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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三公子与夫人盛装打扮,戴上遮挡面容的帷帽,登上车辇。妖兽车在王宫门外停下,从这里开始,从家族跟来的侍卫便要止步了。

邀请令递给了宫门的鬼差,目送车上那两个身影战战兢兢地被迎入宫门,侍卫们的任务总算完成,可以去吃酒了。

至于那辆空下来的妖兽车,则被牵回了院子里停放。毕竟,最重要的人质已经送进去了,车子停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了。

宫宴尚未开始,客人们被引到了雅间休息。一关门,“三公子”与“三夫人”便各自扯下了帷帽,赫然是段阑生与陆鸢鸢。

陆鸢鸢飞速脱下繁复华丽的衣袍,摘掉发髻里的簪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地进行着,他们有惊无险地混进来了。

昨天,她用药让三公子夫妇的皮肤长出红疹——身为丹修,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门道。这些红疹在一天后就会自动消失,但能唬住侍卫长就够了。以此为由,他们要到了帷帽。

出发前,她和段阑生像昨天一样,提前藏在了车厢的暗格中。在车子行驶过程中,他们与三公子夫妇互换了装扮和位置。

侍卫长不能进入宫门,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自然不会发现人质已经被掉包了。真正的三公子三夫人藏在车厢的暗格里,等妖兽车停靠在僻静的地方,他们就可以钻出,拿着陆鸢鸢给的玉牌,逃出鬼城。

陆鸢鸢将脱下的衣裳藏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打量起了这个房间的布局。

刚才,被仆从引至雅间的路上,她就察觉到,这座宫殿似乎是仿造雍国王宫而建造的。那是越歧作为储君长大的地方,记载着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不过,与气势磅礴、景致开阔的雍国王宫相比,这座赝品王宫的架构显然要复杂得多,跟迷宫似的,层叠遮掩,处处弥漫着阴森的鬼气。若是不熟悉路况,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

陆鸢鸢环视房间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挂在墙上的一幅冥寿画像上。

画中之人端坐在累累白骨之上,毋庸置疑是越歧。但他的模样,已经与她记忆中的俊雅男子大相径庭了。五官还能勉强看出当年的雏形,但眼白全黑,瞳孔血红,青面獠牙,已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凶煞厉鬼。

段阑生扬手将帷帽抛入火中,转眸看过来:“关于怎么找人,你有什么头绪?”

陆鸢鸢的思绪被他的询问唤回,她收回目光,说:“总之不能坐在这里干等,我们先去外面找……”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听见空气里响起了一道久违了的电子音:“陆鸢鸢,你终于来了!我将马上为你指示出小若的位置。越歧刚刚离开了他的寝宫,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救小若出来,动作要快一点。”

单方面断联那么久的系统终于出现了,来得可真及时!

陆鸢鸢一凛,刹住了刚才的话头,冲段阑生道:“跟我来,走这边!”

段阑生微愣,眯了眯眼。但看到陆鸢鸢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一顿,还是迅速跟了上去。

这座宫殿,确实如同一座立体迷宫。陆鸢鸢发现,即使她能默背出雍国王宫的布局,也无法将那些记忆套过来使用。系统的声音就像迷雾里的一束光,帮她避开了巡逻的卫兵,在无数个分岔路口指引着她选择正确的方向。

“左转。”

“直走,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

“那里有一道阶梯往下,下去以后,第二个路口左转,往前跑再左转。”

逐渐地,系统将他们引到了宫殿深处,夜幕下出现了一座华丽安静的寝宫,门扉都关着。

系统:“小若被关押在这座寝宫下方的地牢里,打开机关的入口在床板下,你还有十分钟。”

真不可思议,找到这里来竟然只用了十分钟。要是没有系统的指引,他们怕是瞎转两小时也没有头绪。

段阑生停住步伐,仰头看着宫殿屋顶的轮廓,伸手拦住了她:“先等等,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不用等,里面没人!”

陆鸢鸢拨开他的手,三两步跑上台阶。时间有限,已经没有功夫模拟寻宝解密的过程。她四处一看,按系统的提示,直奔目的地,在床下找到了开启地牢的机关,将手伸进

去,使劲儿一拧。

在轰隆隆的震荡中,围墙裂成了两半,露出了一道往下而行的石楼梯。

找到入口了!

陆鸢鸢拾级而下。这道楼梯通向一座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牢房,里面温度极低,一切都是石头打造的。牢房中央,还有一座祭坛似的方形石台,大约有成年人的小腿高。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祭坛上的小若。

小若奄奄一息地趴在石头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条玄色的金属长链锁住了她的脚踝。听见石门开合的声响,小若瑟缩了一下,昏昏沉沉地撑起眼皮,看见陆鸢鸢的一瞬间,她呆住了,似乎不敢置信来的人真的是陆鸢鸢。

当陆鸢鸢后方那个没戴面具的身影也步入地牢时,小若的神色就微微一变,飞快地瞄了眼陆鸢鸢,目光闪过一丝复杂与心虚。

正是这一眼,让陆鸢鸢肯定了小若一定早就知道了息夜就是段阑生,却一直隐瞒着她实情。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小若被关了这么多天,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十分虚弱,似乎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大概也是在表达同一个的意思。

陆鸢鸢了然,撩袍蹲下,费了一点儿功夫,弄断了小若脚上的锁链。压制的力量一消失,小若就晕过去了,光芒一闪,身体缩小,幻化成了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她的衣衫变大脱落,陆鸢鸢才发现,小若的脖子上居然挂着一条黑色的项链,材质与锁她脚踝的金属链条十分相似。陆鸢鸢伸出手,想帮她摘下来,却发现这条项链就跟钉死在小若脖子上一样,压根摘不下来,掌心还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寒意。

时间不够了。算了,现在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不妨碍逃跑的东西,就先放着吧。

“快走吧!”陆鸢鸢将小若往衣衫里一塞,和段阑生一起原路离开了地牢。

在潜入计划之前,妖王就安排好了后续接应。只要他们救出小若,放出信号,就会马上来接他们。

妖界那长有双翼的信使从段阑生袖中飞出,扇动翅膀,飞向城外。

借着月色掩护,他们才翻出宫墙,陆鸢鸢就清晰地听见王宫里传来了一阵愤怒至极的咆哮声——不像人类的喊叫,倒像凶兽被激怒的信号。

糟糕,那二十分钟的安全倒计时已经用完了!

好在,有系统的指引,他们还是可以避开大多数的冲突,一路退到了沼兰外城门,追兵终于蜂拥而至,仿佛漆黑的潮水在涌动,将他们包围、吞噬。

避无可避,唯有一战。陆鸢鸢单手抱住小若,手心光芒淬炼出长剑的形态。孰料,段阑生却按住了她的手,将她剑往鞘中一按,收了起来,不容置喙道:“你先走,我来解决他们!”

陆鸢鸢一愣,顺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远方的旷野里有火光闪烁。是妖王的部下来了!

短暂一权衡,她不再推辞,直接收起剑,带着小若翻过了城墙,足下御风,朝着远方的妖族人马奔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只见那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身影赫然冲在了最前方,正是一脸焦急的越鸿。

陆鸢鸢一个趔趄,惊愕道:“越鸿,你怎么来了?!”

越鸿从剑上落地,着急地迎上来,看起来比她还激动。亲眼看到她没缺胳膊没缺腿,他先是浑身一松,旋即露出咬牙切齿的生气模样:“你怎么做这种危险的事也不和我……我们商量一下!”

这十天,他跟随妖族的人等在沼兰外,一直没有收到陆鸢鸢的动向。前天,城中又传出消息,说有潜进去劫人的妖怪被杀了……好几次,他都坐不住,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找她了,又担心自己鲁莽行事会害了她。

他从未觉得十天有那么漫长过。

陆鸢鸢讪讪地安抚道:“当时事发突然嘛,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

越鸿一瞪眼,正要说些什么。陆鸢鸢见势不好,赶紧出言打断他:“对了,你来得正好!”

她将抱了一路的狐狸塞到越鸿怀中,说:“你先把小若带到后面安全的地方去,和妖王的人汇合。”

越鸿懵了懵,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臂弯里多了一只狐狸:“这就是妖族的王妃?”

“没错。”

见陆鸢鸢转身就走,越鸿连忙空出了一只手,拽住她:“等等,你不一起回去吗?”

陆鸢鸢摇了摇头,沉声说:“沼兰城主是厉鬼,不容易对付,我要去看看……”

她正说着话,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的天穹乍然大亮。

从越鸿呆住的表情,她已意识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身去,瞳孔微缩——只见沼兰城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遮天蔽日,铠甲披风在呼啸的阴风里鼓荡。那本是让人心惊胆战的鬼影,如今却被包裹在一团熊熊烧灼的狐火中,在灿烂的光芒里,黑影咆哮着在融化。透过刺眼的火光,隐约能看见一团狐形的轮廓,厚实柔软的长尾在火光中摆动。

那是……段阑生的原形?

他的原形现在居然这么大了!

