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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顾不得礼数,齐怅挥手扬风,扫开杂草,将横在地上的陆鸢鸢扶起,让其靠在自己怀里,灼热的体温隔着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上,一触便知,她在发烧。

大家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有的推肩膀,有的拽手腕。她力气很大,众人又不能暴力卸下她的关节,掰得满头大汗,才总算扯开了她紧扣自己咽喉的手,姑且将人给救了下来。

然而,才安分了一会儿,她就又皱着眉,痛苦地扭动了起来,仿佛一条离了水、在岸上翻腾的鱼,手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便再度往自己的脖颈伸去,似乎想再掐自己一次。

齐怅一凛,迅速压下她的手,矫健长臂将她双臂都牢牢地箍在身侧,同时伸出二指,点在她额头上,默念清心咒。

几个弟子团团围过来,看见齐怅怀里的少女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脖颈浮现出几道青色的指印,齐齐打了个冷战。

“陆师姐到底怎么了?难道是畏罪自尽?”

“喂,不要胡说,什么畏罪自尽啊,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况且,段师兄这一路不是都说了,他和陆师姐只是有些误会没解决而已,让你们不要把她当成犯人对待。你们是把这话当耳边风吗?”

“我也不觉得是自尽,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决心,才能活生生地掐到自己断气?扼颈,一般都是杀别人的时候才会用的方法吧。”

“那倒也是,如果真的有求死之心,方法多的是。”

“停停停,你们都搞错重点了,重点难道不是她左右手一直在打架么?大家刚才都亲眼看到的,她一只手想掐死自己,另一只手却在阻止自己掐死自己。”

齐怅并未理会众人的吵嚷,淡淡的绿光在指间绽放,映得他的俊脸一片沉肃。随着清心咒的释放,他怀中少女的

身躯倏地一软,仿佛吊线木偶被隔空剪断了线,那股不听使唤、拼命与他互搏的戾气,化作灰烟。

看到她这样的表现,齐怅止住输送清心咒的动作。心底的某个猜测,隐隐地得到了印证,他微微出了口气,抬起头,说:“你们说得不错,她很有可能不是出于自愿这样做的。”

一个弟子补全了他的未竟之意:“师兄,您的意思是,想杀死陆师姐的另有其人?”

旁边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傀儡术?有人用傀儡术控制了陆师姐的身体,想杀她灭口?”

并不是他们生掰硬造,将南辕北辙的两个东西联想在一起。他们对傀儡术原本也知之甚少。但是,前天才接触到那东西,循着它追索而来,他们真的找到了失踪的殷霄竹和陆鸢鸢,前者露出蛇尾,后者又表现得这么诡异。

种种线索相加,他们会联想到傀儡术,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就在这时,歪着脑袋靠在齐怅怀中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呛咳,苍白的小脸慢慢地转过来,睁开了眼,有些失神地看着上空。

大伙儿心里一紧。齐怅低头询问:“鸢鸢?”

陆鸢鸢的视线缓缓聚焦,好似辨认了他的模样一会儿,才迟钝地认出他是谁。一开口:“齐……师兄?是你救了我?那条大蟒……死了么?”

声音低弱而嘶哑,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才说完。

齐怅一愣:“大蟒?”

听上去,陆鸢鸢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她被大蟒拖入水底的时候。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后面的事,她完全不记得了么?

齐怅按捺住错愕,略一思忖,还是说了实话:“我们已经从灵宝秘境出来了,之后的事,你都没印象了?”

“之后的事……之后的事?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脑袋有时会像针扎一样疼,好像有两股力在里面扯我的大脑……”陆鸢鸢喃喃自语,面庞埋在膝上,不知是回忆的触角碰到了哪一根神经,她蓦地抱住头,尖叫出声:“啊啊啊啊——”

见她这么失控的模样,齐怅也不忍继续追问,拍了拍她的背:“别怕,这里已经安全了。”

话没讲完,他就看到陆鸢鸢身体一软,似是不堪重负,昏了。

齐怅扶住她的背,抬头,对着不知何时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傅新光说:“新光,你先把她背到安全的地方。”

傅新光点头,二话不说,就将软倒的人背了起来。

一个弟子小声地提出疑问:“莫非真的是傀儡术?可是,如果是傀儡术,为什么对方不让她一头撞到石头上呢?”

傅新光蹙了蹙眉,回头看向那个弟子:“因为扼脖窒息可以让一个人发不出求救声,无法吸引外界注意。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在附近,也很难发现草丛里的她并及时施救。”

没人知道,从事发以来,傅新光的脑子有多混乱。

那一天,眼看着段阑生的罪名要被坐实了,陆鸢鸢却始终不为他辩解。随后,小若姑娘突然出现,揭露了整个过程,陆鸢鸢就直接转身逃了……种种行径,确实很可疑。但是,作为陆鸢鸢的朋友,他无法不感情用事,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她会蓄意陷害段阑生。

刚才,眼睁睁看着远处熟悉的大师姐露出蛇尾,又听了齐怅的猜测,再亲眼看到陆鸢鸢的言行,傅新光浑身都倏然有了一种松弛下来的感觉。

不会有错的,这一定就是真相。

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说完了前面那番话,傅新光还嫌不够,继续出言维护道:“再说,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她的意志力很强大,也许是和她金丹修士的身份有关,不像那边的村民,轻易就被夺走了全部神智。就算一只手被控制住了,她也会用另一只手奋力抵抗。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换一种方式,让她全力撞向石头自尽,就不止是控制一条手臂了,还要控制她整个身体,这可不一定能成功,还会因为动静太大而让我们发现她的存在。”

傅新光态度强势,话也说得合情合理,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的弟子,都呐呐地闭了嘴。

齐怅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多的话回头再说,不要再聚在这里,你先带她下去。你们几个,都随我来。”

这里确实不是闲聊的场所,众人分头而行。傅新光背着陆鸢鸢,快步走向远处的几个丹修。谁也没有看见,趴在他背上软绵绵的人无声地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光扫向远处。

若是单打独斗,胜负或许未能这么快见分晓。但虚元子如今也在场,殷霄竹再厉害,恐怕也是寡不敌众,结局很有可能会被擒。

奇怪的是,明明战况激烈,理应全神贯注的时刻,她却有一瞬间感觉到,殷霄竹似乎看了过来,看见了趴在傅新光背上的她,双方的视线,甚至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下一秒,远方的水域突然轰地一声,高高炸开一片水雾,众人被飞撞出去,离得近的人口喷鲜血。

水雾中有阴影盘过,犹如山峦节节隆起,战场中心的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粗长的蛇尾摆动着,潜入河中。有人还想去追,但被虚元子伸手拦住。

余下的,因为身体方向的改变,陆鸢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

傅新光疾步将她带离了这个地方,同行的还有两个丹修。

陆鸢鸢垂着眼,望见足下景物不断在后退,无声地捏紧手心。

现在看着她的人少了很多,虚元子、齐怅、段阑生都不在,她应该趁此机会逃走么?

她不妄自菲薄,但也不会盲目自信,凭她对自己现在状况的估量,能从傅新光加两个丹修手中跑掉的把握,不超过五成。

而且,蜀山这些人,显然并没有完全怀疑关于傀儡术的说法,形势对她有利。而一旦轻举妄动,又逃走失败了,就等于和这么多人同时撕破脸,前面白白铺垫了。

只是,万一殷霄竹被

生擒了呢?

到那时候,面对审问,他会对虚元子说些什么?

若他拖她下水,她还能按照现在的剧本,撇清自己的关系,把黑锅全推到他身上去吗?

不行,她不能寄希望于别人会心软放过她。

还是得离开这里,用这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时间离开。

陆鸢鸢头壳昏胀,冷汗淋漓,她狠狠地一掐掌心,让自己清醒下来,同时,暗暗地聚集起一团灵力。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后面有声音,傅新光也听见了,步伐一停,还转过了身:“段阑生!”

陆鸢鸢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咽喉口。快得仿佛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功夫,她硬生生收回了攻击的势态,闭上双眼。

没有视觉,听力便尤为灵敏。她听见草木被踩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傅新光前方响起,仿佛还有视线在她面上停留:“鸢鸢怎么样?”

傅新光叹了一声:“发着高烧,昏过去了。你看,她两只拳头都肿了,后脑勺不知怎么的还肿起了一个大包,太可怜了。她的记忆好像只停留在被大蟒拖进水里的时候,十成十是中了傀儡术,之后都被人控制了。对了,那边怎么样了?大师姐呢?”

陆鸢鸢的神经在无声地战栗,半晌,耳边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跑了。那个人,不是大师姐。”

跑了?

蜀山没捉住殷霄竹?

顿了顿,她又听见段阑生道:“把她给我。”

这句话的口吻倒是没有这么冷酷了。

傅新光似乎有些犹豫,“啊”了一声,但对方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走到他身边,就轻轻地将他背上的陆鸢鸢移到了自己身上。

陆鸢鸢心烦如麻,插进掌心的指尖慢慢地松开。

背她的人成了段阑生,她更没有可能跑掉。但殷霄竹没有落入他们手里,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揭穿她的话,她可以喘口气,再思索怎么离去,而无须此刻强行脱身。

这时,有更多的人在朝这边走来。

傅新光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村民,正好齐怅和虚元子在人群后来到,他快步上前,道:“真人,师兄,那个村民呢?他醒了吗?或许他会知道不少事情?”

齐怅闭眼,摇了摇头。

望着一张张弟子们的面孔,虚元子沉声道:“先回蜀山吧。”.

