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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冷风凛冽,雪的气味灌入咽喉,陆鸢鸢蹙眉,打量他的模样。

这个小豆丁形态的段阑生,看着也才六七岁,短胳膊短腿,乌亮浓密的头发长到腰,也没扎起,就这样散在雪地里。小脸嫩呼呼的,好像能掐出水来。眉毛和卷翘的睫上凝结着白霜,唇瓣冻得失色。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粉雕玉琢、精致可爱的小姑娘。

不得不感叹,九尾狐的后代是有点儿基因天赋在的,确非凡色。从这稚嫩的五官,已经可以隐隐窥见长大后的风华。

段阑生躺在雪地上,身体被一张宽大的披风胡乱裹着,里面的衣裳不是蜀山剑派的宗服,很单薄。寒冬时节,这么薄的衣裳,只适合在烧了地暖的屋子里穿。两条小短腿已经被雪埋住了,裤子浸得湿冷。

陆鸢鸢垂眸,上辈子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她知道,段阑生是八岁多进入蜀山剑派的。八岁之前的他,一直与他的母亲九尾,还有数只追随九尾的狐妖一起生活。后来,他的母族不知何故败落了,他骤然成了孤儿。

修仙界本来就不待见妖怪,何况是人和妖怪交|媾而生的孩子。妖怪也不接纳他,见他瘦弱,嫌他硌牙,也不吃他,只拿他当玩具来踢着取乐。

好在,机缘巧合之下,段阑生遇到了彼时来妖界追捕妖兽的蜀山宗主,以及当年才十三岁的殷霄竹,成功拜入蜀山剑派。苦逼的日子才得以结束。

而眼前这个段阑生,衣衫虽然很薄,料子却是上好的,并不是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打扮。再综合他这个年纪,难不成此时,他的母族刚败落不久?

陆鸢鸢一边思忖,一边掀开披风,就愣住了。

段阑生躺着的这片雪地,竟是晕开了一大滩红艳艳的血。如被压烂的红梅,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么多血?

陆鸢鸢立刻俯身,将他捞起来,伸手一摸。

六七岁的小孩儿,侧躺在她怀里,轻得仿佛只有一把骨头,背部平滑,并没有刀斧劈砍或撕裂的伤口。

陆鸢鸢一怔,似有所觉地转头,拾起一旁的黑色披风抖了抖,手感沉甸甸的。

果然,染血的是这件披风。

说起来,她刚才还看到一只黑漆漆的怪物伏在段阑生的胸膛上。可如今将段阑生翻来覆去地检查来检查去,都找不到伤口。

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在段阑生身上干了什么?

不可能是欲色鬼。

欲色鬼是一种原形很像猿猴、身形高大雄壮的恶鬼,还能随时变幻形态,伪装成美男子来诱惑妇人。绝不可能像那只怪物一样,又丑又瘦小。

别说欲色鬼了,回顾自己的两辈子,陆鸢鸢都确信自己没见过那玩意儿。

不过,它那么容易就被吓跑了,料想,也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应该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精怪吧。

陆鸢鸢压下疑窦,关注起更重要的问题来:“段阑生为什么会在识海里变成这么小的样子?”

系统:“也许是因为,此刻困住段阑生的心结,就形成于他这个年纪。”

在修仙界,一个人的记忆又称为神识。神识汇聚在一起,就成了识海。

它集结了一个人的生平点滴,越重要的经历,所占比重就越大。它来源于现实,又比现实更自由。在这里,识海的主人可以幻化出过去、未来,任何一个岁数的自己。

一般来说,人们只会向道侣或是其他可以交付身家性命的人开放自己的识海。因为,这相当于毫无遮挡地向外人交付自己的软肋和本心。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像欲色鬼这种擅长搞精神攻击的邪物,从识海下手也是它的惯用手段了——趁机渗入一个人的识海,狡猾地用鬼打墙的方式,将识海的主人困在他未遂的心结或者痛苦的回忆里,导致他沉溺于此,走不出去。

神识沦陷在过去,肉|体自会失去抵御之力。

……

陆鸢鸢:“那我怎么会被吸进来?”

系统:“因为不可抗力。你是凡人,没有金丹傍身,神识太轻了。现在,你和他的神识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出去了,你才能出去。”

陆鸢鸢:“有限期吗?”

系统:“请看面板。”

经系统提醒,陆鸢鸢才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多出了一个沙漏。

系统:“在沙子漏光前离开这里,你和段阑生就不会受到伤害。”

空气中漂浮着旷野的冷冽气息,风像刀子一样呼呼地刮着脸蛋,天穹黑云聚拢。看起来,马上要下一场大暴雪了。

不能待在这里,得找掩体才行。

陆鸢鸢当机立断,环顾四周。

这片雪地很空旷,积雪之下,冒出很多枯枝,像扭曲的人手,伸向天空。四面八方都是山林,不知道往哪走才是出路。

没有方向,没有同伴。可以想象,若只有段阑生一个人在,天黑后,这个鬼地方会变得有多可怕。

陆鸢鸢抖了抖披风上的残雪,将段阑生卷起来,小小的一团背在身后,才站起来,仔细观察各个方向。

好半晌,她真的在东边的森林里,看到了一团若隐若现的白光。

果然,因为她只是误闯进来的客人。所以,针对识海主人的障眼法,对她不是百分百有效。

那团唯一不同寻常的白光,多半就是真正可以离开这片雪地的路!

陆鸢鸢深深地吸了口气,背着段阑生,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那边赶。天色愈暗,迎面打来的风雪愈大。陆鸢鸢身上衣裳不厚,打着哆嗦,全凭意志力在前行。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糟糕的状况——自己的生命值正在急速下降,四肢也越来越僵。看来,即使是在识海里,生命值的流逝也不会停滞。

段阑生像个小秤砣一样坠在她身后。也许是两人之间隔着的衣裳太厚了,她汲取不了生命值。陆鸢鸢只好停下来,打算将他挪到前方抱着。结果,一解开披风,她就看到里面的小孩儿已经无声无息地变回了一只白狐,合着狭长的狐眼,一动不动地蜷着。

这个模样的段阑生,比他少年时的原形要瘦小得多,像只病弱的猫,尾巴倒是比猫的要粗和蓬松。只是,沾过雪水后,毛已经被冰结成一撮撮的了。

变成狐狸后,他没变轻,可体型更小,更好抱。陆鸢鸢捏了捏段阑生的后颈,确定他是真的昏了,不会冷不丁跳起来咬人,便自己穿上披风,再将他往怀里一塞。

当这个微缩型充电宝一紧贴在她胸口,一股久违了的暖流开始涌入百骸,冻得发僵的四肢都有劲儿了。

系统:“叮!生命值上升中,过程中请勿移开接触口。”

流失的力气回涌,陆鸢鸢紧了紧怀抱,吐了口气,重新有了赶路的动力。她没察觉到,当段阑生被她塞进衣服里时,细瘦的前腿蹬了蹬。

紧赶慢赶,在暴风雪下起来前,她终于来到那个亮光的地方。那是一条通往山下的野径,沿着它一路直行,一个镇子出现在前方。

天黑后,路上没什么人,商铺也都关了,十分萧索。陆鸢鸢挨家挨户地敲门,终于遇到一户愿意开门的人家。屋主是个耳背的大娘,带着一双儿女住在前院。

陆鸢鸢是用自己本来的样子被吸进段阑生的识海里的,钱袋在腰间,上次奖励的三块中等灵石和若干银石都在。她花了十枚银石,租下了这户人家空置的后院。

多亏天色暗,人家没看到她披风上的血迹。不然,估计要把她当可疑分子,拒于门外了。

后院的房子还带有小厨房,陆鸢鸢一进屋,就将染血的披风脱下,迅速去烧了一壶水,倒入铜盆,端进房间里,暖了暖手,并给段阑生洗了洗两只后爪的伤口。

人形的时候,她

没看出来他身上有伤口。等他变成狐狸,她才发现他两只爪子都有血,毛上结着碎冰。他应该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把足心磨破了。