壮丽盛大的画面,让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看向了沼兰城的方向。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当烈火中的越歧开始消解时,小若脖子上的那条项链,竟也仿佛有生命一样,在痛苦地颤抖着。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项链碎裂,弥漫出了一股浓黑的烟雾。

陆鸢鸢余光看见时,为时已晚。这股黑烟在空气里盘旋一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怨毒地钻入了离它最近的越鸿的腹部里!

……

翌日清晨,大部队带着获救的小若,迁回了妖界的边境城中。这里已经是妖族的地盘了,即使有追兵,也不用害怕了。

越鸿被那缕黑烟附体后,就陷入了沉睡状态。妖族的医者与金鳌岛的丹修试图唤醒他,却都没有成果。陆鸢鸢虽然是制作傀儡的人,但她当初拿到的教科书,重点聚焦在制作傀儡的过程上,无法用来解决眼下的麻烦。

如果想对症下药,首先就要知道那条项链是什么东西。

回答得了这个问题的人,也许只有小若了。

因此,回到边城不久,陆鸢鸢洗了把脸,稍作休息,就赶去找了小若。

两个守在门口的妖族侍卫一看见她,就马上对她行了一礼。

陆鸢鸢点点头,直截了当道:“王妃醒了吗?我有些事情想问问王妃,麻烦二位帮我通传一下。”

妖族的侍卫认得她是使节团的领头者,又知她是这次拯救王妃行动的大功臣,答话的态度格外恭敬和小心翼翼:“王妃刚刚醒来,陛下探望过她,也才刚离去。小的马上为您通传。”

“有劳。”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侍卫便出来了,请她进去。

陆鸢鸢快步入内,穿过花园,登上台阶,走到殿内。

小若的状态比昨夜好多了,换了一袭寝衣,靠在床头,散着乌发,头上冒出一对狐耳,巴掌大的小脸没什么血色,我见犹怜,看起来,还没有从被囚禁十余天的惊魂中恢复过来,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侍女递来的参茶。

陆鸢鸢慢慢停步,逆光而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若与她对视,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碗,看了看两旁的侍女,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出去吧,我要单独感谢一下仙君。”

侍女们纷纷应“是”,从陆鸢鸢身边走过,鱼贯而出。

等殿门关上,小若的目光有些闪烁,咽了咽唾沫,道:“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想问我……你问吧。”

“原来你也知道?”

陆鸢鸢大步走向小若,俯下身来,双臂撑住床头的木栏,将人困在自己前方,目光凌厉:“为什么你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息夜就是段阑生!”

小若急道:“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我是有苦衷的!”

陆鸢鸢冷冷道:“苦衷?什么苦衷?你每次总

有很多苦衷。”

小若眉心紧皱,薅了薅头发,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当年,我明明是亲眼看着他死的,还是我埋的他。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他是不是段阑生。”

陆鸢鸢怔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年前的事,你都还记得吧。你在离合山杀了段阑生。我本来是想赶去阻止你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天崩地裂后,你和殷霄竹都不见了,天上还打起了雷,我好不容易才在山下找到了被石头掩埋的段阑生。当时,他胸口被你捅了个大血洞,脸上、脖子上、胸口喷得全是血……连后背都有伤口,也就是,几乎是被一剑对穿了的状态。”

陆鸢鸢一言不发,呼吸却仿佛微微加重了。

回忆到这里,小若的情绪变得有点激动:“你是知道我的任务的,段阑生要是死了,伏诛鬼帝的剧情就完蛋了,我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所以,我马上就把我背包里所有能救人治伤的道具都拿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给他招呼上了。当时,地震已经停了下来,蜀山的修士开始搜山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做什么,只能匆匆忙忙地背走了段阑生……等我找到一个安全隐秘的地方放下他时,他已经没气了,伤势太重,再罕见的系统道具也帮不上忙,用在他身上,全打了水漂。”

陆鸢鸢按在床头的手蓦地收紧,但她按捺住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原来是这样。当年,蜀山弟子没有找到段阑生的尸体,只能给他立衣冠冢。原来,他是被小若带走了。

小若对当年的情景的描述,倒是很符合她的认知。

那一天,她是在面对面的状态下偷袭段阑生的。那么近的距离,她绝无可能失手。

任何修士和妖怪,被重创心脏后,都活不下去。这也是她后来没有刻意去寻找段阑生的尸身的原因。一是因为不用多此一举,二是因为……她并不想看见他死后残破的身躯。

因此,在发现段阑生还活着的那一刻,她才会震惊得大脑嗡鸣,仿佛思绪都停滞了,心说难道男主光环真的这么强大?心脏也可以被刨除在弱点之外?

但此刻,小若的说法可以证明,段阑生在七年前是真的死了。

陆鸢鸢有些僵硬地说:“之后呢?”

“我不信邪啊,不想放弃,我就守着他,从天亮守到天黑,才终于相信那些道具是真的没用,他是真的救不活了。想着让他曝尸荒野也不太人道,我就好人做到底,在山下挖了个大土坑,把他给埋了,土也压得严严实实的。不久后,我就在那一带遇到了姬朔,开始了新一轮的攻略任务。”

“起初,姬朔只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妖怪头子。他招兵买马,想一统南境,逐渐地,身边的能人异士多了起来。但树大招风,他也成为了很多势力攻讦的目标,针对他的埋伏和刺杀变多了。”

小若忆起往昔,咬住下唇,说:“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姬朔便是在外出时遇袭,失踪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没了,毕竟那可是一个九死一生的死局。没想到,半个月后,他竟然只受了点轻伤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只妖怪,表示自己之所以能脱险,都是因为对方相救,看起来非常信服对方。”

陆鸢鸢忍不住接道:“这只妖怪,就是段阑生?”

“没错。虽然他是九尾狐,自称为息夜,模样有改变,对我的态度也很冷淡,好像从来都没见过我。但那张脸……一看就是段阑生啊。为了求证我的猜测,我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出去了一趟,找到当年我埋他的地方,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恐怕段阑生也不知道是我埋他的。挖开之后,我发现土层下面果然什么也没有……才半年时间,总不可能连骨头都烂没了吧?那时我就知道,段阑生从土里爬出来了。”小若眸中掠过几分不安:“但是我百分百肯定,他下葬的时候真的没气了,尸体都是冷的。所以我一直怀疑,他根本不是从前的段阑生,搞不好是被什么怪物夺舍了……好在,平常我和他几乎没有交集,他也深居简出,好像真的本本分分地当起了姬朔的部下。”

陆鸢鸢沉默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段阑生为什么能活下来,不过,她倒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那具身体的芯子换了人。

段阑生的性情确实变了很多。但与他相处的感觉告诉她,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就是段阑生,并没有被乱七八糟的阴魂取代。

小若叹了一口气,说:“我承认我瞒着你是出于私心。我害怕你知道了他是段阑生,心中会产生芥蒂,为了避嫌而提出换个使节,不愿意留在妖界。我也害怕他——万一我揭穿了他是死而复生的,他也许会报复我。毕竟他是真的杀过我一次的,换了是你,你不害怕吗?我不想招惹他啊,就只能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静了一会儿,小若垂下脑袋,声音轻了几度:“陆鸢鸢,老实说,我的系统提出可以找你帮忙时,我根本没想过你会答应救我,毕竟我当初……”

她的指甲插入肉里,止住了话头:“我一定会还你这个恩情的,就算耗尽我的积分,我也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类似的空头支票已经收过太多次了,陆鸢鸢并不相信对方的承诺,所以,没有接腔,停了一会儿,转而问起了项链的事情。

小若才醒来,果然不知道项链化成了黑烟的事儿。

听陆鸢鸢说完事发经过,小若的脸色白了白,说:“越歧想吃掉我,可他是厉鬼,厉鬼无法像有实体的东西一样把我吞进胃里消化掉。所以,他才需要搞一个祭祀仪式。他将他的一魂藏在了那条项链里,就是为了仪式做的准备的。”

陆鸢鸢猛地提高音量:“越歧的一魄?”

“你稍等,我问问我的系统。”小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安静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地说:“我的系统说,越歧当时即将要灰飞烟灭了,他不甘心消亡,所以想夺舍。之所以选择越鸿,其一是因为他是傀儡人偶的身体,其二是因为,越歧认出了那是自己在阳间恨之入骨的弟弟。他们这两股意识会抢夺那具身体的主控权,谁先醒来,谁就赢了。”

陆鸢鸢拧眉:“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越鸿?在争夺身体的主控权这方面,越凶的厉鬼越容易得手。越歧的怨气那么重,越鸿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小若一愣:“你不是制造者吗?你也没有办法?”

“我只懂得搓橡皮泥人、制造和修复。”

“也许……我是说也许,你可以找一个人问问看。”小若犹豫了一下,才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吗?姬朔在平定南境的前期,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第二个进攻目标就要选一个这么难打的。那时,我曾在屏风后面偷听他和段阑生说话,隐约听到了一点,似乎他做这个决定,也是受到了段阑生的影响。他们还提到了‘傀儡’那样的字眼。但据我所知,姬朔是完全不懂傀儡术的,也就是说,段阑生说不定也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段阑生?