平静已久的修仙界,久违地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蜀山宗主之女,丹青峰的大师姐殷霄竹,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遭偷梁换柱,被外人顶替了身份。更荒谬的是,此人不仅身为男子,还有着蛇尾,疑似并非人类。

这么多年来,原本的大师姐的亲生父亲、师尊、同门师弟妹……居然没有一人察觉到异常。唯一曾经跟宗主提出过怀疑的虚谷真人,则已在灵宝秘境离奇地失踪,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这么荒谬的事,居就发生在修仙界的第一大宗蜀山里。

外界哗然一片,而置身于风暴中心的蜀山,更是如同一星火花,喷溅到高热的油锅里,轰地爆炸。不止是普通门生,连久不露面的真人们也都受到了震动,闻风出山。

回到蜀山五日后。

陆鸢鸢在床上睁开双眼。

这是一个布置得整洁而素净的房间,房中空无一人。陆鸢鸢慢慢坐起来,脖子上绕着几圈白净的纱布,纱布染着药香味。

喉咙很渴,她没有喊人,慢吞吞地下床,来到桌子旁,倒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地吞下去。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最初的计划,是先借殷霄竹的手,赶走段阑生,再曝光前者的秘密,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小若的出现,粉碎了她的计划。

世事无常,阴差阳错,如今顺序倒了过来,居然是殷霄竹先倒下的。

跳下悬崖的时候,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她回到了蜀山,但没有走上辈子的老路。因为,如今她的身份是污点证人。

她踩着殷霄竹,从地狱爬回人间,回到了蜀山。

那天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下的赌注是对的——当然,更确切来说,是她基于已掌握信息的判断。她不是亡命赌徒,如果判断出这条路走不通,是不会这么做的。

蜀山上下,果然没有人了解傀儡术是个什么东西,唯一解释权在她手中。

这次回来后,她自然不是回到她从前的地方住,而是被接到了丹青峰这处安置伤重的弟子的客舍里。

陆鸢鸢还不至于伤重得要躺在这种地方,她很清楚,蜀山把她放在这儿,必然有监视她的因素。

毕竟,她以前是殷霄竹的仆役,又和殷霄竹形影不离。此次,还是身中傀儡术后存活下来的唯一证人。虽然嘴上不说,但虚元子等人显然对她还有疑虑。

但事情终究还是和原著不一样了,她并没有挨罚。

这几天,陆续来过几波人询问她事情的经过,不是段阑生、齐怅那样的亲传弟子,而都是虚元子那一辈的人。有一次,隔着纱幕,她甚至看到了蜀山宗主。

不管来的是谁,她都坚定地表示自己从被大蟒卷入水中以后,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除此以外,殷霄竹的秘密,比如他是男人、他有蛇尾……她一概不知。

由于连日都没有找到她是同党的证据,且在这期间,段阑生不知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她猜,段阑生也许会将她前段时间的种种异常,看做是殷霄竹在拿她做傀儡做试验的后遗症。

真没想到,她用来引段阑生走入陷阱的事情,竟也能在这时候充当为自己洗脱罪名的证据。

总而言之,几天下来,虚元子他们的态度都松了一些,一个女修还和颜悦色地让她有精神后,可以出去散散步。看起来,只要她不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在蜀山待着。

但是,留在蜀山,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否还有意义?

同一只猎物,只会被一个陷阱骗一次。段阑生曾经上过她的当是没错,但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了。她很难再用同样的手法去借势报复他。而除了犯淫戒这条宗规,她想不到什么法子还可以赶他出蜀山,阻断他的青云路。

如果不想待在蜀山,她倒是随时可以跑掉。虽然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在短期内,虚元子他们大概率不会允许她离开。当然,腿长在她的身上,只要她出其不意,选一个时间偷偷溜掉,没有人拦得住她。

可要是就这样走了,就等于撕破表面的和谐,断了重回蜀山这条路。

殷霄竹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对她虎视眈眈,一旦她离开蜀山,对方很有可能会来找她。且她这么一走,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接近段阑生了,她断不可能在远方隔山打牛地报复他。

曾经无限接近过报复成功的时刻,那种激动人心、腠理开张的感觉仍历历在目。

即使有利条件都已消失,即使前路都是荆棘,她终究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像个未战先降的逃兵一样离开啊。

“咚”的一声闷响,陆鸢鸢双手重重地撑住桌子,垂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瞥见衣衫里漏出了一角小衣的袋子,她蓦地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缓缓扯出小衣,从其内侧的暗袋里,勾出了一株天青色的植物。

因为那个盒子太显眼,她怕被搜身,所以,那天在引齐怅过来之前,就先扔开了盒子,将这株无名的植物贴身而藏。

这几天,她一直佯作糊涂,排斥别人近身,顺利地将这东西保留了下来。

她需要知道,这株贯穿了她两世的植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蜀山的书卷里没有相关记载,再结合殷霄竹的交友习惯,陆鸢鸢猜测,这很有可能是妖界特产的东西。

当然,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妖界这种东西了。曾几何时,妖怪是有过自己的地盘的。但如今,那片盛景已不复存在,大妖小怪全是一盆散沙,四散在人间。要查清这东西从何处来、功效是什么,估计会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陆鸢鸢将植株藏回衣裳里,从衣柜里找出外衣,将头发简单地梳起。

下一步该如何做,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在这之前,她想回以前住的地方拿些东西。这植物一直藏在小衣里也不是办法,她需要储物戒,也要补充一些随身物资。万一真有突发状况,她也好应对。

步出屋门,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有种仿佛不存在于尘世中的虚幻温暖。

客舍外两个年纪小的女修果然没有拦住她,只是关切地问她要不要

陪同。

陆鸢鸢摇摇头:“我想自己到处走走。”

丹青峰的景致很熟悉,她沿着小路往下走,差不多走到从前的地方时,就听见了前方闹哄哄的,人声喧嚷。

陆鸢鸢停下步子,循声看去。

前方就是殷霄竹曾经住的地方,曾经也是她的住所。

此刻,殷霄竹寝居的两扇门敞开着,不少仆役正在进进出出,连筐往外搬着东西,清走里面的旧物。

殷霄竹身份败露后,蜀山自然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想来,他也不会蠢得自投罗网,回来蜀山。

这间寝房已经成了废居,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住。里面的家具、细软,自然也都会被清空。

而一些有文字留存的有用的东西,如书信、笔记、书本等,则会被全部翻找出来,摊在阳光下,细细检索。

蜀山原来的大师姐去了哪里,如今是生还是死,殷霄竹是什么时候顶上这个位置的……也许能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里得到答案。

至于其它不重要的,则会被当做垃圾扔掉。

陆鸢鸢安静地站在远处,看见不少熟悉的东西,被当做破烂一样丢进箩筐。

两个面生的弟子正在合力搬着一箱很沉的东西出来。或许是觉得晦气,收拾起来也很随便,箱中之物装得乱七八糟的。

以前给她装过零嘴的食盒歪斜在里头,露出了一个角,盖子不见了;她被选拔为亲传弟子的前夕,复习的课本上有殷霄竹为她写过的注解,如今那些书被压在缝隙中,书页卷折,已经变形……

以前的殷霄竹是全蜀山的白月光,大家说起他,无不是称赞和仰慕。但是,当发现圣人并不是自己想象里的圣人,幻想破灭后,人们就会一窝蜂地开始往另一个极端去塑造他的形象,态度也变得分外厌弃。很多其实和殷霄竹没有直接关系的弟子,也都加入了讨伐他的浪潮。

不知道殷霄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后悔那天跟她一起跳进灵宝秘境?

要不是这样,他的秘密也不会这么快暴露,现在应该还是丹青峰的大师姐吧。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有那样的力量,却不去广阔的天地遨游,而非要留在蜀山当大师姐?

等收拾的人终于都走过去了,陆鸢鸢才从树后走出来,垂眼,步上台阶。将要踏入自己房间时,她突然注意到,在殷霄竹的门口地板上,粘着一块扁平的干裂的橙色东西。

陆鸢鸢转过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那年冬至,她送给殷霄竹的小橘子灯。

不同于文殊公主时期的她无聊之下做出来送给小怪物的那盏简陋的橘子灯,这是武神庙外的摊贩用竹枝扎的,看起来精致得多。不过,再怎么精致都好,也是不值钱的干橘皮做的。时间一长,大多逃不过开裂或变形的命运,等孩童玩耍的兴致一过,也就被抛到脑后了。

不知道殷霄竹用什么办法保存了它,好几年过去了,它的形状和色泽都没怎么变过。有时,她还会看到对方在把玩它。

但清理这里的人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掉在地上也无人理会。来来往往,不知被踩踏了多少脚,如今已经彻底扁了。

等陆鸢鸢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神差鬼使地走了上去,弯下腰,拾起了这片脏兮兮的橘皮,还轻轻地拍走了上面的泥沙。

但很快,拍打灰尘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她怔了一会,也不知道自己捡这玩意儿来做什么。皱了皱眉,打算找个地方扔掉。

一转头,却发现自己后方有一个人影。

段阑生。

他看着她手上的破橘皮,绀青色的眼珠仿佛漾起了一层朦胧的涟漪。明明浑身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他的面庞,却比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看起来还没有血色。

陆鸢鸢内心升起一丝警觉。

这还是在那件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相处。

她对外的说法是,自己被大蟒卷入水后,所有的行为,都是迷迷糊糊里受到了殷霄竹控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落到蜀山手里,为了逃脱罪罚,而不得不这样做。

只是,她不知道段阑生是否相信她的话。他是这件事的亲历者,总能比外人感受到更多。

但他信也好,不信也罢,他都没有证据,不是么?

倒不如说,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意,她还真有点期待段阑生跑来和她对质的样子。

从段阑生的角度出发,他是在舍身豁出去帮友人渡过难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对他这个冰清玉洁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个挺恶心的打击——哪怕只是怀疑,也足够让他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真想近距离地欣赏一下他失态崩溃的样子,就像那天的殷霄竹一样。

再狰狞些,再难看些。

只是,陆鸢鸢没想到,段阑生缓缓垂睫,复又抬眼,仿佛回过神来,才走到她面前,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那天之后……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听不出迁怒。

对了,她记得,在自己还没被蜀山找回来的时候,段阑生好像也是一直对别人说,他和她之间只是存在一些误会……

这个人,居然真的完全相信了她。

到现在,他还是在相信她。

抛开意气用事,这其实是不错的开端,但不知为何,陆鸢鸢却暗暗捏紧了拳头,有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失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开眼:“已经退烧了。你呢?”

这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反问。就像在街上遇到外国人说“Howareyou”,就会条件反射地回答“I’mfihankyou,andyou?”一样。

段阑生没做声。

过了一会,陆鸢鸢疑惑地转眸看去,就惊讶地发现,他的耳垂居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好像扫上了胭脂。见她看过来,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弯起一个很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被她关心身体,有点开心。

陆鸢鸢眼皮一抽,更觉烦躁,暗道一句神经病。

不过,在这一瞬间,有一个念头滑过她心间。

对了,前世的段阑生不是也让她吃过那玩意儿么?

虽然今生同样的事不可能再发生一次,但既然上辈子的段阑生能找到这玩意儿,这辈子,他说不定会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比她大海捞针地去寻找更好么?

思及此,陆鸢鸢果断开口:“对了——”

很巧合地,段阑生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那天的事——”

但一和她撞上,段阑生便止住了话头,让她先说。

陆鸢鸢装作没听见他想提那日的事,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过来一下。”

她走到阳光下,蹲在阶梯上,拾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幅图,纤毫毕现,并描述了一下它的颜色,道:“你有见过这种植物吗?”

见她开始说正事,段阑生也暂且收起了其它心思,认真地端详地上的图画片刻,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没见过?

