽屉取工具暴起伤人。
方魏则抽开张俊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说说,东西放哪了?”
张俊闻言俯身要开抽屉,戴豫一个侧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来!”
这间办公室已经被搜过两回,这人胆子真大,明知道案子没结,办案人员随时会打个回马枪,还敢把藏在外面的宝贝拿回来。想玩灯下黑,不是这么低级的玩法,这栋民国建筑不是现代筒子楼,能藏东西的暗格空间不要太多。
戴豫对张俊清奇的脑回路表示不解,动作没停,抽开左手边上数第二个抽屉,里面容积不小,整整齐齐摞了厚厚一摞文件,他直接把抽屉连锅端了,书画卷轴不算大,应该埋在文件堆里了。
很快翻完,没找到。
难道有暗格?这抽屉很沉。
张俊开口了,“你把文件清空,按住底板左上角,使点劲,暗格会自动弹出来。”
戴豫依言照做,果然有暗格弹出,里面空间不大,没有卷轴,只有一张存折。他抬头跟方魏对视一眼,糟糕,宝贝已经出手了。
翻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戴豫的俊容有一瞬间迷茫,6500?
方魏挑起的眉毛快要飞出鬓角,“我说老张,你好歹是个常务副馆长,那副字的价值有多高,你不会不清楚,光做赝品都不止这个数……”
张俊激动地要起身,被戴豫压住双肩摁回去,“还是说你只是个偷钥匙的,6500是给你的动手费?”
“你俩到底在说什么?”张俊已然崩溃,崩溃的点不
一样。
“这是我赌国家队输球赢的钱,一共赢了一万元整,本来想用这6500买台松下彩电,我老婆说进口彩电太显眼,我听劝,花3500买了台同样是日本进口配件的星海电视。”
“那你干啥那么害怕?”方魏收回的眉毛又重新拧上。
“能不怕吗?公职人员参与赌球,这事可大可小,我已经被记大过了,上面说等案子结束再处理我,我严重怀疑他们也输钱了,还输不少,嫉妒我,给我小鞋穿。
那天我只说了3500的彩电,连老赵都不知道,我一共赢了一万,这金额不小了,要是被上面发现,我这副馆长甭想干了。”
“你用脑子好好想想,你赌球这事跟我们专案组有什么关系?我们至于这么兴师动众来办公室堵你吗?”方魏怒极反笑。
“惊弓之鸟就我样,我们公益事业单位的人没见过世面。”老张破罐子破摔嘴硬道。
戴豫靠在桌角,黑眸死死盯着老张,他对嫌疑人的画像分析不会错。
张俊那天去局里接受问询,因为脑袋上的灯泡晃眼睛,光挪桌子就挪了五分钟,老说角度不对。对陈晨的问询记录,他挑了两个标点符号错误,不改不签字。
这些还不是重点,那天四场问询就属他耗时最长,除了交代自己赢钱买彩电,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对博物馆的管理漏洞挑刺,没少埋汰馆长和书记。按照犯罪心理学,重大犯罪的实施者多刚愎自用。
被张俊埋汰的人听到动静来到办公室门口。
吴馆长想起个事,“张俊,发现佛像不见了那天,你还朝我吼过,说咱们仓库是敞开大门等小偷,早晚都得丢个大的。”
还有这事?方魏鹰隼一样的眼神也对上张俊。赌球是个好幌子,太适合转移大家伙注意力了。
比窦娥还冤的是谁?是他张俊啊!
“你跟你老婆吵架,说没说过离婚不过了的胡话?我气急眼了,口不择言说点气话,犯法了吗?”张俊洁癖也不顾了,狂喷唾沫星子。
“本来就有管理漏洞,我又没说错。但跟其他省的博物馆比,咱们这里还算好的,我去外地考察,不少博物馆的重宝就在仓库胡乱堆着,没比破铜烂铁待遇好多少,我看不惯,管他认不认识的,当场就提意见,我就是要求完美,要求完美有什么不好?”
“张俊,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你最欣赏谁?有人跟你一样要求完美吗?”
戴豫的问话很突兀,但张俊想也不想立即答道:“我最喜欢馆里的书画修复师,闻双喜,经他修复的作品那叫一个完美,可惜调到外省了。”
门口的黑脸老魏立即把吴馆长拽出去,方魏和戴豫配合默契,立即分开行动,一人带一名刑警,当场对老吴和老张展开问询。
“这人为什么没在你们提供的调查名单上?”戴豫有些恼火。
“这人年初就调走了呀,丢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这是属于刑警的直觉。
“闻双喜是自己提出调走的吗?”
“咱们这边书画修复基本完事了,鲁省那边还有大工程,双喜不想荒废业务,主动提出调职的。”张俊管人事,清楚来龙去脉。
“他接触过丢失的这幅字吗?”
“他修复过徽宗的另一幅真迹,需要丢的这件做参考,修复效果绝了,不信你看看。”
张俊这人,你说他追求完美吧,但话都问到这份上了,他还没发现不对。完美的张副馆长脑子有个大窟窿,上哪完美去?
综合了老吴和老张的回答,这个闻双喜终于浮出水面。
首先他是修复师,对赝品的仿制能给出指导意见,书法这块保不齐就是他的手笔。
他跟老张关系好,经常去他的办公室,保险柜的使用频率他很清楚,修复工作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开保险柜只要找到方魏所说的规律,对他来说不难。
仇老三的据点就在鲁豫皖三省交界,跟闻双喜见面很便利。
还有一点,博物馆夜间的巡逻工作主要集中在北侧的新建场馆,尤其亚洲杯预选赛期间还有一场大展,安排了四个保安值夜班,主楼现在以行政办公为主,只有两个保安巡逻,只要避开保安,夜盗的风险不算高。
张俊那句话说对了,敞开大门等小偷。
闻双喜今年36岁,离婚,有一个女儿,跟前妻留在谭城生活。光棍一个,想干啥干啥,想偷东西就偷。
老吴和老张被严令不得通风报信,一旦泄密,按同谋论处。
专案组第四次会议紧锣密鼓地进行,会上就是否立即展开追捕,吵得脸红脖子粗。
保守派的意见,“没有直接证据,跨省追捕,程序不合法。”
甲亢老王快气晕了,“重案要案特事特办,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两方有一点意见一致,不能沟通那边的博物馆,人多嘴杂,一旦走漏了风声,人跑了,哭都没地哭去。
最后统一行动方针,请泉城公安局出面,先扣留住闻双喜,老严亲自带队过去审问。
泉城的兄弟们很仗义,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话,闻双喜半个月前,8月底时辞职了,人不在泉城。
公安局会议室瞬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姓闻的辞职理由是不适应新单位的工作环境,工资太低,快付不起女儿的抚养费了,南方新成立了一个画家村,他想去那边碰碰运气,接商单挣大钱。
这理由没什么可指摘的,理想不能当饭吃,别说博物馆,其他职能部门辞职下海的也一抓一大把,单位挽留不住就放行了。
…………
念白睡了一夜美容觉,在食堂的小包间,碰到了爸爸和一众叔叔大爷围在桌旁吃早饭。
小孩歪着脑袋打量一桌子人,实事求是地评价,“你们怎么都被人削啦?”
齐伟强总队长也在,把小孩拉到腿上坐好,塞给她个葱油花卷,摇头失笑,“大爷确实让人给削了。”
闻双喜压根就没去过他提到的画家村,他辞职的时间跟仇老三外出的时间重合,基本可以确定他的作案嫌疑。
查案将近十天,漏了个大活人,他作为专案组组长难辞其咎,被领导批评只能受着。
“你不是大官吗?”小孩参加过一次专案会,知道这个大爷比锅包肉爷爷年轻,但比他官大。
“大官的上面还有大官。”齐伟强愁得慌,跟小孩说话解解闷。
“我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官,你们都是龙子龙孙。”老祖又得意上了。
“哦?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有,天道。”小孩竖起一根手指。
“天道是什么?”
念白凑近长得浓眉大眼,一脸端方的齐大爷的耳旁,神秘兮兮道:“天道是小匣儿,我爸爸说,小匣儿是咱们永远的家。”
喝粥的戴豫:“……”单田芳语录不够你学,你爸的语录你也当真?
老齐啼笑皆非,一旁同样喝粥的老严一口气没上来,呛了一口,“逗逗,你是米粥杀手啊。”
“小匣?杀手?”齐伟强放下筷子,喃喃自语,“闻双喜没跟老婆孩子联系,有限的几个朋友也没有他的消息,这个闻双喜会不会也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在哪?”老严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咬得嘎吱响,最烦找失踪人口,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你就找吧,能找到进小匣儿。
“我们被大案的名头压住了,前段时间过于保守了,还是得大胆点。”齐伟强作为省刑警总队总队长看似耿直,人一点不死板,办案方式最灵活。
他对戴豫道:“跟方魏联系,让他到泉城后,分出精力关注一下闻双喜工作单位和住处附近的医院和诊所。”
泉城作为闻双喜明面上的最后逗留之地,必须得派人去实地调查,同样作为历史悠久的省会城市,齐鲁大地的古董交易主要集中在泉城,兴许会有丢失文物的消息。
戴豫要在谭城待两天,寻找闻双喜
出现在谭城的线索,汇总后,再过去支援方魏。
去幼儿园的路上,念白老祖又引用了偶像语录,“上山虎遇见下山虎,云中龙遇见雾中龙。小戴,你这是遇上对手啦。”
关于龙的一切,女儿都感兴趣,语录也挑带龙的学,戴豫无语加无奈,“自从你会唱《龙的传人》之后,我就没听你喊过几声爸。”
“等你破了案子我再叫你爸爸。”小孩给老子上完夹板,还不忘鼓励一下,举起小拳头,“云中龙一定会战胜雾中龙的,加油!”
戴豫学女儿握拳,“收到!”
小孩的加油不太好使,戴豫这两天在本地毫无收获。
给他加油的小孩自己先没油了,幼儿园是个病毒温床,一个小朋友生病,其他小朋友很难幸免。
念白趴在刘之杰肩头,脖颈别说后仰九十度,直溜起来都难。难受倒没怎么太难受,老祖主要是接受不了自己会生病这一事实。变成人竟然这么脆弱,会被小小的感冒病毒打败,这扯不扯?
