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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胃口,不在乎吃什么维持生命体征,默默地观察这栋陌生的房子。

整个房子的古朴传统与现代化改造结合得非常巧妙。

房子非常大,兰斯抱着他下来的时候,走了好长一段路。每一层挑高的天花板中央都有繁复的浮雕,陆翡然抬头仔细辨认图案,发现是“阿波罗与胜利女神”。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阿波罗,胜利……

兰斯准备的是自创的以中餐为基础的融合菜,不得不说色香味俱全,陆翡然坚信在厨艺这方面,兰斯在全球能名列前茅。

但他不想吃任何东西,这里的任何东西都让他很倒胃口。

兰斯还来不及结下围裙,只是擦干净手,就绕行至陆翡然的身后。

他体贴地为陆翡然展开餐巾,调整椅子前后的位置,尽可能地让陆翡然感到舒适。

他取了筷子,夹起软弹的一块鸡蛋抵在陆翡然的唇边,等待他张嘴吃进去。

陆翡然的心底像是窝了一团火,几乎要把他的天灵盖冲开了,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斜过去,刮在兰斯的脸上。

可兰斯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他维持着喂食的动作耐心等待,好像陆翡然不张嘴他就能一直等下去似的。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动,是陆翡然先开口。

“我不能自己吃饭吗?”陆翡然冷着声说,“给我把手解开。”

“不可以,你需要我帮你。”兰斯油盐不进。

“我不需要!”陆翡然大吼了一声,“你神经病啊,喜欢照顾人,你去幼儿园当幼师去,去当保姆,去养老院当护工啊!你照顾我干什么,我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不需要你!”

他的吼叫在屋子里回荡了一圈,发出回响,落在他们身上,气氛瞬间凝固了。

陆翡然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可怕。

他把馒头一样的拳头轻轻按在胸口,起到心跳不要再这样跳了。

真是……迟早要被气死!

兰斯只能听懂“我不需要你”这几个字,如罪孽的魔咒,徘徊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

他被陆翡然的不告而别折磨疯了,好不容易绷紧了一根弦,抓着一定要把陆翡然找回来的念头才没有崩溃失智。

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在他身边了,陆翡然还要说……不需要他?

说得不错,他真的是神经病,只对陆翡然偏执的神经病。

他蹲下来,转为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陆翡然的腿上,触摸到陆翡然被束缚带绑住的大腿,皮革的触感让他再次明确陆翡然走不掉,才平静下来。

陆翡然看着兰斯淡金色的头蹭在自己双腿上,鼻梁甚至还要往腿缝里陷,即将勃发的怒火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来。

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再重复:“我不需要你帮我。”

兰斯的骨架很大,缩在桌子下面一副委屈一样子根本不合适,陆翡然抬了抬腿,示意他快起来。

谁知兰斯一抬起头,就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看得陆翡然都愣住了。

笑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要谁帮?”兰斯说,“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二人世界,你要谁帮?”

他的重点偏得很奇怪,好像一定要陆翡然说出一个可以求助的第二人来。

陆翡然咽了咽口水,看着兰斯笑容灿烂的脸,再次感叹,真是个疯子。

说不出的古怪,陆翡然觉得兰斯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一直在钻牛角尖,困在迷宫里出不来。

他的第六感向来敏锐,新的发现让他哑了火,没办法继续对兰斯发火或者讲道理了。

如果再刺激兰斯,他可能会精神失常。

陆翡然坐正身子,双手离开餐桌,馒头拳头轻轻触碰兰斯的脸。

兰斯激动的睫毛不停地颤,立刻主动蹭上粗糙的纱布,用力且重复,脸肉一片红。

“我的意思是,你解开我的手,我可以自己吃饭,不用麻烦你喂我。你又要做饭,又要照顾我,会很辛苦。”

陆翡然试探性地用平和的语气劝说,他甚至觉得自己快成幼师了。

兰斯却冷嗤一声,全然不信:“又在骗我?解开你的手,你就会考虑解开腿上的束缚,下一步呢?又要考虑离开我了?”

陆翡然住了嘴。

“别想了,岛上没有电话,出行都由我安排,除非你游到对岸,否则离不开。”兰斯笑了,“宝宝,你会游泳吗?”

陆翡然脑子转得很快,立即接话:“既然我离不开,为什么要这样捆着我,限制我?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会游泳,况且,就算能游泳,也没办法游过大海吧?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什么,你很清楚。”兰斯正色道,“我怕你离开我,只有绑着你,我才有安全感。别想哄我,不可能的。”

思路倒是很清楚,离真的变成疯子还有一段距离。

陆翡然彻底没招了,肚子里饥饿感越发明显,推了推兰斯,说:“起来,我要吃饭。”

这话有点无奈也有点认命的意思了。

兰斯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从背后环住他,一点一点喂饭,他欲望的沟壑逐渐被满足,吃完这顿饭,又冷静了许多。

这顿饭吃得比兰斯想象中容易,他甚至幻想过陆翡然会打翻餐盘,或者直接把汤碗扣在自己的脸上,实在是提心吊胆。

不是害怕被侮辱,而是时间匆忙,没有多做,如果这顿饭被打翻了,超过吃饭时间,陆翡然很可能会胃不舒服。

陆翡然很乖,像个温顺的小动物,喂一口,吃一口。

最后一口吃完,兰斯用餐巾给陆翡然擦干净嘴巴,看着他落寞的脸,决定给予一点奖励。

“你的手,该换药了。”

果不其然,陆翡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精细地转头看向兰斯。

陆翡然都已经做好准备等明天或者后天再讨论解开手上纱布,他完全忘了还有换药这回事!

“好啊,快点快点。”陆翡然忍不住催促。

他纤细整齐的眉毛几乎要飞起来了,两眼之中神采奕奕,和刚才的落寞完全不一样。

兰斯看着他,都忘记去拿药箱了。

这哪是给陆翡然的奖励,分明是给他自己的奖励。

兰斯喜欢看到陆翡然笑,看他生动活泼,兴高采烈,自己也会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可是如果陆翡然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笑,兰斯又会果断地选择自私的选项。

没办法,宝宝,你爱我吧,这样我们才能都幸福。

兰斯短暂地离开,趁着拿药箱的功夫把复杂的情绪藏起来,解开陆翡然手上的纱布,余光瞥见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如果你是和我一起去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兰斯说。

“好疼,真的不能再捆着了,我觉得涂点药,伤口敞着比较好!”陆翡然顺势夸张地说,“否则刚长好的肉会和纱布黏在一起,撕开换肉的时候我要疼死的!”

兰斯顿了顿,犹豫了。

陆翡然接着说:“别让我反复疼了,解开之后就别包了,肯定很快就好了。”

清凉的药水被喷在伤口上,陆翡然“嘶”了一声,无比紧张地看着兰斯拿着新纱布的那只手,看见他把纱布放了回去,终于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太好了!

兰斯一言不发地看着陆翡然,脸色难以捉摸,说:“我可以信你吗?”

“解开我的手,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写保证书吗!”陆翡然又恢复了理直气壮,“行了,下一只手。”

左手的纱布被解开得很慢,慢到陆翡然都不耐烦了,兰斯在犹豫什么?

察觉到兰斯明显得态度变化之后,陆翡然也不再害怕,他嫌兰斯动作慢,忍不住催促。

终于,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伤口上一阵疼痛,但陆翡然兴奋更多,他把手伸回来要吹吹伤口,却忽然看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东西。

在陆翡然走神的时候,兰斯推过来一份文件和一支签字笔。

陆翡然偏过脸去看。

Antrag auf Eheschlieung?

什么意思?