果然,前世今生还是有着许多不同吧。

陆鸢鸢蹙眉,丢下了树枝:“那算了。”

因为他帮不上她的忙,她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对他的兴趣,神情冷淡,转头就走。

段阑生微微睁目,迅速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腕:“但我也许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它。”

第112章

此言一出,陆鸢鸢果然停下步子,狐疑地瞅着他:“你知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没见过么?”

“我确实没有见过它的实物,不过……”段阑生似乎犹疑了一瞬,望向她,瞳孔中映下树叶

的晃影:“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它的记载。”

陆鸢鸢很快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因为,段阑生带她去的地方,竟是一个位于剑宗万剑谱阁里的密室。

蜀山七大峰,术业有专攻。在入宗初期,外姓门生确实是混在一起上课的。等到他们成为某一宗的亲传弟子,才会按照修习方向,去钻研更深入、更专业的内容,剑修去练气修剑,丹修去学药炼丹,如此类推。

每座峰上都有自己的藏书阁。剑宗这一座全名叫万剑谱阁,藏书浩瀚,自开宗以来的剑谱刀法演变、心经合集、前辈宗师的心得批注、选剑指南、保养剑刃的方法等等,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万剑谱阁楼高七层,地上六层,地下还有一层,外骨骼与大门以玄铁打造,古朴庄严,书架整齐耸立。这个时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静得落针可闻。走过时,仿佛连呼吸声也被吸纳进了这片书海里。

段阑生带她去的地方,是地下一层。

镶在墙壁上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照亮了四周。位于地底这层书室,放的都是一些冷门杂记。与热门的手札心得相比,它们称得上无人问津,因此才会被挪到这个拿取最不方便的地方。

由于常年照不进阳光,可以明显感觉到这里比外面阴冷些。陈年纸墨的特殊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陆鸢鸢环顾四周,来过万剑谱阁,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进地下室。往里走去,她看到许多书柜都没摆满,藏书很稀少,还东倒西歪的,结着厚厚的灰尘,看来平时真的没什么人来这里。墙边甚至还放着两张已经淘汰的桌案。

不过,再冷僻也好,这个地方放的,也都是剑修的书。段阑生带她来做什么?

段阑生走在她前方,背影挺拔,察觉她没跟上来,而是停在原地思考,他回过头,轻声示意:“过来这边。”

陆鸢鸢回神,抬步跟上,拐过弯儿,走到地下层最内侧,看见了几个贴墙而放的书柜,与一路走来看见的没有半分不同。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段阑生站到其中一个书柜前方,伸手用力将它一拖,露出一片地板。随即,他蹲下来,以剑刃插入了木板的缝隙中,用巧劲一撬。

只听“咔”的一声,地板翘起了一个角。这个平平无奇的角落竟内有乾坤,灰尘随风扬起,漫天狂乱飞舞,木板在拖长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掀起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陆鸢鸢惊诧万分,一个箭步上前,看见洞口下方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东西不多,摆着两个藤箱,不禁脱口而出:“这里居然有个密室?放的是什么?”

段阑生点头,又摇头,道:“箱子里放的都是书,我粗略地翻看过,应该不是蜀山的书。”

“你怎么知道不是蜀山的书?”

段阑生望向她:“我看到的内容,里面记载的都是未知的心法,还有一些我闻所未闻的植物。这些东西,我从未在蜀山见过。你方才问我的东西,我也没有见过,所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地方,也许你能在里面找到答案。”

陆鸢鸢想起自己关于那株天青色植物的来源的猜测,微微一咽喉咙:“你一直都知道这里有个密室?”

“不是,我也是这次回来之后偶然发现的。”段阑生将木板搁到墙边,手肘压着膝盖,垂下眼眸,明珠的皎洁辉光洒在他面上,交替出昏暗与光明的过渡:“这次清理出来的东西,都被暂时放置到了万剑谱阁的六楼,被严加看管着。原先放在那儿的书籍宗卷,只能先行挪到其它有富余空间的地方。昨天,我正要清理出地下室的一部分书架来放置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块地板是中空的。”

陆鸢鸢微怔,就明白了。

段阑生说的“清理出来的东西”,指的正是蜀山从殷霄竹的寝居搬出去的东西,主要是书籍、书信等物。因为又多又杂,牵涉之事重大,放到谁的地方都不合适,蜀山宗主便命人将这些东西暂时放置在万剑谱阁的最高层。

万剑谱阁本来是向所有弟子开放的,如今也设下规矩,除了亲传弟子,其他人都不能进出,连担任仆役的弟子也不能破例。

原先放在七楼的书籍宗卷要挪到别处。而干活的仆役进不来,那么,打扫卫生、整理书架、清空杂物这些工作,自然也就落到了剑宗的亲传弟子头上。

地下一层平时就没几个人会来,空气不流通,灰尘也比别处厚,收拾起来又费时又费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亲传弟子肯定最不愿意清理这一层。也就只有段阑生这种罕见的没有招收过仆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的人,才会毫无怨言地揽下这种差事。

因此,意外发现了这个密室的,应该只有他一人。

陆鸢鸢用指腹抚过地板粗糙的木面,问起了关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还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这里有个密室?”

“是昨晚的事。我本不打算告诉别人。”段阑生略顿一下,长睫微动,两束目光投来,定定地看着她:“除了你,我没想过隐瞒。你是除我之外,目前唯一知道这里的人。”

或许是错觉,他好像特别加重了“唯一”的咬字,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莫名让人联想到了一些自认为表现很好、跑到人类面前开屏邀宠的动物。

陆鸢鸢嘴角一抽,压下大脑里这团莫名其妙的诡异联想:“哦。”

她转头,盯着底下的洞口,思忖起来。

这个密室确实很可疑。要把箱子藏进储物戒,再带出去慢慢看么?

不,不行。她现在看似自由,实际上还是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又还住在丹青峰的客舍里。况且,万一藏书的人突然杀个回马枪,那她就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这个地下室基本没人会来,两箱书……也不算多。

陆鸢鸢当机立断,坐在洞口,双腿垂落,估算了一下高度,道:“我要下去看看。”

方才,瞧见她对自己的话没有多大反应,段阑生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看到她要下去,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主动说:“下面太黑了,我下去点灯,我们一起找,两个人能快一点。”

陆鸢鸢停住了,没有回头,低低道:“你别跟来。”

她的语气并不凶悍,却仿佛点了段阑生的定身穴。他怔忪了一下,伸出的手停住了。

“你就待在上面,帮我看风。”

陆鸢鸢补充了一句,就往下一跃,落地如猫,轻盈无声。

这个密室果然十分狭小,陆鸢鸢将灯盏放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掀开藤箱盖子。饶是已经屏气眯眼,灰尘呛得她咳了一下。箱中果然放了沉甸甸的书卷,待灰尘平复,陆鸢鸢拿起了箱中的书,飞快地翻动起来。

就和段阑生所说的一样,书的每一页都记载着她不认识的药毒物图谱,不仅有详尽的绘图,还有功效、生长地、归经等文字说明,仿佛一本异世界的《本草纲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摸到箱底最后一本时,陆鸢鸢的手突然一顿。

箱子里的每一本书的厚薄几乎都差不多,只有这本手感有异,拿出来一看,果然缺失了很多页。

古代的书都是线装的,撕走一两页是不显眼。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实在很难不注意到。况且,撕书的人动作颇为粗暴,装订的缝线都被扯松了,断成了好几截。

她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一味有特殊效果的药物或毒物。为了节省时间,刚才只要翻开书看到无关主题的内容,她都会掠过。可这本实在过于古怪,陆鸢鸢将它摊开在腿上,翻开了第一页,就是一惊。

因为它记载的第一个内容,就是教人炼制鬼婴、调养身体的法子。

陆鸢鸢迅速翻了几页,都是很邪的内容。越往下看,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掌心隐隐沁出冷汗。

这么邪门的玩意儿,确实不是蜀山该有的东西。别说蜀山,整个修仙界都不可能接纳这种邪门歪道。怪不得要偷偷藏起来,不让这些书见光。

只可惜,因为对方完整地撕下了一整个主题,她无法判断消失的部分是什么。

藏书和撕书的人会是谁?

殷霄竹?

倒也不是说不通。第一,殷霄竹是丹青峰的弟子,所以他特意把东西藏在剑宗。万一有一天东西被发现了,大家也会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剑宗的人藏的,和他无关。

第二,他是大坏蛋,藏这种邪书可太合理了。

但没由来的,一种隐隐的心悸感告诉她,不太对。

殷霄竹是一个行事非常缜密的人,被他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他数了快四年钱的她就是一个活例子。如果想让什么东西消失,他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和痕迹。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会渗透在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方面,并在无意识中表现出来。譬如这本书,如果是殷霄竹,他一定不会把书的缝线扯成这么明显的样子,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陆鸢鸢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将书放到一旁。这个箱子已经看完了。她抓紧时间,开始翻查第二个箱子。

然而,将所有的图谱都翻到了底,她都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这些书中,竟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难道一切都只是巧合?

陆鸢鸢一咬牙,一种强烈的不甘心攫住了她,为什么明明感觉已经抓住线索了,却又只能看着它在掌中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笼罩在头上的阴影变深,她蓦地回过神来。

似乎是在上面发现她在走神,怎么叫也不应,段阑生这次也下来了,他蹲在她前方,担忧地端详她的表情:“鸢鸢,发生什么事了?”

陆鸢鸢吐出一口气,把书放回箱子里:“没什么,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走吧。”

段阑生仿佛想说什么,突然被别处吸引了注意力,拉住她的手腕,视线定在她手指上:“你的手上都是灰,还有脸。”

陆鸢鸢这才发现自己十个手指头不知何时都沾上了黑灰色的灰尘。虽然没有镜子,但估计她的脸也没比花脸猫好到哪去。不过,这种地方,谁能干干净净地出去。陆鸢鸢意兴阑珊地抽回手:“只是灰尘。”

但她的手没能抽回来。段阑生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并低下头来。人的鼻头一般都比别的地方冷一点,他的亦然,精致微凉的鼻尖抵住她的手心,深而慢嗅了几下。

很像一条狗。

不对,不是像,狐狸本来就是犬科动物。

感觉到灼热的气息喷在掌心,又抽不回手,陆鸢鸢忍不住变了脸色,怒道:“段阑生!”