白狐昏迷着。可在布巾沾湿热水,浇在他爪子上并抹去血迹时,他还是会疼得抽搐,微弱地抽气。

陆鸢鸢一顿,继续动作,没有故意用力弄疼他,也没有马虎,最后给他洒上药粉。

她知道,这个段阑生,其实就是外面的他。他只是忘了自己已经长大了,以为自己回到了六七岁时。

她是想让段阑生哭,想让他痛苦。但她不屑于用虐待、欺凌的手段。

无论何时,不会做的事,就是不会做。

而且,她追求的不是这样短视的结果。

她出现得太迟。想让外面那个段阑生对她放下心防、产生亲近之心,实在太难了。

而眼前这个回归本真的他,却容易接近得多。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等段阑生以后出去了,她今天跟救世主一样给他的友爱和帮助,一定会留在他的心上。

陆鸢鸢耐心地给他洗了两回,又给他擦了身。这么一折腾,段阑生毛上的冰都化了,慢慢苏醒过来。

视野逐渐清晰,看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房间里,前方还站着一个身着葛布衣裳的少女,段阑生狐瞳紧缩,龇起了尖牙。陆鸢鸢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黑影一晃,段阑生嗖地一下,从床上跳下地,似乎想逃出这里。

可房间门是锁着的。

段阑生是在狐妖堆里长大的,如今失去了和人类共处的回忆,不信任人类也很正常。好在,她身上没有修士气息,理应不会引起妖怪的反感。

陆鸢鸢思索了下,在他身后蹲下,换上友善的口吻,轻声说:“段阑生,你别害怕。我认识你母亲九尾,是来帮你的。”

按照养成文里的套路,用这样的说辞来诱哄他,应该能更快取得信任。

陆鸢鸢这么想着,手突然一疼。她倒抽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手背多了四道血痕,冒出了血珠。

怎么回事,这种方法居然不奏效?

发现自己出不去后,段阑生钻进了桌底,躲在角落里,狐瞳半眯,警惕冰冷地仇视着她。

变成这个模样后,他的行为都变得直白且孩子气了起来。

陆鸢鸢一手扶着桌沿,一边蹲下来,倒是没有强硬地拽他出来,微微皱眉:“你听得懂我说话的是不是?段阑生,我不是坏人,如果我要对你不利,要炖了你吃,就不会给你洗干净毛上的血,还上药。”

但无论她怎么说,段阑生都缩在墙角,不肯出来。

看来,这事儿急不得。

这座小镇都是普通人,不能让段阑生跑出去。好在,这儿的窗户是钉死的,段阑生没法从那缝隙里钻出去。只要把门守住就行了。

这要真的是养成文,女主角这时候应该抱着段阑生睡觉,用爱感化他。

只是,陆鸢鸢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明智地决定放弃。

算了吧,她不是女主。狐狸的指甲和牙齿又那么锋利,她还是更想要自己的手。

思及此,陆鸢鸢将房间的床推到了门边,顶着大门。这样一来,段阑生想出去,就只能先弄开她了。

来到陌生地方的第一夜,陆鸢鸢没睡好,囫囵躺到鸡鸣时分,就被一阵拍门声叫醒了。

“圈圈姑娘,早饭我给你盛了点过来,放在门口了!”

屋主李大娘热心地道。

李大娘的耳背症状很严重。昨晚,陆鸢鸢说了好几次自己的名字,对方还是笑眯眯地点头念成“圈圈”。陆鸢鸢也就放弃纠正,让对方随意了。

陆鸢鸢蹲下来,将屋门打开一条缝,把早点端进来。

刹那间,一团黑影瞅准时机,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冲过她脚边,想趁机逃出去。好在,陆鸢鸢早有准备,一把拎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提到半空。

段阑生嗤嗤地嘶着气,狐眼血红,冲她龇牙。

可与此同时,空气中响起了响亮的一声“咕噜”。白狐蹬动的后腿一僵。

陆鸢鸢一怔,扫了眼自己左手。今天,李大娘煮的是白粥,粥面撒了切得很细的肉丝和葱花,飘着淡淡的肉香味。

“……”陆鸢鸢福至心灵,试探着道:“你想吃鸡肉?”

第22章

段阑生的回答是更凶地龇了龇嘴,两颗小犬齿在日光下,又尖又白。然而,他现在实在太小一只了,即便努力做出威吓的样子,也不可怕,更像在虚张声势。

力量强大的妖怪,在缺乏食水的时候,确实可以不吃不喝很长一段时间,只靠消耗妖力来活命。

段阑生是半妖,又因为力量消耗过多而变回了狐形,扛饿能力自然要折上加折。

陆鸢鸢思索了下,肩膀往后一顶,听见房门咔一声合紧,才把段阑生放到地上。

这个房间很小,四四方方的格局,除了桌底,没其它地方可藏。

狭窄低矮的环境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段阑生的尾巴抵着墙,头往外,胡子微抖,防备地观察这个陌生人的行为。

为了隔热,盛着热粥的粗陶碗下,垫着一个藤编的扁盆。陆鸢鸢用筷子挑出所有鸡肉丝,放在藤盘里,将它放到地上。

鸡肉的香气徐徐飘来,段阑生一只后爪垫在肚子下,压着空虚的胃囊,喉咙发出咕咕的低鸣,像一只刚到陌生环境、全身竖起尖刺的动物。

“放心,我跟你吃的是同一碗,里面没下毒。”陆鸢鸢单膝跪在地上,手肘压着大腿,想到这小子长大后有洁癖,就补充了一句:“也没有我的口水,是用还没吃过的筷子挑出来的。”

“……”

陆鸢鸢拍拍膝盖,站起来,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捧起碗,吹了吹热烟,开始吃早饭。

自从发现说好话哄骗段阑生的捷径不通,她也就歇下了口头上装知心姐姐的心思。好在,面板上的沙漏漏得极慢,她还有时间等段阑生变回人形。

现在的他是狐狸,不会说话,变成人了,才能打探出他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那天早上,直到藤盘的鸡肉丝冷下去,冷到像石头一样硬,段阑生也没吃一口。他只将身体紧紧蜷成一团,一副恹恹不乐、很没精神的模样。

陆鸢鸢没办法,只能把东西收拾了,随后,锁上门,去了一趟前院。

大雪絮絮下了一夜。昨晚她就旁敲侧击过,现在识海里的季节是十一月,因为位于北地,才十一月就下雪了。之后,天气会持续继续变冷。

既然不止在这儿待一天两天,她就需要更多的御寒衣物。不放心段阑生,又不好带他上街,陆鸢鸢只能先拜托李大娘帮忙买。

……

窗外大雪纷飞,暮色沉淀在山峦上。早上还冒着丝丝寒意的房间,到晚上就多了两个炭炉,烘得暖呼呼的,还飘着一阵烧鸡的焦脆香味。

陆鸢鸢换了一件暗青冬袄,正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炭炉前取暖,膝上放了一个拆开的纸包,烧鸡皮烤得褐红发亮,底下是嫩得出水的鸡肉。

烤鸡是刚出炉的,有点烫手,她一边撕开鸡腿,一边往指尖上呼气。

段阑生吃饭口味偏于清淡,但那是他在蜀山食堂养成的口味。这么小的时候,他没道理喜欢吃清汤寡水吧?