兰斯指了指表格的末尾处,说:“手被解开了,可以签字了。在这里签名。”

“……这是什么表?”陆翡然的表情有点呆,“我不能再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名。”

“婚姻登记表,你只需要签字,其余的我来填。”兰斯道。

陆翡然懵了,有谁说了要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图穷匕见,是结婚还是黑在国外,选一个吧[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上厕所

“一张纸, 一个证,能说明什么?”陆翡然活动着僵硬的手指, 把申请表推得远了一点。

“没关系, 你还有二十九天可以考虑。”兰斯收起那张纸,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忽视心里的钝痛的话,其实这就是他预想的场面。

陆翡然不想跟他结婚。

陆翡然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的环境格外空荡。他耐心揉捏着自己的十指关节, 把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他,银色的素圈, 简单但精致,内侧刻了一些花纹,有一个“L”字母。

他盯着戒指发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只是舞台剧的表演场所换成了异国不知名的房子。

兰斯想要和他结婚。

但在陆翡然看来, 婚姻比纸还要脆弱,就像张爱玲说的,表面华丽, 其实沾满了虱子。

母亲和自己, 就经历过这一遭。

然而在婚前, 他们都曾经坚定的以为自己选对了人。那红证就像魔咒, 好像一拿到手,珍爱自己的人就立刻原形毕露。

所以他才不要结婚。

陆翡然趴在桌上, 把自己埋在双臂之间, 存在感极强的心跳声一直在提醒他,要冷静。

最怕的就是兰斯无欲无求,只想把他关在这里。好在,兰斯有目的, 那么就不算难办。

陆翡然吐出一口气,把戒指又套了回去,大声喊道:“我要上厕所!”

很快,他听见某间房门的门被打开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自己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是被人拦腰抱起来了。

陆翡然抬手勾住兰斯的脖子,脸颊直接贴在他温热的脖子上,手臂也搂得紧紧的,亲密无间,自然甜蜜。

“上厕所也要你帮我吗?不合适吧?”

兰斯径直把陆翡然抱进一楼的卫生间里,才说:“没有不合适,你全身,我都看过。”

“两只腿绑在一起,我站不稳。”陆翡然试图讲道理,“会跌倒。”

“我扶你。”

“……扶哪里?”回答慢了一拍。

兰斯却笑了:“哪里都可以。”

陆翡然愣神的时候被放了下来,双脚触及地面,心里才安稳。

原本托着他的背的那双手沿着他单薄的背脊滑落到腰际,两只手几乎能把整个腰都掐完,稳稳扶住。

“可以了。”兰斯微微弓着身,小声地对着陆翡然的耳朵说。

吐息舔过耳廓,陆翡然瑟缩了一下,却更像是往兰斯的怀里钻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按住腰间蠢蠢欲动想帮他解开裤腰带的手。

“不要!我怀疑你有特殊的癖好,我不上了!”

兰斯也不坚持,陆翡然说不上,他立刻又把黑发青年拦腰抱起,干脆利落地离开卫生间。

陆翡然皱着眉,不断优化思路,但不得不说,搞定这种状态的兰斯真的是一个难题。

他根本不跟自己掰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这样可不好。

“等等,先不要上楼。”陆翡然拍了几下兰斯的肩膀,“我想、我想……”

拖延的借口还没想出来,兰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等待,面目冷肃,依旧沉默。

他怎么连笑都不笑了?很难分析心态啊。陆翡然想。

蓦地,陆翡然竖起耳朵,听见屋外传来类似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是直升机?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兰斯看着他,脸色沉了半度,转身把他放回沙发上,遥控着打开大门。

寒冷的风吹了进来,陆翡然撩过遮住眼睛的发丝,歪着身子向大门望去,一片灰蓝的天空下,蓝黑色的海水轻轻翻着波浪,雪白的浪花接连消失在海平面又相继涌现,清冷且孤寂。

他的眼睛睁大了,巴黎可以直接看到海岸线吗?不能吧。

大门打开没一会,屋内的温度就降了下来,只穿单薄的衣衫有些冷。

兰斯给陆翡然裹上一条羊绒毯子,脖子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陆翡然回神,眨了眨眼问:“这真是一座岛?”

兰斯附身吻了一下陆翡然柔软的唇,说:“说了不会再骗你,这就是一座岛。”

好几个手持大量鲜花,穿着西装制服的人鱼贯而入,花瓣新鲜得像是刚从花圃里摘过来的,上面甚至还坠着露水。

身着制服的人看见陆翡然,竟都像被植入了某种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向他走来,列成一队,一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九十度深鞠躬,异口同声地说:“先生。”

陆翡然被吓了一跳,他是受过现代化教育的中国人,从来没见过谁家搞这一套。

又或许只是他们陆家没有富到这地步而已。

兰斯挥了挥手,跟他们说了一些陆翡然听不懂的话,那些人就训练有素地把鲜花陈设好,一次出去了。

偌大的房子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么多花?”陆翡然问。

兰斯倒了一杯热牛奶塞进陆翡然的手里,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还记得你一周前订的花吗?你走的那天下午送到了,但你再也看不到了。”他笑眯眯地说,但眼神很冷酷,“不过没关系,以后在这里看,每周都会有人送来最新鲜的花。”

陆翡然被呛了一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奶渍,杯子放回茶几。

他真的不能再喝了,想上厕所。

他深呼吸一轮,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眼神坚定无比地向兰斯招手。

兰斯自始至终都是那一副扑克脸,冷得可怕,曾经让陆翡然深深着迷的柔和荡然无存,即使俊美的样貌还是没变,但莫名让人觉得他的轮廓都锋利了很多。

原来自己一直对他有滤镜,直到现在才真正卸下来。陆翡然无奈地想。

等兰斯走进,陆翡然撑着沙发背让自己身子抬高,一下勾住兰斯的脖子,上半身紧紧贴过去,还沾着奶渍的唇迅速贴了过去,和兰斯唇舌缠绕了一会,用他自认为这辈子最柔软的声音说:“你帮我解开腿上的带子,我上完厕所再给我装上,好吗?”

说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到底,他哪里会勾引人?只是学了一些影视作品里看到过的刻板方法罢了,最好起效,否则他真是一头撞死算了。

“刚才说不想上厕所,是在骗我吗?”兰斯的手捂住陆翡然的脖子,心跳顺着经脉传递到他手上,“你总是骗我,这次还想骗我。”

别聊了,来不及了!

陆翡然急了。他用力勾住兰斯的脖子,用力往上方撞过去,这简直不能说是一个吻了,而是一场嘴唇的车祸。

兰斯顺势扣住陆翡然的后脑,把他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黑发向后坠去,纤细的脖子白皙脆弱,支撑到了极限。

兰斯不管,把陆翡然口腔里每一寸都舔尽了,连所有空气都要卷走,呼吸的机会都剥夺。

他几乎要把陆翡然啃食殆尽,即使后颈处被陆翡然用力抓挠到破了皮,他也一刻都不松手。

是陆翡然送上来的,他必须享用了。

啪——

陆翡然骤然扇了兰斯一个巴掌,一点力道都没有收,苍白的皮肤上很快浮出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兰斯舔了舔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陆翡然气急败坏,什么都不管了,真是不能给兰斯一点好脸色!

“我说我要上厕所,现在立刻十秒之内带我过去!”

他快要急哭了,如果他失去了尊严,他会立刻跳海,一辈子不会原谅兰斯了。

他被抱了起来,放下地面的时候腿都软了。

释放出来的那一刻,他哭得好大声,所有的委屈都一起爆发了。

“你故意玩我有意思吗?”陆翡然哽咽地说,“到现在都不肯给我解,你是不是在耍我?”

兰斯给陆翡然穿好裤子,意识到自己把陆翡然逼到极点了,心里最坚硬的部分也软化了三分,把他抱出来,一点一点擦他的眼泪。

“没有耍你,我爱你。”他的声音放柔了许多。

“你爱个屁,你个控制狂,喜欢视奸,喜欢偷窥,还喜欢半夜钻进我房间舔我!你是个神经病,我怕了你了,我跑了,你又追过来绑我,不让我上厕所,你是个畜生!”

陆翡然急起来什么都骂,把兰斯数落得一无是处,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我真是看走了眼才会喜欢你,我完全是被你骗的!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正眼瞧你!”