这个混账,她气得恨不得甩他一巴掌,但手指收紧了,也只是扣住了他的下巴,反倒好像主动掌住了他的头一样。她只好改为踹他来泄愤。出乎意料的是,段阑生居然没躲,硬生生被她踹了几下,才终于将埋在她手心的头抬起来,下了结论:“不是灰尘。”

陆鸢鸢本来正怒火中烧,迟了两秒,才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灰烬,着火以后,灼烧留下的灰烬。”

趁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段阑生用自己的衣袖仔细给她擦干净了掌心和手指。陆鸢鸢低头望了眼,微感烦躁,抽回了手。

原来是嗅到了她摸书的手沾上的特殊味道,她还以为他突然发什么病了。

真是狗鼻子。

明明被她不留情地踹了几脚,段阑生看起来却毫无愠色,他看了她一眼,才转目望向旁边的箱子,将书拿了出来。观之翻书的速度,并不是在仔细看书里写了什么。很快,地上就堆出了两叠高高的书。

陆鸢鸢将手心擦了又擦,忍不住道:“你在找什么?”

“想确认一些东西。”

不一会儿,段阑生就停了下来,伸手拿起自己挑出来的书。陆鸢鸢也顾不得别的,凑上去看,这么一归类,她就惊讶地发现,这两叠书的纸张有微妙的不同,左边的明显泛黄,墨渍微微泛开,右边的两本一对比就看出是崭新的书。

段阑生将旧书翻到背面,指腹拂过封底,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搓了搓,果然也变成了黑灰色。

陆鸢鸢盯着他的手,思绪转得很快,喃喃道:“这些书曾经经历过火灾?是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新抄的书,会不会是被火烧坏了,才重新修录的?可是,蜀山发生过火灾吗?”

段阑生侧头,看她近在咫尺的面颊:“是发生过一次。”

陆鸢鸢心脏一紧,逼近他:“什么时候的事?”

段阑生看着她的眼。也许是因为真的过了太多太多年了,记忆模糊,所以,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十一年前的万剑谱阁,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烧了好几层楼。”

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的段阑生已经拜入了蜀山门下。

可十一年前的殷霄竹,还只是小怪物,被困在文殊公主的金笼里。

也就是说,如果这些书真的是在那一场火灾里幸存下来的,那么,它们至少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被带入蜀山,放在这里。

它们确实不可能是殷霄竹藏的。

线索又一次断了。

难道这些书真的和她要找的答案无关,她找到的只是某个不相关的人的阴暗秘密吗?

或者说是她想错了,这些书和那场火灾无关?

段阑生望着她的面色,张嘴欲言,但话没出口,她已嚯地站了起来,情绪亦压抑住了:“我知道了,我们把这里恢复,先出去吧。”.

是夜。

丹青峰上,一处幽静昏暗、灯盏熄灭的仙居外,陆鸢鸢在外观察了许久,等巡逻的弟子走了,无声地顺着墙根潜了进去。

这是虚谷真人曾经的住所。

因为还没有证明虚谷真人已经死了,蜀山是明令不许弟子擅闯宗师房间的。不过,寝居的主人已经不知去向,她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进入了殿内。

段阑生提到十一年前的火灾,她始终很在意。但段阑生那时年纪太小,记不住太多事,她也不想再让段阑生看穿她太多心事。借故甩脱段阑生后,她私下去打听了一下,还真打听到了一些细节。

据说当年因为天干物燥,楼里又布满易燃物,所以火势蔓延得极快,烧红了半边天大,惊动了整座剑宗,所有人都起来扑火。有剑宗弟子看到满楼的珍贵卷宗要毁于一旦,还冲了进去,想能救一些出来就多救一些出来,差点连小命都交代在里面。

不幸中的万幸是,起火的那一夜,虚谷真人恰好在楼中夜读,还没有走远,及时那个不要命的弟子给捞了出来。

……

虚谷真人这个名字一落在耳中,陆鸢鸢的神经便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就抓住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十分荒谬。虚谷真人很可能只是顺手救了个人而已。

但经历了这么多,再听到这个名字,陆鸢鸢脑子的警铃实在无法不响。

那天晚上,虚谷真人真的只是巧合出现在那附近吗?

自从那朵天青色的植物出现,陆鸢鸢就总觉得,有一条隐形的线将她的前世今生串联在了一起。有些始终雾里看花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她在这团迷雾里奔跑,企图摸到边界。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想放过。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后就不用在错误的道路上白费功夫了。

其实,细想下来,也不一定会颗粒无收。虚谷真人一直以来都相当怀疑殷霄竹的身份,对方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说不定在其寝居可以找到有用的证据。

陆鸢鸢来到寝居室外,正准备翻窗入内,却蓦地感觉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了很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突然被人用力地捂住了。

“鸢鸢,是我。”

陆鸢鸢一僵,气倒是泄掉了,挣扎也停了下来。她抬起手,将对方那只手往下狠狠一压,迅速脱身,再往回看,果然看到了月下的段阑生。

段阑生低头凝睇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陆鸢鸢捏紧拳头:“你跟踪我?!”

段阑生顿了顿,坦诚地说:“不是跟踪,我今天晚上一直在青竹峰客舍外面看着你的窗户。”

陆鸢鸢又惊又怒,脸色微变,脑子里蹦过了“痴汉”两个字。这么无耻的行为,为什么他可以用一种“我今晚出来散步”的自然语气来讲?

她戒备地后退,大脑里不断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狠狠地瞪他:“你究竟想

怎么样?是想捉我的错处?”

直白带刺的话,仿佛无形的尖刀,抵住了他的咽喉。在夜色中,她也如同惊弓之鸟,他一靠近,她就退后,段阑生看出这点后,也就没有继续往前,声音也低了些:“我只是很担心你。”

担心她?

段阑生继续说:“我不是来捉你错处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帮助你,跟你共进退。”

好耳熟的话。

上一次段阑生跟她说这句话,是在药庐里,她引他入局的时候。

明明差一点就让她害得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了,他居然一点都没吃到教训,没有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真蠢。

也许是发现她充满敌意的神态有些许松动,段阑生侧过身,好脾气地说:“先进去吧,别站在这里,巡逻的弟子随时会经过。”

第113章

等和段阑生一起进了虚谷真人的房间,并亲眼看着他将门窗恢复原位,陆鸢鸢才终于相信,他今天真的是来帮忙的。

也罢,时间紧迫,只要他不妨碍自己,就随他吧。

虽然环境很漆黑,但并不影响她看清屋子的构造。虚谷真人的房间十分简朴素净,没有什么奢华的家具和摆设。由于一段时间没人打理了,各种地方都蒙上了薄薄的尘埃。在桌案后,放着几个并排的木书柜,柜上的书全是按书籍的高低顺序来排列的。看来,虚谷真人多少有点强迫症。

既然一切的开端是密室中那两箱书,那么,就从同样的主题开始着手吧。

陆鸢鸢走进书架间,翻找了一会儿。果然,这里放的只是一些很普通的书籍。

不过这也不奇怪。真正的机密,怎么可能大剌剌地放在太阳底下?

按照电视剧的演法,如果虚谷真人真的手握什么重要的东西,也应该会藏在暗格之类的地方吧。

陆鸢鸢曲起指节,谨慎地叩动着书架、围墙、桌子等地方,通过声音的虚实来判断后面是否有空层。只是,把附近都敲了一圈,敲击声并无变化,都是沉闷的“笃笃”。

陆鸢鸢轻轻吸一口气,沉在腹中,转到了最后一个书架前,这儿最底下一层放了一个金属香炉。她蹲下来,将它搬开,却发现这个香炉很沉,沉得离谱。

陆鸢鸢心弦一动。

若她现在还是一个瘦弱的凡女,那搬不起很重的东西也正常。身为金丹修士,用蛮力也挪不开一个香炉,就有些不正常了。

陆鸢鸢手指下滑,摸索了一下香炉的底部,果不其然,这玩意儿根本挪动不了,是镶死在架子上的。

事出异常必有因。

夜深人静,不宜拖动书架。好在,香炉的肚子离围墙还有一点距离。陆鸢鸢手掌很瘦,正好可以穿进去,试探性地叩了叩墙壁。这一次,她听见了明显很不一样的清脆响声。

这个香炉后面果然有古怪!

陆鸢鸢伸长手臂,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咔哒”一声,露出了一个暗格。这是一个凿在墙壁中的狭小方正的空间,只有几块砖头垒起来那么大。探手一摸,指腹触到了沙沙的纸张,陆鸢鸢将其抽出,是一本很薄的线装本。

天穹一轮银月从乌云后踱出,透过窗纸,拂亮了书架后这片空间。陆鸢鸢蹲在地上,翻了几页,惊讶不已。

还以为神神秘秘地藏在这种地方的,肯定是不能见光的邪术之类的东西。但读下来发现,这似乎是虚谷的日记本。

不,确切来说,不是虚谷的日记。因为这上面记载的不是虚谷每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的日常生活流水账,而是她为某个人炼制药引的记录。同时,还断断续续地记录着服药者的身体情况。

这药引的材料十分奇特,夹杂着数个眼生的名词。

白天的记忆尚未褪色,蓦地在脑海里闪回,陆鸢鸢依稀记得,自己今天曾在密室的药毒图谱里,看过这些陌生的名字。

看来,虚谷也看过那些书。不仅如此,她还将书上的内容付诸实践,拿来炼药了。

难道虚谷就是那间密室的主人?

若是这样,这些药引,她又是为了谁而炼制的?

陆鸢鸢皱眉,继续往后翻去。

通篇下来,服药者都身份不明,没有出现真名,只知道应该是个姑娘,因为虚谷以一个“她”字代称对方。

将书翻了个底朝天,快结束了,映入眼帘的,总算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治病记录。她看到一段潦草的批注,因为时间久远,墨渍模糊,有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师兄拳拳爱女之心……执意如此……然我始终认为此法不妥,以人力干涉婴孩生死之天道,有损阴德。】

落款年份在二十四年前。

……

陆鸢鸢身形一定,盯着这几行字。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里面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慢慢消化下来,故事的来龙去脉也就逐渐成型了。

如果没有猜错,密室里那些邪门的图谱和书,都是虚谷的师兄从外面找来的。虚谷只是受他所托,依照书中的内容,帮他炼制药引,去救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就是前文那个姓名不详的服药人。从描述上看,此人的体质十分孱弱,也不知道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原因造成的,想治好她,就不得不用一些损阴德的手段。

陆鸢鸢思索着。

连她都看得出那些书很邪门,虚谷又怎会发现不了?显而易见,虚谷内心并不认可她师兄的选择。但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被师兄的爱女之心感动,她还是答应帮忙了。

那么,虚谷所说的师兄是谁呢?