把鸡肉撕成小块,放在粗陶碟上,陆鸢鸢故技重施,把它放在地上,推到桌下阴影边缘,再坐回板凳上,一边捧着自己那份晚餐,一边默默盯着瞧。

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烧鸡也吸引不了他?陆鸢鸢踟蹰了下,忽然耳尖地听到,桌下传来了悉索的声响。不一会儿,一颗小脑袋从底下慢吞吞伸出来。

陆鸢鸢一怔,忍不住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松了口气。

段阑生满心警觉,见她没有动,喉中咕咕低鸣两声,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将东西拖到里面去。

他似乎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吃饭。

有了第一次的破冰,陆鸢鸢大受鼓舞。

果然,不管后来他长成什么性格,现在的他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屁孩,没有那么容易攻破心防。

一转眼,几天就过去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段阑生似乎对她这个陌生人有了基本信任,不再像第一天时那样,动不动就露出攻击意图。但他还是不愿意陆鸢鸢靠近自己,哪怕是摸一摸他的头。

不仅是饮食上试图接近,陆鸢鸢还将买来的衣服洗干净,叠成一个窝,让他睡觉。

就在她觉得一切都在逐渐变好时,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意外降临。

——段阑生不见了。

确切地说,是被人放跑了。

因为不想离开段阑生太久,这一周,陆鸢鸢都只是用热水擦身来清洁身体。这天下午,雪停了,阳光晒得雪地白花花的,她忍不住了,去洗个澡。

这个小镇的环境很简陋,没有浸浴条件。陆鸢鸢在厨房烧了热水,忍着冷,脱掉衣服,一勺勺地浇在身上,在水变凉之前,洗了个澡,还把头发也洗了。但在她回到后院时,却见自己锁上的房门开了。几个镇上的孩子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拖着两行鼻涕在大哭的男孩,正是李大娘的孩子阿进。

陆鸢鸢脸色微变,大步走上去,往屋子里一看,段阑生不见了,地上的炭盆还翻了,未熄的黑炭上出现了几个带血的狐狸爪印。

她的脑海嗡地一声,两道目光转向地上的孩子,厉声道:“这里面的狐狸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道:“阿进说你房间里养了一只猫,他要带我们来看看。”

“它把阿进抓伤,已经跑了!”

陆鸢鸢立即放下手头一切事儿,跑出去找段阑生。

她房间里养着狐狸的事儿,必然瞒不住房东。陆鸢鸢也没敢让李大娘他们知道段阑生不是一只纯粹的狐狸,毕竟,虽然这是识海,百姓对妖怪一棍子打死的厌恶态度却和现实如出一辙。

所以这几天,她都没让段阑生和别人接触。

可日防夜防,偏偏漏了可以拿到房间钥匙的熊孩子。

她不能丢掉段阑生,如果没有他,这个副本定会从初级难度变成死亡难度。

乌金西坠,黄昏的天空浑浊昏暗。一阵阵闷雷在群山后响起,如猛兽咆哮。冷风一直往她领口里钻,照这架势,恐怕今晚会下雹。

找了一圈,镇子里找不到段阑生。

他这么小,应该走不远。陆鸢鸢裹紧衣服,转头往她来小镇的方向走去,终于,在森林山道的一棵树下找到了段阑生。

他扒拉着一根很高的树枝,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狐毛在泥土、火炭灰里滚过,又被树上的雪水淋湿了,结了冰,狼狈至极。看到树下的人,他猛地往树叶深处藏了藏,狐尾耷拉着。

陆鸢鸢松了口气,连忙跑上去,急切道:“段阑生!快下来,那里太高了。”

段阑生不吭声。

“……我今天下午出去了,不知道那些人会开门进来欺负你,是我的疏忽。”陆鸢鸢吁了口气,轻声道:“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出现。这里太冷了,马上就要下大雪了,你下来吧,跟我回去,我明早带你换个地方住。”

许久,那团脏得跟抹布似的白狐才动了动。下一秒,他在树干上面打滑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原位。

陆鸢鸢愣了愣,心念一转,说:“你是不是冻僵了,下不来?等着,我抱你。”

段阑生趴在一根离地近三米的树枝上,树干底部爬满青苔,好在,表面也有一些凸起的老藤和树瘤。陆鸢鸢伸手抓住,只觉又冷又粗糙。一不小心还会抓到枯死的。她踩了两脚,踩实了,灵巧而不乏小心地往上爬。爬到两米多高的地方,再也找不到着力点了,陆鸢鸢仰起头,冲树上的白狐竭力探出手臂:“来,抓住我的手,我抱你下去。”

段阑生似乎很害怕,紧紧地抱住她的小臂,陆鸢鸢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被划破了。她忍着痛,没哼声,迅速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捞,塞到衣服里。白狐低低地叫了一声,紧紧地贴在她温暖的脖子上,一抖毛,碎冰掉进她的衣领,冷得她一哆嗦。

陆鸢鸢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开始原路下去。然而,快下到地时,踩到的一根树藤毫无预兆地断裂了,“咔”一声,她猛地滑了下去。

下落瞬间,她弓起身体,把怀中的白狐护在怀里。好在,树下积雪很厚,又幸运地避开了石头,没摔伤胳膊腿。

段阑生没有漏过她保护自己的动作,内心一动,默不吭声地用狐尾扫过她的手背。

“好了,回去吧。”

深夜,陆鸢鸢带他回到了李大娘的住处。前院已经熄灯了。在这个世道,人们大概不觉得丢失一只宠物是多大不了的事。

回到房间,陆鸢鸢升起炭炉的火,将怀里的狐狸拎出来,在灯下一照。

这几天,段阑生一直躲着她,在各种旮旯睡觉,一身白毛都变灰了。今天又先是被炭火燎过,又爬了树,身上更脏了。尤其是腹部的毛,因为他腿短,这儿的毛常拖在地上,又脏又打了很多死结。

段阑生显然自己也很不舒服。一被她放下来,他就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下地舔自己被火燎痛的爪子,还有肚子的毛。

陆鸢鸢:“……”

越舔越脏,看不下去,还是给他洗洗吧。她去烧了一盆热水,带着布巾回来。

第一天的时候,她已经给段阑生洗过一次爪子了。但那时的他昏迷,这时的他是清醒的。好在,他不是真的野狐狸,以前肯定是洗过澡的,知道陆鸢鸢要做什么,并没有很激烈地反抗。只有在清洗下腹时,他有些抵抗,不知是觉得痒还是不适应,小短腿蹬了几下。

陆鸢鸢顿了一下,想到某些画面,也有些不自在。但停了一下,她就抓住布巾,让他坐在热水里,淡定地继续给他擦洗。

这家伙现在变小了,还是只狐狸,这不就跟给一条狗洗澡差不多?

况且,这种地方,上辈子她也没少碰,有什么了不起的?

倒是段阑生,等以后离开了识海,若他想起这一天,搞不好会羞愤得想撞墙,表情肯定会很有意思。偏偏,他还不能来质问她责怪她,因为她这是在帮他嘛!