兰斯轻轻把他搂住了,起先有几分犹豫,后又把陆翡然紧紧抱住。

他数不清今天多少次紧紧相拥了。

想接近但不能,想亲吻但不敢的日子,他一天都忍耐不了了。

为什么绑着陆翡然?只有这样,他才会切实地被需要,一次又一次有正当理由拥抱。

陆翡然哭得浑身都发热了,他真的要崩溃了,即使是再亲近的人,他也不能接受连上厕所都被帮忙。

但他连生气都没力气了,心里升起巨大的无助感,只能流泪。

爱上兰斯,他这辈子就算毁了一半了。

“别哭了,对不起。”兰斯把陆翡然抱起来,回到二楼的房间,把他放进宽大的四柱床里,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还留着掌印的脸上,“你再打我吧。”

“你想得美,我看你爽得要死!”陆翡然把手抽了回来。

“对不起。”兰斯沉默了一会,再度道歉。

他承认自己有些失控了,希望陆翡然求助自己的欲望到达了顶峰,没留神,让对方崩溃了。

重大失误,他的分寸和控制力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忽然产生了很浓重的自厌情绪,难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吗?只会让陆翡然流泪痛苦?

强迫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是不是也不对呢?

今天他流了好几次眼泪。

不一会,陆翡然不再哭了,无力地倒在上床,水光漫艳的双眸无神地盯着床上的纱幔,哑着声音说:“我说最后一次,给我解开。”

他没有注意到,兰斯的脸色有些灰败。

咔哒一声,指纹锁被解开,兰斯抽走了束缚了陆翡然一天的带子,给他揉了揉被勒红的腿肉。

“只有绑住你的时候,我才能自由地拥抱你。”兰斯轻声说,“我只是想抱你而已。”

陆翡然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安静地由兰斯给自己揉着大腿。

脚踝上方的束缚带也被解开,他的身体彻底自由了。

陆翡然伸了个拦腰,呼出一口气,表情轻松很多,也不哭了。

余光瞥见兰斯拿着两条带子要离开,陆翡然心里微动,叫住了他,勾了勾手指,道:“你想抱我,现在就可以,要上来吗?”

他平躺在床上,脸侧过来看着兰斯,刚哭过的脸上还泛着水光,眼眶通红,嘴唇红润,衬得皮肤白得惊人,像引诱人迈入深渊的魅魔。

兰斯被彻底蛊惑了,束缚带掉在地上,他翻身上床,和陆翡然紧紧相拥在一起。

他再次被陆翡然的仁慈拯救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每次写小情侣互动,自己都在猛猛嗑,希望大家喜欢[亲亲]

第78章 钓鱼

陆翡然趴在兰斯身上, 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坚硬的胸口处。

他看上去很乖, 半眯着眼, 随兰斯摆弄他的头发,吻他的脖子,偶尔哼一两声, 但完全是予取予求。

但他分毫没有停止过思考。

要回国, 但现在只能先把兰斯哄好,至少先拿到通讯设备或者有离岛的机会。

下一步怎么办?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只能先给大使馆打电话,但说什么呢?说他被歹徒绑架了?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

不行,那样就成国际纠纷了。

况且……好像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先假装同意签字好了?不可能本人不到场,就直接“被结婚”了吧?

也不好, 兰斯可能真的能做到。

他看向被窗帘遮住的窗棂, 那里的玻璃好像贴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如果他当真一直躺在床上,甚至无法白天和黑夜。

太可怕了, 这里真的是一个小黑屋。

或许兰斯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 打造一个与世隔绝的笼子, 连阳光都吝啬给予, 只有空气可以从中流动。

他是笼子里唯一的活物,往后余生都要仰人鼻息生活。

但兰斯没有这么干, 虽然做了一些偏激的事情, 但一个巴掌就治好了。

抱着陆翡然的那双手已经绕道了肚脐下面,捂着小腹,热热的很舒服,陆翡然没有阻止, 还是安静地趴着。

想不出离开小岛的方法,陆翡然逐渐困顿了,也许是上午闹得太厉害,午饭过后停歇下来,眼皮逐渐开始打架,一不留神就直接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空阔的大床上只剩下陆翡然一个人,房间里还是暗暗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忽然腿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陆翡然吓了一大跳,连忙坐起身,看见小伯恩山正在床上玩他的小腿。

“汪汪!”

“宝贝,你怎么在这!”

陆翡然把小狗抱起来,在床上滚了一圈,在小狗的头顶亲了又亲。

暮色萧索的冬日海上,一艘小艇在距岸边不远处停着,随着海波缓慢地飘荡。

海风吹在脸上似细小的刀刃,又疼又冷。

支撑架上架着的手机清晰地传递过来陆翡然抱着狗狂亲的图像,兰斯冷眼看着,没什么表情,坐在小艇边上,看着墨蓝海面上鲜红的浮漂。

艇上柔和的灯光打在海面上,浮漂动了动,而兰斯还在看着手机画面发愣,错过了最好的起杆时机。

再看鱼钩,上面的鱼饵已经没了。

他心不在焉,从下午钓到夜幕降临都没能钓起来一条鱼。

心里很难受,兰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共情能力这么强了,看到陆翡然掉眼泪,他就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波罗的海海域的这座岛,是他的穷途末路,如果29天之内没办法拿到陆翡然的签字,他将无法再忍受自己。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连自己的存在都没有意义。

但是现在,他想钓一条鱼回去做晚餐。

兰斯关掉手机屏幕,脱下防水的冲锋衣,露出被黑色羊绒毛衣包裹着的身躯,重新给鱼钩挂上饵。

风更急了一些。

陆翡然带着小伯恩山楼上楼下跑了遍都没有找到兰斯,他对着床头通讯器呼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奇怪,放他一个人待着不是更好吗?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按下奇怪的情绪,开始四处翻找自己的行李,连阁楼和地下酒窖都没放过。

可是一无所获。

他的行李根本不在这里!

陆翡然有些着急,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兰斯到哪里去了?难道真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座孤岛上?

一星期没人管,这里就只剩下一具干尸了。

兰斯应该对他负责才对!

他找到一个房间,里面有一片特别大的阳台,上面架着几个规格不一的望远镜。

陆翡然把袖子卷起来,披上保暖的毯子,握上最大的一副望远镜看着。

灰蓝色的天空透过镜片近在咫尺,是极好的天文望远镜。

可以在晴朗的夜晚看星星,挺好的。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用上尺寸稍微小些的一副,稍微左右调整了角度,把方向对准了海上。

视野中,一艘无法判断尺寸的白色小艇停留在海平面上,甲板上一个身着黑色毛衣的男人正紧紧握着鱼竿和海平面下的生物较劲。

那条鱼一定很大,一次次被拉动到几乎要浮出水面,又拍着鱼尾往下潜,试图挣脱鱼钩的束缚。

被鱼尾掀起的白浪打在兰斯身上,淡金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更加耀眼。

陆翡然为他捏了一把汗,手心都湿透了,牢牢握住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黄昏后开始变天了,风大了起来,紧跟着浪花都变高了,一下一下拍打着飘摇的小艇。一人,一艇在无情的大海中像一片渺小的叶片,经不起一点风浪的催折。

可他的男人还在和这条鱼较劲,不把它钓起来不罢休。

陆翡然急得想要跺脚,眼睛一刻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某个惊险的瞬间。

但他由衷地希望惊险的瞬间不要出现,只要平平安安。

裹着的毯子几乎要掉到地上,陆翡然半边身子都置于冷风中,嘴唇的血色渐渐消退,整张脸苍白得像纸。

但他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看着,小伯恩山走到他的脚边给他捂着脚踝。

终于,兰斯的身体像一只绷紧的弓,把那条银色的大鱼被拉出了海面,掉在甲板上,发了疯似的弹跳抽动。

兰斯给了鱼两巴掌,用大型鱼钩穿过鱼嘴,把它挂了起来,启程返航。

陆翡然浑身的血液终于重新热了起来,缓缓流淌过心脏。他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倒了一杯热水喝,钻七八糟的心跳才逐渐平稳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整个脸都很热,焦躁得来回乱转,把小狗都绕懵了。

陆翡然拿着毛巾在门口等着,等兰斯一进来,他把毛巾丢过去,盖住兰斯的头,隔着柔软毛巾捂住兰斯的脸说:“你把我关在这里,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他一跃而起,勾住兰斯的脖子往上跳,腾空的瞬间,屁股就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寒风和咸腥的海水让兰斯身上又冷又湿,可拥抱过后,陆翡然还是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度。

鱼还没来得及放下,兰斯一手提着鱼,一手抱着黑发青年往里走,大门自动关上了,寒冷被隔绝在屋外,室内的温度很快升起来,还有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这是一个完全主动的拥抱,让兰斯像枯木逢春,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就算陆翡然只是担心他不能回来而失去对外联络的渠道,但那又怎么样?