其实还挺好猜的。

首先,这个人一定不是丹青峰的修士。原因很简单,这人被虚谷唤作师兄,资历必然高于虚谷。他要做的事儿并不光彩,是损阴德的,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他自己就是丹修,那么,炼制药引这种事完全可以自己搞定,不需要让别人帮忙。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丹修这条赛道上的,太复杂的东西他炼制不出来,只好找虚谷帮忙。由此也能看出,此人和虚谷的私交应当不错。

其次,从年份推算,这个师兄的女儿,二十四年前还是个婴孩。假设她还活着,那么,今年应该有二十四五岁了。

在蜀山,资历高得能做虚谷的师兄、自身不是丹修、膝下有女儿、女儿年纪在二十四五岁——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蜀山宗主。

他的女儿,就是蜀山原装的大师姐。

陆鸢鸢抿唇。

她一直都怀疑,殷霄竹和真正的大师姐沾亲带故,极有可能是兄妹或姐弟关系。

但如果他们真是兄弟姐妹,反差未免也太强烈了。

一个生来貌丑无比,遭人白眼,却有一副怎么虐打都死不了的体质。顽强无比,烈火烧灼,也可通过蜕皮重生。

一个则仙姿佚貌,是蜀山宗主的掌上明珠

,但从婴孩时期开始,就体弱多病。要是没有外力干预,恐怕早就夭折了。

天壤之别。

简直像是一种诡异的互补。

与此同时,许多细枝末节,也在她的脑海里开始互相连接了起来。

在密室里,那一本记载了阴损秘术的书被撕走了那么多页,会不会就是蜀山宗主的手笔?

虚谷也说了,蜀山宗主用来挽救原装大师姐的方法,是不宜见光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办法,但肯定不是好东西,跟那本书余下其它秘法的邪性主题是契合的。

还有,看到这里,陆鸢鸢也隐隐猜到为什么虚谷真人会对殷霄竹起疑了。

要知道,虚谷真人曾经为童年时期的原装大师姐调配药引,调治身体,可以说是看着后者长大的。换言之,她应该是原装大师姐身边较为亲近的长辈。

子大避母,女大避父。原装大师姐长大后,与她亲生父亲会渐渐不像童年时那么亲密无间。

虚谷是她的同性长辈,按理说,是不必遵循避嫌的原则的。

但那时候的原装大师姐,很可能已经被殷霄竹顶替了。

为了守住狸猫换太子的秘密,他必须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尤其是,原装大师姐的熟人。这样才不容易被看穿。

对于这种有意无意的疏远,身为最熟悉原装大师姐的同性长辈,虚谷最有可能是第一个察觉到违和感的人。

当怀疑达到一定程度,虚谷自然会开始试探殷霄竹。

陆鸢鸢还记得,三年多前那一夜,她曾偷听到殷霄竹那个朋友咒骂虚谷是老不死,还说虚谷邀请过殷霄竹一起入寒露泉疗伤。

想必,那就是来自于虚谷的一次试探。

进寒露泉,就必须脱下衣裳,泡进水里,裸裎相对。

虚谷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殷霄竹是男人,而只是想通过身体特征的比照,比如某个位置是否有痣,来判断对方有没有被调包。

假如原装大师姐还在,她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要求。

而殷霄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泡入水中,就不是身体特征对不上这么简单了,他最大的秘密也会无所遁形。

还有,虚谷这次之所以在灵宝秘境离奇失踪,就是因为蜀山宗主交给了她一个秘不可宣的任务。

为什么这么多修为高深的同门师弟妹,他独独选择了虚谷真人?

这多半不是巧合的、随机的选择。而是因为,虚谷本来就是他最信任的师妹。

二十四年前,虚谷不仅帮了他的大忙,嘴巴还严实得很,这么多年,硬是没漏出半句风声。

这段历史,在双方之间构建出了共享秘密的基础。二十四年后,当蜀山宗主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为自己做事时,想到的首要人选,自然也会是虚谷。

混沌的故事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陆鸢鸢缓缓地吸了口气,捋顺了思绪,才捻动纸页,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的纸页,开始冒出了一些新的批注,但都是虚谷炼药的心得。并且,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看来,原装大师姐的身体确实在好转,所以,制作药引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了。

耐着性子看到最后一页,陆鸢鸢目光一定,终于看见了一段有用的文字。

【……万剑谱阁失火,祸及藏书……师兄虽不愿告知我它们的来历,却知我……嘱我修复残卷,再彻底销毁……然而以防万一……抄……】

落款日期在十一年前。

原来如此,难怪密室里的书有两种不同的字迹!

那些沾上火灰的书,都是在火灾中幸存下来的。脏是脏了点,但本体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字迹亦可辨认,所以,被原封不动地放回箱中。烧毁严重以至于无法再读的书,则是由虚谷亲手修复的。

依照蜀山宗主对虚谷的信任,将这件事交给她来做,倒是十分合理。

可惜,这段话里的太多字迹都被模糊了。

“以防万一”,后面接的是什么话?

陆鸢鸢狐疑地将纸页拿起来,展平,对准月光,试图通过透光来看出些什么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陆鸢鸢蓦然回神,将纸页胡乱往怀里一塞,才回过头,就看见段阑生手中捧着一个丝绢扎成的布包,此刻布包上的结已经打开,里面是几本黑乎乎的书。

段阑生在她跟前蹲下,将布包展开,说:“我在房梁上面找到一个暗格,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陆鸢鸢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几页,又拿起第二本,看了一会儿,心脏就疯狂地跳了起来。

这几本书,她记得自己在密室里看到过,但那已经是重新修录的版本了。

虚谷真人这里,居然藏着烧毁的原件?

看来,蜀山宗主虽然嘱咐了虚谷真人在弄完要做的事儿后,就销毁原件。但虚谷并没有照做。

虚谷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已经不可考究了。总而言之,她没有告诉蜀山宗主,将烧毁的原件留了下来。

这时,段阑生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想找那株植物是么?我和你一起找吧。”

陆鸢鸢眉头微微一蹙,将手腕抽了回来:“……不用,也没多少东西,我要自己看。”

段阑生顿了一下,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好。我先去外面看看。”

打发他走了,陆鸢鸢才背过身,面向月光,开始小心地翻起了旧书。

在高温中待过的残页,格外脆弱,有股尘封的尘埃味道。好像翻页时用劲一点儿,就会碎裂成灰。纸页几乎全部熏黑了,边角焦黄,能辨认的内容很少。

若是事先没有读过这本书,恐怕很难将被遮盖的字给补充出来。也就只有虚谷能做到了。

毕竟是个意外发现,虚谷又喜欢在书上做批注,本想着或许能在这原件里找到类似的线索。但看了一会儿,陆鸢鸢渐渐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这两本残卷,有些图谱颇为陌生,她似乎并没有在新修的书里看到过。不知是不是因为种类太多,她看得有点头昏脑涨了。

翻着翻着,一株用黑白线条勾勒出的熟悉植物,冷不丁地跃入她的视线。

陆鸢鸢瞳孔紧缩,动作猛地一停。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藏至今天的东西。

在夜色中,无花的植物在她掌上散发着幽幽青光,仿佛是由剔透的冰瓷雕刻而成的。与书上的图一模一样。

她找到了!

果然,新书缺斤少两并不是她的错觉。

虚谷在修复新书时,肯定是新旧两本对照着写的,不可能故意漏过一些内容。可新修的书里,有好些页数,都莫名消失了,应该是人为撕掉了。

这个人的手法非常细致,做事也神不知鬼不觉。跟那个粗暴地撕扯走一大片书页、弄得缝线都松了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是殷霄竹么?

殷霄竹不可能是因为心血来潮,喜欢男扮女装才进入蜀山的,他一定有自己秘而不宣的目的,并且,那一定是必须留在蜀山才能完成的事。

段阑生都可以在无意中发现那个密室。如果殷霄竹有意调查周围的事,他找到入口一点也不奇怪。而正因为他看过里面的书,才会知道去哪儿摘取这株天青色的植物。

不,缺失的页数不止这一页,他拿走的一定不止这一页。

这些书的内容这么邪性,多半是用来害人的。殷霄竹也许是不想被人找到具体的破解办法,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要用的内容都悄悄撕走了。

他确实做得很天衣无缝。只是他算漏了一点,虚谷真人手里居然藏着烧毁的原本。

兜兜转转,答案最终还是被她找到了。

她倒要看看,这株植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前世的段阑生和今生的殷霄竹都要她吃下去。

细微的鸡皮疙瘩从手臂无声地爬升。这一页纸,仿佛格外沉重,秘密的枷锁终于在她眼前打开。

这一页烧得分

外灰黑,几近无法辨认。这株植物的生长地、性味,都被烟尘覆盖住了。但她还是清晰地看见了中间一行字。

【……无忧草,有叶无花,永不结果。妊娠半月以内服下,可无声无息,化骨毁胎。】

陆鸢鸢浑身都僵硬了,大脑刹那抹上一大片空白。

明明是都认识的字,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无比陌生,在她眼中忽近忽远。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残酷地撑裂了她的血管,眼睛盯着这页纸,浑然不觉自己的双手已捏皱了书页,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她以为,自己的心血早就干涸了。但是,这把迟来了一世的刀子,还是硬生生地捅进了她的心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抖着手,缓缓地按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原来,在上辈子,这个地方,曾经来过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啊。

但在彼时,因为这具身体的体质十分特殊,月经一直不定时,有时隔了几个月都不会来一次,她早已习惯。因此,即便腹中多了一条生命,在初期,她也无法通过自己经期的变化而察觉到。

而发现了这个秘密的人,却并不欢迎它的到来。

在修仙界,修士的身体可没有凡人那么脆弱。凡人的滑胎药对他们是没有作用的。

一旦怀孕了,只有两个法子可以堕胎。

一种是发生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之下。譬如修士本人身体受到重创,腹中金丹再也无法分出额外的力量供给胎儿,便会自动切断与胎儿的联系,将所有的力量资源都优先挪去保护母体。

另一种,则是怀孕的修士自己不想要孩子,她们可以在胎儿满一个月时,自愿将其元灵召唤出来,亲手捏碎。

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前世的段阑生不爱她,自然不想要她的孩子。

但他一定知道,她一旦发现自己怀孕,是绝不可能主动放弃这个孩子的。

于情于理,段阑生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下手将她打成重伤。

所以,他用了一种她永远不会发现的方法,抹杀了她腹中的孩子。

让她没有痛苦,无知无觉,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地吃下了它。

没错,这辈子有很多东西都和上辈子不一样了——因为殷霄竹的身份曝光了,他的东西被清理出来,万剑谱阁不得不重新归纳书卷……如此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一环扣一环,才导致段阑生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密室,并在书页上找到焚烧过的痕迹。