戴豫已经买好了去泉城的火车票,没法留下来照顾女儿,喊来了二姨帮刘之杰,“逗逗的红色米老鼠包里有药,一旦发烧,别耽误,赶紧送她去医院。之杰,大恩不言谢。”
“瞎客气什么,我看她精神还行,问题应该不大。”
小孩鼻子有点堵,说话糯叽叽的,“我问题很大。”
当爸的心慌,“那咱现在就去医院,打一针就好了。”
什么?还要打针!念白不敢再铺垫了,“李木子说啦,有种东西专治感冒,比打针吃药好使。”
两个大人关心则乱,“是不是李木子奶奶的偏方?你记性好,快告诉我们。”
“啊对,偏方,黄桃罐头专治感冒。”
“……”
戴豫去给闺女买黄桃罐头的路上,收到了传呼,方魏在泉城发现了闻双喜去小诊所买药的线索。
齐总队那句步子迈大点的叮嘱闯进脑海,戴豫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递给女儿感冒偏方,戴警官信心满满,“宝贝,这次云中龙一定会胜利的。”
第22章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蒸汽火车头速度太慢,戴豫到泉城用了17个小时,跟方魏等人在站前的一家把子肉馆汇合。
几天不见,陈晨下巴上爆了个超大的青春痘,老魏的脸更黑了,连永远气定神闲的方魏都上火了,牙疼,再香的把子肉都吃不下去。
一桌人只有戴豫吃得欢实,不愧是鲁西菜的当家大肉,草绳捆扎的五花肉被酱油煨得醇厚非常,入口即化,夹一块肉连汤一起浇在米饭上,再配上跟肉一起煨煮的辣椒,海带结,豆皮,肉香,豉香,荤的香,素的更香,香冒烟了。
“老板,把子肉我带回东北影不影响口感?”二十四孝好爸爸吃到好吃的必须要让馋闺女也尝一尝。
老板淳朴实在,“小哥儿,恐怕不行,这会儿秋老虎当道,气温没降下来,肉该捂坏了,靶子肉不难做,窍门是少盐多酱油,炖得越久越好吃。”
“那行,谢了。”
方魏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看戴豫吃东西,真是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一点不粗鲁,吃五花肉吃出满汉全席的优雅,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跟这臭小子以前没合作过,总体印象一般,觉得这人有点阴,像港片录像带里的斯文败类,适合当反派。这两天听魏包拯拿陈晨开涮,说戴豫毕业刚来市局那会儿,比他还风流倜傥。家世好,长得好,能力突出,想不支棱都难。
那句话咋说来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艹!
戴豫吃饭速度很快,放下筷子,给陈晨使了个眼色。小伙子会意,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老板,我们谈点事,能行个方便不?”早过了饭点,店里就他们一桌,不会耽误人家生意。
老板憨厚但不傻,他这店位置特殊,隔三差五就有外地来追逃的公安来店里吃饭,这回轮到东北警察小哥儿倒霉,来的人不少,这是摊上大案子了吧?
“我去隔壁结账,你们慢聊啊。”
“说说这两天的收获。”坐火车沟通不方便,戴豫等人一走就直入正题。
方魏没好气,“看我们这熊样像是有收获吗?闻双喜再厉害,他也只是个修文物的,对古董圈涉入不深,他来泉城肯定是有的放矢,这里有他认识的中间人,能帮他找人做赝品,帮他销赃。
我们这几天把南山那片古玩街翻遍了,这边市局的兄弟也出面帮忙问了,甚至还找了王老板,徐大师给介绍,泉城地盘上的古董掮客,二道贩子全接触了,一点消息没有,他们都没见过闻双喜。”
老魏点了根烟,眼露凶光,“这个闻双喜确实有点道行,生瓜蛋子有自己的人脉,不走寻常路。特么的,太各色了。”
陈晨毕业一年零两个月,头回碰上大案,一开始激动兴奋,踌躇满志,熬了半个月,人已歇菜,“咱们有生之年还能把东西找回来吗?我感觉有点悬。”
被大哥们联合教育了,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把丧气话咽回去。
“轻点,疼!你们碰到我下巴颏上的痘了,……我错了,我就怕找不着,对不起徽宗他老人家。”
闹腾够了,重新安静下来,连最稳重的徐峰都不太乐观,“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吧,少说半年,多说……说不准。”
“大案办成这样,感觉脸上没光。”老魏叹气。
“那我就放心了。”戴豫突然开口。
方魏猛地转过脸,“臭小子,你在说什么反话?”
戴豫嘴角噙着一抹笑,笑容不达眼底,下火车前换的白衬衫挺括整洁,没有制服加身,看着确实像斯文反派。
“反派”的笑容愈发不怀好意,“按我的方法找,要真找到闻双喜,你们每个人喊我家闺女三声老祖。”
“戴豫,你他妈鬼上身了?”方魏捂着腮帮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还是二大队的人了解自家队长,队长一旦放狠话,那就说明至少有七成把握。
话最少的周建民第一个附和,“不就是多个小祖宗吗?能把案子结了,让我喊三年都行。”
富二代陈晨架秧子,“我不但喊老祖,我还给老祖买三年肯德基。”
魏建民和徐峰也同意,“真能找到人,当孙子我们心甘情愿。”
四票对一票,方魏抗议无效,“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谭城
感冒偏方太好使了,念白一瓶黄桃罐头下肚,第二天起床又是活蹦乱跳萌崽一枚。
道可道,非常道,道无处不在,修仙界崽崽对这个世界又有了新认识。这个世界的人以食入道,黄桃罐头就是食之一道的回春丹,好吃,还包治百病。
“刘阿姨,国家为什么要开医院呀?为什么不用桃罐头厂代替医院?”小孩搂着空罐头瓶子不撒手,发出灵魂一问。
刘之杰想象办公室窗外醒目的“医大附属第一医院”大招牌,换成“医大附属第一罐头厂”……
“这个问题问的好,阿姨答不上来,等你爸出差回来,你问他。”
“好吧。”小孩不执拗,说啥是啥。
既然病好了,就不能旷课,吃完早饭,接着去幼儿园。
病毒来袭,班里一半小朋友缺席。念白战胜病魔心情好,主动找剩下一半人唠嗑,收集到的反馈是,没得病的幼崽都爱吃罐头。
有幼崽极力推荐山楂罐头,“又酸又甜,吃完肚子老熨着啦。”
“yuzhuo?”老祖的方言小课堂上线,眨着大眼不耻下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趴在床上,我奶奶抹撒我后背,我就老熨着了。”回话的小分头不会解释,只会造句。
明白了,就是舒服的意思,老祖秒懂。
“陈晓松你说得不对,橘子罐头吃着才熨着。”
“海棠果罐头更熨着。”
“我爱吃刀鱼罐头,我爸他们后勤还会做红烧肉
和午餐肉罐头,全都熨着,熨着,熨着。”
果然是食修大国,光罐头都有这么多种,老祖咽了咽口水,转了转大眼珠子,“你们想学评书吗?我可以教你们,拿罐头来换。”
“可拉倒吧,戴梦娇,你怎么虚头巴脑的,真爱装相儿。”小分头朝她吐舌头。
“熬稀饭出嘎巴,你胡诌。”这位小朋友的语言能力也毫不逊色。
老祖没显摆对地方,被小朋友们集体鄙视。下课没人找她玩,一个人转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习惯性地杵着肉脸,凭空想像海棠果罐头是什么味的。
听到灌木丛后面有动静,一时好奇,踏上花坛台阶,抻长了脖子去望,有人拿了把塑料剑在狂练。
老祖记性好,认识这个高高瘦瘦的小男生,是大班雏鹰班的,她来幼儿园10多天了,看他跟人打了八次架,八次全胜。
念白越看眼睛越亮,真是个剑道奇才,隔着矮冬青问小男生,“你叫什么?”
她的画本子储备库里就有一个出身凡人界的主人公,以剑入道,成就一代剑尊。
小男生停下动作,清凌凌的黑眼睛对上念白亮晶晶的猫眼,“我叫陆骁。”
“啊,你确实很嚣张。我觉得你有剑心,你天生是个剑人。”
“贱人?”陆骁清凌凌的狭长眼眸一下子变得黑漆漆。
剑修都是打架狂魔,老祖该怂就怂,捂着脑袋偷瞄对方,“你为什么生气啦?”
小男孩反应很快,明白自己会错意了,不再搭理念白,转身继续舞剑。刚做了两个前刺动作,头上梳了两个犄角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他面前。
“你好爱打架。”念白好不容易碰到个武学奇才,谈兴大增。
“他们说我有妈生,没妈教。他们该打。”陆骁动作没停,狠狠往前劈了一剑。
“你没妈妈吗?真好呀。”
上课铃声响了,陆骁小朋友把塑料剑插进塑料剑鞘里,抬头猛盯念白三秒,扯了扯嘴角,“我记住你了。”
念白的画本子储备库里还有一个主人公,邪魅狂狷的大魔头,口头禅就是这句,“我记住你了。”
“哼,猪鼻子插大葱,装相儿。”歇后语咱老祖也会。
晚上放学,念白在校门口又碰见陆骁,背着塑料大宝剑,上了一辆大黑车。小孩问来接她的二姨奶,“那是什么车?”
王春花还真认识,“那是奔驰车,进口的,老贵了。”
“有公安局的金杯面包贵吗?”
王春花抱起小孩过马路,“那可不能比,最贵的奔驰都两百万了。”
“我让爸爸给我买大奔驰。”念白老祖语文有多好,数学就有多差。
二姨奶的数学是齿轮厂车间主任教的,“你爸现在一个月挣三百多,等你上大学就能给你买奔驰了。”
小孩超开心,“我爸爸真敞亮儿。”
两天后,泉城,火葬场附近的一处废品收购站。
秋老虎发威,烈日高悬,地面有蒸腾的热气上涌。
周围尘土飞扬,住家稀少。偶尔有几个过路人见有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马路边,好奇地停下来观望,很快被身穿防护服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驱离。
收购站院子里没来得及分拣的废品散发出阵阵异味,透过防护服的呼吸孔钻进众人鼻端。
院子北侧有四间平房,当撬开东边第一间屋门时,腐臭化作物理攻击,给人当头一棒,砸得人头晕眼花。跟这个味道相比,院子里的空气堪称小清新。
干刑警的没有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里屋的空间很大,放了张收购来的旧木床,床上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通过面容没法辨认是不是闻双喜,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戴豫在靠墙的柜子里找到了让无数人牵肠挂肚的墨宝珍品。
9.14重大文物失窃案正式告破。
隔着防护衣,方魏对着戴豫激动大吼,“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戴豫,你已经闯过雷区,等着天将甘霖吧。”
戴豫那张斯文反派脸露出一抹真心笑容,“别忘了喊我闺女老祖。”
一千公里外,躺在幼儿园专属小床上的念白破天荒地没有秒睡,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小孩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太好了,又感冒啦!