他抱我了!

兰斯脸上的冰都融化了,他把鱼放好,把陆翡然抱进二楼的浴室,一刻舍不得松手。

“我就算死,也会把你安排好的。”兰斯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比起刚回来的颓败模样,现在可谓是容光焕发了。

“很担心我吗?你在这里陪我洗澡吧。”

兰斯后退两步,当着陆翡然的面把湿了的黑毛衣脱了下来,浴室的白光打在他们身上,兰斯的体型如雕塑一样健美。

陆翡然差点呆住了,这是说的什么话?洗澡也要人陪?

他的视线顺着兰斯块块分明的腹肌往下移动,看见他的双手搭在裤腰带上,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边。

“不要,我先走……”

一只手忽地按住门缝,让陆翡然怎么都打不开门,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以圈住他的姿势,在门上按住大拇指。

嘀地一声,于是的门被锁住了。

为什么哪里都有指纹锁!

陆翡然肉眼可见地慌了,被兰斯像剥莲子一样剥光,露出里面白嫩的果实。

“我真觉得你应该去治病,你有分离焦虑症吗?”

“说对了,我有。”兰斯笑眯眯地说,“是你一手造成的,离开你会让我没有安全感,所以乖乖待在这里一起洗澡吧。”

热水被打开,浴室里很快充满了雾气,陆翡然的身体与兰斯相比单薄得多,被强行塞进浴缸里,热水没过他的膝盖,很舒服。

兰斯先把自己身上的海水和鱼腥味冲洗干净,才和陆翡然一起进入浴缸。

他给洗发水打出泡沫,先给陆翡然洗头,但陆翡然的背部绷得很紧,一刻不肯放松。

针对分离焦虑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件事,陆翡然不打算否认,他没有任何一点借口可以说。

兰斯像一尊精致的天使像,被打碎了之后,自己试图粘合起来,但最终只能粘合成一副怪异扭曲的样子。哪哪都不对劲,和原来的模样差远了。

但最开始就是兰斯的错呀!陆翡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本来他都提了分手了,如果那时候彻底分掉,后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是兰斯自己太偏执,太执着了。

“不管怎么样,你不要讳疾忌医,该吃药还是要吃的。”陆翡然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但兰斯还是听清楚了,他冲掉黑发上的泡沫,又把陆翡然抱住了,抓着陆翡然的手腕去摸自己的脸。

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畔:“吃药的副作用是发胖和影响星欲,不用吃药,你同意结婚,我就能痊愈了。宝宝,帮我治一下吧,签字吧,否则你要和我永远待在这里。如果你喜欢这座岛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他说得云淡风轻,平平淡淡,像在拉家常,却在说着最可怕的威胁。

陆翡然的心都凉了,他真的会一辈子待在这座岛上吗?周梓华肯定会找他的。

可兰斯可以伪造他的死讯,他已经羊入虎口,落入别人的地盘了。

身上洗干净之后,陆翡然的双腿被分开,水波荡漾了几下,他连忙抓住身后的一只手:“吃点药吧,你真的需要影响星欲!”

兰斯的声音很委屈:“可是,我们好几天没有做了。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只能把你再绑起来了。”

陆翡然低声哼了起来,有点想哭,靠在背后结实的胸膛上,小腿都要抽筋了。

他捂着脸,决定给自己换取一点好处。

“做、做完之后……把我的电脑给我。”

“你要报警吗?”

“不、不报警,我得工作,我还要工作呢……”陆翡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兰斯思考了一会,很是体贴地同意了。

“可以,但你得在我身边用。”他笑着把陆翡然抬起来,“宝宝你自己努力一点吧。”

更晚些时间,陆翡然吃着烤鱼,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电脑。

腰上多了一条坠着鸽子血的链子——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真的很双向奔赴。

我想大概很快能完结了

第79章 呕吐

有了电脑之后, 陆翡然的生活状似回到了正轨,每天固定的上午两小时, 下午三小时的办公时间, 让他能短暂地从被软禁的现状中剥离出来。

他点开办公软件,犹豫地看了兰斯一眼,对对方平静的眼神, 他点了登录。

心跳得很快, 好像小时候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做坏事。

两秒后,办公软件成功登录, 陆翡然松了口气,倏忽听见身侧传来声音:“工作就是工作,不要做其他的事。”

陆翡然卷了卷手指,握上鼠标:“别管我!”

嘴上很硬, 但他还是很老实的没有对任何人发送求救信号。

他想了一圈, 想不到有谁会帮他这个忙。

兰斯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连徐为都看得出他们关系匪浅,其他人又怎会无知无觉呢?况且他和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 可以让他们为了他得罪兰斯的地步。

陆翡然垂下眼睫, 默默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就这样老实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 陆翡然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余光瞥见一条标题和其他工作内容格格不入的邮件, 紧张得连忙退回到桌面, 小心翼翼去看兰斯。

兰斯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一本纸页微黄的外文书,大部头很厚重,他却捧得很稳。

屋子里的暖炉被点上了,火苗在不远处噼啪作响, 间隔着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整个房子像严寒末日里不可多得的安全屋。

乳白的毛衣下,陆翡然的背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碰了碰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继续进入工作节奏里,但鼠标点击的频率还是暴露了他的走神。

兰斯靠了过来,大部头被放在旁边,火热宽阔的身躯让陆翡然流汗更加明显了。

兰斯擦掉他发间的汗珠,问:“怎么了?”

陆翡然稳住了心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照常处理一些文件,等兰斯抱住他,他才慢条斯理地把金发的男人推开。

“热,我要喝点饮料。”

感受到兰斯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陆翡然索性把电脑推远,往身后沙发上依靠,四肢疲软地摊在上面。

“为什么会这么热?”兰斯问,“你在紧张吗?”

“……”

陆翡然本来只有一点紧张,被兰斯点破心思后脸上的慌张几乎藏不住,他迅速站起来又推了兰斯一下,说:“不喝了。”

兰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单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在原地,温声说:“好,你等等。”

陆翡然这才坐下,好像对兰斯没有及时执行他的指令很不满似的。

等脚步声逐渐走远,陆翡然立刻把电脑打开,站在桌边,附身凑上电脑屏幕前,找到刚才一眼扫视而过的特殊邮件。

【陆翡然!!你到哪里去了!!我到你住的酒店,前台说你已经退房了!你还活着吗!收到回复!!兰斯回复也可以,告诉我,我的兄弟是安全的!!!】

好华子,真不愧是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陆翡然感动得差点要落泪,揉了揉鼻子就要回复邮件,忽然,电脑黑屏了。

他愣了一瞬,捧起笔记本电脑前后左右来回看,按了电源键重启,仍是不管用。

汗流得更多了,只穿一件薄毛衣的陆翡然热得不行,来回摆弄电脑都没有成功。

他抬起头,看见兰斯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杯果汁冰茶回来了。

玻璃杯被放在桌面上,冰块晶莹剔透,金黄的果汁明亮鲜艳,像高悬的日头,照得他汗如雨下。

“然然,你知道你紧张的时候非常明显吗?”兰斯缓缓说道,路过陆翡然的身侧时,目光锐利,洞悉一切,装似不经意地瞥过他的电脑。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陆翡然错愕的脸。

陆翡然失神地坐了下来,也对,兰斯既然肯把电脑给他,肯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为什么给他希望又要让他绝望?

他捂着胸口坐了下来,不想去看兰斯的脸,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笼子很大,爬架、跑轮和其他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但那些只是丰容而已,他的天地只有一间狭小的笼子。

心口突然传来钝痛,眼前一花,陆翡然强行撑住桌子让自己站稳。

温热的手很快扶过来,他挥开了它,望向别处:“看我这样,你很爽是不是?”