他怎么会懂这些东西?说起傀儡术,她印象里比较深刻的……只有殷霄竹。

小若道:“我也不敢打包票,毕竟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懂。还有,我真心提醒你一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段阑生了,你和他相处,千万要小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在殿外道:“仙君!越修士醒了!”

殿内的二人均是一愣,陆鸢鸢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真的吗?情况如何?”

侍从的神色略微古怪,点点头:“真的。只不过……”

见她吞吞吐吐,陆鸢鸢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忙与之擦身而过,快步奔回了越鸿暂居的地方。一踏进房门,她发现金鳌岛几乎所有修士都在这里,并且,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奇异。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陆鸢鸢拨开人群,来到床前,便也怔住了。

床上的人盖着薄被,一条手臂露了出来,搁在身旁。

不是少年人青涩的手掌,而是一只宽大的,属于成年人的手。

第137章

陆鸢鸢懵了懵,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前方景象仍未变化,遂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撩起帘子。

床帏遮住了昏暗的一角,她低下头,正好撞入一双潋滟的眼睛里。

越鸿长大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长大。

塌上之人,已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稚气不再,轮廓出落得成熟、凌厉而富有攻击性。

不仅如此,他整个身体也拔高、变壮,骨架大了一整圈,虽然人还躺在床上,但肉眼就能估摸出,他如今的块头逼近一米九,被子都不够盖了,露出了他的小腿。

已经完完全全与她记忆中死在地宫的雍国三皇子的外形重合了。

陆鸢鸢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发生什么事了?越鸿为什么会跟吹气球一样长大?

难道是因为,两股意识在这具身体里竞争、互相吞噬,催生了这具身体的骨肉生长?毕竟,这具身体是她捏的傀儡人偶,不能用正常血肉之躯的生长规律来看待。

似乎是被透入的光刺到了眼睛,越鸿微微一眯眼,从下方默默地看着她,没开口说话。

联想到某个可能,陆鸢鸢心脏一沉,咽喉微微发紧,慢慢俯身靠近他,面上倒是没有露出异色:“越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却无声地绷紧了,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小若说了,越歧想夺舍自己的弟弟。当眼前之人睁开双眼,就意味着这场没有硝烟的厮杀已经决出了胜负。

既然对方醒来后没有攻击她,那说明赢家应该是越鸿。

但是,也不能排除越歧夺舍成功的可能。万一是越歧得到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敌人的大本营,以这家伙的城府,他很有可能会装成越鸿,来骗取众人的信任。

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唤了两声,仍没回应,陆鸢鸢蹙眉,示意房中的几个修士去请医师过来。

房间前脚刚空下来,陆鸢鸢就听见后方有悉索声。她转回头来,瞧见床上青年的剑眉微微一蹙,闭了闭眼,突然一发力,用手臂撑起了身体,动作有些慢,但还算稳当。里衣很薄,显现出了他肩背上覆盖着的肌肉,如连绵的山脉,随着动作而起伏出矫健的线条,好看异常,被衾从鼓囊囊的胸膛上滑了下去。

陆鸢鸢本想给他搭把手,但一想到心中怀疑,她还是按捺住了。

好在,越鸿似乎也不在意她扶不扶自己。坐起来后,他仿佛头很疼,用指腹按了按眉心,才转了过来,打量她的两道目光是全然的陌生与怀疑,声音沙哑:“……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犹如被人在头顶敲了一闷棍,陆鸢鸢错愕地一停。

什么情况?

这家伙失忆了?

千算万全,唯独没算到会出现这么狗血的状况。她腾地直起身,瞪大眼:“你不记得我了?”

越鸿冷冷道:“我应该记得你?”

陆鸢鸢:“……”

怎么觉得这态度似曾相识?

回想起来,她重生后,第一次在琅琊山溪边遇到这家伙,他不就是这种拽了吧唧、骄狂气盛的模样的么?

难道说,他不仅跟吹气球一样长大了,连性格和心智也一起变化了,回归到了未经金鳌岛素质改造的跋扈皇子初始模式?

陆鸢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有些疼了:“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东西?”

越鸿道:“谁教你用反问来回答问题的?”

失忆归失忆,倒也没变傻,警惕心还挺高的,不让人套话。

陆鸢鸢哭笑不得,决定还是给个解释:“你遇到了一些意外,撞到脑袋,才会暂时忘记一些事。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

她斟酌了一下,说:“朋友。”

以前的越鸿是孩子形态,她自封为他姑姑也不脸红。现在他变得比她还高,这声姑姑就有点叫不出口了。

越鸿半信半疑地瞅着她:“朋友?”

陆鸢鸢点点头。

越鸿不吭声了,望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仔细看来,我好像是对你有点印象。你凑近一些,让我看一看。”

陆鸢鸢顿了顿,重新走近。就在她弯下腰的瞬间,余光瞥见一抹影子靠近。下一秒,她的额头就被指关节敲了一下。紧接着,那只手上移,在她头顶重重地一搓,往怀里一抱,头上响起一声揶揄:“怎么,不是让我叫你姑姑的时候了?”

这只手力气很大,动作也粗鲁。陆鸢鸢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面庞闷在了他怀里,头发也被揉得一团乱。

她“呜呜”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将自己的脸从他怀中拔了出来,瞪大眼睛:“你装失忆骗我?!”

越鸿勾唇:“有些人可是骗我喊了她好几年姑姑,我也骗骗她怎么了?”

陆鸢鸢呼吸一滞,顾不得拨好自己的头发了,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全想起来了?凡人界的事情也都想起来了?”

听她问及正事,越鸿敛起了玩笑的神情,修长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一点:“刚才昏昏沉沉中,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地方,跟一只凶兽搏斗,最终,我吞吃了它。我这儿,开始变得疼痛无比,像被箭扎穿了一样,涌现出了很多记忆画面……”

陆鸢鸢了然,解释道:“那个梦是越歧在夺舍你,但他失败了,最后是你吞噬了他。”

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越鸿眼中本能地浮现出几分阴沉与嫌恶:“越歧?”

对了,越鸿在凡人界死后,就被她带到了金鳌岛。那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儿,他长眠在琅琊山中,经历是一片空白,自然对现状有种脱节感。

陆鸢鸢用简洁的话语告诉了他前因后果。

听完她的讲述,越鸿静了一会儿,才嗤了一声:“他筹谋了那么多,到头来也没坐上皇位,也没比我多活几年。”

顿了顿,他看向陆鸢鸢,纳闷道:“对了,你只说了我家人和越歧的现状,那你呢?你是用什么方法救活我的?”

陆鸢鸢一怔,垂下眼,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不算是救活了你。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原本的身体,是我捏的傀儡人偶。那一天,只有我活了下来,逃出了皇陵。邪祟袭来的时候,你把我推了出去,没有留下完整的……身体,抱歉。”

话音刚落,她的脑门就再度被弹了一下。

“瞎想什么呢?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当时情况这么危险,我真以为我们两个都要交代在那里了。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

陆鸢鸢抬头,发现他正凝睇着自己,目光明亮如火,毫无阴霾,心中涌现出一股纯粹的感动,忍不住展开双臂,抱住了他:“我也很高兴……你能活下来。”

冷不丁被她主动抱住,越鸿一愣,低下头,看见她的面颊挤压着自己胸口。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喉咙一动,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但似乎不愿让她发现自己这么逊,他咳了一声,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将快要蹦到喉咙口的心脏强压下去,才故作淡然、实则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搭在她后背上。

手掌才触到她的后背,越鸿的余光就瞥见了什么,抬头,发现房间门口出现了几道影子,微微一僵。

陆鸢鸢也听见了动静,疑惑地回过头,就看见门口齐刷刷地站了快十个人,除了几个金鳌岛的仙使,还有妖族的侍从和医官,大家都睁大双眼,惊奇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他们。

而不知是不是眼花,在那一双双腿后方,她仿佛看见了一抹雪白的、矮墩墩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躲在人群后面偷看。

一眨眼,那影子就消失了。

陆鸢鸢瞬间反应过来,坐直身体,捊了捊自己被搓成了鸡窝的头发。

差点忘了,刚才越鸿醒来时,一直不吭声,她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让人去请医官来。看来是让人家白跑一趟了,还得把人家原路请回去……

正当陆鸢鸢这么想的时候,意外突如其来地降临——后方有风声冲着她的后脑勺袭来。纵然已经放下防备,但凭借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她猛地下腰闪避,滚到一边。几乎是同时,床上就传来了“咚”一声沉重的响声,床板硬生生被打碎了一个洞。

方才还一切正常的越鸿,已经跪倒在床上,冷汗如瀑,眼白仿佛被墨汁侵染了,在飞快地变黑。方才袭击她的那只手的皮肤,也被漆黑的雾气所浸染,仿佛是皮肤下有东西在迅速溃烂,与他的意识抗衡。但纵然意识涣散,他也用尽了力气,来压制自己的右手。

陆鸢鸢面色剧变。

这幅画面落在她眼中,无比熟悉——当年她被殷霄竹带走,为了在蜀山的人面前洗脱罪责,就曾经演过这样一出戏,让别人以为她被傀儡术控制了,身体里有两股意识在斗争。和越鸿的区别就在于,她全程都在演,干巴巴的,身上没有一点变化,而越鸿的眼睛和手却真的出现了变化。

门边的众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快按住他!”