这回选个什么口味的罐头吃,要不尝尝午餐肉味的?
第23章 解谜与小烧烤
调查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戴豫和方魏一行四天后才回到谭城。
墨宝则经专人接送,早一步完璧归赵。吸取经验教训,藏品库的防盗工作已经做好了升级改造,装了最先进的安防设备,国际大盗来了也得无功而返。
吴馆长发了狠,要搞一次声势浩大的唐宋书画展,连带这次失而复得的藏品一起,给谭城百姓长长眼。
公安局三楼最大的会议室再次座无虚席,连门外都站满了人,有些人还带了纸笔,过来记笔记。
专案组总结会,戴豫作为追回墨宝的最大功臣,负责介绍破案经过。
这件案子眼瞅着要拖成悬案,最后怎么做到峰回路转的?戴豫到泉城后只用了两天就找到闻双喜的尸体,是有高人相助?还是找到了重要线索?
市局和底下各分局的刑警急得抓心挠肝,偏偏去泉城的这帮人提前约好了,嘴巴死紧,怎么问都不说,特么地太会卖关子了。
真相终于要揭晓了,有人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闻双喜得手后能去的地方很多,因为销赃的关系,我倾向于他还是回了泉城。”戴豫连日劳累,嗓音有些干涩,刚说了一句就被打断。
一大队梁守诚虽然和他不太对付,碰到业务学习的机会,老哥贼着呢,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销赃的渠道不少,他为什么一定要回泉城等着?你也别藏着掖着,详细说说。”
“你那天的大师课没好好听,开完会记得补课。”戴豫面无表情怼了他一句,“聚云斋王文烨说过,这种重量级文物的买家屈指可数,大都在境外,光把东西运出境就是大工程,脏钱还需要洗,回款过程十分漫长,以闻双喜谨小慎微的性格,他肯定要全程盯着。”
定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也有问题要问,“珍宝库那么多藏品,有的价值更高,来都来了,为什么他独独只取了这一件?”
戴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FBI的行为科学部72年成立的,咱们对罪犯心理画像这块一直没怎么重视,早点重视,破案效率能提高两到三倍。”不愧是小戴,拉仇恨能力杠杠的,连领导都能当面阴阳。
“闻双喜谨慎,但他也自大,这幅字是他能复刻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用这幅字他在打所有人的脸,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不闻一名的修复师,他是能跟徽宗比肩的大师。”
戴豫这番话很在理,齐伟强,孙继军等人若有所思,要不以后业务学习把行为侧写也加上?
“还要不要听我讲了?”破案大功臣有资格摆谱。
“要要要,我们不打岔了,你接着说。”
“仇老三9月1日回到家,9月4日死的。闻双喜是9月4日回单位宿舍搬行李,在附近小诊所买的药。先不告诉你们闻双喜的死因,对这三个时间点你们有什么想法?”别人不打岔了,戴豫倒开始问问题了。
“两人要交接赝品,在9月1日之前有过接触,互相传染了感冒病毒。”一大队的刑警老张第一个应答。
下面分局有个刑警想的更多,“闻双喜31号办完辞职手续,三天时间够他在谭城和泉城打个来回,这幅字的具体丢失时间应该是9月2号晚上。”
一直没开口的方魏接过话头,“发现闻双喜尸体的院子里有一
辆货车,火车上人多眼杂,他盗窃使用的交通工具应该就是这辆车。”
戴豫扫了满屋同行一眼,接着透题,“仇老三村里的大夫记性一般,但有个好笔头,他的诊单还留着,仇老三的症状是,发烧,畏寒,淋巴结肿大。你们又有什么看法?”
梁守诚面露不解,“这不是常见的流感症状吗?”
其他人跟着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
方魏叹气,可惜泉城诊所的大夫记性不好,想不起来闻双喜的症状。
当然你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逗逗那小怪物一样过目不忘。大部分人连自己三天前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了都得想好久。
戴豫让大家一起猜谜,给到的谜面却有限,接下来这个信息点更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内蒙的那位足迹专家帮了大忙。”
“啥玩应?”梁守诚屁股上有弹簧,他又跳了起来。“内蒙足迹专家跟咱文物失窃有什么关系?戴豫,我看你也能去说评书了,这钩子下的,比请听下回分解还勾人。”
孙阎王瞪了他一眼,“就你急,小戴前面还埋了个钩子,你们谁都没发现。”
还有钩子?旁听的赶紧低头翻笔记。
“流感虽然也能死人,仇老三死得未免太急了点。”回答局长的是刘之杰,她忙完手头的活,管不住自己的腿,跑上楼旁听,没挤进来,幸亏身板壮实,在门口占了个地方。
孙局长深深看了她一眼,带头搞起“性别歧视”,“你们这帮老爷们心还是太粗。”
戴豫不再卖关子,贡献出自己的解谜思路。
“之杰的怀疑也是我的怀疑。闻双喜父母健在,他很孝顺,调到外地工作后,每个周末都会雷打不动地给父母打一次电话。上周没打,作案后不方便打电话是个理由,但会不会因为他彻底打不了呢?
顺着这个思路,我想到了仇老三,流感虽然传染率高,有一定致死性。作为抵抗力强的成年人严重到打针吃药的地步,而且是两个壮年男人都产生了严重症状,不算正常。
有什么样的传染病发病急,比流感的致死率还高?正好我闺女感冒了,我怕她扁桃体发炎,摸了摸她的淋巴结。去给她买黄桃罐头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种恶性传染病。”
提示到这个份上了,刑警中脑子好的不少,包括刘之杰在内,几个人异口同声道:“鼠疫!”
戴豫终于笑了,“我们国家的鼠疫源头不多,蒙省那边算一个。说到内蒙的足迹专家,他被当做典型,重点宣传,报纸接连报道了半个多月,局里组织学习,内蒙的兄弟单位给寄了好多报纸,我隐隐约约记得在某期日报上看到鼠疫相关的报道。”
没时间细查,他把报纸带上火车,找到了记忆中的简报。8月份,蒙东草原发现5例鼠疫病例,死亡2人。
下了火车,他第一时间拐到候车厅,给鼠疫爆发地的公安局打了电话,鼠疫爆发时,有一个鲁省施工队在当地做水电工程,因为鼠疫,他们加快了工期,在8月20日左右顺利完工,施工队已经原地解散了。
除了正式员工,施工队的工人都是临时召集的,解散后各回各家,戴豫目的明确,只找泉城户籍的。
跟他推测的一样,有个泉城的工人回城后死了。家属只以为他是重感冒并发症死的,并没有往鼠疫上怀疑,人早就火化了。
在座的又想不明白了,仇老三,闻双喜跟这个工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可能有交集。就算在公共场所接触过,为什么工人的家属没有被传染?
“回到鼠疫上。”戴豫再次提示。
法医大刘在,见不得这帮医科小白瞎瘠薄燃烧脑细胞,帮着解释了两句,“淋巴结肿大是腺鼠疫的特征,腺鼠疫的死亡率没有肺鼠疫那么高,五五开。那个死亡施工人员的家属有可能被传染了,但自身抵抗力强,或者吃药及时,鼠疫症状被忽略了。
关键一点,腺鼠疫可以通过跳蚤,老鼠传播,病毒在跳蚤体内潜伏期可以长达几十天,6至8月份正是跳蚤的繁殖活跃期,闻双喜和仇老三八成是被带鼠疫病毒的跳蚤给咬了。”
梁守诚还是不明白,瞪着大眼珠子抬杠,“为什么就咬他俩?跳蚤是徽宗派来的救兵吗?”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喷了,“大梁子,你讲笑话的水平分点给破案行不行,净搁这招笑了。”
方魏笑得最大声,好心帮大梁子解了救兵之惑,“戴豫到泉城之前,我们在古董交易市场虽然没问到闻双喜的下落,但问到了他尸体的下落。”
“这也能问到?”
“古董市场也是旧货市场,我们调查时听有人吐槽旧货市场卖旧衣服的,说他们旧衣服的来源有不少外国洋垃圾,不光卖外国的死人衣服,甚至还有国内的死人衣服,火葬场的火化工穷疯了,连死人衣服都扒。”
泉城火葬厂不多,有且只有一个。火葬场旁边的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是外地人,不光收废品,还能搞来洋垃圾。
那位鼠疫死的工人家属没给他穿寿衣,挑了平时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给送的终。结果被火化工给扒了,就近卖给了收购站。
收购站是耗子和跳蚤的培养皿,来这里接头的闻双喜,仇老三,连带老板本人都中招了,老板的尸体在另一个房间被发现。
死人嘴里问不出东西,但这人在南方的亲戚是进口洋垃圾起家的。闻双喜找上他,应该是想走海运,把文物运出去。
两人刚从谭城回来,来回开车2000公里,人困马乏,估计想歇两天再把宝贝送走。因为太过劳累,鼠疫加重,直接一命呜呼。
腺鼠疫可以转化成更严重的肺鼠疫,闻双喜的尸体解剖后证实他有严重的肺部损伤,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会议室沉寂了片刻,由梁守诚带头,大家啪啪鼓掌。
太牛了!不得不服!福尔摩斯来了也就这水平。
从结果往前推,这事是挺简单的,但当时还一团乱麻,就问谁能从一个小小的淋巴结想到了鼠疫?
戴豫能。
梁守诚暗暗骂了句三字经,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到戴豫这成了女儿英雄,爹也好起来了,以前也妹觉得这小子这么厉害啊?
当家长的鸡娃,娃是不是反过来也能鸡上家长?比娃他也比不过呀,他家那小兔崽子就知道追猫逗狗,连春眠不觉晓,都能给背成处处蚊子咬。
不会以后都要被二大队压一头吧?梁守诚顿觉前途无亮。
这个案子破得妙,最高兴的当属严方。部里督办的大案,戴豫表现亮眼,重回二大队看谁还敢叽歪?再不同意,惹急眼了,他就找部长哭去。
戴豫散了会,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快到他家胖丫头放学时间了。灰头土脸会被小孩用“外语”喷,赶紧跑去单位澡堂子,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收拾立整了才去接女儿。
他倒是精精神神的,可他宝贝闺女……
接住弹射进怀里的小肉弹,戴豫见女儿绿了吧唧的小脸,也想起句“外语”,“你怎么搞得魂儿画儿的?”
念白搂着好几天没见的爸爸不撒手,咧着小嘴开心极了:“我喜欢上画画课。”
“画画往纸上画,也没让你往脸上画呀。”
念白摁着脸上的绿油彩,“我是小青龙,我本来就是绿色的。”
完喽,他家大闺女的幻想症越来越严重了。
不等当爸的转移话题,小孩主动关心起爸爸的工作,“你好像很高兴,是不是破案啦?”