“不是的,”兰斯否认道,但他平稳的语调却没让陆翡然发现什么歉意,“只要你不想着离开,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陆翡然点点头,不再开口了,不想废话循环。

“晚饭时间到了,我去做饭。”兰斯也没有再继续尖锐的话题,把电脑收走就离开了。

陆翡然躺在沙发上,膝盖屈起,抱着双臂,无神地看着前方。

他觉得自己快成了一块死掉的木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生了一大堆蘑菇。

但他也发现了,变成腐木的人不止他一个,兰斯也是如此。

兰斯好像成了一个只会围着他转的木偶人,亲他、抱他、照顾他,为他做一切事情。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陆翡然很少能从兰斯脸上发现什么喜怒,他是故意这样的吗?

陆翡然按了按眉心,根本想不通。他其实并不觉得兰斯会爽,两个人的痛苦叠加在一起,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迅速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他连一周都坚持不了,真等一个月,绝对会有人发疯的。

也许是看陆翡然情绪不佳,兰斯的饭餐没有做得多丰盛,而是做了易消化的粥。

稠稠的一碗,放在陆翡然面前,香气扑鼻,但却引起不了任何人的食欲。

陆翡然眼睫微动,拿起调羹,默默地喝着。

忽然,他捂着嘴巴站起来,表情痛苦难当,单薄的手握住桌角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跪地倒下。

兰斯冲过来把他抱起来,单手撬开他的牙关检查口腔,粘稠的白粥吐了他一手。

陆翡然像一个碎了的玩偶倒在地上。

绿色的瞳孔颤了颤,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绷紧的手臂上连青筋都暴起了。

兰斯迅速检查了陆翡然没有被噎到,抱着他上了直升飞机。

……

直到周遭都安静下来,陆翡然才睁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有这样精湛的演技,以后说不定还能有进军演艺圈的机会。

他骗过了兰斯,现在在医院里,被换上了浅绿色的病号服,刚刚做了检查。他听见医生互相交谈着,表情有点难以捉摸,好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健健康康的一个人,会忽然呕吐晕倒。

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用具,手背上也没有插上针头,他只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但陆翡然不敢动,他怕这又是一个钓鱼的陷进,心里数着秒数,直到五分钟之后才悄悄抬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翡然立即拉上被子盖住头部,假装在睡觉。

可那步子迈动的频率很陌生,在距离床尾一米的距离处停住了。

“你很健康,先生。装病不是一个好主意,医院的床没那么柔软。”

说话的是以为褐色头发的医生,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拿着一份报告,和蔼地对陆翡然笑着。

陆翡然把被子拉下去一点,警惕地看着医生,只是看着。

医生疑惑地挑了挑眉:“我叫本杰明。好吧,我不会说中文,以为说英语你能听得懂。抱歉,我叫你的家属进来吧。”

“不,等一下。”陆翡然伸出纤细的手腕在空中挥了两下,“别叫他,谢谢。医生,我不是装病。”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有就医的需求,陆翡然急忙接着说:“其实我心脏一直不是很舒服,一直闷闷地疼。我父亲就是心衰死亡的,我可能有他的遗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医生愣了片刻,翻动了报告,说:“从现在的报告看,你很健康,看来要多加一点检查项目。”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慢性胃炎,但最近三餐规律,饮食健康,为什么会吐呢?”

陆翡然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承认道:“这是装的。”

医生把报告文件合上,笑着说:“你可能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一会我让护士带你去做检查。你的家属……我和他说明情况就好。”

医生走后,室内又安静下来,陆翡然的心跳又开始打鼓,他猛地坐起来,光脚下地,跑去窗边,往下望去,差点恐高。

不太好,这医院到底有多少层啊?

他一脸头疼地回到床上,看来只能等护士带他去检查的时候再找机会了。

做完心脏彩超,陆翡然借口要上厕所,支开护士,自己单独离开了。

进入厕所隔间里,他仍然不是很相信,护士竟然没有跟着他。

他在隔间里待了几分钟,又转了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给他一种可以任他自在遨游的荒谬感。

可是怎么可能?

医生的诊室里,兰斯站在窗边看着一株枯树,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他的衣服已经很脏了,白粥打翻在上面,陆翡然又吐了一身,被毁得完全不能看。

但他不在意,走到桌边把陆翡然寥寥几页的检查报告翻了又翻。

明亮的灯光下,他发丝凌乱,金色变得暗淡无光,色泽变得像玻璃糖纸的廉价反光,眼下有些青灰,下颌上甚至有些胡渣冒出来,这在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

“我这里有干净的衬衫,你穿我的,还是叫人送来?”本杰明贴心地问。

兰斯没有让人送干净的衣服过来,也不打算穿别人的。他缓缓摇头,把报告一丢,坐在椅子上,手指动了动:“给我一根烟。”

本杰明摊手:“我不抽烟,你之前没有烟瘾,最近染上的吗?”

兰斯苦笑了一下,双手握拳,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即使他已经尽力控制,脸上还是难以自制地浮现了些戾气。

本杰明看着他的表情,沉思了片刻,还是打算直说:“我这里有程发来的所有你的病例。你之前一直维持得很好,即使没有吃药,也能保持平静,但现在……你的情况不是很好,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复诊了。”

他是程铭研究生时期的直系学长,兰斯也认识多年。

这里是他作为合作人创办的私人医院,可兰斯并不想在这里复诊。

兰斯说:“不用管我。我只是在这里待一会。”

他也不抽烟,只是闻着淡淡的烟草味会觉得平静而已,他现在继续这玩意来帮忙麻痹自己。

他在等待,等待陆翡然离开医院。

兰斯额角的青筋一直在突突地跳,忍耐得很是辛苦。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翡然是装的?可看到他那样呕吐,痛苦,他又怎么能不带陆翡然出来?

得知陆翡然非常健康,兰斯又想,是因为待在自己身边才会吐吗?

他又搞砸了一切,陆翡然是宁折不弯的人,怎么会愿意被强迫……

爱会食人,兰斯的棱角和利爪已经被逐渐吞噬,他吮着自己被折断利爪的手指,一步步往后褪去,试图做出最后的让步。

本杰明看着他,摇了摇头,明知自己的劝说毫无作用,但他还是坚持说:“兰斯,你最好入院治疗。你爱人知道你生病了,会体谅你,陪伴你的。现在这样,你会把他越推越远。”

“别告诉他我的事。”兰斯冷冷乜了本杰明一眼,又偏过头,看着时钟。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不想在陆翡然面前彻底变成一个神经病,那样……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没有人会再需要他。

本杰明不再说了,还是把自己干净的衬衣拿来递给兰斯:“我有预感你还是想见他,穿得体面一点吧。”

陆翡然到了二楼终于见到一些除他以外的患者,莫名放心了些,他在观察每一扇窗户和窗户下的环境。

他不打算从大门出去,保险起见,爬窗户或许逃走的概率大一点。

不一会,他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场地,窗子下面的墙角堆放了不少杂物,周围是柔软的草坪,就算跌下去也不会受伤太严重。

陆翡然观察着周围,小心打开窗子,两手攀住床沿挂在上面,然后用脚尖一点一点勾着下方的纸箱。

可他没想到纸箱是空的,刚一踩上箱面就急速往下陷去,猛然的失重让他手一软,没抓住窗沿,身子向后栽倒,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后脑勺。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还有淡淡的椰子香气,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胃里忽然拧得难受,陆翡然僵硬着身子由兰斯抱下来。

他低着头,背着身,心里一团乱麻,下意识要找个借口,但又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户外的温度很低,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薄的病号服什么都遮不住,两只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翡然等待暴风雨降临,不管兰斯怎么生气,他都会狠狠骂兰斯一顿。

可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降下,太阳还遥遥卦在高空中,只是没有多少暖意。

兰斯托住陆翡然的臂膀,温声细语地说:“还有一个检查没做,做完我们再走。”

他把被吐了一身脏污的衬衣换了下去,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衬衣,衬得脸色更差了。衣服的尺寸明显尺寸小了一些,胸口绷着敞开两个扣子,连手臂都感觉很拘谨。

但他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适,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要和煦,陆翡然不明所以地皱了眉。

兰斯的手滑落,握住陆翡然的,两手交握间,陆翡然的寒战停了下来,被兰斯牵着往往医院大楼里走去。

“心口一直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也是我的疏忽,竟然没有察觉。这次的检查必须好好做,来吧,先做完检查。”

“我怕是遗传,我也不敢面对。”陆翡然顺着兰斯起的话头往下说,把刚才企图翻窗逃跑的事情揭过了,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不怕,好好养着就好,我不会让你有事。”兰斯微笑了一下,态度仍是非常和善,仿佛愿意答应陆翡然的所有要求,“检查完了,我带你去柏林玩,好吗?”