陆鸢鸢一扯嘴角,心里再度冒出一丝快意。

——借着大义凛然的正当理由去欺负人的快意。

洗完澡,陆鸢鸢怕他着凉,迅速给他擦干身体,自己也去擦了个身,熄灯上床。

夜深人静,冬雷一声比一声响,轰隆隆的,吵得人难以入眠,邻屋还隐约传来了孩子被雷声吓哭的声音。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儿,陆鸢鸢侧卧在床上,躺了许久,朦朦胧胧地培养出一点睡意时,突然听到指甲挠床腿的声音。

她微微一怔,却没动,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墙。既不去阻止,也没有伸手拉一把的意思。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意思。

等了片刻,她感觉到被子一沉。

段阑生爬上来了。

陆鸢鸢闭上眼。

……

黑夜的惊雷,战栗着神经。

从前的每一个雷雨夜,段阑生都是与同族一起度过的。他从来没发现过自己怕雷。可大概是今天受惊过度,他卧在空荡荡的床下,只觉得世界变得好大,摇晃的枝丫都是会抓走他的怪物。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爬到了床上。

这个名叫圈圈的人类少女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清浅,驱散了他不可名状的孤独和不安。

段阑生没有贴上去,就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床尾卧下,狐尾扫过被子,前爪轻轻挠动了一下,上了药粉的爪子还是有些痒,他舔了舔,默默不语。

这时,借着闪电的光,突然注意到,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有四道还没愈合的血痕。

是他抓出来的。

“……”段阑生盯着那儿,胸脯里涌出一丝丝陌生而迟来的歉疚,垂眼,舔爪子的动作越来越慢。

然而,不等他将浮现在心中的那个念头付诸实现,她的手就怕冷似的缩回了被子里。

段阑生见状,慢慢伏回原位,闭上眼睡觉。

第23章

翌日,陆鸢鸢睡眼惺忪地

醒来,就感觉到自己两条腿被压麻了。她拥被坐起,低头一看,瞧见昨晚只规规矩矩地占了床铺一角的狐狸,不知何时滚到了她的被子上,还压着她一条腿。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陆鸢鸢沉默一瞬,就不留情拎起被子,一抖。

这几天,段阑生都睡在地上。虽然有衣服叠成的小窝垫在身下,但这跟睡在床铺被子上还是没法比的。睡梦中,他本能地靠近了离自己最近的温暖活物,睡了这几天最沉的一觉。

这会儿,他还沉浸在香甜的梦里。被子一抖,他睁开有些湿润的眼,毫无防备就滚了下去。洗干净的狐毛雪白、蓬松、柔滑,没什么阻力,他就像个毛团球一样,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墙边,屁股撞上墙,才停下来。

被这么一弄,段阑生似乎也彻底清醒了,意识到自己昨晚睡到了她身上,而对方显然不喜欢和他贴着自己。

他的眼眸微微一闪,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狐叫,第一次没有对她露出凶相。

陆鸢鸢垂眼,揉了揉小腿,掀开被子:“别睡了,找房子去。”

其实,从她发现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段阑生的识海后,就已经有了另找住所的意图,这样关上门来,做什么都方便。本想再在这里过渡几天,可昨天的意外,推了她一把。

在修仙界,一块中品灵石就可以买下一家三口的半年口粮。她兜里有三块中品灵石,置业资金不是问题。而且,在识海里花的钱,其实并不会真的消耗,因为交易对象都是虚构的。等离开了这儿,她兜里的钱半点也不会少,所以,根本不用心疼现在花出去的钱。

先前,陆鸢鸢每次看不到段阑生,都在担心他会趁她不注意跑掉。经过昨天的事儿,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在找房子的路上,段阑生很老实,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怀里。

这个镇子不大,河流结冰,三三两两的瓦舍沿岸分布。下午,陆鸢鸢就盘下了一间住宅,买了基本生活用品。这间屋子伫立在一条少人走的桥旁,宅后香樟成片,风光幽静秀丽。屋子的结构很简单,只有一室一厅,前主人用柴扉圈了个小院,屋中家具齐全。趁太阳没下山,陆鸢鸢迅速购置了一些必要用品,空荡荡的屋子总算有了些人气。

考虑到寒冬下雪,有时从屋外进来,鞋底会将地板踩湿。陆鸢鸢还用剩余的银石买了一个藤编篮子,往里头铺上厚厚的衣物,充当段阑生睡觉的窝,免得他打地铺。

顺利安家之后,陆鸢鸢开始一边养狐狸,一边耐心地等段阑生恢复元气,变成人形。

她没有读心术。凭借段阑生的识海里出现了这个小镇,可以推断,这里一定能找到破出识海的答案。一直待在家里是不会有进展的。陆鸢鸢就想着多点带他出门,接受新鲜事物的刺激。

然而,段阑生只是信了她不会伤害自己,对外界还是有很大抵触。尤其是,他似乎很排斥以自己现在的模样出门。陆鸢鸢怕勉强他会适得其反,只好把计划先放一放,决定要等到他能说话、肯出门的时候再说。

不得不说,他能这么早化成人形,还天生丽质,也是一种综合了父母优点的天赋了。大多数妖怪都得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修炼才能化出人形,短则十年,多则百年。而且,它们还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按着心情来七十二变,美丑是有定势的,基本第一次化形就注定了。

也许是现在心智退化,又处在识海里,段阑生对暴露出原形的羞耻心,并没有那么现实里强烈。同居在一屋檐下的日子,还算平和。

日子徐徐流逝,一眨眼,就是半个月。

段阑生化人那一天,来得比陆鸢鸢想象更早。

或许是前天洗头吹了风,陆鸢鸢有点儿头晕,那一天,罕见地睡了个懒觉。阳光透过窗户,给被窝染上一层温暖的阳光。陆鸢鸢卷着被子,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扯了扯。

陆鸢鸢睁开惺忪的眸子,看见了一只肉嘟嘟的小孩子的手。她懵了懵,睡意霎时跑光了,蓦地坐起身来,瞪直了眼,看到自己床前出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

这小孩儿赫然就是迷你版的段阑生,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垂到屁股处,眼珠又大又圆,睫毛卷翘,因为这些天吃好睡好,面皮白嫩,嘴唇有了红润的血色。身上光溜溜的,也没穿鞋子,肉嘟嘟的手轻轻抓住她一簇头发。

她睡觉时,总是整个人都蜷在被子里,被角压得严实,仿佛很没安全感。这是他伸长了手,唯一能抓到的东西。

一大一小对视。段阑生的鼻子抽了抽,突然打了个喷嚏,在冷空气里抖了抖。

陆鸢鸢回过神来,连忙下床,找出衣服给他穿上。

因为预料到段阑生会变人形,捡到他时他那身衣服又太薄了,陆鸢鸢未雨绸缪,早就比对着原来的那套衣服,买好一套冬装给他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营养太好了,段阑生长大了一点儿,这套新冬装有些不合身,偏小了。肚子绷得紧紧的。陆鸢鸢蹲在他跟前,摸了摸下巴:“先凑合一下吧,总不能光着身体。等下就带你出去买衣服,到现场量一下。”

段阑生听见“出门”,眉头微微一皱,不乐意,但出乎意料地,他没有拒绝。

出门前,看他头发太长了,怕沾到泥灰,陆鸢鸢也不会梳小男孩的发型,图方便,就给他扎了条麻花辫。

镇上熙熙攘攘,人头涌涌。挑着山货扁担的镇民与他们擦肩行过。

既然段阑生化成人形了,陆鸢鸢自然不会再抱着他走。

这是他来到这座镇子后,第一天出门,沐浴着这么多陌生人的气息,段阑生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寸步不离地跟着陆鸢鸢。

镇上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还在玩泥巴,邋邋遢遢到处野。和他们相比,段阑生实在是漂亮得很格格不入,肌肤白皙又默默不语,像个小仙童。很多迎面走来的人都忍不住盯着他瞧,擦肩而过了,还好奇地回头打量他。

段阑生不喜欢那样肆无忌惮的目光,目光在陆鸢鸢下垂的手上定了定,又移开,闷头加快步伐。

镇上只有一家卖衣服的店铺。按理说小孩子长得快,同一个尺寸的衣服不用买太多,不然过段时间就不合身了。可在离开识海之前,段阑生估摸着不会再长大了,陆鸢鸢颇为豪气,一口气给他买了五套衣裳。