“小心一点!别伤到他!”

尽管在场的人里,不乏斩妖除魔的好手,还带着许多法器,但担心会影响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大家投鼠忌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用捆仙索将越鸿压制住了。大闹了一场,房间里一片狼藉,越鸿也仿佛抽干了精力,垂下头,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陆鸢鸢蹲下来,抓起越鸿的右手,心脏就突地往下一沉。

这只手的皮肤明明是干燥的,她却觉得自己摸到的是一具湿冷尸体,冷得不似常人的体温。但与此同时,越鸿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是温暖的,只有右手像被冻在了冰天雪地里。

难不成,越歧并没有完全被吞噬,还能在这具身体里兴风作浪?

就在这时,她发现那些黑色的雾气竟然游动了起来,往越鸿肩膀的方向窜去。很快,就完全消失了,像浮出水面的鱼躲回了深渊里。

陆鸢鸢捏紧拳头。

她还是想得太乐观了,以为越鸿靠自己就能解决问题。夺舍是阴损的行当,术业有专攻。越鸿修道才那么几年,论玩阴的,怎么玩得过凶煞厉鬼,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消化掉后者。

这可不是镇妖除魔那么简单,而是要去消化一个与自己属性相反的东西。

如果越歧残余的意识被锁在了越鸿手上,实在没有办法时,动手术就能解决问题了。问题是,那玩意儿可以活动,她总不能把越鸿全身都切开吧?

陆鸢鸢闭了闭眼,耳边依稀回想起了小若的提醒。

看来,她必须要去那个人那里走一趟了.

回程的时候,陆鸢鸢没有等确认段阑生的状况,是率先跟着大部队回来的。这半天下来,其实她并没有忙到完全不能打听消息的程度,但出于一种没有来由的回避心态,她单方面地切断了一切关于段阑生的消息。

这下是不得不过去了。

她跟妖族的侍从打听了一下,原来,段阑生也早就回来了,只比他们稍晚了一点。如今,正在南边的宫殿里休息。

那个地方不难找,陆鸢鸢独自找了过去。

宫殿的南面十分安静,枝梢缭绕着朝霞般绯红的花瓣,茂密的树木笼罩着一座宫殿,门口敞着,竟没有侍卫守着。

陆鸢鸢停住脚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这时,花园里匆匆走出一个妖怪,竟是曾经见过面的段阑生的手下,她记得对方名叫白叶。

见到她站在这儿,白叶露出惊讶的神色,快步行来,一脸关切地问:“仙君大人怎么在这?”

终于逮住一个能通传的人了。陆鸢鸢定了定神:“请问祭司大人在里面吗?我有事情想与他商量。”

不知为何,白叶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啊,他现在……”

但话至一半,他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后退一步,道:“请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问问。”

“有劳。”

陆鸢鸢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里。周围很安静,台阶上干干净净,落了几片枯叶。她伸脚,慢吞吞地踩皱了叶子。

不一会儿,她看到白叶出来了,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大祭司请您进去,他就在这条石路尽头的房间里,您直接进去找他就好。”

交代完,白叶就像有事要忙一样,脚底抹油一样跑了。

陆鸢鸢走入花园,这里已经不能单纯说是安静了,万事万物都透出几分死气沉沉的气息。顺着石路走到尽头,看见一间屋檐翘飞、琉璃宝顶的屋宇。

房间敞开着,但屋子里很暗,没有点灯,也没听见人走动的声音。

这里真的有人?

陆鸢鸢走到门口,暗淡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入屋内,往里一看,她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适合见客的书房客厅,而是一间昏暗华美的卧室。

……算了,有求于人,总不好挑拣地点。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长吐一口气,敲了敲门框:“段阑生,你在吗?你的部下让我来这里

找你。”

卧室深处,屏风后面,隐隐传来一阵衣裳翻动的声音:“进来。”

陆鸢鸢走入房间。明明房间里就有桌椅,桌上还有茶点,似乎是为待客做准备的。但她往房间里走了几步,便不愿意继续往深处去,停在了中间,垂着视线,道:“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余光瞧见有个人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陆鸢鸢抬起头,一看清他的模样,她就怔住了。

段阑生换了一身衣裳,发带束发,衣领下露出包扎过的绷带。由于已经在她面前暴露了身份,他果然不再戴面具。俏脸苍白,带着高烧似的病容。眼皮与颧下浮起醉酒了一样的红,像扫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他站住了,双眸含煞,异样冰冷地瞅着她。跟昨天的态度,极不一样。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病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陆鸢鸢止住了话头,上前一步:“……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身体不舒服?是昨夜降服沼兰城主时受伤了?”

段阑生的眸光落在她面上,眉头一蹙,却不回答或不是,而是问:“你是真心地在关心我的身体好不好吗?”

陆鸢鸢指节微蜷,垂下眼,道:“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在我眼前,我看见他状态不好,也会真心实意地关心一两句。”

段阑生却自嘲一笑,空气涌入喉咙,引起了他的一阵咳嗽:“原来我在你心里算是陌生人,怪不得你来找我,连坐也不愿意坐下,好像恨不得跟我共处一室的时间越少越好。”

陆鸢鸢:“……”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含着刺,应该不是错觉。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陆鸢鸢并没有反驳,径自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你想多了,你这里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地方,我没有不愿意坐下。”

说完,她还给两个杯子倒入茶水。

段阑生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头上。过了片刻,他也走了过来,坐在了桌子对面。俯身时,他的衣襟微微敞开,包扎在里面的纱布就更显眼了,还飘出了一阵淡淡的药香味。

他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所以才会在卧室见客吗?

为什么明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会像人类一样脆弱?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蚕食他的健康一样。

陆鸢鸢迫使自己不去看那个地方,啜饮了一口茶水,终于开了口:“既然你身体不舒服,我便长话短说,不打扰你休息。事情是这样的……”

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她没有注意,对方的唇抿成了直线,置在膝上的手愈发收紧,指骨泛白。

“我明白我的要求有些唐突,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让你白帮我。如果你能帮这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任何事情,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做到,我义不容辞。”

她刚说完,就听见段阑生很轻地笑了一声。

“救他?可我恨不得他死。”

陆鸢鸢心下一惊,倏地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人不加掩饰地口出恶言。有一刹那,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那抹笑意不是出于真心,稍纵即逝。但她却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恶意。像盛开在乌沉天际下,带着毒的花。

陆鸢鸢让自己冷静下来,压住火气,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报复,有什么仇怨,就冲我一个人来,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解决,为什么要迁怒无辜的人?我不明白,你和越鸿有什么过节,为什么好像一直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段阑生起初没什么表情地在听,逐渐地,也许是头痛,痛若针扎,他的面色越来越差,伸手按住了额头,情绪仿佛在突然间决堤了:“那你为什么就是对他这么好!”

陆鸢鸢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看着他。

段阑生站了起来,他身体在前倾,双臂撑在了桌上,那张白玉一样美丽的面庞轻微地扭曲着,闪烁过浓郁的愤怨不平。

“那个姓越的,以前在凡人界那样联和别的人来欺负你,把你绑在箭靶上耍弄,把你锁在冷宫里,你为什么就是不和他计较?为什么一直对他这么好?!一个跟你相处时间不过几年的人,你都可以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他凭什么!”

“这一次也是!回来了半天,就知道关心他,就知道抱他,你有一次想起过要来看过我和……”段阑生咬了咬牙,捏紧拳头:“来看过我一次吗?要不是为了那个姓越的,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

陆鸢鸢整个人都惊呆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化了他说的话。

他怎么知道刚才她抱过越鸿的?他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倏地,陆鸢鸢的脑海里想起了那一抹在人群后一闪而过的白影。

该不会是汤圆过来偷看,再告诉他父亲了吧?

不,现在不是追究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抱了越鸿的时候了。她忍不住一拍桌子:“你这都说到哪里去了?越鸿是欺负过我,但他也确实对我有恩。他是雍国三皇子,当年燕国撕毁盟约时,要不是他顶住压力偷偷放我一条生路,我早就被处死了。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他父亲发现了,他和他的母族都会有危险。之后在皇陵里,他还因为我连全尸也没留下,我难道不应该尽全力去报答吗?”

“是啊,越鸿救你两次,你就对他感恩戴德,就可以把以前他对你不好的地方一笔勾销了。那我呢?他算什么东西,他做的事我也能做到,我能比他做得更好,你凭什么一直对他那么好!”段阑生面色阴郁,曾经藏起的恶意与杀意都在血脉内翻滚,化作冷冷的眸光:“你们在凡人界的时候就互相倾心了吧?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当上他的皇子妃了吧?我是不是一直妨碍了你们?”