陆翡然的瞳孔极快地缩放了一下,他竟然都不在法国了。

“不好,不想去。”陆翡然偏过脸,去哪都一样,不过是移动牢笼罢了。

他们迈入医院大门,暖意裹了上来,陆翡然被冻僵的躯体都活了过来,他活动了脖子,丢开兰斯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兰斯的手空了下来,向上张着,无力地虚握,又松开。

把陆翡然送过来的时候,看到医生给他做完初步检查后的表情,兰斯就知道,陆翡然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佯装不知,他很熟练地表演出一副惊恐慌乱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本杰明让他先去休息,他就一个人坐进了本杰明的诊室里,脸色沉了下来,大拇指用力按住太阳穴,留下两个红印。

想来擅长揣摩人心的兰斯在陆翡然身上一次次遭遇滑铁卢,他被拙劣的演技骗过去了。

或许他知道是假的,但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几率,万一是真的呢?

陆翡然总是脱离他的掌控,他的爱人,是他遇见的所有意外。

他第一次想,放手会不会好一点。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分钟,兰斯脑海中懦弱的一部分被自己残忍地杀死了,他穿上本杰明提供的干净衬衫,马不停蹄地去抓脱轨的爱人回家。

他再次忍耐一切,看到陆翡然单薄的身体挂在半空中,为了逃开自己的身边而险些受伤,兰斯只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没有你,除非我死——

作者有话说: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爆哭]

第80章 药物和关心

回岛时已是深夜, 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升高,海面上渐渐起了一层薄雾, 但好在没有影响航行。

打开舱门, 湿冷的海风就劈头盖脸地吹过来,让人无端联想到,这座岛是寒冬末日里人类最后的栖息地, 短暂的安宁下藏着的是全然的无望。

出岛时匆忙, 穿得少,什么都没带, 但回来前,兰斯给陆翡然拿来了羊绒围巾和外套,厚厚地盖在他身上,多少能抵御一点寒风。

陆翡然把围巾往上提, 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抱着手臂就往下跳,他身子歪了歪,站稳了之后用力跺了跺坚硬的停机坪地面, 在猎猎海风中往前走。

走了一段, 没有人跟上来, 他脚步一顿, 捂着脸上的围巾缓缓侧过身。

黑色的发丝被像脸前吹去,遮住了陆翡然半张脸, 他抹了一下脸, 借着停机坪冷白的灯光,越过薄薄雾气,向直升机里望去。

兰斯刚由一副弯腰抱头的姿势直起身,脸色苍白, 眉宇间还有没散去的愁容,倏忽和陆翡然对上视线,他立刻划开一个试图令陆翡然安心的笑。

雾气模糊了他俊美的面容,陆翡然只看到他的表情太奇怪了,甚至有点扭曲,看着有点像幽灵。

心里某处像被猛地掐了一下,违和感强到让人心惊,原本来积攒的一腔不知道向何处释放的怒火莫名散掉了。

陆翡然垂下视线,立即转身往屋内跑去。

屋里像春天一样暖,加湿器让湿度也很适宜。他们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换过了鲜花,从温暖地区空运过来的绣球上还有露水没有滴落。

离开前被打翻的粥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小伯恩山一看到陆翡然回来就围着他转。

他们出门时走得急,狗碗里没有粮,陆翡然凭感觉去找放着狗粮的储藏间,走到尽头的房间,门是锁上的。

他松开门把,晃了晃脑袋打算换个房间找,一转身,看见兰斯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袋狗粮。

掐着狗粮袋口的手指泛青,还在微微发抖。

陆翡然心里一沉,像被钉在原地似地动都动不了,微微抬眼,看见兰斯更加清晰甚至线条略微收紧的下颌线,嘴唇张了张。

他怎么……好像瘦了点?

“你不舒服?穿得太少了,生病了?”

陆翡然快步走过去,接过兰斯手里的狗粮,刚想抓住他的手臂再问个清楚,眼前憔悴的男人却绷着脸直接离开了。

从来没有过的,陆翡然在兰斯身后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

兰斯离开的脚步有些急,像逃跑一样钻进远处上锁的房间里,门都来不及反锁。

“汪汪!”

狗又叫了两声,陆翡然的眉心皱得很紧,手掌向下压,示意小伯恩山安静在原地等待。

他跟了上去,但没有推开门,而是在门口站着,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透过缝隙去看房间里的人。

兰斯背对着他,打开了一个柜子,传来一阵药片的簌簌声,陆翡然猜他用手指抠出来了几片。

然后他头一仰,干嚼着把药片咽了下去,双臂撑在桌上,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静默了好一会。

在陆翡然看不见的角度,兰斯的表情冷得像一柄悬着的刀,锋利冰冷,还有让人恐慌的厄运临头的危机感。

他像一个陷入困境中将要拼死一搏的伤痕累累的兽,脆弱之际,但也很危险,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他在脑海中倒数着时间,正在重新筹谋出一个新的方案。

忽地,他背上一重,身子稍稍向前倾,浑身都僵住了,瞳孔微张,似在午夜看到了彩虹。

陆翡然冲过去,牢牢抱住了他,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服,两个人贴在一起。

陆翡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身体就已经先动了起来,直到从背后抱住兰斯,他想——

兰斯生病了,自己得陪陪他。

白色的药瓶在桌上十分显眼,陆翡然偷偷从兰斯的背后探出脑袋去看,可上面都是德文,只是匆匆一眼,根本记不住名字,更别提事后去查了。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兰斯随手把药瓶扔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发出砰得一声,吓得陆翡然一激灵,搂得更紧了些。

“嗯……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把我的琴带来?”陆翡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刻意,“你想不想听我拉琴?”

兰斯转过头看着他,一缕暗淡的发丝垂在鼻梁上方,把他的脸分割成两面。

一面在笑,一面冷漠。

陆翡然心里一沉,几乎没有怎么想,就两手抬起捧住兰斯的脸,轻轻揉了揉,把那面僵硬的面部肌肉都揉开了,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个完整的微笑。

“你送我琴的时候说想听音乐,但还没有机会给你奏一次。”

兰斯的沉默让氛围凝重得令人紧张,陆翡然头一次心里没有底,他从来没见过不给反应的兰斯。

他长而缓地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步去拉抽屉,抽屉立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

“你刚才吃的是什么?”陆翡然选择直接问。

“没什么。”兰斯淡漠地答,拉着陆翡然的手腕让他回到自己的身边。

陆翡然还想再问,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应该有一点隐私空间。

一瞬间,他又起了一个念头,认为兰斯不应该瞒着他,他能包容一切事情,如果生病了,就一起治疗。

但这念头让陆翡然错愕了一秒,在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下,他凭什么陪人治病?几个小时前他还想着翻窗逃跑,永远不见呢。

算了,先不想那不多。

陆翡然没有再靠近抽屉了,走向斜后方,兰斯的身影就把抽屉遮住了。

“你是真的想拉琴给我听吗?”兰斯问,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惴惴不安,好像很担心这是不是又一个让自己放松警惕的计策。

“当然啦。”陆翡然笑了一下,坦然自若,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但是我的水平肯定没有几年前好了,前段时间复健了好久,现在有点信心了。”

他会语言的艺术,把之前拉琴给金湛听的事实美化成复健,避免兰斯想起这些事会心里不舒服。

毕竟他们还在岛上呢,衣食住行都得依赖兰斯。

陆翡然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借口,跟着兰斯走出房间,才发现小伯恩山在门外老老实实地等了很久,毛绒绒的小脸上竟然露出十分委屈的可怜表情。

糟了,完全把要给它放粮的事情给忘了!