“嗯,多亏逗逗认出仇老三,否则爸爸没那么容易破案。”
小孩不太满意,不知道认出一个坏人自己能分到多少功德值,估计不会很多,“我就作了这么一点贡献吗?”
“你还贡献了淋巴结。”
念白顶着一张疑惑的小绿脸,“淋巴结?啥玩意?”
戴豫点了点女儿脖子上的一点,“这里有淋巴。”
“爸爸,我想啃鸡脖子。”
“……”
被馋闺女打败的戴豫推着借来的自行车,把闺女抱到绑了小褥子垫的前杠坐好,“晚上跟你叔叔大爷们
一起吃烧烤,给你整根烤鸡脖子。”
“我爱吃烧烤。”小孩举着小手欢呼,又看到熟悉的大奔驰,小班在大班之前放学,父女俩在幼儿园门口磨蹭了一会儿,背着大宝剑的陆骁已经出了校门。
念白喊他,“这是我爸爸,我爸爸也能给我买奔驰,等我上大学就买。”
戴豫:“……”等你下辈子上大学,你爸都够呛能买上。
陆骁停下脚步看了戴豫一眼,很有礼貌地喊了句叔叔好。
这几年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谭城大部分工人穷了,但也有不少人富了。
有钱人是不少,最新款的奔驰市面上还是数得着的,不用看车牌戴豫就知道这是谁家孩子。
资本都带着原罪,陆战坤身上有不少事不清不楚,但他手眼通天,这些年混得愈发风生水起。
大人怎么样跟孩子没关。戴豫朝小家伙和善地点点头,长腿往车上一跨,对女儿道:“坐稳了,爸爸要带你奔驰了。”
猛地一发力,自行车嗖的一下就冲过了天津街,刺激得念白小脸更绿了,拍着车龄嗷嗷喊,“我飞啦。”
陆骁站在车门旁,望着父女俩奔驰的身影,一脸羡慕。
“骁骁?”听司机催他,才转身上车。
谭城烧烤是一绝,新兴的韩式烤肉,本地人偏爱的泥炉烤肉,还有物美价廉的烤串。
二大队常去的烤串店在六马路的居民楼下面,住家改的饭店,环境一般般,凭实力说话。
两块钱一手的牛肥瘦,串不大,用最好的果木炭燎上几个来回,烤得滋滋冒油,撒上自己配的烧烤料,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大油边,肉疙瘩,五个串一串,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却嚼劲非常,蘸上辣椒面,越嚼越上头。
牛心管剪成小段装在饭盒里,上桌前撒上辣椒段,用热油一泼,嘎吱脆,嗷嗷香。
酱油肉,牛板筋……这家主打牛肉,小孩点名的鸡脖子还是跟隔壁店借来的食材给整上的。
点完串,先上一打老雪,吹啤酒之前,还有帐要算。
“闺女,你站好,别乱跑,全体都有了,喊!”
“老祖好!”叔叔大爷们嘴里喊着老祖,想起了孙悟空的师父菩提老祖,得,陪小孩演西游记吧。
念白激动得小绿脸要着火了,拄着烤串签子要往凳子上爬,最后让他爸帮忙给提溜到椅子上。
配得感超高的小孩,举起手里的铁签子,学冯梅梅老师指挥小朋友唱歌,“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一二三唱……”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都是龙的传人。”成功追回文物,大家心里高兴,有小孩热场子,还没喝呢,全都高了。
吃饭的都是自己人,二大队原本八个人,小胡前段时间抓人时受伤了,缺席一个月,老穆刚办完退休手续,暂时还没补上人。
还是哥六个,加上方魏,刘之杰,小孩勉强算个人,九个人,三打老雪,不够再要。
大人们喝酒聊天,串吃得少,小孩不喝酒,撸串撸得直冒火星子,跟大油边较劲。
“费牙!”老祖吃生气了。
看小孩天真烂漫,方魏难得正经一回,“看他们高兴,咱再苦再累也值了。”
戴豫跟战友们提了一杯,“闻双喜父亲去年查出大病,厂里医保没钱交,早停了,治不了病,一直拖着,他有这么大转变,也是钱闹的。”
大家都没声了,默默干了杯中酒。
老魏自嘲,“咱一个月三百块钱工资,不够在陆战坤场子里洗一回澡。”
“财务科老徐上个月辞职,给陆战坤当会计去了,听说工资翻三翻。四大队也有两人交了辞职报告,准备上他那打工。”刘之杰在人事科,消息最灵通。
徐峰叹气,“中学择校费都涨到5000了,不为自己,也得想想孩子,辞职不丢人。”
“怎么,你也想辞职?”戴豫看向老大哥。
徐峰笑了,“别看我名字大众,长得也大众化,谁让咱找了个能挣钱的好老婆,我老婆一个月3000,靠这口软饭,我还能再干20年。”
陈晨嘿嘿笑,“你们一提钱,我就心虚。”
“臭小子,你又想找揍。”
桌上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这回轮到方魏举杯,“说好了,谁先撂挑子,谁给咱逗逗当孙子。”
“欸?我家老祖呢?”戴豫找不到闺女了。
刘之杰受不了这个当爹的,翻了个白眼,“在我膝盖上呢,肉吃多了,把自己撑睡了。”
戴豫探头去看女儿,小绿脸,圆鼓鼓的小肚子,“我闺女像不像《西游记》里的鳖精?”
戴大队因为没有父德,犯了众怒,“你不想要,我们家还缺闺女。”
“就是,我家有钱,养得起。”陈晨一瓶啤酒下肚,胆子变肥了。
刘之杰不跟大老爷们胡闹,抱起小孩,“我带她回去睡觉,你们慢慢喝。”
她膝盖受伤,坐久了,冷不丁起来使不上力,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出了烧烤店。
戴豫注视着刘之杰的背影,“我有一个想法……”
烧烤店离公安局不远,出了六马路,再穿过宽阔的南京街,走两步就到。这会八点半,不算晚,马路上还有一些行人。
刘之杰刚穿过马路来到南京街西头,就碰上抢劫的,有个小年轻从北面骑车上来,拽住一个姑娘脖子上的项链,薅完就跑。
反了天了,公安局门前抢劫,刘之杰抱着孩子就去追,她本来就有伤,对方还骑车,真让他在公安局前抢劫成功了。
睡神念白刚才追小偷都没醒,躺床上没一会儿,自动醒了。见刘阿姨坐在床边翻相册,也凑过去看,有滚烫的水滴落在脖子上。
小孩有个绝技,会原地扭脖子,小绿脸对上刘之杰泛红的眼睛,“刘阿姨,你哭啦?”
哭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逗逗啊,你不知道,我被选上警校那天有多激动,刘阿姨可喜欢破案了,不是想证明女的也能当刑警,刘阿姨更想用实力告诉大家,搞体育的不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搞体育的脑子好使着呢。杀千刀的,本来干的好好的,怎么就受伤了呢?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做贱人。”
刘之杰把膝盖当命运锤击。
“黄桃罐头治不好吗?”小孩伸出胖手也去拍了拍刘阿姨的膝盖。
“呃,这个真治不好。”
“那就逆天改命,我们谁不是在与天争命呢?”小孩改趴为躺,眨着纯净的大眼说出修仙界的普世信条。
“逆天改命?”刘之杰喃喃出口。
小孩翻过身,指着相册背景上的字,“刘阿姨,这是什么字?”
“这是奥林匹克精神,更快,更高,更强。”
“我喜欢更快更高更强,我们都要一往无前,前进不了就逆天改命,不屈服。”念白老祖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第24章 绑架始末
干刑侦的,时刻要保持清醒,喝酒也不能敞开了喝,昨晚散场早,戴豫没睡单位,回自己家休息了一晚。
追回文物大功一件,老严不但报销了酒钱,还给专案组放了一天假。早上起来,小戴先去了幼儿园,在门口警卫那登记了请假条,耽误了这么久,他必须带闺女去趟医院。
溜达到单位,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快到上班点了,才见刘之杰牵着他家神兽下楼。
小孩脸上的绿油彩终于洗干净了,刘之杰的眼睛倒是肿了。
戴豫欲言又止,“我先带逗逗去趟二院,晚上下班去我家,咱俩好久没单独吃顿饭了,我买菜,你做饭。”
刘之杰的铁砂掌又痒了,往神兽她爹肩膀糊了一巴掌,“我当保姆没够怎么地?伺候完小的,还得伺候老的。不吃,我有事。”她朝后院空空的停车位抬了抬下巴,“孙阎王来了吗?怎么没见他的车?”
“小王开车帮他跑腿去了,
他刚上楼,你找他有事?“戴豫见闺女伸手要抱抱,把小孩捞进怀里。
“我要逆天改命。”刘之杰盯着大楼最高层那间办公室,目光灼灼。
“逆天改命?”戴豫挑起一边眉毛,“你想当哪吒?”
“对,以后请叫我三太女。”
戴豫问怀里的闺女,“她想干啥?”
小孩团起招牌肉拳,发出有力的小奶音,“更快,更高,更强!”
以戴豫的聪明,用不上三秒就猜出刘之杰的意图,见好友步伐铿锵地踏进办公楼,勾了勾唇,低声念叨了句,“想一块去了。”
让她自己试试也好,不行的话,他再想办法。
低头对闺女道,“反正不能吃早饭,要不咱等一等她?”
小孩只对吃喝上头,急了,“为什么不能吃早饭?”
“一会儿兴许要抽血,吃饭影响化验结果。”
念白小脸皱成苦瓜,“你是不是又要带我去看脑子?我脑子好着呢,我就是有点感冒,不用抽血。”
“那早饭咱就吃桃儿罐头?”
“红烧肉罐头也可以尝尝。”打一个喷嚏不顶用,红烧肉味的到现在都没吃上。
过目不忘也顶不住大人套话,咱老祖又露馅了。
……
刘之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听到熟悉的应答声,快速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合严实,动作一气呵成。也不往里走,站在门边把酝酿了一宿的话,一步到位全部说完。
“我不爱做排班表,也不爱写考评报告,再干下去我就要疯了,我要是疯了,咱们公安局大楼的玻璃就别想要了,我只用一根铁棍,就能把每层楼的玻璃扎个对穿。
局长,我特别爱写案件综述报告,戴豫都没我写的好。我办事条理清晰,我脾气还好,打回来的提案材料我可以随时改,检察院和法院爱挑毛病的烦人精我都能摆平。
昨天提到的罪犯心理画像,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研究,最新的刑事侦破技术我也没落下。
我膝盖受伤出不了外勤,但我脑子没受伤。我可以在办公室提供辅助,帮外勤分析案情,做预审,整理线索,电话寻访,我能干的事多着呢。
局长,我想回二大队。”
刘之杰肺活量高,说这么长串话,气还喘得匀,说完紧张了,当年参加全运会都没这么紧张过,她一紧张就想掰手指头。明知道不该动,还是忍不住把手别在后背,掰了一下。
指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孙阎王的沉默愈发让人压抑。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靠在椅背上的老孙终于开口了,“你要把咱办公楼的玻璃砸个对穿?”