这都什么跟什么?越说越离谱了。

陆鸢鸢道:“你胡说什么,我和越鸿一直都是朋友……”

“我亲眼看到的!”段阑生却猛地拔高了音量,红着眼,瞪住她:“你说你怕老鼠!你还让他抱着你!”

她怕老鼠?

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陆鸢鸢在大脑里搜索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在早已褪色的记忆里,找到了落满尘埃的一角——那是她刚重生后的那场琅琊山围猎里发生的事儿。

因为死了人,围猎的队伍迁到别宫过夜。恰好就是那一夜,段阑生闯进了她的房间里。

她对段阑生起了杀心,触发了系统的保护功能,被弹飞了出去,撞倒柜子的动静引来了越鸿的注意。

为了不让越鸿发现段阑生这只妖怪的存在,她似乎是用了某个蹩脚的借口,阻止越鸿回头去看……

原来在那天夜里,她以为昏迷着的段阑生,居然是清醒着的吗?

他还看见了这一幕?

不对,眼下的重点明明是,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这个当事人都几乎要忘得一干二净了,段阑生怎么还一直耿耿于怀?居然还翻旧账!

第138章

陆鸢鸢强压住从心底涌出的恼怒,道:“你这么小心眼做什么,这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能记到现在,还加入这么多臆想!我最后再说一次,我和越鸿是朋友,你爱信不信!”

段阑生瞪着她,喉结微微鼓动着。

他当然能看出来,她和越鸿之间,暂时没有发展出什么感情。但这丝毫不能消弭他心中强烈的危机感。

越鸿是用什么眼神看她的,那一年在凡人界,他就瞧得一清二楚。但那时候,守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任何人都越不过他去。即使再厌恶越鸿,他也从来没把对方当做真正的威胁。

今时不同往日,天天待在她身边的人变成了越鸿。

他耿耿于怀的不是他们的朝夕相处,而在于那份关系的特殊——她和越鸿明明也有过矛盾和裂痕,但她却原谅了越鸿,和好如初后,关系比从前更牢固。他们曾被命运推到了一条绝路上,互相

托付了性命。那种美好纯粹、互相信任的情谊,朦胧、绵长又坚韧。因为从未萌芽,所以也充满着无限的可能,前方不是死胡同。

只需一个契机,就会破土而出,迎风生长。或是像大风卷起芦苇海的火星子,势不可挡地燃烧起来。

陆鸢鸢不喜欢乳臭未乾的小孩。所以,当越鸿只是一个还没有她高的少年时,他还可以忍受一二。但今天之后,他真的坐不住了。

越鸿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她高兴地拥住越鸿……好一幅皆大欢喜的画面。仿佛是许多年前,他在昏暗的宫室里意外窥见的那一幕的重演。

扎在肉里的刺,从来都没有拔出来过。还扎得更深了。

唯一的阻碍消失,一切条件就绪。她和越鸿感情质变的契机,也许就发生在明天,也许就发生在下一刻……他伸手无法企及的任何一个下一刻!

不安与戾气如野草疯长,杀意犹如汹汹怒涛,几乎要掀翻他的理智。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克制不住地一句句飘了出来。

额角的剧痛越来越强烈,青筋轻微地抽动,他仿佛不堪重负一样,慢慢直起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冷笑一声:“……还有那个姓殷的。”

听见某个名字,仿佛深埋在心底的一个禁区被挖了出来,陆鸢鸢遽然掀起眼皮。

“你心里其实是喜欢他的,是不是?你虽然恨他,但也不全是恨,否则,在发现他利用你的时候,你也不会那么伤心,鱼死网破也要报复。到后来,你杀我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流。他死的时候,你却为他哭得那么伤心。”段阑生慢慢地直起身来,从高处盯着她,喃喃自语:“我那时就知道你喜欢他。”

“你最喜欢他,其次喜欢那个姓越的!”

陆鸢鸢置于膝上的指节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脑海里仿佛再一次浮现出了那个人临死前的样子。

他满脸是血,拽住她的衣领,咬她的嘴唇,让她别那么恨他。

但是,在回忆的潮水淹没她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中摘了出来,抬头,打量着面前的人:“怎么,说完了?”

段阑生的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瞧着她,不吭声。

陆鸢鸢将茶盏扔到地上,精致的茶具摔成了碎片,发出清脆的裂响,茶水洒了一地,渗入地毯与砖石裂缝里,她冷笑一声,开始回击:“我想先问你,你在用什么立场质问我?你自己的生活不是也过得挺精彩的?做出这副被负心女人辜负的样子给谁看呢?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在妖界早就娶妻了生子了,有个恩爱的亡妻,孩子都好几岁了?”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响声,敞开的门外出现了一道雪白的影子。

也许是被这里的声响吸引过来的。但房间里的气氛很紧张,飘着一股火药味。小狐狸也察觉到了,硬是将自己挤到墙边,贴墙前行,小心翼翼地挪到门槛外,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往里打量。

看到背对着门口而坐、已有段时间不见的陆鸢鸢,他双眼就是一亮,仿佛放下了顾忌,尾巴跟花儿一样旋了起来,跃过门槛,跑了过来。

陆鸢鸢正在气头上,铁青着脸,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应付别人的孩子,听见了声音,也没有回头。

然而,在下一秒,一声尖锐抽痛的狐叫声在空气中响起。

陆鸢鸢一怔,倏地转头,瞧见汤圆上半身屈了起来,撅起了屁股,仿佛因为疼痛而无法用前爪撑地。圆眼睛眯成一条缝,泪珠滚下来,打湿了脸上的两撮白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在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未干的茶水,昏暗的日光照在碎裂的瓷片上。

糟糕,因为屋中光线太暗,瓷片又与地毯同色,太不显眼,它跑过来时没注意到,一爪子踩了上去,被扎伤了。

一码归一码,纵然在和段阑生吵架,她倒也没有迁怒小孩子的意思。因汤圆距离她更近,陆鸢鸢不假思索地弯下腰,双手扣住小狐狸的腋下,将其抱到了自己腿上。

汤圆没有反抗,耷拉着耳朵,将脸拱在她手心,发出撒娇的叫声,听起来有些委屈。陆鸢鸢捏住它的后脖子,摸到他的前爪,哄道:“把爪子伸出来,我看看,得把瓷片拔出来。”

汤圆伸出小粉舌舔了舔她,乖乖地伸出了前爪。

陆鸢鸢已经做好了看见瓷片深深扎入肉垫的准备,然而,映着光线一照,她就奇怪地发现,汤圆两只前爪并没有伤口。

别说是破皮了,那微凉的、饱满的肉垫上,连一道因重跳奔跑造成的瓷片压痕也没有。

怎么回事?

陆鸢鸢拧眉,迅速地将它的两只后爪也检查了一下,指腹也只沾到了灰尘。

虽然没有受伤是好事,但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的话,就说明是连硌也没硌到,那它刚才为什么会发出那么响亮的痛叫声,还流了眼泪?只是因为对痛觉敏感吗?

“他没事,把他给我吧。”

突然,前方有阴影笼罩下来,段阑生将她怀中的小狐狸抱了回去,动作很快。

也许是错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比一开始弱了一点。将小狐狸单手抱在怀中,他就往后退去,一条手臂垂下,侧过了身,低声地哄起了怀里的小狐狸,抱孩子的姿态很是娴熟,看起来确实一直是他亲力亲为在照顾孩子。

周围静了下来,原先剑拔弩张的争吵,因为这个插曲而中止了。但翻脸已成事实。看来,段阑生是铁了心不会帮任何忙了——即使是有报酬的。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她已隐隐料到自己会吃闭门羹。不过在结果揭晓的那一刻,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仔细想来,她为什么应该抱有幻想和期待?

上辈子早就吃够教训了。

不要有期待,就永远不会失望。

陆鸢鸢紧握的拳头突然泄了力,慢慢松开来。掌心印下了指甲的痕迹。

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多余,简直是如坐针毡,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低声道:“我走了,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刚转身,后方就传来段阑生的声音:“你从外面听到的传言都不是真的。我离开蜀山后,一直独身,没有娶过妻子。”

陆鸢鸢一愣,转头看了眼,发现段阑生正看着她,因为站在昏暗中,琉璃的眼也显得沉幽幽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跟刚才相比,他在解释时,面色好像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没那么生硬和咄咄逼人了。同时,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像期待她有什么反应。

陆鸢鸢感觉如芒在背,终是什么也没回应,就匆匆走出了这座宫殿。

径直走了很长一段路,她才停了下来,脑海里乱嗡嗡的。

刚才吵得厉害,仔细想来,好像有很多地方都不对劲。

段阑生明明比殷霄竹先死,为什么他像是对后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为什么他知道殷霄竹死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又是为什么,他好像知道她和殷霄竹的纠葛、她对殷霄竹的报复,都始于后者利用了她?

殷霄竹死前,也曾叫过她“圈圈”,这是段阑生才知道的称呼。

简直就像是……这两个人共享了彼此的一部分记忆一样。

陆鸢鸢咬住下唇。

还有,段阑生说他没有娶妻,那汤圆是怎么来的?