陆翡然对小狗笑了一下,不知道它能不能看懂自己的歉意。

兰斯弯腰把陆翡然随手放在墙角的狗粮袋子提起来,把嘴角划起的弧度隐藏在背影里。

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却化作安全感填补上了兰斯心里某处缺失。

他给小伯恩山添粮的动作流畅起来,心里也轻松了很多,心想着,下回可以亲自给它做点狗饭。

陆翡然说自己的水平有所下降完全是谦辞,一握上琴,整个人都迸发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超然气质。

天生适合站上舞台,被镁光灯聚焦,接受无数鲜花、掌声和褒奖。

他的琴音比倾泻的山泉还要流畅动听,一听便知演奏者天资卓绝,如果能继续在艺术的路上走下去,未必不能有所建树。

拉完最后一个音节,兰斯鼓起了掌,他满面笑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正常,趁着陆翡然拉琴的功夫,他还整理了发丝,又变回精致得体的模样,笑起来让人仿佛被温热的光芒笼罩了。

陆翡然看他能给出如此反应,自己也放心了些,把琴小心地放下,看了眼电子钟上的日期和时间。

兰斯注意到他的动作,说:“很晚了,你休息吧。”

等陆翡然完全把琴放回原处,兰斯忽然说:“很好听,你很有天赋,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小提琴家。”

简单至极的赞美让陆翡然有些脸红,被夸得想笑。

他清楚自己的水平,少年时期或许能鹤立鸡群,但成年后没有走这条路,又多年疏于练习,早就泯然众人。

他自认算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业余爱好者,其他什么天赋,什么大家,根本谈不上。

兰斯又问:“有没有考虑过继续深造?你可以在欧洲任何一所高校上学,只要你想。”

我想回国。陆翡然喉结滚动着,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不了,作为爱好就好,我现在有很多要做的事。”他话锋一转,说出了暗含安抚的话语,“你想听的话,我可以随时奏给你听,只是你。”

兰斯很明显被这话取悦了,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和半小时前阴沉冷漠的样子完全相反。

陆翡然看他开心,趁机问道:“我的检查报告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可以直接联系那位本杰明医生吗?”

闻言,兰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义不明地问:“联系他问什么?你的报告,他会直接跟我解读。”

“给我他的电话吧,我想自己问。”陆翡然坚持要自己沟通,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又补了一句,“我用你的手机打电话,大不了你可以开着录音。”

安静了片刻,兰斯不置可否,只说:“明天下午报告出来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陆翡然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提录音的事,兰斯绝对会监控他的通话内容,但如果他点破了……兰斯就不会这么做了。

所有卑劣的行径,都发生在陆翡然身后,他的眼皮子底下始终保持干净。

第二天下午,兰斯如约把自己的手机交给陆翡然,上面已经输入好了一串号码,只要手指轻轻下按,就可以拨通。

陆翡然坐在沙发上,一双腿弯曲在胸前,抱着膝盖思考斟酌着打电话的措辞,同时也在观察兰斯的动作,看他什么时候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时钟转向某个整点,兰斯又进入了昨晚的房间,只是这回他轻轻锁上了门。

陆翡然轻轻吐出憋着的一口气,手指都有些发抖地按下通话键。

短暂地嘟嘟声,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了。

本杰明很意外会收到兰斯的电话,热情如火地在电话里说了一大堆,陆翡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生硬地打断他。

“本杰明医生?你还记得我吗?我姓陆,中国人。”陆翡然说。

本杰明刹住话头,立刻进入正题,说自己当然记得他:“你的报告已经出来了,已经发给兰斯的邮箱了,需要我再单独发给你一份吗?”

“不用了……抱歉,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陆翡然神色着急,每分每秒都很珍贵,他担心兰斯会突然从房间里出来,“你是不是和兰斯认识?他好像生病了,在吃药,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本杰明沉默了一会,语气诧异:“他开始吃药了?”

陆翡然愣了一下,听本杰明换了公事公办的语调继续说:“这是他第一次吃药,请提醒他不要擅自随意停药,并且每两周过来复诊一次。”

本杰明口风很紧,一点多余的都不愿说,陆翡然连忙问:“是什么病呢?可以和我详细说一说吗?”

“……抱歉,陆先生,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们需要保守秘密。”本杰明说,“您是兰斯的……丈夫吗?”

陆翡然的喉咙像被塞子堵住了,他明明可以撒个小谎糊弄过去,反正本杰明现在也没有办法向他要证明。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不想在这件事上说谎。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我想帮帮他。”陆翡然换了一个话题。

“陪伴和理解很重要,还有就是,吃药之后会有一些嗜睡和欲望降低的后遗症,希望家属可以包容。”

啪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陆翡然匆匆说了两句就结束了通话。

兰斯出来的时候,看见陆翡然拿着手机盘腿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自己,一双黝黑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咬着唇,好像有点紧张。

他视线下移,看向了陆翡然手里的手机,笑着问道:“放心了吗?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陆翡然缓缓点头,才想起来他是借口问自己的检查报告才拿到的手机。

“……很奇怪,我一直觉得心口不舒服,闷闷的,有时候还会疼。我一直很担心呢,以为是真有什么问题。”

他随口说着,把话题扯到自己的身上,掩盖掉打听兰斯私事的紧张感。

但无疑的一句话却让兰斯听到了心里去,他眼睫扇动了两下,得益于药物的作用,没有感觉到太明显的跌宕情绪。

陆翡然故作轻松地笑了,看兰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握着他的手机抬手晃了晃,问:“你肯定看到周梓华给我发的消息了,我要给他报个平安。”

他没问可不可以,是一定要做的,如果兰斯不同意,那么势必会爆发又一个矛盾。

等待回复的几秒钟里,陆翡然没放过兰斯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

可那张脸上连微笑都是制式的,是陆翡然一眼就能看透的假笑。他下意识以为兰斯会因此不愉快,可再仔细看看,兰斯并没有不高兴。

陆翡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说:“我用你的手机给他发个短信,发之前可以给你审核。”

这话说得让他心里发毛,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么谨慎地对待过任何人。

他担心自己的言行又会刺激到兰斯,让他痛苦到发病。

兰斯却问了另一个话题:“现在是你的工作时间,不打算工作吗?”

陆翡然的眼神黯了黯,他以为兰斯在故意岔开话题,意思是不同意他和周梓华交流,心下立刻觉得很憋屈,忍耐了下来,说:“今天休息半天。”

兰斯点了点头,把陆翡然强行带去电影房,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他把陆翡然捞进怀里,拥着爱人单薄的身躯,拿了平板过来。

“休息时间,我们一起看电影吧。”兰斯说,“选一部播放,然后你给周梓华发短信。”

见兰斯同意他联系周梓华,陆翡然兴奋得要坐起来,又被用力搂住肩膀靠在兰斯的大腿上。

他没有再挣扎,看着兰斯碧绿色的眼睛垂视着自己,干脆直接半躺下了,抓过羊绒毯盖住自己的腿,滑动平板电脑选电影看,真有些度假的味道了。

陆翡然对电影不是非常感兴趣,随便选了一部色调明亮的就点了播放。

电影画面中,一群年轻人来到了一处碧草蓝天的度假胜地,住进了极具当地特色的白房子里。

陆翡然的注意力放回了手机上,当着兰斯的面编辑着短信,写好了,手一抬,直接拿给兰斯看。

【小华,我很安全,过年前会回来,别担心。】

兰斯波澜不惊的脸在此时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借着屏幕上闪动的白光把陆翡然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对方对即将离开小岛的希冀都看得分明。

“第三句话删掉吧。告诉他,你和谁待在一起,不然他不放心。”兰斯说。

凝视着陆翡然的目光逐渐变得灼热,一张带着同样温度的打手一直在有规律地按摩他的后脑勺,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被人摆在膝盖上逗弄的猫。

看着兰斯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陆翡然觉得以前的他简直好懂到几乎透明!