见重新出现的刘之杰马尾甩成了螺旋桨,戴豫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笑,朝好友伸出手,“三太女,欢迎归队。”
刘之杰没那么矜持,脸上的笑容灿如烈阳,握住好友队长的手,“同喜,同喜。”
“刘阿姨,以后我也帮你破案。”怎么能少得了咱大逗逗呢?
“你也是咱二大队的,兼职顾问。”刘之杰高兴地把小孩抱起来颠了好几下。
“我肚子里的大油边子都要被你颠出来啦。”小孩赶忙抗议。
送走好友父女,刘之杰没能抑制住兴奋,原地作了好几个扔标枪的动作,把胸口的热意挥洒完才消停,咧着嘴回人事科亲自给自己准备调职手续。
她没那么大志向,与天争命,只争头顶的一片天,她能掌控的一片天。
老孙和老严站在顶层走廊窗边,楼下年轻人撒欢一点没错过,笑着看了会,又齐齐叹气。
“昨晚的案情汇总你看到了吧?”老严目含担忧,“不包括郊区,光市区就有53起抢劫,又创新高了,都抢到咱们局门口了,虽然那姑娘带的是假项链,抢劫就是抢劫,是重罪,彻底乱套了。”
孙阎王只在老严面前才会透露一些真实情绪,“穷则生乱,还得乱上几年。”
“人手不够,我手底下这帮人全在超负荷工作,快要累趴下了。”
“财政没钱,加不了人,就算加人,新毕业的生瓜蛋子不给你捅娄子就不错了。戴豫的想法不错,还是得在提高办案效率上想办法。”
老严苦笑,“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我现在就想拔苗助长,最好再给我来十个神童,不跟你说了,一堆抢劫犯还在大街上乱窜呢。”
这人性格急,话一落立马圆润地滚蛋了,老孙摇头,啐了他一句,“你当神童是大白菜随便捡,还十个?碰到一个都是你上辈子积德。”
被惦记的神童这回再去二院,没有满屋大夫围观的待遇,不是对她脑子不感兴趣了。最近甲肝大流行,小孩中招的多,二院儿科忙得昏头暗地。今早主任带着儿科骨干去传染病医院会诊重病号,好些人都不在。
第一个提出念白是阿斯伯格症的小孙大夫没去会诊,为孩子的健康着想,让小孩免除扎针之苦,“别被交叉传染了,血就不用抽了。”
对甲肝治疗,老祖有想法,“叔叔,多吃罐头,桃儿罐头可好使了,包治百病。”
戴豫纠正她,“罐头就是罐头,不治病,罐头里还有防腐剂,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防腐剂?”念白大眼放光,“听着像驻颜丹的效用,罐头果然是好东西呀。”
“左一个丹,右一个丹,你上辈子是太上老君身边烧火的吗?”
不愧是在机关混的神童,念白冲爸爸摆小手打官腔,“错,我跟太上老君不是一个系统的。”
她在幼儿园翻过《西游记》图画书,知道太上老君和孙悟空。
戴豫被伶牙俐齿的小孩打败,“孙大夫,你听听,她能说出逆天改命,她还知道回春丹,驻颜丹,她脑子里有个成系统的类似西游记的价值观,她还觉得自己是条龙。这正常吗?”
刚才两人已经就小孩超强的记忆力和能和狗比肩的嗅觉聊了一会儿,小孙大夫虽然临床经验没有主任丰富,但他年轻,学历高,熟读国内外期刊,让戴豫放心,像小孩这种情况,国外已经发现多例,国内也有。
人类对大脑的探索还十分浅显,神童天生脑域发达,神经元敏感,只要大脑没有明显的病变,就不必担心。
戴豫担心的不是女儿的记忆力,他最担心女儿的妄想症,毕竟有家族遗传。
小孙大夫乐呵呵听父女俩斗嘴,完事还冲小孩竖大拇指。“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比你闺女更能妄想的不是没有。”
“谁?”
“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呀。”
小孙大夫当幼儿园老师保准也能评上先进,他这么一说,戴豫的担心就少了很多,浑身上下都舒服了,感觉自己被恭维了。
想起来了,《E.T》那部电影是大导演的自转,大导演小时候能幻想出外星人陪在身边,女儿觉得自己是条龙好像也没那么另类了。
低头看了眼怀里啃儿童乐饼干的小孩,这胖丫头能成大艺术家?
小孙大夫继续给戴豫吃定心丸,“戴警官,我这么说不是没凭没据,回头我给你找两篇论文,研究表明智商高的儿童多伴有幻想症,至于完整的价值观,有人出了车祸,醒了能说多国语言,成体系不?还是那句话,对大脑我们知道的太少,只要不耽误日常生活,你就全当成好事。”
太会安慰人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随时可以向我咨询。”
戴豫觉得今天这趟医院没白来,有孙大夫长期跟踪观察女儿的成长,他就不担心重蹈家族悲剧的覆辙。
见爸爸问完了,念白老祖也有话问。“叔叔,一个人和一只狐狸,能生出一条龙吗?”
不愧是小孙大夫,这么无厘头的问题都能闭眼夸 ,“逗逗,你好会用量词,一个都没错。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捡起桌子上接诊用到的智力卡片,挑出三张,“你看,一个人和一只鸡,能生出一头猪吗?”
本意是想用类比的方式给孩子解释浅显的道理,念白能买帐才怪,鼓着包子脸告状,“爸爸,他骂我。”
戴豫好笑,感情说那么多白说了,你对我闺女的智商有多不了解?没事,多接触几回就清楚了。
一大一小出了医院,直奔出租录像带的店铺,租了《E.T》,还应小孩的强烈要求,租了一套《美少女战士》动画片录影带,200集太多了,全租回去得带个筐来背,先租十集给小孩过过眼瘾。
电影和动画片都没看上,没等到家,就接到传呼,是民族街派出所所长发来的,让戴豫去所里一趟,言明要带上孩子。
戴豫沉下脸,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
民族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长街,跟南站前的胜利大街平行,北起老道口,串联了二姨奶家门前的早市,再往南过两个路口,就是著名的民族街转盘,小商品市场两栋水泥建筑坐落于此,一直延伸到建设大路,再往南就换路名了,不归民族街派出所管。
戴豫因为查案子太忙,睡觉时间都没有,但女儿失踪事件不能这么了结,站前所事情太多,没那么多精力管女儿的案子,他把这件事拜托给了老同学,肖军。
两人是高中同学,高考后一个读了本城警校,一个去了首都。肖军没大追求,不爱干刑警,就喜欢基层派出所的热闹劲,管民族街这片正中下怀,可太热闹了。
戴豫抱着女儿进门,好家伙,走廊都被挤满了,闻味就知道是哪伙人在打架。
小商品市场以散装零食,调味料批发为主,竞争太激烈,一天能打八遍。
有一对吵着吵着开始互砸,眨眼的功夫,好好一派出所比菜市场还乱套。
混乱中念白被一颗飞来的大料砸中了,砸在前胸,一点不疼,小家伙捡起来数了数,“爸爸,八个角,这个东西好精致啊,能做防腐剂吗?”新学的知识点,立马就用上了。
“不能,这玩意能炖肉,能煮茶叶蛋。”
小孩不明觉厉,不愧是食修大国,做食物好讲究。
戴豫抬头找肖军。
就见一个高大的胖子从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飞奔而出,动作灵活地卸了打架那俩人手里的东西,大嗓门贼亮,“再动手我就联系工商,把你俩营业执照收了,大料也收了,炖一锅酱肘子,喊全街道人出来,边吃边看你俩撕吧。”
终于把吵架的摆平,肖军才有空招待老同学,笑眯眯捏了捏念白的肉脸,“来啦。”
“开心不?”戴豫问侯道。
“开心,开心得水裆尿裤。”肖军怼了老同学一拳,“走,去我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里有个跟两人年纪相仿的男人被铐在暖气片上,听见开门声,立即抬头往门口望,一眼就看到英俊男人怀里的漂亮小姑娘,眼里的惊慌藏都藏不住。
戴豫心下了然,这回欠了老同学一个大大的人情。
肖军给戴豫拽了把凳子,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得承认,咱们谭城老百姓平时虎超超的,有事是真上啊,独生子女多,各个都贼护孩子,人贩子除非想不开,没那胆敢跑来犯贱。如果不是人贩子,我寻思孩子既然是在民族广场丢的,时间又那么早,过路人真不多,那八成跟小商品市场赶早来卸货的有关。”
肖军虽然不搞刑侦,不缺公安的缜密思维。
“市场太大,商户又多,我问了好多天,直到两天前,一个批发豆腐乳的小老板主动跑来报案,他雇的卸货的工人事发那天早晨没来上班,说是孩子病了,请了半个月的假。这两天销假回来,小老板冷不丁想起来,逗逗丢的那天早晨,仓库里不是空的,有两件货,只有这人有钥匙,觉得不对劲,主动跟我说了。”
他给了那男的一脚,“你猜这孙子什么来历?”
“机器制造总厂的,我爸厂里的工人。”戴豫瞥了男人一眼,冷声道。
他自己抓的人,化成灰都认识。这人老实巴交,肯定没犯过事,再看他的手,骨节粗大,但又修长有力,八成是钢筋工。工人里恨他的很多,都在机器制造总厂。
怪不得能在二姨眼皮底下抱走孩子,钢筋工手臂,手指最灵活。最硬的钢筋都能摆弄好,何况一个孩子。
“逗逗,你能认出这个人吗?”戴豫问女儿。
念白眨了眨明亮的猫瞳,我是认识,还不认识啊?
算了,说实话吧,“现在认识了。”
见那男的脸上吃惊的表情,戴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不是上来就胡干,动手前应该观察了孩子好长时间,知道孩子不会说话,也了解过孩子二姨奶的行动规律。抓住机会,才一击得手的。
虽然谨慎,以前没犯过事,心理素质堪忧。
肖军从办公桌上拿了问询单,递给戴豫,“他叫刘安,只承认抱走孩子的事实,原因,过程都没说,你在这里审,还是把人带回局里审?”