是他和某个狐妖未婚生的孩子?

不对,他刚才还说了自己一直独身,仿佛就是预料到“没娶妻”的说辞会被误解,才加上这么一句补充。

难道汤圆是他收养的孩子?

可是,九尾狐的幼崽那么罕见,又不是大街上到处乱跑的小猫小狗,是想捡到就能捡着的吗?

而且,这次出发去沼兰前,段阑生完全没提到汤圆也来了。难道这半个月以来,他一直把孩子丢在宫殿里,让仆人照顾?

斑驳的树影在头顶一晃,这时,陆鸢鸢的余光往下方一瞥,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袖子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她将袖子展平,在阳光下一照,看见了几滴暗红的圆点。因为衣服是深色的,乍一看都不会注意到。

这里怎么会有血?

什么时候沾到的?

陆鸢鸢用指腹按了按,触到湿润的触感。

还没干,是新鲜沾上的

是汤圆印上去的吗?可是,她刚才已经检查过了,汤圆身上并无伤口。

陆鸢鸢凝目,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只手的影子。

段阑生伸手抱走了她怀中的小狐狸,只有很短暂的一瞬,但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碰到她的袖子了。

是段阑生?

她与他面对面吵架,看得清楚,他的手明明完好无损。是什么时候多了个伤口,还流血了?

被瓷片扎到的是汤圆……可流血的是段阑生?

陆鸢鸢犹如入定了一样,盯着自己的袖子上的血迹。在冥冥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又涌上了心头,藏在迷雾后的巨大暗影,渐渐变得轮廓鲜明了起来。

不……现在她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

陆鸢鸢收紧手心,站起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修仙界的使节团前往边城视察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是时候动身返回宣照了。这一趟公务,由于节外生枝,多出了一个多方合作营救小若的副本,可以说是患难见真情,间接让两界的关系突飞猛进。如无意外,这趟回到宣照,也就可以完全敲定合作、各回各家了。

两日后,众人集结返回宣照。

修士们刚来到妖界的时候,还处处被人当成猴子一样指指点点。现在双方相处起来倒是融洽多了。左将军就是性情中妖的代表,初见面时给众人下了个马威,如今却能与大部队打成一片,隔着闹哄哄的人群,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这次营救王妃的行动早就在妖王的亲兵之间传遍了。听说营救计划之所以成功,还是全赖了他们的大祭司和使节团的灵衡仙君合作潜入沼兰。

然而,今天在人群里面,却见不到近日被热议的灵衡仙君的踪影。

……

王宫的客居寝房,修士们已经撤出,侍女们正在三三两两地收拾最后的东西,一边嬉笑闲聊,手头上的活儿渐渐少了,她们搬起箱笼离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妖族侍女在扫尘了。

突然,她感觉到走廊有视线扫了过来,疑惑地转头,就看见刚才还空落落的庭院中站着一个身影。

她定睛一看,眼眸睁大,立刻停下扫洒,战战兢兢地行礼:“祭司大人。”

段阑生走上来,他仿佛大病未愈,唇涂丹色,面上只有额头那朵火焰纹同样鲜亮:“灵衡仙君不

在?”

妖族侍女不太敢直视他的脸,小声地解释:“仙君大人今天一大早就离开妖界了。”

只是一句话,段阑生的脸色就刷地变了:“什么?”

“灵衡仙君好像是要回金鳌岛,天不亮,陛下就派人送她们沿着去沼兰的路出发,打他们来的路回去……”

侍女的话没说完,眼前的身影已然如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

午时,一场大雨如约而至。南境的天气,好像一直就是这么阴郁。

陆鸢鸢坐在客栈二楼的一把椅子上,抱着膝,望着大雨,雨水大得看不清远方的路和树木。由于雨声太过嘈杂,她又想事情想得入神,是在嗅到了空气里出现了淡淡的湿润腥味时,才意识到二楼多出了一个东西。

陆鸢鸢心间微悚,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出,猛地站起来,回过头去。

身后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魆魆的楼梯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上滴着水的人影。雷电闪烁,映亮了他的面孔。那双诡丽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她。

有一刹那,陆鸢鸢真的被吓到了,故而一认出这个衣服都能拧出水来的人是段阑生,她的语气也有些不太好:“你怎么在这里?不做声地站在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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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阑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纤长的睫微微一抖,有水珠滚下来,一步步地走近了她。近了方看见,他的眼白绽出了一道道血丝,瓷白的脸庞沾着透明的水泽,真的像极吸附人阴气的艳鬼,答非所问:“你要走?你要回金鳌岛?”

陆鸢鸢一愣,忍住了那丝诡异的压迫感,实话实说:“我没有要回金鳌岛啊。”

为了不让越鸿身体里的怨灵作恶,大家只能用捆仙索绑住他。但一个大小伙子一天到晚被绑住,也不是办法,长此下去,说不定他身体里的越歧会反扑。

陆鸢鸢便想到了求助玄龟。虽然玄龟没有参与过傀儡人偶的制作,但它活了那么长时间,总该知道一些秘法。所以她昨天去信给了玄龟,玄龟今天一早就回了信,表示虽然它没有解决办法,但可以给她更好使的法宝,同样可以控制住越鸿身体里的东西,但至少不用把人绑成粽子。正好琼华仙君要去修仙界办些事,便托对方将东西带下来,他们在蜀山交接。

因为事关重大,陆鸢鸢本想自己亲自回去取。不过冷静下来一想,她是使节团的带头者,不好擅离职守,于是,她将任务交给了同行的一个金鳌岛修士,和妖王说了一声,妖王立即派了妖兽送他们出妖界,坐妖兽车确实方便多了。

既然要见到琼华仙君,陆鸢鸢想着顺便可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也递一份给玄龟,还要叮嘱仙使一些事,就干脆送对方到了妖族边境。

再往前,就是他们来时停留过的酆都了。

如今那位仙使已经离去,陆鸢鸢也该回程了,谁知天上下起了暴雨。妖兽车里的人可以避雨,但妖兽却要在大雨里奔跑。横竖时间也不是那么紧急,陆鸢鸢就让他们等雨小一点再出发回去,于是才会等在这里。

其实,方才段阑生还没来的时候,她在这儿兀自发散思维,已经想到了,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她也许可以试着去找小若的系统交易,尽管她不太想和系统这种人工智能扯上关系。但这个方法有一个麻烦之处,就算成功换到教材也需要时间。越鸿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听见陆鸢鸢的话,段阑生没有吭声。

也许是恰逢屋子里没风,她看见对方的唇抿了抿,面皮好像有些发僵。

……

他来的时候,确实是以为陆鸢鸢已经离开了,回到了那个他连接近也接近不了的地方。

当这个猜想浮现在心间的时候,他仿佛坠入阿鼻烈焰之中,恶念像潮水一样翻覆,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彻骨寒意。

她走了。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无数纷杂的念头充斥在耳膜中。她到底是为了那个姓越的回去,还是因为昨日的事,她厌恶了他,不想再天天看见她,所以临阵换帅,要调拨另一个人过来……

他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才终于等到了她踏出金鳌岛,等到了一个站在她面前、不用像怪物一样惹她厌弃的机会。

不能让她丢下他们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留下她。

或许可以将汤圆的秘密告诉她。

反正他什么也不做,她也要走了,徐徐图之又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冒出了这样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这个秘密,他本来想一辈子都瞒得死死的,为了维持自己在她记忆中的模样,为了不让她觉得他是个恐怖的怪物。她知道真相以后,或许还会认为他蓄谋已久,在威胁她,从而加倍厌恶他……但宁愿当她肉里的刺,也好过被她当成空气,忘在脑后。

说不定,还会有一丝机会可以获得她的垂怜。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克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急促的喘息愈演愈烈。

……

可原来,一切都是一场乌龙。

那团燥烈的冲动渐渐熄灭了。湿透的衣裳好像一件盔甲,压在他的肩上、身上,动弹不得。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滴水珠滑落,让此间的静寂多出了一丝活气。

段阑生一动不动,慢慢地抬起了眼皮,水珠沿着他的脖颈滑入衣襟里,那下方的纱布仿佛化开了血水,染湿了衣衫。

陆鸢鸢蹙了蹙眉,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大雨。

而就在她别开头的时候,冷不丁地,她听见了段阑生幽幽开口:“我可以帮你救那个姓越的。”

陆鸢鸢怔愣了一下,扭过头来,有些警惕:“你昨天不是不肯帮我的么?”

“我改变主意了。”

顿了顿,段阑生哑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许他也想明白了,合作总比对抗。

陆鸢鸢定了定神:“你的条件是什么?”