而现在?好像刻意藏起了什么,变得难懂了许多。

陆翡然只好把“过年前会回来”这句话删了,改成“我和兰斯在德国”,然后气冲冲地把手机屏幕横在兰斯眼前给他看。

兰斯点了头,陆翡然又发泄似的用力按数字,把周梓华的手机号输入进去,点了发送。

发送完毕,兰斯忽然幽幽地说:“你记得他的手机号码。”

陆翡然:“……怎么了?”

“我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兰斯问。

陆翡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看见号码时,他能认出来,但让他背就不行了。准确的说,除了周梓华的手机号以外他不会背住任何人的号码。

而周梓华,纯粹是因为认识太久了,小时候背下了,长大后自然不会突然忘记。

兰斯当然知道陆翡然记不得,这才是让他生气的地方。

他嫉妒过很多人,陆翡然的前夫,以及那个年轻的小画家,甚至一只小狗,唯独没有嫉妒过周梓华。

因为他知道,周梓华和陆翡然是幼儿园时期就认识的至交好友,感情十分纯粹,并且周梓华在陆翡然心里有非常不一样的地位。

兰斯针对过所有被他嫉妒的人,也针对过狗,但没有对周梓华做过任何事。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他应该也早点把周梓华赶出陆翡然的圈子。

这样想着,兰斯报出一串手机号码,要求陆翡然必须记下。

陆翡然却觉得兰斯在得寸进尺,自己因为考虑到兰斯的出境而一让再让,而他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说什么都不肯背。

幸好两人还没有争执几句,兰斯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陆翡然看见来电显示是86开头的号码,甚至连数字都没有看清,就眼疾手快地划开接听。

兰斯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但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已经收敛了很多。把手机交给陆翡然,自己一句话都没说,默许了这次通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开始嚎啕大哭:“然然,然然,我的然然你到哪去了!我去了你订的几个酒店全都找不到你,报警了也没用!你在变态那边吗?你还好吗?在你亲口跟我说话之前我是不会相信那条短信的。”

“……我还挺好的,只是旅途的目的地暂时改了一下,别担心。”陆翡然心里暖洋洋的,几句话把周梓华迅速安抚住,担心他是真的要哭了。

“那个大变态把你的狗带走了,你有见到狗吗?”周梓华担心小伯恩山会遭无妄之灾。

陆翡然捏了捏鼻子,想让周梓华不要一口一个“变态”称呼兰斯了,人家正在旁边近距离聆听呢!

“狗在我这,你冷静点。”

周梓华呜呜两声:“那你们算是一家三口团聚了。”

陆翡然一顿,浓黑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抬眼看了兰斯的表情,只见他面无表情且略带阴郁不满的脸色逐渐转晴,甚至还带了一点点微笑。

周梓华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来了,这句话就算不让在短信里提,周梓华也势必要问。

陆翡然踟蹰间察觉到一只轻抚他后脑勺的那只手停下来了,另一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收紧了点,然后不老实地掀开毯子的一角钻进他的居家服下摆里。

温热的手掌静静地停在他单薄的肚皮上。

即使明知道兰斯不会伤害自己,可浑身两个致命弱点都被人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好受。

电影已经过半了,清新明亮氛围中猝不及防地出现了第一个死者,剧情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开始疯走。

陆翡然不经意间瞥见一个血腥的画面,被吓了一跳,语气生硬,结结巴巴地说:“呃……不知道,看、看情况吧?”

周梓华以为陆翡然被人胁迫说出违心的话,立刻应激,急吼吼地大声道:“兰斯你在的对吧?你是去法国找到的陆翡然吗?你有没有看到有一堆人在法国等着追他?因为排队等他离婚的人可以从北京排队到法国!!你正常一点,Fuck!Fuck you!”

陆翡然:“……你在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从中学时期就有一大堆人喜欢你,只是你不知道。他们都来问我你有没有对象,我知道你不喜欢,帮你把他们打发走了。”周梓华说。

电影中令人不适的画面开始增多,金发的女主角头戴美丽多彩的花环,被洗脑后一辈子无法逃离,看得陆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关掉了电影。

关掉电影的同时,电话也被挂断了,封闭的影音室里突然非常安静,静到连呼吸声都觉得刺耳。

陆翡然坐了起来,毯子从小腿上滑下去:“他说着玩呢,没人追我,他也不是真心想骂你,你别在意。”

兰斯理了理他睡乱了的头发,说:“有多少人对你有心思,我很清楚,不过没关系,和我待在这里,谁也见不到你,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还有周梓华,我确实不喜欢他跟你过分亲近,但他是你的朋友,我可以容忍。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他做什么,别紧张。”

他把手按在陆翡然的后腰处,安抚性地摸了摸,陆翡然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双脚踩在地上,站到了旁边。

距离迅速拉开,那双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秒,自如地收了回去。

但他还在笑,像个虚幻的假人,陆翡然看着他,嘴唇都白了。

“……这电影不好看,纯粹是搞诈骗。一开始用温馨的基调把人骗进来杀,后面突然变得好恐怖,我受不了,不喜欢,不看了……”

陆翡然看似在说电影,实则指桑骂槐。

还有二十一天——

作者有话说:兰斯和然然看的电影是《仲夏夜惊魂》超级好看的一部恐怖电影。

完结还要再等两章……

带带我的预收《和阴湿竹马穿进恐怖游戏后》,大约11月中下旬开文。

非典型无限流,感情线较多,下面是文案——

真男鬼竹马×娇气小美人

闻述不喜欢黎暮处处都管着他,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像他的干爹。

可这个“干爹”竟然喜欢他,闻述吓得连夜跑去千里之外上大学,要和黎暮断了联系。

一朝失足落水,闻述被卷入恐怖逃生游戏,必须一直通关才能存活!

他娇生惯养,胆小怕黑,注定是废物新人、一轮游的炮灰,却拿到了最特殊的身份卡——boss的挚友。

闻述决定抓住这一线生机,严格扮演角色,绝不ooc!

游戏里,闻述成了待宰的羔羊,被NPC按在桌上强迫吃饲料一样的食物,精致的小脸一团糟糕,却在NPC的队列中看到了黎暮!

闻述不计前嫌,高声向黎暮求救,俨然看到了救世主。

黎暮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把他包起来抱走,精细地为他洗掉身上的脏污,再把他藏在安全屋中……

闻述震撼不已,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既然黎暮喜欢他,那为他冲锋陷阵,也是可以的吧?

“黎暮,你要继续听我的话,保护我,知道吗?”

于是,闻述趾高气昂,颐指气使,完全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样子,尾巴翘上天指示黎暮给他做这做那。

黎暮成了闻述的守护神,命悬一线的恐怖游戏被他玩成了度假游戏。

闻述在黎暮的高压管控之下,自以为高超地把黎暮哄得团团转,背地里却悄悄刷着boss亲密度。

他一定会逃出生天!

**

怪物四伏的夜晚,闻述趁黎暮和怪物厮杀,自己推开了一扇暗门。

他维持着“挚友”的人设,装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终于见到你了,我好害怕!是、是那个黎暮强迫我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boss的手苍白湿冷,他带上医用手套,指着桌子:“趴过去,让我检查。”

闻述浑身僵硬地爬上去,乳胶手套触碰上他细嫩的脚踝。

boss说:“用这只脚踢了别的的男人?小述你说,该不该罚?”

回去后,衣衫染血的黎暮看着闻述红肿的脚心,脸色微沉,若有所思。

“你的脚,是被谁打了?”

闻述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索性撒娇企图蒙混过关。

谁料,一项隐忍克制的竹马挥起大手,覆盖了boss留下的印记。

闻述因此连床都不能下,自己走不了一步路。

后来,闻述翻车,boss彻底失控,他再次拉着黎暮的手求救。

黎暮却恶劣地说:“小述要给我报酬,我才能去做。”

“你要什么?”

“吻我,当着他的面,吻我。”

**

第一个副本结束,闻述回到老家,看见黎暮的灵堂,才惊觉黎暮竟然早就已经死了。

那和他一起通关游戏的人,他吻的人又是谁?

老婆婆给闻述盖上鲜红的盖头,推入喜轿,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一场盛大的婚礼开始了。

“不要妄想驱策鬼魂,他们永远不会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