掌柜眉开眼笑,亲自给他们打包好衣服,送他们出门,还送了段阑生一串糖葫芦。

走下台阶,陆鸢鸢提着一包衣服,低头看到段阑生正好奇地闻着糖葫芦,悠悠闲闲的模样,一眯眼,突然把彼此手里的东西调换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段阑生睁大眸子,被塞了一包衣服入怀,望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陆鸢鸢一挑眉,丝毫没有自己在欺负小孩的负罪感,咬了一口抢来的糖葫芦,愉快道:“走了,回家。”

段阑生没吭声,老老实实地迈着小短腿跟在她后面。

衣裳倒也不重,只是比较厚,所以叠起来时体积略大,段阑生抱着它走,便有些看不清前路。他用余光跟着陆鸢鸢的衣角。走到一座桥边时,他停下来歇了歇,却突然发现,前方的人根本不是陆鸢鸢,只是一个穿着和她相似衣裳的女人。

他跟丢了。

这座桥建在镇子最热闹的路口,人们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全是陌生面孔,气味也很淆乱,他找不到陆鸢鸢的味道。

段阑生抱紧怀中的包裹,心底涌上些微的茫然和慌乱,后退一步,就撞上了一个陌生人的大腿。他连忙退开,又被另一个人撞了一下。就在快要被人潮推走时,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

音:“……段阑生,我在这里!”

段阑生胸膛微震,蓦地抬头看去。

……

陆鸢鸢是过了桥才发现段阑生不见了的。环顾四周,都找不到那个矮墩墩的身影,她霎时有些懊悔,连忙往回走。好在,在下桥的地方就找到了人。

还好没把人弄丢。看来欺负也得分场合。

陆鸢鸢松了口气,连忙挤开人群,快步跑到他面前。

段阑生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就一轻,衣裳被她拿走了。接着,手里被塞入一串糖葫芦。她吃了两颗,还有五颗串在上面。

段阑生的睫毛微微一颤,眼前就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手心向上:“来,牵着。”

段阑生抿了抿唇,慢慢将手递过去,一下子,就被她紧紧地包握起来。她的手就和他想的一样温暖,柔软但有力度。被牵住了,就不再有被抛下的恐惧。

因为已经变成人形,段阑生不能再睡那个狐狸窝。好在,陆鸢鸢也早就考虑到了这单,给他准备了一张小木床,就放在客厅里。

骤然化人,走了那么多路,他似乎有些精神不济,回家后,就早早钻进了被窝里睡觉。

陆鸢鸢见状,只好先让他睡觉,有话第二天再说。

但睡到半夜,她发现自己的情况比段阑生还不对。前天着凉后,她本就有些不舒服,昨天却被段阑生的事儿打岔了。到现在,她完全睡不着,太阳穴跳痛,生命值也跌到了10/100。

陆鸢鸢:“……”

她黑着脸,盯着天花板,思忖片刻,终于还是爬了起来,来到外间。

段阑生睡得很沉,被她摇醒时,还有些迷糊。

陆鸢鸢道:“那什么,外面在打雷,我有点怕,我们一起睡吧。”

段阑生:“……”

说罢,陆鸢鸢就毫不脸红地将小孩儿弄到了床上,和衣躺下,不客气地将他当成抱枕来用。

说到底,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个境地,被困在这个识海里,也是因为这家伙。那么,借他当充电宝用用又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生病。也不知道提高生命值能不能避免生病,先试试吧。

不得不说,这块充电宝是真的好用。陆鸢鸢抱了一会儿,生命值就开始上升,头痛也开始缓解。

段阑生被她搂入怀中,身体有些僵硬。黑暗中,她的身躯热乎乎的,没有妖怪的味道,倒是有一阵皂角的香气。

段阑生垂下眼皮。

是了,这个叫圈圈的人,是他见过的最爱干净的人类,再冷的冬天,也每天都要沐浴。

也是他见过最琢磨不透的人类。

她像一个尽职又了解他的保护者,给他庇护,给他饭吃,被他抓伤了也不生气。明明是人类,却一点也不害怕身为妖的他。

但那天早上,第一次爬到她床上时,直觉告诉他——她不太喜欢自己。望他的那双眼睛,总渗着清清冷冷的凉意。

有些不习惯这份温暖,段阑生别扭地动了一动。已经快要睡着的陆鸢鸢,朦朦胧胧地凭着本能抬起手,捏了捏他的后脖子,又轻轻地拍起了他的背,嘟囔道:“快睡吧。”

怀里的小屁孩霎时静了下来。

陆鸢鸢吁了口气,眉头慢慢松开。

一夜好眠。

第24章

掉进识海快一个月,这是陆鸢鸢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起来时,陆鸢鸢神清气爽,只就是胳膊被段阑生枕麻了。

一低头,她看到段阑生的脑袋拱在她胸口,翘翘的鼻头抵住她的衣襟,身体没有安全感地蜷起来,气息清浅。

昨夜被她抱住时,这家伙一开始似乎有点不情不愿。但睡着后,本能还是让他往温暖的大人靠拢过去。

段阑生长大后的睡相就是安安静静的,小时候也不输给未来的他。

陆鸢鸢抿抿唇,沉默一下,就坐起来,把手臂抽了出来。她一动,段阑生就醒了。似乎糊涂了一阵,他慢慢一眨眼,才跟着爬起来,略宽大的寝衣下滑,露出了一边肥嘟嘟的肩。

陆鸢鸢给他把衣领拉好,面不改色地说:“起来吧,你自己会洗脸和穿衣服吗?”

段阑生揉揉眼睛,这次回答了她,声音嫩嫩的:“会。”

“那行,把衣服穿好,我去做早饭。”

陆鸢鸢用最快速度蒸了四个肉菜包,将肉丝粥盛在一个小木碗里——这是昨天去买衣服的时候顺手买给段阑生的儿童碗,又浅又小,不怕他砸破了会划伤手。

回来时,段阑生已经穿戴整齐,自觉地坐在椅子上等她。陆鸢鸢检查了一眼,衣服扣子对上了,鞋子也没穿反……就是很明显不会梳头,头发是披着的。

化人了就是有好处,不用再手把手地监督他吃饭。陆鸢鸢将木碗放在他面前,段阑生双手捧碗,低头喝了口粥,润润喉,才拿起一个肉菜包子,安安静静地咀嚼,吃相很文秀。

陆鸢鸢说:“阑生,我们一边吃,一边谈谈吧。”

段阑生闻言,抬起头,放下碗,绀青色的瞳眸看着她。

他的眼眸比长大后圆很多,瞳仁占据很大比例。

“你化人后,还记得以前的事吧?”

段阑生点头。

陆鸢鸢委婉地试探道:“那么,在这之后,有什么打算?”

段阑生呆了一下。

陆鸢鸢不想他误解自己的意思,叹了声,说:“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只是想问你,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如果有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

但让她失望的是,段阑生微微垂首,没有吭声。

也不知是没有想法,还是不想告诉她。

陆鸢鸢本来认为,只要等段阑生能说话了,就很快能找到离开识海的关窍。可真的实践起来,才发现自己太天真。

系统:“是的。诸如‘你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告诉我,我们一起把它解决了,就能离开这里’这一类简单粗暴的问话方式,是得不到真正的答案的。你需要靠自己观察。”

陆鸢鸢叹了一声。

既然识海的环境是这个小镇子,多和人接触交流,说不定会有更多线索。

陆鸢鸢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个镇子很小,附近只有一个老郎中。而她虽然还没有金丹,不过上辈子当过丹修,给普通人治个发烧感冒跌打扭伤,也不需要金丹法术,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郎中身边缺乏人手,陆鸢鸢找到他,说明来意,又经过一番试验,就得到了一个在店里工作的机会。她对老郎中说段阑生是自己远房亲戚,她不放心小孩一个人在家,希望带着他来上班。