严谨一点来说,缺失那么多环的前奏,前世的段阑生,还真不一定能发现那个密室。更别说是通过那个密室,顺蔓摸瓜地找到虚谷真人的这本焚烧过的原书。

而且,怀孕早期是没有症状的,就算诊脉也很难发现。无忧草更是要在怀孕头十五天吃下才有用。

段阑生是剑修,并没有那么擅长医术。

只是别忘了,前世的他,和殷霄竹是好友。

段阑生让她吃下无忧草的时期,也正是她瘸着腿,每天在丹青峰出入的时期,常常会见到殷霄竹,因她这条腿久久不好,他还为她探灵诊脉过。

殷霄竹是丹青峰首屈一指的弟子。这一世,她只和段阑生发生过一次关系。而殷霄竹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发现她怀孕,前世的他,也一定能做到。

只不过,前世的殷霄竹没有就这件事和她沟通过。

也许是因为和她不熟悉吧,或许还有其它顾虑。

但段阑生会知道她怀孕,一定是因为事后,殷霄竹将消息告诉了他。

这辈子的殷霄竹发现她怀孕后,同样没有告诉她真相,就想直接拿掉这个孩子。可这是因为她和他之间积压了太多复杂的矛盾。

上辈子的殷霄竹,和她既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也没把她当成大补药和血库来用。

他不喜欢男人,对段阑生并没有超出朋友范畴的情谊。

所以,不管怎么想,他都根本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来对付她、杀死她的孩子。

排除到最后,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段阑生。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段阑生从殷霄竹口中知道她怀孕后,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于是,他找精通药理的大师姐寻求一个解决办法,去隐秘而平和地解决了她这个“麻烦”。

……

泠泠的月光照在颊上,照亮了颊上一片湿润的冰冷水光。陆鸢鸢并没有伸手去擦,她将这页书纸撕了下来,揉在手心。灵力轰然灌入,纸页轰然化作齑粉,飘散在空气里。

无忧草亦落在地板上,她抬起脚,漠然而机械地碾碎了它。

十五天早已过去,此物已经失去功效,留着也无用。

如果说,在白天的时候,她还曾有一瞬间觉得累了,想过逃离蜀山,去凡人界,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从此刻开始,那些念头都已经尽数死去了。

她一定会杀了段阑生,哪怕代价是在烈焰中同归于尽。

如果段阑生不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她就用另一种方式,换一个位置让他痛。

第114章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驱散了这一隅的宁静。

段阑生快步走进来,首先看见的就是陆鸢鸢的背影,他压低声音:“有声音在往这边靠近,情况不对,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陆鸢鸢却好像在出神,没有听见他的话,一动不动地对墙坐着。

段阑生几步转到她的正面,看见她的面庞泛着苍白,心中一凛,蹲下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握住陆鸢鸢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本烧黑的书还紧紧抓在手心里。一碰到,便察觉到这双手比任何时候都冰冷,像是刚从寒冬冰窖里出来。

陆鸢鸢终于有了反应。她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他水洗过一般明晰美丽的眉眼。

段阑生就蹲在她跟前,鼻挺,唇薄,他视线专注,神色担忧。他长得高大,即使已经一膝及地,身形还是几乎将她笼罩住了,如雪的衣衫在地上铺开来。

在这副胸膛中,那颗让他存活在世上的器官,此时,正在她伸长手臂就可以穿过的地方,蓬勃地跳动着。

也许是见她久久都不说话,段阑生上身微微前倾,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飘忽的危险神思蓦然一敛,陆鸢鸢终于再次抬头,一双眼珠黑得透不出光,淌着一股寒凉透明、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她听见自己开口:“我在这些书里,找不到那株植物。”

空手而归,倒不是多么严重的事,至少没他想象里严重。段阑生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柔声安抚:“没关系,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总能找到。”

说罢,他飞快地瞥了眼另一个方向,站起身,顺势将她拉起:“声音越来越近了,我们得走了。”

将烧黑的书塞回暗格中,两人一前一后翻窗而出,离开了乌漆嘛黑的院子。几乎是在落地的同一瞬间,他们就听见前门被撞开了。双方惊险地擦肩而过了。

两人跑出百米,余光突然瞥见夜空映上了通红的光芒,陆鸢鸢错愕地回头,就看到虚谷真人那座院子里竟然冒出了火焰。

火势盘绕着木梁,迅速吞噬了屋中的一切。精心栽种的珍贵花草,满屋用具藏书,皆在烈火中化作焦炭。

陆鸢鸢瞪直了眼。旁边的段阑生亦是面皮绷紧。

说实话,闯进虚谷真人的房间,虽然不合规矩,但也不算很严重的罪名,顶多就是目无尊长而已。但这会儿,这场蹊跷的火一烧起来,她感觉自己看见的东西,八九不离十都是真的。

如果刚才慢走了一步,她会怎么样?

烧起来好一会儿了,也没有看到巡逻的弟子赶来。

是有人故意支开巡逻的人,放火烧毁也许会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证据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是因

为发现密室被动过,才急匆匆地赶来放火,以防止有人一步步找到虚谷真人这里来?亦或是,对方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尚未解决的遗留问题,着手解决,却想不到会巧合地和她撞上了?

陆鸢鸢将指节收紧。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今晚来了。过了今夜,有价值的东西全被烧成灰烬,线索将彻底中断,她就什么都找不着了。

突然,她的手肘被人拉住,段阑生侧头看她,低声道:“别看了,先回房间,洗干净手和脸。等天亮了,我来找你。”

一边叮嘱,他一边抬手,好像想帮她揩走脸上的灰。

陆鸢鸢侧头避开,抽回了手肘,一语不发地走了。

这个时辰,山道一个人也没有。她避过所有人,回到客舍一照镜子,果然,她的手和脸都沾了一些从书页上带下来的深灰色灰烬。

陆鸢鸢洗干净脸和手,绞了布巾,反复擦拭被段阑生抓过的手指。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她直挺挺地和衣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压根没有睡意。无意识地,她的右手搭上了迄今仍很平坦的腹部。可瞬间,她反应过来,就如被毒牙咬了一下,指尖一颤,弹开了。

这里居然有个孩子,她明明还什么都摸不到。

今天被灌注了太多信息,大脑细胞已然过载。唯有一个念头,是由始至终都无比清晰地焊在她心里的——这个孩子,她绝不会要。

因爱而诞生的生命是可贵的。但它不是,它的由来是一场算计。

如果一个生命的降生,注定不被祝福、不受期待,那么,还不如在一开始就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想必,它也不希望一出生就有一对互相憎恨、互相捅刀的父母。

陆鸢鸢侧身躺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无数种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要杀了段阑生。

问题是,怎么杀,在哪里杀?

不能在蜀山杀。这里人口稠密,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丹修。即便她偷袭成功,搞不好,其他人转头就会把段阑生救活。

她不怕被算账,只怕错失机会,杀不了他。

把他引出蜀山,引到一个没有第三人的地方再动手?是个好主意,还不用烦恼怎么收尸。

对了,这个地方不能让小若找到,因为小若的出现,就代表着系统有可能会再次出手阻止她。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她头痛欲裂,也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天光一点点变成微明的色泽。

晨曦拂亮群山,丹青峰的门生终于起来了。

虚谷真人故居的大火很快引起了注意,外头越来越吵,似乎是有人吆喝着去扑灭大火。陆鸢鸢坐起来,揉了一把脸,突然听见门板被砰砰砰地拍了三下。

但外面的不是段阑生,也不是来叫她出去帮忙救火的弟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陆师姐,你在么?宗主急召,请速去剑宗鹤修堂。”

陆鸢鸢在小半柱香后来到了目的地。

毕竟心里怀疑纵火的命令就是蜀山宗主下的,来之前,她心中多有忐忑,来到后,发现这里还站着诸多弟子,看来不是单独召见她,陆鸢鸢按捺住异样,走进去。

段阑生也在人群里,本还面无表情。察觉到她也来了,他侧过头,无声地递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陆鸢鸢目不斜视地行了礼,站到人群后。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蜀山宗主这才开门见山,沉声道:“我们已经追查到了贼人的踪迹,就在南境的深山中。我需要诸位立刻出发,在半个月内,将贼人捉拿归来。”

声音以内力传出,听者的耳膜仿佛也在震颤。

陆鸢鸢蓦地抬头。

蜀山确实一直想寻找殷霄竹的踪迹。但她回蜀山这几天,并没有听说过大规模派人去找他的行动。按道理,天大地大,以殷霄竹的处事习惯,即使地毯式搜索,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他。况且她完全没听说有派人。

难不成是殷霄竹留下的东西里,有写过他也许会去的地方?有写他老巢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如此,那也只是一个可能而已,谁能保证他就百分百会去那里?

为什么蜀山宗主会这么笃定他就在南境的深山中?为什么给了半个月的限期?

陆鸢鸢微微垂下眼。

罢了,这个答案她不在乎。

仇恨的毒刺深深钉进了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泵血,都会让那根刺扎得更深,鼓动她的杀意。

而现在,一个绝好的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作为污点证人,并且是过去三年多里,唯一殷霄竹相处最久的人,陆鸢鸢在关键时刻很有可能帮上大忙,找到殷霄竹的弱点或踪迹。蜀山宗主叫她来,也是有让她随行的目的。

看得出来,蜀山宗主极其重视这次行动,甚至将蜀山三件鲜少见人的镇宗法宝也拿了出来。

一个法宝叫窥天镜,有破瘴镇邪、让妖邪遁形之效。一个法宝叫三清铃,可辟邪清心、追溯妖气。还有一个法宝叫天蓬尺,是降妖除魔的长型武器。

三件法宝分别交给了段阑生、齐怅与另外一名剑宗的亲传弟子保管。

陆鸢鸢的目光在段阑生手上一停。那是一面只有掌心大小的镜子,古朴的青铜外形,看似平常,但当光芒笼罩在它身上时,镜面却会泛出奇异的华彩。

记得那一年,她重生为燕国公主,在皇宫里受到妖怪觊觎,就是通过在镜子上抄写《妙法莲华经》、再用镜面反射月光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小命的。

同样是镜子类武器,窥天镜无疑威力更大,也没有那么多的限制条件。

好在,这东西只能用来对付妖邪。

段阑生用不了它来对付她。

收下武器,众人即日就出发前往修仙界的南境。

经过数日奔波,他们抵达南境一座名叫酆都的城池,过了这里,前方就是茫茫深山。一路上,大家都紧紧绷着神经。

殷霄竹藏身在南境,肯定不会藏在人多的地方。蜀山宗主所说的“山中”,大概率指的就是出了酆都后,茫茫荒野中的某一处。考虑到众人赶路都累了,为了养精蓄锐,领头的道君决定今夜先歇在酆都,明日一早出发。

陆鸢鸢仰头看着酆都的城门,又收回目光。

这里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跟段阑生一起组队出任务的地方。但第二次来到,心境已经跟第一次完全不同了。