“我先问两句,一会儿让人带回局里。”戴豫黑眸一丝情绪也无,“刘安,你就这么恨我爸?”
一句话点燃了刘安的怒火,人也不怂了,朝他怒吼道:“他贪污了成千上百万,那是我的安置费,要是有了这笔安置费,我儿子得甲肝就不至于因为没钱,没好利索就提前出院,得了并发症,差点死了。凭什么你闺女好吃好喝,我孩子就要遭这份洋罪。你爸欠我儿子的,让你女儿来还。”
“可是我也没吃上好的,喝上好的呀。”念白的小奶音带了点委屈。她这里用的是确定,肯定,一定的陈述语气。
别说汽水和罐头,她连吃锅包肉都得按块来,最多不能超过5块呢。
小孩的话让刘安哑火,胆子小,后反劲,他怕被追责,开口为自己开脱,“我把孩子抱走,先藏在仓库里,从另一条路离开,用运货的带棚三轮车把她拉到长虹桥下时,我就反悔了。抱她上桥后,我没走,一直在胜利街东面看着她的。”
带棚的倒骑驴让他跟坐在车上的小孩面对面,小姑娘安娜静静,不哭不闹,跟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似的,被布娃娃一双不染尘埃的大眼睛盯了一路,他良心过不去,他不是畜生,他是一个父亲,他下不去手。
戴豫无视他的开脱,放屁!真后悔就该把孩子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而不是让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桥上,等待好心人送到派出所。
犯罪中止,首先犯罪,才有中止。
“厂子里,像你一样真情实感相信我爸是贪污犯的具体有多少人?”戴豫问了第二个问题。
刘安冷笑,“两万人的厂子,你说呢?”
跟他没什么可说的,打电话喊来刘之杰,戴豫交给她重新归队后的第一个任务,把绑架未遂犯送进去。
肖军拍了拍戴豫的肩膀,叹口气安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里还涉及到钱,两万人呢,总有些拎不清,脑子进屎的。不过有胆子碰孩子的不多,孩子是珍宝,珍宝伤不了一点,以后咱还是得小心点。”
抓到凶手,戴豫的心事解了,阿Q一些,比他料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伸手回拍了老同学,“军子,以后有事你说话。”他不会冠冕堂皇地表达感谢,用行动报答最好。
神兽崽崽是讲礼貌的好崽崽,有样学样,抻长胳膊也去拍拍,“小军,以后有事你说话。”
她不但比她爸叫高了一辈,还多送了一样礼物,“你收好,回去炖猪肘子。”
肖军瞅着手心的大料,哭笑不得,“我谢谢你哈。”
回家的路上,热闹的民族街上人来人往,念白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爸爸,我帮你一起抓杀爷爷的凶手。”
这不是小孩第一次听到有关爷爷的事,那天在食堂,坏蛋说爷爷是贪污犯,爸爸都动手打人
了。
但这个世界上的人除了爸爸以外,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来自修仙界,修仙界的人和兽与天挣命,没空管别人。念白听过之后只把爷爷塞到记忆的角落,不是很在乎。
可是失去修仙界记忆的爸爸在乎这个人。
今天在医院,孙叔叔说,阿斯伯格症候群中有一部分人有情感障碍,她不是很懂情感障碍,料想就是不会爱人。
她很想告诉孙叔叔她没有情感障碍,嗯,可能一开始有一点,但来这里快一个月,她的情感障碍已经痊愈了。
她爱爸爸,也喜欢对她很好很好的刘阿姨,给她大哥大玩的咯咯哒叔叔,锅包肉爷爷,送他美少女战士书包和漂亮裙子的严大爷,不会算数的二姨奶,脾气很好的二姨爷,会唱龙之歌的梅梅老师,还有好多好多人,她都很喜欢。
小孩目光闪亮,她好像体会到红尘炼心的意义,“爸爸,我们要爱这个世界哦。”
戴豫收紧了怀抱,温柔地重复女儿的话,“我们一起寻找真相,爱这个世界,爱具体的人。”
第25章 王八好当气难生
一口唾沫一个钉,咱念白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宝宝,到家后动画片也不看了,缠着爸爸要听爷爷的故事。
“你的大名戴梦娇就是你爷爷取的,他可稀罕你了。对自己很抠,一件夹克衫穿五年,去法国考察,破天荒地买了好几套梦特娇童装回来,当时你还没出生,他连你两岁穿的衣服都提前买好了。”戴豫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回忆起往事,嘴角泛起淡淡涟漪。
孝顺也不能说违心话对吧?“那他起名水平可真不咋地。”念白撅着小嘴吐槽。
原来自己的大名竟跟衣服有关,这跟叫牡丹,凌霄,白芷的有什么区别?太不威武霸气了。
神兽思维发散,吐完槽,注意力又转移了,仰着脸问爸爸,“法国是一个凡人国家吗?”苗苗班的知识点还没涉及到国家,她第一次听说,“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大闺女走哪都忘不了吃的,戴豫嘴角笑纹加深,故意馋小孩,“那可不老少,统称为法式大餐,焗蜗牛,鹅肝酱,牛排,他们那里奶酪好,各种烘焙的西式点心也好吃,法棍,羊角包,拿破仑蛋糕……”
又一个食修大国!
“咱们去法国吃大餐吧?”神兽等不及听完,拽着爸爸的胳膊就要往门口冲。
“你以为去趟法国像发廊一样简单?就算能去,咱们也没钱。”戴豫把女儿重新圈回怀里。
念白叹气,“哎,你接着讲吧。”
接下来的回忆太过晦暗,戴豫的表情渐渐冷肃。
女儿一周岁生日后,异样越来越明显,父亲也跟着着急上火,偏偏厂子那边也出了问题。虽然大环境不好,机器制造总厂这些年在父亲的带领下,亏损并不大,个别年份还有盈余。只要把冗员负担解决好,他有信心带领厂子走出困境。
按照父亲的打算,只分流,不破产清算。但上面一纸令下,要求走清算方案。他花了大量时间据理力争,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制造总厂。无力回天的感觉太憋屈,父亲大病了一场。
出院后,第一笔1000万安置费已经到账,但那些天有工人闹事,父亲一直在现场安抚,等处理完,账上的钱不翼而飞。
随后是长达半年的羁押调查,好不容易脱身,结果……
事发那天,他至死都忘不了。冷锋过境,滴水成冰,那是谭城最冷的一个冬天,气温最低的一个夜晚,12小时后,一场大雪将全部罪恶遮掩干净。
戴豫用钥匙打开次卧的门,屋子不大,原本是给女儿准备的房间,粉色的小床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材料,“对不起,爸爸找个时间把东西清走。”
“没关系,我可以跟你睡。”念白大方地表示不介意,她更喜欢“一百平米”大床。
女儿已经连续表现出超凡能力,戴豫信任她的能力,将自己复印,翻拍的案件资料,挑重点拿给小孩看。
都是带图的,某个晕字的小孩空有记忆力,认识的字不超过30个,其中还包括有9个阿拉伯数字。
念白先端详了一会儿爷爷的照片,长得跟爸爸不像,大眼睛,阔嘴巴,脸型像国家的“国”,开口发表了第一个“专家”意见:“你是他亲生的吗?”
“……”
默了好一会儿,戴警官才重新找回语言,“不是所有孩子都跟父母长相一样。”
“拍档”脑回路跟正常人迥异,戴豫悲伤的情绪很难维持住,这些材料两年里已经看过数不清多少遍了,如今早可以心平气和,用专业视角来分析审视。
戴豫先给女儿看了现场照片,那是父母位于齐东区家中的书房,三面墙都被书柜占据,父亲是技术专家出身,书柜里大部分都是制造方面的专业书籍,也有少部分名著。
书房唯一没放书的一面墙是靠南的窗户,窗前立着一张柞木书桌,年深日久,在照片中泛着暗沉的柔光。
翻看照片,能看到这间书房虽然东西很满,但物品摆放整齐,毫不杂乱,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其他几个房间也是。
跟戴豫居住的这间公房不一样,机器制造总厂历史悠久,曾经是岛国某个三字打头的财团在华株式会社,日伪时期修建的房舍也被保留下来,父亲居住的这栋房子曾是当年社长一家的住宅。
杂糅了西式、和式、中式的兴亚式建筑风格,房子一共两层,木结构为主,内里的房间十分小巧,书房在一楼,楼下除了客厅,厨房,还有一间卧室。二楼功能单一,三间全是卧室。
室内布置简朴,家具大都是八十年代样式,几件日常电器,光看家居摆设,跟普通工人住家没什么两样。
了解了房屋布局,戴豫最后才把父亲遇害的照片递给女儿。对神兽来说,这张照片连血腥都称不上。
她的国字脸爷爷背对窗户靠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头歪向一旁,神态平静,跟睡着了一样,如果忽视那把插在左胸的刀具的话。
“没有血。”爷爷穿着藏蓝色毛衣,念白从照片中看不到血迹。
“衣服上有少量血迹,但是不多,刀子没刺中动脉,插在心室,血液流进心包,你爷爷死于心包填塞,心包里只要积下几十毫升血液就足以致死。”
心包,心室都是啥,几十毫升到底是多少,戴豫知道女儿没概念。女儿还是孩子,当不了法医,不必让她事无巨细了解得那么清楚,而他也只是为了说而说。
“刺中心室的刀是你爷爷用来切割塑料模具用的,十分锋利。他尸体上半部直立,尸斑主要集中在下半身,上半身没有明显斑痕。除了致命一击,身体其他部位没有钝器,锐器伤,喉部,颈椎处没有骨折痕迹。
室内指纹,脚印没有异常,发现尸体时,室外的积雪已经很深,想了很多办法,没找到凶手的足迹。
因为不是咱们住的这种五六层楼高住宅,周围住户密度不高,再加上那天气温低,人们早早回室内避寒,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你爷爷刚结束调查,身心俱疲,情绪不高。
综上所述,被盖官为自杀。”
念白放下照片,小大人似地双手抄胸,“说说你的反对意见。”
女儿记性好,看一眼就够了,戴豫把拿出来的材料重新放回原位,边整理边道:“原因有三:
第一,你爷爷是我见过性格最坚毅的人,绝对不会轻生。
第二,凶手不需要破门而入,有时候需要秘书取材料,你爷爷习惯在室外门廊的花盆底下放一把家门钥匙。秘书事发时羁押调查没结束,不可能是凶手,但知道钥匙存放位置的不止他一个。”
第三,老建筑结构特殊,书房的窗户没有直接对着门,而是在书桌的斜后方。如果凶手把脚步放轻,你爷爷注意力又集中的话,注意不到凶手进门,从而没能反抗,这种情况是行得通的。”
小孩没忍住,抬起一只胳膊,八字指又架上了下巴 ,最近锅包肉,汽水进食太多,下巴已经勒出了双层。
戴豫暗笑,你就装相儿吧。
这次八字指不灵了,没想出有用的,念白只能继续问爸爸,“你有怀疑的人吗?”