老郎中性情严肃,可看段阑生这么文静的模样,还是应允了。

故而,从这天开始,陆鸢鸢开始带着段阑生往返于医馆与家里。她在铺子里干活时,段阑生就在她旁边看书。

一眨眼,就是半个月。陆鸢鸢每天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只就是,还没有什么进展。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思路是不是有错之际,一个转机突然来到。

这一天,陆鸢鸢来到医馆,就被老郎中差遣去送药。原来,早些时候,一个货商的仆人来过,称自己的主人这几天感染了风寒,给了老郎中一张药方,让他按着上面的清单来拣药,午时之前送到镇子西边的渡口。

老郎中腿脚慢,陆鸢鸢接过捆得扎扎实实的药包,来到了目的地。她把段阑生也带出来了,出来走走总比一直待在铺子里好。

渡口熙熙攘攘的,颇为热闹。

自从上次走丢过后,现在只要出门,陆鸢鸢都会牵住他的手。段阑生也习惯了。

这座小镇在山下,若要离开,需要经过渡口坐船去江对面,再走几天山路。现在隔三差五就下大雪,山里的路都要被雪封死了。今天便是最后一天有渡船往来的日子。明天开始,想要离开,就得等明年开春。所以,这番热闹景象,过几天大概就看不到了。

陆鸢鸢找到了买药人的船只,发觉对方居然包下了一整条船。找船家说明来意后,她从船家口中得知,买药人是泸州

人。听说前段时间发达了,攀上了几个修士,这次要帮那些修士运一大批宝物去泸州那边卖。

很快,一个仆从模样的人从船舱钻出,来接过了她的药,一手交钱,嘴里还抱怨道:“你们也来得太晚了,船马上都要开了!”

接过药,对方匆匆回到甲板上。果然,船家开始收起舷梯。

船只缓缓离开渡口,驶向江对岸。陆鸢鸢站在渡口下,看到这仆人走向船舱,突然,一个男子迎面从舱中步出,他看着也就三四十岁的模样,面相平庸而敦厚,衣着富贵。那仆人挤出笑脸,将药包递给男子,显然那就是他的主子。

就在这时,陆鸢鸢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中那只小手一僵。她似有所觉地低头,看向段阑生,发现他的脸色极其怪异,死死地盯着那艘船上的男人,牙关“咯吱咯吱”地咬着,瞳孔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竖,身躯抖若筛糠,仿佛被魇住了一样。

陆鸢鸢发现了不对,心头咯噔一跳:“段阑生?段阑生!”

此地人来人往,她担心段阑生会一时控制不住,当众露出妖怪的特征,连忙将他用披风一裹,抱起来。段阑生双脚一离地,就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像只愤怒的小兽:“你放开我!”

发觉无用后,他泄愤似的将头埋在她肩上,用力咬住。

隔着衣裳,倒是没有出血,但也不舒服。陆鸢鸢没说话,径自抱着他,来到附近一条清冷的巷子里,才将小孩儿放下,蹲在他面前:“你控制不住你的眼睛了,不能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万一这里有修士,我护不住你……说吧,到底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段阑生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发抖,慢慢地松开了咬住她肩膀牙齿。

“船上那个男人,你认识吗?”陆鸢鸢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盯着他:“他是什么人?”

段阑生攥紧她的袖子,眸中闪过一丝水光,咬牙切齿道:“……他叫范深,是出卖我娘的凶手!”

陆鸢鸢微微惊诧,定了定心神,也坐在他旁边,一手揽住他的肩,问:“别怕,你慢慢说。”

段阑生所说的故事,开篇与桃花源记很相似。

采灵草的行脚货商与其妻儿在浓雾弥漫的深山中迷路,遇到妖兽追捕,逃难时,马车冲下山崖,跌断腿骨。万念俱灰之际,他们找到一个宝洞,洞中有避世的狐妖一族。

狐妖曾与凡人相爱,对人类有天然的好感。看到这个陌生人不是修士,携妻带子,儿女又和自己的孩儿差不多岁数,起了恻隐之心,不仅收留了这家人一段时间,还给他接上了断腿。

因为这件事,双方结下了友谊。货商的妻子本来染了瘟疫,也在狐妖的照顾下治好了病。然而,妻子尚未康复,货商就因急着处理一些家族上的事,而提前下山了。离去前,他再三拜谢,表示自己处理好事儿就会回来接走妻儿。

结果,这人一下山,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凭借记忆,将狐妖的藏身之地卖给了几个修士,还亲自为后者带路去找狐妖。

狐妖低估了对方的卑鄙,嗅到熟悉的味道靠近自己的领地,还以为对方是来接自己的妻儿的,并未戒备,就此中了圈套。

陆鸢鸢眉头拧着:“这个货商,就是刚才船上的范深吧。”

同样是被收留的人出卖,段阑生的母族远没有《桃花源记》里面隐居的人们那么幸运。他们与修士之间发生了一场血战,两败俱伤。烈火焚毁了一切,最终活着逃出来的,只有一个段阑生。

最让人气愤的是,那个领头的货商,反倒是渔翁得利,搬走了狐妖洞中许多宝物。

而且,事后,那附近的人们听说山上有狐妖被剿灭,纷纷拍手称快,将货商和修士视作大英雄,歌功颂德。

系统:“叮!恭喜宿主获得关键性线索,请在来年一月前往泸州解锁更多线索。”

陆鸢鸢听了这个故事,心口好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按现代人朴素正义的价值观来判断,这件事的对错很明显。然而,修仙界的现状就是这么操蛋。

就因为段阑生一族在修仙界是地位低下的妖怪。所以,明明做好事的是他们,被背叛的也是他们,却没人会同情他们,大家只会说他们死了活该。

所以,第一天,她自称为九尾的朋友,段阑生才会这么抵触吧?纯粹是对“母亲的朋友”这个词组产生PTSD了。

陆鸢鸢垂下眼睑。

上辈子,她虽然和段阑生当过夫妻,但他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言。如果不是意外卷进了他的识海,她应该永远不会知道这回事。

自从进入识海后,范深是唯一一个引起段阑生激烈反应的人。难道段阑生的心结与他有关?

那她要怎么做才能破出识海?是不是要那个人死了才行?

不,不对。如果这是段阑生未竞的心结,那么说,难道上辈子的他没有找到这个人报仇?

系统:“他去了,但迟了。按照主角光环定律,凡是和主角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那个货商并没命活到段阑生找他的时候。再过两个月,他就会路上遇到山匪,被乱刀砍死,尸骨也喂了野兽。”

陆鸢鸢:“……”

识海没有真正的绝境,一定有能离开的办法。

现在的段阑生,也许是恨不得生啖仇人的肉。但实际上,这个识海,是由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

也就是说,真正将段阑生困在这里的,并不是无法亲自手刃仇人的遗憾。

那个答案,如今的段阑生也给不了她。

就像系统所说的,她只能亲自去泸州去寻找。

系统:“宿主不必太过忧虑,既然是初级副本里延伸出来的识海,实施起来也不会太难。”

“在你学会怎么用自己的力量之前,你做什么都是送死。死了之后,还要被扣上一顶活该的罪名。所以我刚才拦着你。”陆鸢鸢想摸一下他的头,犹豫了下,手转而落在他肩上:“你的母亲送你离开,也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珍惜这条生命。有些事,现在的你是做不到的。”

段阑生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只手按住了,轻轻地捏了捏,带了安抚的意思。

“但我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我会帮你的。等山路通了,我们去泸州看一看吧。”

听了这话,段阑生抬起眼来,稚嫩的脸庞有些怔忪:“你要帮我?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趟这趟和自己无关的浑水?

因为我们得离开你的识海。

陆鸢鸢咽下了真正的答案,看向他,诚恳地说:“因为……我也看不惯那么坏的人,做了坏事却不用付出代价。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段阑生抿住红唇,内心微微动容.