段阑生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想解决他身上的问题,需要带着他去邙山。我要你和我一起,搬到邙山去住。”

陆鸢鸢眯了眯眼,没有立刻答应:“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有点不能直视她的眼光,段阑生垂下了眼睫,说:“要让他恢复完全,我也必须留在邙山长住,汤圆离不开我,而他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去邙山和我们生活一段时间,陪一陪他。如果你可以做到,我也答应你,会帮你把姓越的身上的问题解决。”

其实在昨夜辗转反侧时,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因此才会在一大早就急匆匆地去找她,却发现人去楼空。

不该再为一时意气而错失想要的东西,渴望之物就要牢牢捉在自己手中。只有蠢人,才会放过这个机会。

原来他始终没有变过,要像幼年见过的饿犬,死死地咬住肉骨头不松口。

“你说过,我答应帮你,就是欠我一个人情,不管拜托你做什么,都义不容辞。我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陆鸢鸢也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段阑生一定会借此机会敲自己一大笔。他的要求乍一听上去,也很唐突。但听完了详细解释,却发现实施起来却几乎没有难度——不就是让她做孩子的玩伴么?

陆鸢鸢迟疑了下,再度确认了一次:“你的要求,就只是让我住在邙山,除了陪汤圆玩,不强求我做任何事?”

段阑生的眼睫跟随着闪电的光轻轻颤抖:“不强求。”

确认了里面没有埋坑,陆鸢鸢抿了抿唇,说:“如果只是单纯和你们一起生活,陪汤圆玩一玩,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一个期限。我不可能无限期留在这个地方,总要回去金鳌岛的。”

段阑生眉头一蹙,双目罩在昏暗中,好像有点阴沉:“你说一个期限。”

提要求的是他,但这个问题,竟然抛回给了她回答。

“越鸿好起来为止,交易就结束。”

陆鸢鸢自己提出完,立即发现有点不妥。她觉得段

阑生应该不会使坏,但她不敢相信段阑生对越鸿没有恶意。万一他为了拖长交易时间而在越鸿身上做什么手脚,那就糟糕了。于是她立刻改口:“不如就两个月吧。我想两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吧?”

段阑生的袖子好像动了动,长久地注视着她,眼神有些晦暗:“可以。”

陆鸢鸢抿了抿唇,既然是交易,那就把条件都谈好:“还有一个问题,我有公务在身,一直待在邙山,我可能没办法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会安排好,让人把东西送过来。但只要没其它事,你就要回邙山。”

陆鸢鸢垂下眼:“既然这样,我没什么问题了,回去以后,交易就正式开始吧。”

她走向旁边,感觉到段阑生正盯着自己。但她没有回看,拿起了一块搭在椅背上的布巾。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栈,在上来避雨时,妖族的侍从就送上了干燥的布巾给她擦头发。但她没怎么淋到雨,也就没有用。

她将布巾递给了段阑生:“擦一擦吧,你不是生病了么?”

段阑生好像有些发愣,看向那块布巾。半晌,才伸手接了过去。

陆鸢鸢在碰到他的指尖前就收回了手,看向雨幕,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异样的表情。

方才借着交接布巾的机会,她看到了。

段阑生的手上,真的有伤口。

掌心一道伤痕,笔直而深。

很像是踩在地上时,碎裂的瓷片划出来的口子.

陆鸢鸢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长远下去会有什么影响,但短期来看,很是值得。

邙山坐落在宣照城里。按段阑生的说法,回到沼兰后,交易就会正式开始。

可她没想到比段阑生先来找她的,是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她回到宣照的第一天。窗户被敲响时,陆鸢鸢正坐在房间的窗前,有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意识到有人扔小石子上来,她丢下书,推开露台的门,往下一瞧,看见花园的大树后方,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陆鸢鸢一愣,避开其他人的耳目,去到了花园里,绕到树后,果然看见了小若。她停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

“自然是有正事找你。”小若环视左右,没看见其他人,松了口气,正色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救了我,我一定会帮你回家的。这次我绝不食言——我已经从系统那里确认到了,用时空隧道返回地球的办法是行得通的,也已经知道时空隧道的坐标在哪里了!”

陆鸢鸢连忙追问:“在哪里?”

小若凑近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边眼球,压低声音:“就在鬼帝的右眼里。”

陆鸢鸢吃了一惊:“右眼里?”

“没错。我本来以为,时空隧道是一个固定的位置,也许就是鬼帝沉睡的地方。但原来隧道入口的位置那么刁钻,是会跟着他活动的。”

陆鸢鸢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方法已经有了,但要达成目的,却基本是不可能的。鬼帝能被《魅仙缘》列为最终BOSS,足以看出其力量的强大和可怖。除了他本身厉害,还有无数的鬼兵鬼将为他所用,在战场上,能不能接近他都是未知数,遑论是直接跑到他眼睛里,这是生怕鬼帝注意不到吗?

小若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补充道:“我当然不是让你去傻乎乎送死的意思!鬼帝的眼睛,只有在他濒死的时候,时空隧道的入口才会开启。你不用和他打啊,你只要在他快死的时候,跑过去捡漏就成了。”

陆鸢鸢:“……”

小若吐出一口气,继续说:“虽然我觉得段阑生已经被什么妖魔鬼怪夺舍了,不过,我从剧本里看到,只要两界的协议一落成,鬼帝出山那一天,伏诛鬼帝的任务还是会落到他头上去,大概这就是剧情的惯性吧。那我就姑且认为他是原装段阑生吧。”

陆鸢鸢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是希望我跟着段阑生一起去伏诛鬼帝?”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接近战场只是第一步,想安全降落到地球,而不是被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修仙世界、古代世界,你还需要一个道具。那个道具是你回家的关键。”

“什么道具?”

小若道:“那个道具需要我用积分兑换,我现在还没有攒够积分。但也不远了,我一定可以兑换到。”

陆鸢鸢沉默了一瞬:“你真的要消耗自己的积分帮我回家?”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等我下次把道具拿到,就让我的系统给你解释吧。”小若踮起脚尖,附在她耳边,悄声给她支招:“到时候,段阑生要伏诛鬼帝,一定不会像超级英雄大片一样,单枪匹马地杀过去吧?就算他想逞英雄,姬朔也不会同意,一定会有精锐跟随保护他。你想回家,就想办法让段阑生在那个时刻带上你,这样一来,你才能接近中心战场,在段阑生杀死鬼帝的时候,用上那个关键道具,开启时空隧道。那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

第139章

“累了么?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前方传来的询问声,将陆鸢鸢的注意力从先前与小若的对话中拉回了现实。

她步伐一顿,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映着云色的眼眸里。

他们行走在一条斜向上的山中小径上,旭日的光斑在草木尖尖上跃动。段阑生停在比她高一点儿的前方,转过身,看着她。他今天换了一袭素雅的浅色衣袍,看得出是旧衣,头发用一根发带绑着,乌发如瀑,唇红齿白,还背着一个藤编的箩筐。

如果忽视他眉心那朵秾丽的火焰纹,他这个模样,和隐居山林的书生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背上的藤筐里,装的并不是文房四宝,也不是山涧里的草药,而是一只颇有分量的小狐狸。

或许是山上偶尔传来的啾啾鸟鸣声让人感到放松,藤筐又摇摇晃晃的,催眠效果十足,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一道颇有节奏的小呼噜声从筐中传出。

小狐狸睡得很熟,四仰八叉,粉色的肚皮朝上,九条蓬松的尾巴铺开来,仿佛一朵毛茸茸的花炸开了,一条遮住肚皮,一条用来挡眼皮上的光。

陆鸢鸢抬起袖子,擦了擦下颌的汗珠,摇了摇头:“我不累,继续前进吧。”

几个小时前,她刚结束和小若的信息交换。几个小时后,她就已经和段阑生走在了前往邙山的路上。

邙山坐落在宣照城的远郊,人迹罕至。其山势陡峭而原始,像两把交错的巨斧立在大地上,古树参天,草木丰荣。

凡人来到山脚下,大概只能落下一个望峰兴叹的份儿。对修士来说,上山倒不成问题,御剑飞上去就成了。但段阑生说,既然后面两个月她都要待在邙山,那么,还是通过步行,熟悉一下环境更好。

交易内容是段阑生提出的,邙山也是他的地盘。陆鸢鸢有种客随主便的心态,自然没有异议,就当做是远足,活动活动筋骨吧。

邙山风景甚佳,且不知是不是山上笼罩着九尾狐的气息,方圆百里的妖怪都避其锋芒,这一路上,除了普通的鸟雀、松鼠等小兽,就看不到什么活物了。

没有任何要戒备的东西,陆鸢鸢得以一边上山,一边分心思索着小若告诉她的话。

她在这个世界死过一次,又重生了一次。听上去好像很漫长,可实际上,第一世的她没有关于现代的记忆。

从她恢复记忆到今天,也才过去了十年多一点而已。

换言之,在她的体感里,横亘在她与她出生长大的那个文明世界之间的,只有短短十载光阴。

她想回去吗?