戴豫摇头,“没有。找准凶器,避开动脉,动作迅捷地置人于死地,能做到这样杀人的,肯定是专业的。”
老祖也没招了,“还能再想想办法吗?”
戴豫又搬了一摞材料,“破案时,如果现场证据不够,我们可以转向动机寻找突破。”
“1000万。”小孩立即跟上爸爸的思路。
孩儿她爸刚想夸,就听小孩问,“那是多少钱,能买一屋子桃罐头吗?”
埋汰二姨奶数学不好,小孩其实五十步笑一百步。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她,修仙界跟这里比,商品迥异,价值不同,货币更是天差地别,她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什么一张看起来毫无用处的纸,能用来买东西。修仙界的灵石不光能用来交换,还能补充灵气,本身就很值钱。
戴豫又把材料放了回去,拉女儿出了次卧。
“不看了吗?”念白不解。
他家大宝贝压根没点亮数学技能,看啥看?能看懂吗?
“爸爸先给你做个等量换算,1000万能买5辆陆骁家的大奔,如果爸爸一直不涨工资,不吃不喝,干2222年才能挣够1000万,至于你的桃罐头,可以买下至少30个桃罐头厂,买树种桃子,自己做罐头更便宜,你吃2222年也吃不完。”
“爸爸,你真的很穷。”玩大哥大时还没感觉,念白到这会儿对家里没钱终于有了实感。“那咱们家的彩电是怎么来的?”
“你爷爷工资高,彩电是他买的。”
交流了半天,念白终于有机会提出第二个“专业”意见,“爸爸,钱真不是爷爷贪的吗?”
念白不懂钱,但她在画本子里见识过贪。哪怕修行到至高成就,色可以戒掉,贪未必。为了至宝挣得头破血流,身死道消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人只要有欲望,就一定有贪念。
“我找不到你爷爷贪污的理由。”戴豫对女儿道。他不是从人性角度分析,他只重证据。
1000万不能说消失就消失,转账有许多程序要走,制造总厂的财务科长咬定是父亲在转账单上签了名,但这人不等接受调查就出车祸死了,跟他的命一起消失的还有转账的所有材料副本和父亲作为企业法人,由财务保管的人名章。
从银行那边查,这笔钱的转入账户是依附在制造总厂名下的一家专门为安置职工设立的公司,一千万在一周内又陆续被转出。转向的是空壳账户,这笔钱就这样在银行打了转,彻底消失了。
那家公司也是财物科长拿着父亲的法人签,代表单位注册的,最后鉴定签名系伪造,父亲才得以脱身,所有矛头都指向死了的财务科长。
死无对证。最后连父亲也死了。
国企贪污案是检察院的案子,不归公安管辖,戴豫作为直系亲属,需要回避,拿不到第一手材料。
时不时还有人从中作梗,想要调查难上加难。两年了,毫无进展。父亲至今未得以安息,不把这件案子查清,戴豫没脸见父亲。
念白敏感地觉察到爸爸伤心了,认错很积极,“我错了,不该怀疑爷爷。”
“宝宝,你记住,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是神童,不是警察。不需要有太多负担。”戴豫蹲下身,跟女儿面对面,“爸爸告诉你这些,除了因为你能力特殊,还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知道真相的权利,知道就得了,把它塞进记忆的角落,不用再想了。剩下的事情有爸爸呢,宝宝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女,爷爷只希望我们逗逗高高兴兴,逗逗不光逗别人笑,更要逗自己开心。”
“嗯呐,逗逗开心,爸爸也开心。”念白弯起大眼,欢快地投进爸爸的怀抱,这是她小小世界最温暖的港湾。
“行,家族密辛了解完了,咱们看电影吧。”
《E.T》很好看,念白瞪大眼睛兴奋地看完,发表如下观点,“外星人好丑,龙的绿色皮肤才是最好看的,爸爸,我可不可以把脸涂绿再去幼儿园?”
戴豫好不容易想出一个拒绝理由,“闺女,对于人来说呢,一白遮三丑,一绿毁所有。”
休假一天,收获巨大。上班后,因为刘之杰重新归队,加班将成为日常。既然绑架小孩的人已被缉拿归案,再三叮嘱二姨注意防范陌生人之后,念白的托管人变更成王春花。
二姨奶家小小的,走廊是开放式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几家公用,做饭也在外面。二姨爷说,这是最老式的筒子楼。
红艳姑姑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小军叔叔念白从来没见过,听说跟人去外地倒腾螃蟹去了。缺席两个人,两间房的小屋子倒也够住了。
让念白最有意见的是二姨奶的厨艺,白天在幼儿园吃,晚上回家总是吃放了白菜和鸡蛋的面条,不说味道,二姨奶煮的面条应该是隔壁八十岁没牙的李奶奶的最爱。
又吃了一顿烂糊面条,小孩放下饭碗,鼓着包子脸,总结了一个规律,“二姨奶,是不是烫头的人做饭都不好吃?”
头发带卷没炸过丹炉,兴许炸过厨房,二姨奶做食修不合格!
李继发在一旁嘿嘿笑,“烂糊面条好消化。”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王春花一脸不解。
那是因为我以前有苦难言。
“不爱吃白菜鸡蛋面,明天晚上咱们吃茄子打卤面。”
还吃面条!
只会做面条的王春花哄小孩,“吃的有营养就行,咱得攒钱呀,孩儿,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王八好当气难生。”
“什么是王八好当气难生?”
听念白的小奶音透着好奇,李继发怼了老婆一下,能不能克制点?啥话都在孩子面前说。
不等王春花打哈哈,念白的关注点又转移了,“二姨奶,你的史丹利复合肥贴完啦?”
“不愧是咱家神童,这么嘎咕的名都能记住。咱东北冬天也种不了地,人家史丹利先贴点广告探探路,早贴完了。”
“不是还有进口特药吗?”小孩还记得差点被她当成飞行法器的纸鹤。
“进口特药是蒙古大夫骗钱的,上回贴被城管撵着我跑了两条街,要不怎么说,钱难挣,屎难吃呢。”王春花天性乐观,失业了也不耽误唱歌,边收拾碗筷,边亮嗓子,“山不转那水在转,水不转那云在转……”
李继发继续嘿嘿笑,夸老婆,“你二姨奶人送外号,齿轮厂小百灵,唱歌好着呢。”
“齿轮厂小百灵?”念白大眼闪亮。
第二天,小孩杵着肉脸,在矮冬青旁等来了练剑的陆骁,很有礼貌地等他练完才开口说话。
“我包拯大爷说你家有大歌厅,里面的麦克风一对一千块钱,你们家招不招收唱歌的?我二姨奶会唱山不转水转,她是齿轮厂小百灵。”小孩想给失业的二姨奶找工作。
陆骁咔嚓一下把剑怼到剑鞘里,只回了念白一句,“我知道了。”
念白歪着包包头,眉毛打结,你知道什么了啦?
放学时,陆骁早出来了一会儿,等在大奔旁,招呼念白和二姨奶,“去面试。”
“太好了。”小孩超开心。
王春花懵逼,“面啥试呀?”
“去唱歌。”小孩拽着二姨奶袖口往车门走,“能挣钱,不吃屎。”二姨奶有钱了,她就不用吃面条了。
正在写案件综述的刘之杰接了个电话,念白的小奶音欢快地传出话筒,“刘阿姨,我跟二姨奶没有乱跑,我们去陆骁家面试唱歌。”
不着四六的,这说的都是啥呀?不等刘之杰再问,小孩把电话挂了。
玩过咯咯哒叔叔的大哥大,念白玩陆骁的大哥大不要太熟练,打完还用小胖手把天线咔嚓摁回去,跟陆骁收剑一样。
王春花没忘记外甥的叮嘱,不要带孩子去陌生地方。面试跟闹着玩似的,她没往心里去,可她天生爱凑热闹,架不住小孩拽,就跟着上车了,倒是还记得给外甥打个电话。
陆家的皇朝大厦不远,穿过四马路 ,中山广场打个转,继续走中山路,再踩一脚油就到了。
老祖成天在公安局,幼儿园,二姨奶家三点一线,连中兴商厦都没逛过,只远远观望过,觉得很气派。这会儿站在皇朝大厦门口,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祖,由衷地夸赞,“陆骁,你家真有钱呀。”
皇朝大厦确实气派,门廊一溜二十根罗马柱,大厅挑空设计,开阔大气,天还没黑灯就点上了,怎一个金碧辉煌了得。
陆骁虽然年纪小小就有“面部神经炎”的症状,该张嘴的时候也没成哑巴,面无表情跟小不点介绍,“一到三楼是洗浴中心,四楼是KTV,五楼是饭店,六楼以上是我家。”
谁让念白记性好,“我包拯大爷还说了,在你家洗一次澡花的钱比他一个月工资都高。”
“我可以请你。”
念白咧着小嘴狠狠点头,“礼尚往来,我可以给你破案。”
陆骁大了三岁,能听懂好赖话,立即拒绝,“倒也不必。”
在台阶前说了两句话,里面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修身西服套裙的漂亮女人,“可乐,你不上楼,站大门口干什么?”
“你小名叫可乐?我爱喝可乐。”念白一脸惊喜。
陆骁小脸囧了囧,指了指一旁的王春花,“你给她面个试。”
“还真面啊?”王春花傻眼。
漂亮女人情商一流,问也不问,“骁骁,你带妹妹在大堂等,还是去楼上等?”
“在大堂等吧。”
“大姐,你跟我来。”把两个小孩安顿在柔软的沙发上,叫Lisa的大堂经理带王春花上了楼。
有服务员送来了果盘,橙汁和小饼干。
念白老祖毕竟是修仙界的老祖,见过大世面的,一开始夸赞也多出于礼貌。
这个大堂就是表面光,没啥看头,她还是更喜欢古朴的天一宗,古旧的公安局大楼。这里的橙汁也没有大香蕉好喝。
陆骁不爱说话,念白不寂寞,捡了场热闹看,有个男的拉着一个穿服务员服装的年轻女人在大堂吵了一架,她还听到了二姨奶昨晚没解释完的话。
是那个女人说的,“钱难挣,屎难吃,王八好当气难生。别的男人都能当王八?为什么你不能?”