获得了线索只是第一步。最后一班船已经离去。在来年开春之前,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

也许是大家说开了,段阑生比之前待她更放松了一些。这天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积雪越来越厚,白天扫出一条路,入夜又会重新被雪埋起来。

因已经获得了线索,陆鸢鸢其实不用再去医馆工作。可她不想荒废时间,去那里给人看看病,也能当成温习她的医学知识。同时,段阑生老是在家里闷着也不好,还不如让他去医馆里看看书,帮忙擦擦桌子。

然而,很快,她就因为一个意外,不得不中断打工计划。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末,那天,她在医馆后院扫雪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把脚摔伤了。

这种皮肉外伤,是没法通过和段阑生接触来治愈的。她只能回家养伤。

那天夜里,她的腿动一动就疼,没什么精神,也早早上床休息了。

夜半三更,风雪交加时,却被一阵小腹的鼓胀感叫醒了。月光洒在被铺上,外间的段阑生睡得很熟。陆鸢鸢忍了忍,越忍越觉得难以忍受,便慢慢地扶着床,下了地,缓慢地挪向室外。

爱干净,总觉得恭桶有股味道,所以屋里根本没有买这东西,要上厕所都是去外面上的。

她越过外面的小孩儿,悄悄走到外面,掩上门。借着映在雪地里的月光,注意到院子里扫雪的扫帚倒了,就倒在她去厕所的路上。陆鸢鸢皱了皱眉,扶着墙,慢慢地将它捡起来,才继续前行。

然而,老天爷却在和她作对。不知是不是骤然从温暖的地方来到冷的地方,她的腿跳了几下,便有些酸,一下子不受控地软了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站不来了。

陆鸢鸢:“……”

她憋着气,抓住窗棱,较劲着试图站起来,突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一双手伸到她腋下,将她轻轻松松地托了起来。

这双手白皙,修长,宽大,并不是段阑生那双肉嘟嘟的孩子的手。她一后退,肩就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这间屋子里只有她和段阑生。

但一个孩子,不可能长得这么高,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把她托起来。

陆鸢鸢汗毛倒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猛然推开后者,同时回过头去。对方站得比她稳,她用力推,失衡的反而是自己,脚踝还传来钻心的疼。

可这一次,身体尚未落地,就再次被抱住了,膝弯一暖,她整个人被横抱起来。

陆鸢鸢喘了口气,定睛一看,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挣扎的动作一停。

段阑生站在她跟前。他面容清瘦,黑发披散,眼眸如清清冷冷的月光,身子已经完全是抽条开来的挺拔少年人,嗓音干净:“为什么不叫我,你不想要自己的腿了?”

陆鸢鸢:“…………”

陆鸢鸢:“???”

系统:“宿主,不必惊讶,这里是他的识海。识海的主人可以在这里化成任何形态。很多时候,识海的主人囿于困境,并不知道自己可以随意变形。但如果他们想做一件事的主观能动性超过了困境,那就能变形成功。”

陆鸢鸢脑阔疼:“你说人话。”

系统:“他想扶你起来,但是孩童的身材做不到。想扶你的愿望太过强烈,所以,他从内而外地变化了。”

陆鸢鸢:“可是,他白天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啊,他自己不会觉得吹气球似的长大很奇怪吗?”

不对,她好像不必惊慌。如果段阑生通过年龄的变化而识破了这是识海,这是好事啊!岂不是说明他们可以剩下去泸州那一步,直接离开这里了?

系统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当然不了。从他白天那个样子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理论上需要十年左右。识海会用自洽的逻辑去模糊他和周围人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与你生活了那么久。简而言之,就是无法钻空子离开。”

陆鸢鸢:“……”

她猛地咬紧了后牙槽,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意外状况,深深地吸了口气,才伸手推了推少年的胸膛:“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吧。”

段阑生看了她的猪蹄一眼,便抱着她,往房间里走去,说:“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你放开我,我自己走!我这就走给你看……”

段阑生却不听她的。陆鸢鸢锤了他几下,都阻止不了他,可没办法了,只好拽住他的头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了实话:“你放开!我要……小解。”

段阑生顿住,看向怀里的人。

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不看他,耳根涨红,像是感到很没面子,声音也闷闷的。

他在睡梦里听见落地的声音出来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已经和这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可是,回忆起来,她似乎一直都模模糊糊地居于这段关系的上位,他很少像这一刻那样,能从这个角度看她,还捕捉到她明显的情绪波动。

段阑生垂睫,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他转身,依言抱着她走向茅房,轻轻将她放到地上。陆鸢鸢一站稳,刚要松口气,却发现段阑生没有离开的意思。

第25章

夜色沉在大地上,细雪霏霏,洒落在少年的发梢上。

陆鸢鸢往阴影下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下逐客令:“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走远点。”

段阑生审视着她,分明识海里的他没有修道,又身处在阴影中,可他两道目光,却没有受到黑暗的半分影响,一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自己站不稳。”

他不会是想站在这里扶她吧?

陆鸢鸢一万个不愿意,推了他一把:“我扶着柱子就行了,总之你别待在这里。”

目光掠过院子,她指着远处的栅栏,说:“你去那边站着,没我叫,你别过来。”

段阑生微皱眉,似乎不赞同。可因她的再三坚持和推拒,他终于依言转身走远,背对她站在院子一角。

其实,以他的耳力,这么近的距离,应该还是能听见声音的。好在,今夜寒风凛冽,应该能掩盖一点声音。

刚才滑倒时,好像又挫伤了一次脚踝,没了搀扶,脚踝的疼痛比原本剧烈。而且,为了代偿,生命值也跌了。

陆鸢鸢抓紧柱子,忍着不适,稳住身体。粗糙的木头被雪打湿了,潮湿而冰冷。手抓住它,才一会儿,掌心就冷得刺痛。

陆鸢鸢心里惴惴,担心段阑生会回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解决完,就急匆匆地理好衣裳,搓了雪水洗净双手,推门出去。

段阑生听见声音,快步走向她,就要弯腰将她抱起。

“你别!”陆鸢鸢抗拒他抱了,抽回手来,步子一买大了,感觉到动作有些受限,顿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她还没想明白原因,下一秒,裙裳下传来“刺啦”的一声轻微裂响,她的长裤竟然一松,顺着双腿,一路滑下,层层叠叠地堆到了脚踝处。

陆鸢鸢一僵。

古人的衣服麻烦就在于没有橡皮筋,全靠着左一根系带、右一根系带这样绑着。越着急越容易昏头。方才她大概是系错了哪个地方……

她一急,立刻就想提起裤子,掩饰窘态。然而,身旁的少年也听到裂响,还比她更快蹲下,卷住她的裙摆,往上堆到她腰间,让她自己抱住:“拿着。”

紧接着,他的指尖触上她的脚踝。外衣撩起,就露出了底下的腿。

她的腿又细又白,本来就是在凡人界娇生惯养的公主,骑个马都能磨伤大腿。来到蜀山,还没来得及修炼出金丹,这具身体的体魄还是很弱。寒风一吹,就不住打颤,膝盖立刻冻红了,仿佛是在雪白的绢布上渗开了粉色颜料。

段阑生看见了,却没有片刻的停顿,指尖勾入裤下,帮她把裤子穿上去。接着,就不再听她调遣,打横将人抱起,迅速地回到了屋内。

门扉把冷风寒雪关在外头,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段阑生将她放回她自己的床上,点亮烛台。黑魆魆的房间霎时被烛光充盈。

在明晃晃的烛灯下,段阑生眉眼清冷润泽,颈侧肌肤如玉,散着黑发,多了几分妖怪的逸气。他放下烛台,转身,到衣箱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回到床边,说:“你的衣裳湿了,要换。”