酆都是南境最繁华的城池,商贸发达,歌楼颇多。一进城门,陆鸢鸢就惊讶地一顿,发现满城到处都是明灯。街上人潮涌涌,摩肩接踵,颇多人提着灯在街上走,喧闹得好像一锅粥。

原来酆都今夜有花灯节,据说,子时还有游神活动。大街两旁,观赏位置最好的酒坊、歌楼二楼阳台已经挤满了人。

蜀山的修士都是年轻人,被热闹的气息感染了,都兴奋不已。

横竖进城也是要修整的,也不好苛责大家。齐怅与剑宗那名亲传弟子定下客栈回来后,看到这么多双期待的眼睛,无奈地对视一眼,最后只吩咐大家逛归逛,不要晚于亥时回客栈。

大家欢呼起来,三三两两地商议起了等下要去哪里逛逛。陆鸢鸢站在后面,望见这一张张年轻又活泼的面庞,竟有一种自己只是一个看电影的局外人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在众人开始四散时,无声地退后,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飞快地钻入人潮里。

虽然无心逛街,但一路走去,还是会被花灯节的装饰吸引目光。盛装打扮的小姑娘扎着双髻,丝绦垂肩,手中提着憨态可掬的兔子灯,一张圆脸笑得喜庆。长长的鱼龙灯,红蓝相间,为路过的每一个人的发梢、肩头都撒上一抹金沙。

突然,陆鸢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摊子勾着的一盏灯上。那盏灯倒是有趣,下方是一个明亮的下弦月,上方蹲着三只头抵着头的白狐,两只大狐狸夹着一只小狐狸,显然是一家三口。三个狐

狸头都是笑眯眯的眼,身后支起蓬松的大尾巴。纸扎的东西,细看有点粗糙,三只狐狸做得倒是惟妙惟肖的。

说不清是什么心态,陆鸢鸢盯着这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垂在身畔的手动了动,但最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大堂十分安静,许多厢房也都熄了灯。除了一个坐在角落里打呵欠的小二,就没见到别的人。果然,大家都出去凑热闹了,不舍得那么早睡觉。

陆鸢鸢扶着楼梯扶手,跑上二楼。这里的走廊尽头,也有一个飘出去的小小阳台,栏杆前有椅子,只就是景观没那么好,所以没人来,比较清静。

陆鸢鸢侧身坐下,支着头,上身倚着雕花木栏上,往下看,大街的景色尽收眼底。

看着看着,陆鸢鸢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很轻的“咔哒”一声,疑惑是谁也看中了这个位置,回过头去。

段阑生就站在走廊上,手中提着一盏熟悉的下弦月灯笼,光晕映照出他衣摆上春水般的涟漪。见她怔住,他抬步朝她走来,却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如那天一样,蹲在她面前,将花灯递给她,轻声说:“我在你后面,见你好像想一个人走走……不过,你一直看着它,我就买回来了。”

陆鸢鸢有点没反应过来,手心被放入了花灯的长杆。

段阑生刚才一直跟在她后面?

跟着她,然后,把她喜欢的东西买下来。

这算什么?

陆鸢鸢无声地咬了咬牙,手指捏得灯笼的杆微微弯折。但她还要将段阑生骗到没人的地方,便忍住了踩扁这盏灯的冲动,打算放到一边。

目光无意间一瞥,她却愣了愣。

因为她发现,手中的灯饰和她看的那盏有些不同,她看的那盏明明是三只狐狸,可手里这盏,动物成了狐狸和小鸟。白狐趴在下面,看起来有点蠢。小鸟则又胖又圆,神气地张开翅膀,单脚站在狐狸脑袋上,耀武扬威。

段阑生伸手,他的手很修长,在灯光下,肌肤尤其白皙,连影子都比别人细瘦。用指尖点了点那只狐狸的脑袋,又摸了摸小鸟的翅膀,他的眼睛微微一弯:“我让老板重新扎的,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像不像?”

陆鸢鸢不语,将这盏灯转到正面,发现这只鸟的眼珠子居然是相对的,被点成了斗鸡眼,看起来比下面那只蠢狐狸还蠢。她气得手抖,一把将灯扔向他:“你才斗鸡眼!”

被她用灯狠狠砸向胸口,段阑生却好像不生气,伸手接住,诚恳地解释:“我和老板说过,鸢是一种很凶猛的鸟类,很像鹰。但老板做不出来,他只会扎这种小胖鸟。”

非但不生气,他的心情好像还比刚才好了,将灯笼的褶皱捋平了,重新递到她手中。

陆鸢鸢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去接,将手背起来:“我要回去睡觉了。”

可段阑生没动。他蹲在她前方,她无法站起,不仅如此,他还慢慢扣住了她的手,渐渐收起了笑意,轻轻说:“鸢鸢,那天之后,我一直都想和你聊一聊。”

他不是傻子,可以感觉到,自从那件事发生,陆鸢鸢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他,拒绝重提那天的事。

而他,在那件事后,心情也是几番跌宕。从一开始的狂喜激动,再到疑惑、担忧、不可置信……之后得知,她亦是受人控制,还被人欺负了那么久。他愤怒、怜惜又自责,怜惜她吃了苦,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到她的困境。

好在,最后,他还是将她安全带回了蜀山。

那之后,本来以为一切的障碍已经扫平,但很快,从她躲避的态度意识到,她似乎想将那天的事全部当做没发生过。

可他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进入蜀山前,流浪的他,曾见过一些饿狠了的狗。只要有机会能咬到一口肉,它们就会死死咬着,任肉铺的老板怎么踢打、叫骂,也不松口吐出来。

他发现,自己原来和那些狗,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比那些追着肉跑、不加掩饰地流哈喇子的狗好的是,他会伪装。他基本可以完全装成以前的模样,不露出那种饥肠辘辘、也许会让她嫌恶害怕的模样。

他只是在一个人的时候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陆鸢鸢为什么一直回避他?

也许是害羞,也许是不习惯,当然,也有可能是……后悔?毕竟那一天,不管是那些让他心脏狂跳的话语,还是那些叫他面红耳赤的亲昵行为,都不是她的本意。

只要一想到她有一点不喜欢他。甚至因为这件事就讨厌上他、不再理他的可能,就有一种阴暗扭曲的情绪在他胸□□裂开来。

但是,这不可以让她知道,会吓跑她的。

他也不可以做枉顾她意愿的事。

在妖怪的世界里,雄性想得到雌性的青睐,要使劲浑身解数,竞争上岗,展现自己的强大、美丽、可靠,或者是凸显筑巢和养家的能力。

尽管从小在蜀山长大,没有受过妖怪文化的熏陶,但那种潜藏在骨子里的本能,还是会在这种时刻自动激发出来。

他希望陆鸢鸢可以看一看他,只看他一个人。

初识时,他曾经不识好歹,伤过她的心。但他已经改好了,跟过去不一样了。

他不差,他一定会做得比她身边其他选择对象都好,现在是,以后也是。

段阑生的手微微用力,但很快松开,神色也恢复如常。他抬起头,发现陆鸢鸢的反应果然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神色变得戒备且僵硬,冷声道:“你想聊什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恶狠狠地一捏拳,说:“这件事没什么好聊的,我会当它没发生过,你也当它没发生过就行了,以后不要再提!”

闻言,段阑生的睫毛微微一颤:“可我做不到,我不能当做没发生过,继续和你做朋友。”

那长而卷的睫毛就像两把小刷子,他垂着眼,绀青瞳孔犹如漾了一池星碎。

陆鸢鸢蹙眉,完全弄不懂段阑生想说什么,心底渐渐生出一丝无法预判的焦躁,越来越浓烈。

想将手抽回来,却还是抽不回,花灯也掉在地上。她别过头,望着大街,看见一对相携走过的年轻人,火气更是上冲,讥讽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想让我道歉?还是想让我对你赔偿?”

“都不是。”段阑生摇头,闷声道:“是因为我喜欢你。”

完整的句子落在陆鸢鸢的耳中,轰然间,别的声音,好似都消失了。

热闹的大街就在眼皮子底下,但一双双的人、一溜溜的灯,明亮的光影都变得昏暗而模糊。她身体僵硬,眼珠很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重新转了回来,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

灯笼泻下旖旎光泽,光泽中的青年出尘清冷,犹如明珠般皎洁。她从来没见过段阑生这么紧张的样子。若平时的话成了真,他真的是雪做的人,那么现在,雪已经烧了起来,一路烧红了他的耳垂。手心也变热了。

好像怕她听不清,他深呼吸一下后,竟又说了一次。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再当你是朋友。”

段阑生拉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眼睛也抬了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原来他的眼睛形状,在化成人后也这么像狐狸:“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陆鸢鸢僵硬了很久,突然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和你睡过一觉,你觉得自己占了我的便宜,为了你那责任心,才说的这话吗?或者说,你就是食髓知味,想再睡一次?”

似乎没想过她会说得这么露骨,段阑生好似顿了一下。很快,雪里的火烧到了他面颊上,连眼尾都染上一层薄红。他的手紧了紧,直视她,郑重道:“和那件事无关。”

“……”

“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件事,我都喜欢你。”

今天晚上的第三句喜欢。

陆鸢鸢的身子脱力,慢慢地靠回栏杆上,静静看着他。

在她的前世,曾经无比地想听到这句话。起初是一见钟情,年少慕艾,她胸中燃烧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撞倒南墙也不回头的孤勇,一点都不怕羞,逮住机会,就绕着段阑生转,只要逗得他有一点反应,即便只是被自己弄恼了,就会变态地兴奋半天。

“嘿嘿,段阑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认真听课的样子特别好看。”

“你别走这么快,你等等我呀……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那些人没眼光,还嫉妒你,我就特别喜欢你的狐狸耳朵,还有狐狸尾巴,看起来就很好摸,我想摸很久了……你瞪我干什么?”