“好男人从不当王八,说,那男的是谁?不说,我跟你没完。”
陆骁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露出些微讽刺表情。话痨老祖刚想发表一点意见,就见二姨奶喜气洋洋地下了楼。
“成功啦,百灵鸟你能唱歌啦?”小孩高兴地滑下沙发,跑着迎上前。
王春花跟捡了钱似地,爆炸头更炸了,“成功啦,白天来收拾六个小时卫生,一个月给250。”
念白:?
因为一通不明不白的电话,念白见到了三天没露面的父亲,把自己干的事情一股脑跟爸爸说了,不忘抱怨一句,“爸爸,我都饿瘦了,还有,你都不找我破案了。”
戴豫颠了颠胖闺女,瘦啥瘦,面条不好吃也不耽误你长肉。“爸爸这两天抓抢劫犯呢,需要会开车的,还要跑得快,用不上你的小短腿。”
对二姨去皇朝上班,戴豫没反对,小孩的关系又不是走后门,在哪干不是干。
王春花刚在皇朝收拾了一天卫生,念白就迎来了礼尚往来的机会。
让男人当王八的小媳妇死了。
第26章 戴逗逗与陆可乐
这周是小礼拜,周六还要上一天幼儿园,小孩星期天才有空赴约,去皇朝大厦洗398的豪华浴套餐。
不去不行,陆骁坐着大奔来接人,周末早市人多,民族街只是条内街,并排开两辆车都困难。陆家大奔往马路中间一停,后面堵了一排倒骑驴和拉菜的车,脾气不好的,都开始骂街了。
本来不想让孩子去洗澡的王春花也没招了,叮嘱小孩,“你乖乖跟陆可乐玩,等二姨奶中午歇班去找你。”
“不乱跑。”老祖惜命,知道有人受蒙蔽恨戴家,危险防范雷达就没收起来过。
没想到陆家还挺重视她的,不光小陆来接,老陆也带着lisa姐等在大堂。
叫老陆把人叫老了,在念白看来陆骁爸爸跟她家戴警官差不多大,是陆骁的30岁放大版。
论长相,能在她这里排第二,比不上爸爸,比咯咯哒帅。气势很足,除了看起来十分考究的西装撑的门面,估计是拥有大奔带来的底气。
小孩默默给陆战坤起了个外号,两百万。
两百万跟咯咯哒不一样,不是自己人,不能没大没小地喊外号,念白老祖乖乖叫人,“陆大爷好。”爸爸说了,凡是没他帅,比他老的都叫大爷。
陆战坤的眼仁很黑,眉骨也深,看人很专注,听小姑娘喊他大爷,挑起嘴角笑了,带了点邪气。
念白见一旁干练的lisa姐耳朵红了。
抬手捏了捏小孩脑袋上胖嘟嘟的小丸子,陆战坤微哂,戴豫那棒槌生的女儿倒是讨喜,像只神气活现的小猫成了精,还得是最漂亮的布偶猫。
他家别扭的臭小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交朋友,为了这个第一次也得把小公主招待好了。
“Lisa,你亲自陪着,他俩想要的,想玩的必须第一时间满足。”
“老板你放心,保准让小客人满意。”
办公室还有事情要处理,陆战坤没多留,对念白笑笑,转身上了大堂侧面的电梯。
“来,先跟我去选泳衣。”Lisa一手牵一个,拽着小孩往大堂旁边的商店走。
二姨奶今天给念白配了两股飘带,黄色和绿色,小孩追求统一,给自己选了一件绿底带黄色小花的连体泳衣。
“我喜欢这个韭菜盒子馅色的。”老祖早已今非昔比,说这么绕口的一句话,小嘴一点不瓢。
Lisa反应了半天才明白韭菜盒子馅色是什么色,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孩咋这么逗。”
“我小名叫逗逗,逗人开心的逗。”坏小孩说完还不忘拉踩,“陆可乐,你一点也不可乐。”
本来被念白逗得嘴角已经翘起来的陆骁,笑容一收,“我不可乐,但我会游泳。”
兀那小儿,敢跟祖龙比游泳,今天就让你尝尝手下败将的滋味。
因为承重的关系,皇朝洗浴中心的泡池建在一楼,东北人喜欢大,皇朝的设计全往大了来,泡池的直径超过5米,对小孩来说可不就是游泳池。这里做的是夜场生意,大清早不纳客,老板儿子临幸自家买卖,员工接到指示提早消了毒,换上干净水,比外面尿素超标的游泳馆干净多了。
伺候小孩痛并快乐着,Lisa赶忙抓了游泳圈,撵小鸡一样追在两个疯跑的小孩身后,“泡池一米五深呢,你俩进去就没顶,都给我老实点。”
没顶倒没有,老祖的龙族本能还在,扯掉游泳圈也能在水里飘起来,不过她吹牛吹早了,换上人类的手和脚,她十分不习惯,划水的动作有些乱套。
陆骁终于笑出声,“狗刨,你那是狗刨。”
老祖输人不输阵,抹了一把小圆脸上的水,继续扎猛子,“狗刨也比你游得快,不信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
俩小孩玩疯了,把自己当成饺子,扑通扑通挨个池子跳,从清水池,游到红酒浴,牛奶浴,益母草池子。
小家伙还没玩够呢,Lisa感觉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快散架了,小祖宗欸,伺候你俩比对付十个难缠的客人还累挺。
不光累身还累脑子,聪明小胖孩有一堆问题,“Lisa阿姨,为什么红酒池子不红?牛奶池子不白,益母草池子没有药味?”
小孩不需要她回答,大眼睛咕噜噜转,“我肖军大爷认识工商局哦,算了,你们都请我洗澡了,我吃人嘴短,替你们保密。”
哎妈呀,三岁孩子有这智商吗?她三岁还不记事呢。
Lisa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小怪物,老板的公子也来拆台。
陆骁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一个月都多,“我爸爸说,花398来洗澡,洗的不是澡,是面子,洗的是古罗马黄
金时代先贤高谈阔论的氛围,“他指了指泡池上方的浮雕,“大理石,马赛克壁画,雕塑才是皇朝的灵魂,红酒,牛奶,益母草不重要,增香而已。”
Lisa又吃一惊,你这小家伙一声不吭,成天装哑巴,感情是个哑巴狠。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咱家商业机密都要被三岁小丫头套干净了。
念白分析能力一般,但爱听长篇大论,装模作样点头表示肯定,“你爸爸确实会经商。”
“行了,你俩也别泡了,再泡都泡浮囊了。古罗马圣贤有时间再领略,咱二楼领略韩国文化去。”Lisa好说歹说把俩皮猴从水里捞出来。
韩国洗浴文化引进国内,在谭城变形为火龙浴,切成小块的玉石镶嵌在电板上,通上电之后玉石产生热能,往上面一躺,咯咯愣愣,舒筋活血,滋养皮肤,还能治疗关节炎,在皇朝很受欢迎。
Lisa最喜欢,躺上去就不想动弹,喊小姐妹来带孩子。
俩小孩被拾掇干净,吹干头发,换上系带浴袍,服务员听念白要梳包包头,用毛巾给小孩扎了两个羊角,得到老祖的盛赞,“这个角真大,阿姨你好厉害。”
顶着羊角头巾的俩孩子一人攥了一个煮鸡蛋,又比上了,“看看谁的鸡蛋先顶破。”
陆骁的剑没白练,连赢三轮,念白输了也没不服气,反正她游泳厉害。一人吃了一个煮鸡蛋,嘻嘻哈哈在玉石上滚了一圈,烫得鸡哇乱叫,Lisa给拿的图画书也不爱看。
哄孩子把自己哄睡着的Lisa隐隐约约听陆可乐对戴逗逗说:“走,我带你去蒸桑拿。”小姑娘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呀。”
随后就断片了,再有意识时,她恍惚听到戴家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奶呼呼的惊叫,“哎呀,死人啦!”
死人你都不怕?什么?死人!
Lisa蹭一下翻身而起,见两个小孩并排站在桑拿区正中间的桑拿房门口,连滚带爬冲上前。
这间编号12的桑拿房,挂灯具的房顶上挂了一个人,长发披散,头部低垂,舌头顶开牙关,伸出来老长了,活像聊斋故事里的吊死鬼。
Lisa吓得花容失色,嗷的一声,瘫坐在地上,干练啥呀干练,她就是个怕鬼的小女孩。
在化妆间摆放洗漱用品的服务员听到惊叫跑了过来,又吓瘫了三个。
唯二站着的只有俩小孩,念白转过身问陆骁,“你不害怕吗?”
陆骁又盯着悬空的女人看了两眼,评价道:“像个假人。”这孩子除了练剑,偷看了不少港台鬼片,甭管看没看懂,胆子是练出来了。
“是真人,咱们前天晚上见过她,在大堂吵架的那对夫妻,这是那个女的。”念白嘟着小肉脸十分肯定。哎呀,在长虹派出所碰到杀人犯,来趟皇朝又看到死人,她不会被盒子精天道诅咒了吧?
陆骁不信又接着观察,“脸都变色了,眼睛还是闭着的,这你都能认出来?”
“嗯呐,快叫你爸爸来,我也要找我爸爸了。”
在楼梯口拖地的服务员发现情况不对,上楼喊人,陆战坤下来得很快。
跟他一起下楼的还有正在开早会的皇朝各部门经理,有人吓麻爪了,有人要上前救人,“怎么不把人抱下来?兴许还有救。”
“舌头伸那么老长,早就不行了。”
有人不信邪要往里闯,被陆骁拦住,“保护现场。”
这话他是听戴逗逗说的,戴逗逗听公安局传达室老头传达的。
陆战坤的副总何乐言想得多,凑到老板耳旁小声道:“坤哥,要不要捂一捂?”
混乱中,一声清脆的小奶音在人群后响起,“喂,126台,我要留言,皇朝大厦二楼出事,带法医速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三岁小孩都能给传呼留言啦?
高档洗浴中心就是豪横,二姨奶家装不起的电话,这里一溜摆了仨。念白放下话筒,觉得不保险,小巧的食指继续摁电话键,认识9个阿拉伯数字真是益处多多,“刘阿姨,我在皇朝大厦,二楼桑拿房有人上吊,你快派人过来。”
给刘阿姨打电话比110好使。
何乐言反应最快,“这羊角包不会是昨晚折腾得我们人仰马翻,骁骁请来做客的好朋友吧?”
陆战坤勾唇,“市公安局戴豫的闺女。”
老祖放下电话见大家都在看她,顶着羊角包指挥上了,奶呼呼的毫无力度,“我感觉她是死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在地上放一张纸板,进去摸摸她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