刚才是因为风大,才给她穿上裤子。其实,裤腿还是被雪水沾湿了。

少女的衣物偏软,在他手中显得越发袖珍。

陆鸢鸢攥紧床褥,脸庞涨得通红,一把夺过裤子,忍不住暴躁起来:“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见她这么羞耻的样子,这一次,段阑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陆鸢鸢抱住脑袋。

段阑生不是没给她穿过衣服,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一世,她立志要先当上他的好友,带着豆丁的他也算游刃有余。结果,这家伙变成这个模样,还用这个样子对她做越过朋友界线的事,几乎是立刻,就唤醒了她想忘记的事。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来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可这一次没有等她想明白,当夜,她就发起烧来。

在识海里第一次着凉时,她靠着搂住段阑生这块充电宝睡了一夜,逃过了一次生病。但这天晚上,兴许是吹了太久的冷风,风寒入体太过,没有办法靠投机取巧的办法躲过灾劫。

陆鸢鸢烧得晕晕乎乎,骨头又酸又疼,缩在被子里,依稀感觉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她撑开眸子,看到床边是段阑生,与他说话的正是老郎中。

她的眼皮发沉,迷糊着又睡了过去,期间,好像有人扶她起来,给她喂了药。药很苦,她用舌头去推,那人便用勺子一点点地喂。

一个白昼就这么过去了。陆鸢鸢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她的脸烧得酡红,浑身无力,因喝了太多水,再一次面临着尴尬的情况。慢慢开眼,看见段阑生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的手指很长很白,翻页无声无息。

陆鸢鸢咬了咬唇。

昨晚逞强一次,就闹出了这么多麻烦。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因为喉咙干,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段阑生的袖子。她的体温很高,碰到他的手腕,凉凉的。

几乎是在她伸手那刻,段阑生就察觉到她醒了,立刻放下书,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温:“还没退烧。口渴吗?”

陆鸢鸢摇头,强撑着坐起来,颧骨浮着艳红,模样恹恹的:“我要去小解。”

一回生,两回熟,她这次已经淡定多了。

她也不想求助段阑生。可这样下去,吃苦头的反而是她自己。

可她没想到的是,段阑生拿过外套给她披上,就去了外面一趟。再回来时,他手里便拿着一个东西说:“大夫说你不能吹冷风。”

那是一个新的恭桶。

陆鸢鸢定睛一看,登时脸色一变,就要逃下地。可她没想到自己病了一场,根本没力,脚一沾地,就头重脚轻地一晃。好在,段阑生及时地勒住她的腰,她才没有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这个样子,反倒是佐证了她没法自己出去。

段阑生攥住她腰的手微微一紧,抽过一条丝绢,束住眸子,才将她抱起来。

生病的人还是拗不过他。

在失守的那一刻,陆鸢鸢一瞬间就流出了泪水,不知是解脱了还是过分羞耻。事已至此,她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不再挣扎。被放回床上时,还像鸵鸟似的,将脸埋进被子里,从你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

片刻后,她感觉到有沾了热水的丝帕在给她擦拭。

屋中很安静,段阑生似乎还蒙着眼,可他是半妖,有些事不需要靠视力来做。比方说现在,碰到她的就只有丝帕。

突然,段阑生擦拭的动作一停:“你在哭?”

“……”

“为什么?”

陆鸢鸢攥紧被子,声音闷而凶狠:“我没有!”

段阑生顿了顿,给她整理好衣裳,洗净手,才扯下眼睛上的布条,将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皱眉端详她:“你有。”

陆鸢鸢瞪视着他。

重生后,她不止一次示弱和佯作温顺,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真的弱小,因为她虽在书里,却能以书外人的角度,俯视书中人的命运。

她永远有所保留,游刃有余,她觉得自己比上辈子长进了。

所有的退让,都是她预见未来并权衡利弊后,暂时做出的伪装。是舔还是不舔,是怀柔、攻心还是欺负,选择权都在她手里。

可现在,她好像又落入了被动的境地,竖起的铠甲被拆光了。

太狼狈了,太丢人了。

还是在最不想让他看扁的人面前丢人。

发誓了不会再为上辈子的事哭,但这一辈子还有新的考验。泪水的开关随着熔断的理智一并失控。

她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刺刺的,不肯让他接近。

“一开始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段阑生的手被她挥开了,却没离去,而是将这只手也撑在她脸畔,俯身下来,注视她的眼眸,沉声道:“为什么你可以给我沐浴,我不可以给你擦拭?”

陆鸢鸢:“……”

敢情,这家伙还是从她这里学的照顾法?

也对,现在识海里的段阑生,和现实的他不一样,并没有经过蜀山剑派的男德规训。她给他做了什么榜样,他就怎么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鸢鸢突然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是,段阑生怎么说也是洁癖和高岭之花的担当。如果说现实里的他没加入蜀山,就会长成这种性格——是不是也太过头了?他不嫌脏吗?

这不是崩人设吗?

也罢,现在不想这个。陆鸢鸢回过神来,水洗过的眼睛,又亮又红,冒着火一样:“那是两码事,我只是给你洗洗澡,又没有给你……给你做这种事。”

她还是说不出“小孩把尿”四个字,顿了顿,又生气地说:“而且,那都是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识海肯定是给段阑生填补了记忆,让段阑生以为他已经和她生活了很久。那么,在段阑生心里,她捡到他肯定是很久前的事了。

陆鸢鸢吁了口气,用手臂挡住眼睛,负气道:“再说了,你那时候是狐狸,又不是人。变成人是另一回事,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互相帮忙的,你懂不懂!”

段阑生停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开了口:“为什么不行,我们不是夫妻吗?”

夫妻这个词,就像一根毒针,冷不防地扎了陆鸢鸢的心脏。她眼睫一抖,蓦地放开手,发现段阑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陆鸢鸢:“………………?”

草,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常了。这个破识海到底给他灌输了什么东西?

第26章

系统:“他有这样的认知也不奇怪。宿主,你忘了么?这片识海,并不是段阑生自愿留在这里的。是欲色鬼在想方设法地想将他困在这里。”

段阑生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存在断裂。为了不让他发现此世非现世,就必须有一个自然而顺畅的解释去衔接二者,模糊中间的年岁。

而段阑生是半妖,她是没有金丹的人类。也就是说,她既不可能是段阑生的兄弟姐妹,也不可能是引他修道的师父。

夫妻,就是排除一切生硬的解释后,最合理的答案。

毕竟,两人现在看起来年纪相仿,明明有条件住两个房间,却“多年”都共处一室。除了夫妻,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听完系统的话,陆鸢鸢烧得有些糊涂的大脑,仿佛被凿穿了一个小洞,灌入冬风。反驳的话涌到喉咙里,又咽了下去。

在一瞬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陆鸢鸢胸膛起伏。

现在,她应该怎么应对才好?

最初,她之所以能成功地装作段阑生母亲的故交去接近他,是因为段阑生对她没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而现在,他的记忆已经被另一股强于她的力量改写了。

跟客随主便的道理一样,作为被扯进来的客人,如果没有系统提点,她十有八九也会被催眠,和识海里的其他NPC一样,服从于段阑生的认知。

也就是说,如果段阑生觉得他们是夫妻,那么路上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他们是夫妻。若她跳出来反驳,反会成为异类。

而且,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她还应该反驳吗?

陆鸢鸢的指尖嵌入掌心里,飞快地思忖着。

原本她希望,自己能作为一个在识海里帮助段阑生的恩人,被段阑生记住。至于他知不知道她是清醒的,她无所谓。只要他记住这份过命交情就行了。

可是,现在,她被他误当做妻子。离开识海后,段阑生想起他们相处的时光,他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