……

她不屈不挠,越挫越勇,发誓一定要摘下这朵高岭之花,要亲耳听见段阑生对她说喜欢,让所有不看好她的人都狠狠被打脸。

虽然段阑生对她兴趣缺缺,不,应该说,他看起来对包括她在内的男女之事根本没有兴趣。蜀山里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都春心萌动的年纪,他还每天一板一眼地修炼,苦大仇深地板着张脸。但是,在早些时候,她和段阑生的关系还没有走入死胡同,有好几次,她鼓起勇气说完笑话,耍宝逗段阑生,分明有在他面上捕捉到很淡的笑意。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是灵宝秘境的事故。

事后,段阑生娶了她。明明身份开始变得名正言顺,私下关系却变得生硬尴尬。

一起生活那么久,幸福的、开心的时刻当然是有的。但她有时也会看到段阑生眼中的厌恶,应该不是错觉。也从此,她不敢再大大剌剌、天不怕地不怕地大声说“打个赌,你早晚会喜欢上我”。

这句话埋进了她心里,逐渐变成一个淡淡的又消不去的念想。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从来没想到的时刻,听见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终于听见这句话了。

那个打赌,她还是赢了。

可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段阑生给她上一次药就感动落泪、他背装睡的她回家就嘚瑟好几天的少女了。

此刻在她心里,只感觉到了倒错而茫然的荒谬感。

渐渐地,那种荒谬烧成了另一种情绪,仿佛烈酒穿肠,让她五脏六腑都扭成了一团,却又想放声大笑。

为什么他早不喜欢,晚不喜欢,偏偏是现在喜欢她呢?

这就是报应吧。

没错。

段阑生的报应,就是这辈子才喜欢上她。

他喜欢她,便是亲手将杀他的刀子磨得锋利,递到了她的手里。

第115章

休整一夜后,蜀山一行人踏着清晨的薄雾离开了酆都。

此去千万里,便是修仙界辽阔的南境。绵延不绝的苍茫山脉,峰峦险峻,耸入云端,幽谷云烟缭绕,普通人在这种瘴气里待一会儿就不行了,更别提那些体型普遍巨大的蛇虫鼠蚁,俨然一片生人勿近之地。

如果线报没有出错,殷霄竹真的躲在这种地方,那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别人想找到他,比大海捞针更困难。

好在蜀山宗主有先见之明,把三清铃借给了他们。这件法宝对邪气十分敏感,判断出哪个方位的邪气最浓,就会朝着那边疯狂摇动,叮叮地响着,引领众人的步伐。

就这样前进了数日,众人都明显感觉到,林子里的光线越发昏暗,纵然是白天,也显得十分阴森。

空气愈发潮湿,还渗入雾气一样的乳白色泽。树干上结着厚厚的青苔,如同汲满水的墨绿绒毯,时不时能看见有黑影在上方的枝丫飞快爬过,必须先斩开交织在前方的荆棘和藤蔓,才能继续前行。

妖物亦会观察对手,恃强凌弱。由于他们人多,又都是灵力高强的修士,一路倒也没有遇到什么袭击。

不过,随着深入南境腹地,在周围游荡的邪祟的密度上升,就算它们不攻击蜀山一行人,那无处不在的邪气也会影响三清铃的效果。道理就好比在一张墨渍斑驳的水墨画上找一个黑点,远比在雪白的宣纸上找一个黑点要困难。

进入南境腹地后,三清铃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响过了。

陆鸢鸢走在队伍中,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突然瞥见,有灰絮似的东西飘飘扬扬地从她颊边落下。

她顿足,微感意外,抬头望向远方阴沉的天空。

自打进入南境,天空就没有放晴过。不过此刻,她还是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天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纹路,弯弯曲曲的,有点像地图的等高线。

由于下方有云雾遮蔽,又无法窥见全貌。

陆鸢鸢微微一眯眼,觉得有些熟悉,却说不清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除了她,可还有人注意到这异象?

陆鸢鸢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一下子就看到远处的段阑生。

那天,段阑生突然向她告白。她自然是不准备答应的,可为了拖延时间,稳住他,就委婉地说自己想考虑一下。

她以为段阑生会感到挫败。结果,对方非但没失望,还笑着看她,说了声“好”。之后这一路,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态度不改、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不,不对。

其实还是有改变的。

那就是,这厮的一举一动,都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种名正言顺的气息,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不过,今天进入南境腹地后,段阑生就一反常态地离她很远,走得也比较慢。

此刻,望着天上那些怪异的云,他微微抿住唇。也是在这会儿,陆鸢鸢才注意到他的面庞没有一点血色,身体似乎有点不对劲。

这时,众人突然听见,安静了一天的三清铃,突然无风自摇起来。“叮叮叮”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如同战前密集的鼓点,扯紧所有人的神经。

齐怅立即停步,凝神肃目,以掌风扫开迷雾。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一大一小,通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道路两旁都是弯曲的树木,尽头通向未知的幽处,像两张吃人的嘴。

其中,三清铃对左边的路反应更大。齐怅试探性地往左边走去,果然,越是靠近,怀中的金铃就摇得更是剧烈。反之,则动静一路减弱。

剑宗的高阶弟子沉声说:“看来就是左边了,大家保持警惕,都跟我来。”

齐怅收起金铃,眼看年轻的弟子们都进入了左边的甬道,正要抬步跟上,就听见身后传来段阑生的声音:“师兄,我想去那个方向看看。”

齐怅惊讶地回头,看见在自己几步之外,段阑生望着他,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右侧的路口。从中吹出的寒风,鼓起他的衣袍。

齐怅颇为不解:“为什么?三清铃指的方向是左边,我们一路都是跟着它找来的。”

段阑生收回手,垂下眸子,道:“只是一种……感觉。我想去看看,若没有发现,就回来。”

如果说这话的是其他弟子,齐怅也许就要斥责一句“胡闹”了。但段阑生并非心血来潮爱出风头的人。齐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这条路……通向远处那座山,山势如弯钩,应该就是南境地图上的离合山。你虽手持窥天镜,但独自过去,还是风险太大了。”

段阑生还没说话,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也一起去。”

两人转过头,这才发现,陆鸢鸢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进左边的路口,她站在后面,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眼珠黑漆漆的:“我和他一起,有个照应,那就没问题了吧。”

段阑生微微睁大眼,齐怅沉吟一瞬,直接应承了下来:“那好吧,你们两人为伴,行动起来也快,不要进得太深。发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就马上回来。”

等齐怅离去,荒凉的岔路口,就只剩下陆鸢鸢与段阑生面对面站着。

见她主动留下来并提出陪同,段阑生好像有点开心,但踟

蹰了一下,道:“你还是和齐师兄他们一起行动吧。”

陆鸢鸢却摇头,扫了他一眼,率先走进右边的岔路口:“走吧。那边人太多了,而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这些天,大部队一直一起行动。她始终找不到段阑生落单的机会。也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段阑生怔了下,连忙拾步跟上。

人一少,四周静了很多。但陆鸢鸢可以感觉到,那不是一潭死水的安静,有许多蠢蠢欲动的不明视线打量着他们。她暗暗捏紧剑柄,道:“三清铃指的是另一条路,你为什么要和齐师兄说,来这边看看?”

“只是……一种直觉,现在说不准。”

陆鸢鸢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

段阑生神色更为柔和,摇头:“只是一点不舒服,不必担心。”

从进入南境腹地后,他的身体确实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尤其是胸口那儿,闷闷的。但并不影响灵力的运转。

漫长的林间路终于走到尽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呈现出尖锐折角的山,应当就齐怅所说的离合山。

天空仿佛一碗墨水倒扣,黑沉沉地压下来,雷电翻滚,轰隆一声,犹如金刚之怒。陆鸢鸢身子一下战栗,口干舌燥,心脏好像提到了喉头。

她这是……怎么了?

打雷而已,为什么身体会有一种电流窜过似的不受控感?金丹的位置,也在微微发热。

这时,段阑生仿佛察觉到什么,打断了她的思考:“是那边。”

他拉起陆鸢鸢的手腕,往离合山上跑去。离合山的地势很高,且越往上,就越狭窄,颇有孤峰独立之势。一下子走到这么高的地方,山的另一侧都能收揽在目下。

陆鸢鸢步子刹住,一停稳,就感觉到段阑生抓她的手用力了几分,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离合山的阴面,那百尺深谷中,阳光分明照不进去,却有一溜溜熠熠的暗光在闪烁,如漆黑的星河。

那是蛇鳞。

粗长的漆黑的蛇尾盘绕在地,正从半透明的蜕中挣扎着爬出。蛇头吐着蛇信子。

陆鸢鸢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殷霄竹完全变成蛇的样子。但她肯定自己不会认错。

殷霄竹在蜕皮。

自然界的蛇,蜕皮只需要几个小时,但殷霄竹是妖怪。从前她曾撞破过他蜕皮,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刻。尤其是如今蜕皮才进行到一半,他无法灵活自如地活动。

陆鸢鸢面色苍白,一瞬头脑模糊,又有很多东西变得清晰。

蜀山宗主让他们在半个月内找到殷霄竹,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殷霄竹马上要蜕皮了?

可是,他为什么可以精准地预测到殷霄竹会在这个时间段、这个地方蜕皮?殷霄竹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写在纸上的吧。

殷霄竹之所以销声匿迹,就是因为要躲起来度过最虚弱的时期。他也大概猜到蜀山会用什么法宝来找他。三清铃会被邪气浓郁的东西吸引。此物却不一定是能量庞大的单个个体,也可以是无数小个体的集合。可后者并不会天生就拧成一股,除非有人用某些手段,将它们绑在一起,制造出邪气冲天的假象,误导了三清铃的判别。

虽然,蜀山一行人发现自己受骗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但只要能误导他们几个时辰,就足以让殷霄竹完成蜕皮,解除不能动的状态。

如果不是段阑生非要来这里看看,他已经成功了。

那么,为什么段阑生会跟着了魔一样,非要来这里看看呢?

就在这时,山谷下方的殷霄竹显然已经发现了入侵者。他虽动不了,猩红的蛇信子却充满敌意地弹射而出。段阑生低头一看,蓦地拔出剑,低声道:“鸢鸢,这山头有古怪,我们踏进了聚邪阵里,你快退后,去找人来!”

陆鸢鸢被他袖风推到了后方,而几乎是在同时,数不尽的傀儡、妖孽、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围攻向那抹雪白的身姿。它们数量虽然多,但并不是段阑生的对手,伤不了他分毫。但也因为数量太多,绊住了他的脚步,他一时还真无法靠过去。

因段阑生守在前方,一切的邪祟都没法突破防线靠近她。

应该……现在动手吗?

这时,陆鸢鸢突然听见天上传来一声闷雷,地动山摇,蓦地抬头。

方才只是黑沉沉的天空,此刻,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云烟散尽后,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变得清晰,竟是一个漩涡的形状,被夹在裂口中,犹如天人巨眼,在俯瞰世间。一道道银紫色的雷电冲向大地,降落之处,都烧起了大火。

陆鸢鸢浑身僵住。

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这片天空眼熟了。

因为在上辈子,段阑生天劫之日,她看见的也是这样的一片天空,犹如海底的漩涡移到了上空。

她早就知道段阑生的雷劫会提前来到,皆因与他雷劫息息相关的标志性事件全都提早了。

但时也命也,段阑生的天劫,竟会在这一天、这个地方降临的。

也许这就是天意,是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