想。

以前没得选择,所以连奢望也不曾有过,害怕会失望。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像燃烧殆尽、冷透的死灰里弹出了火星子,她当然想抓住机会。

她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异世界,只是误闯进

来的路人。

只是,今天见面的时间着实太短了。小若只透露了鬼帝右眼里的乾坤。很多细节,她都没来得及问个明白。比方说,回到现代后,她在修仙世界的这副身体会怎么处理,是死亡还是消失。

还有,该用什么理由跟上段阑生,让他带她去见鬼帝,也是一个难题。

在金鳌岛,她是文官,出使、外交、谈判、记录等活儿,都在工作范畴内。可论起打仗,还得是武神们上。尤其是攻打最终BOSS的战役,绝对不是过家家、玩游戏。

特别是,她和段阑生现在的关系远远称不上好,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实话亦是绝对不能说的。

一直都在思考小若的话,因而在上山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吭声。直到段阑生叫住她的这一刻。

与心不在焉、仿佛在走神的她相比起来,段阑生今天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仿佛这不是一桩交易,而是一场他期待了很久的踏青。

他这身打扮,也仿佛是带家人出来郊游的,身边没一个随从,

段阑生的视线在她的面颊上略微一停,说:“你出了很多汗,还是歇一歇,喝点水吧。”

他取下了挂在藤筐上的一个水囊,还拧开了盖子,将水囊递给了她,手指如玉,搭在壶身上。

这个举动,无端让陆鸢鸢想到了灵宝秘境里的回忆。

当初,她就是用了和段阑生同饮一壶水的招数,去试探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并为之后的陷害他的计划,进行了铺垫。

陆鸢鸢的眼皮微微一跳,没有伸手去接水壶,别开了脸庞,道:“我不渴,不用了。我们还有多远才到?”

见她不接,也不看自己,段阑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收了回去。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生气:“已经过了一大半,沿着这条路上去,快到了。”

“那走吧,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步,与他擦肩而过,往上走去。她能感觉到段阑生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后面。

陆鸢鸢刻意加快了脚程,段阑生也没有再说话。

如今,时节已经步入了十一月,人间天气转凉。山中草木还未染上肃杀的黄,天黑得倒是越来越早。下午灿烂的阳光只是偶然的,酉时初,林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太阳落山,乌云在天空聚拢。

好在,天黑前,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陆鸢鸢有些惊讶地看着伫立在前方、被花丛环绕的房子。

她一早就知道,段阑生在邙山有住所。不过,当时的传言是,段阑生的妻子身体不好,长居邙山调养。为了陪伴对方,段阑生也经常在山上长住。妻子病逝后,他才迁回了城中,但之后,他还是会隔段时间就来邙山居住。

但那一天,段阑生亲口说过他一直是单身,娶妻的传言大概都是以讹传讹,邙山上的宅邸,也应该是他一人所有的。

说起这事儿,她也有些不明白,段阑生看样子早就知道外界怎么说他了。为什么他从来不公开辟谣,而是放任别人说他,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扯远了。

陆鸢鸢原本以为,依照段阑生今时今日在南境的地位,她会看见一座奢华的大宅院。

然而,来到这里,她看到的却是一间平平常常的、布局简单的宅子,没有砌砖石高墙,用木篱笆圈出了一片花圃,花圃里也没有名贵的品种,都是些粗生粗养的植物。青瓦白墙,回字形的结构,一室二间,就像是民间最平凡的一家三口住的地方,朴素得有些过分了。

“我们到了,进来吧。”

段阑生越过了怔愣的她,推开柴扉,跨入院中。好似瞄见了什么,他快步走过去,顺手扶起一把扫帚,靠在墙边,带着她走入了屋子里。

藤筐里小狐狸已经苏醒,从筐中跳了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陆鸢鸢走上木廊,环顾四周,屋子布置得简洁雅致,却不粗陋,打扫得颇干净,光照也挺充足。

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从段阑生提出交易后,就一直淡淡地缭绕在陆鸢鸢心头的不安和警惕,稍稍地减轻了几分。

也许是她想多了,段阑生真的是请她来陪陪他孩子的。

突然,微妙地感觉到了后方有视线,她回过头,但段阑生并没有看她,他正一边开窗,一边说,:“这里只有三个房间,一个是书房,一个是我的房间。我带你看看你住的地方。”

“好。”陆鸢鸢顿了顿,想到如今是她有求于人,又拘谨地充了一句:“有劳。”

段阑生没说什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就往后院走去。陆鸢鸢等他过了,才跟上去,看见他的发带于风中飘舞。

和段阑生淡然的表现一比,汤圆就明显欢快兴奋得多了,好像她能住进来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一样,蹦来蹦去,绕着陆鸢鸢的腿哼哼唧唧。陆鸢鸢不由谨慎了起来,害怕一脚不慎,会踩到他。

段阑生发现后,眼波扫来,斥责了一句:“别胡闹,好好走路。”

汤圆看起来很顽皮,却还挺听段阑生的话的。被斥责之后,顿时老实了下来,走起了直线,跟在一旁。

陆鸢鸢看着他们的影子,想起那天在段阑生掌心发现的伤痕,若有所思:“汤圆平时都和你睡一个房间?”

段阑生动作微顿,“唔”了声。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没有娶过妻,那么,汤圆是你

收养的孩子?”

院子并不大,说着这话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段阑生推门的手才触到门扉,指节仿佛有一瞬间收紧了,他回过头来,盯着她,眸色变得乌沉,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的来历?”

陆鸢鸢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追寻这个答案。

她选了一个官方的理由,镇定地说:“这次你愿意帮我的忙,我也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你说汤圆喜欢我,让我当他的玩伴。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多了解他一点,我和他相处起来,也会更和睦而已,仅此而已。”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似有些失望,眸光冷淡了下去。

“你不需要额外做特别的事,他也会喜欢你。”段阑生轻轻说完,就微微偏开了头,推开了门。前方的房间像是有提前收拾过,采光很好:“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就告诉我。”

陆鸢鸢被他前句话攫住了注意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段阑生用问题来逃避了她的问题。

为什么?

是不想让汤圆知道自己是非亲生的?

亦或是,汤圆的身世,并不是“收养”两个字就能解释的?

陆鸢鸢的记忆深处,再度闪现过段阑生手心那道仿佛被瓷片划过的伤口。淡淡的疑虑纠缠着不通的阴影,如乌云遮盖了白日。

然而,看样子,段阑生并不打算对她吐露实言。

就算刨根问底,也不可能有答案。还不如等以后有机会自己观察。

陆鸢鸢忍住了追问的冲动,换了个话题:“我依照承诺搬进来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帮越鸿解决问题?”

“今晚,我让人送他上来。”段阑生一顿,接着说了句很家常的话:“天黑了,我先去做饭。”

“做饭?”

半个时辰后,陆鸢鸢坐在饭桌,真的等来了一桌子菜。以前在蜀山一起出任务,有不得不露宿荒野的时候,段阑生倒也会做一些简单的吃食,什么烤兔子、烤山鸡。可那些东西仅仅是“能入口”的水平,完全没法和这色香味俱全、摆盘也精致的一桌子菜相比。

而且,吃饭的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么?他为什么做了六菜一汤?

段阑生擦了擦手,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坐在她面前,说:“不尝一尝吗?”

陆鸢鸢有些惊疑不定:“这些都是你做的?”

段阑生颔首。

他旁边是汤圆,小家伙坐在一张特制的凳子里,跟宝宝椅似的,还有自己专属的碗。

事到如今,段阑生应该也不至于在饭菜里给她下泻药这么下作,陆鸢鸢犹豫了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竹笋,放入口中,香味在味蕾上化开。

“怎么样?”

陆鸢鸢抬起眼,发现桌子对面的一大一小都没开动,而是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好像在为她会给出什么评价而紧张,仿佛她是什么厨王大赛的评委一样。

明明是一张人脸,一颗狐头,神态却出人意料地相似。

陆鸢鸢咽下了竹笋,说:“挺好的,我也不挑食。”

段阑生的手攥住了膝盖,神色登时变得有些凝重:“你是觉得……我做饭难吃吗?”

在这目光下,陆鸢鸢说了实话:“……那倒不是,挺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给出肯定的评价后,段阑生的神情缓和了很多,阴翳好似云开雾散。

陆鸢鸢:“……”

她感到后背有些发毛,如坐针毡。但这桌菜又确实好吃,最终还是吃到胃都胀了才回房的。

他们的交易,从这一顿饭正式开始了。

陆鸢鸢本以为段阑生在尽地主之谊,所以第一顿做饭做得丰盛了些。但她错了。从那以后,段阑生每一天都会亲自淘米做饭。

他好像在这件事上特别有仪式感,仿佛家庭煮夫一样。

这里没有仆人,起居打扫种花做饭,也全是段阑生亲力亲为。他没有身居高位的架子,一切都做得理所当然。

汤圆很喜欢粘着她,给孩子梳毛的工作倒是不知不觉则落到了她头上。

她的生活领地,被这一大一小入侵。在同一屋檐下,不远不近地交织在了一起。

就和陆鸢鸢之前估计的一样,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差事。她甚至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换了个地方,过着日常生活,兼职狐狸饲养员而已。

与此同时,两界合作也终于正式谈妥,并签下了合作文书。使节团完成了使命,也陆陆续续地返回自己的地方去了。妖王还举办了宴会欢送他们此处就不提了。

陆鸢鸢给玄龟传了信,将越鸿的事情以及她和段阑生的交易告诉了对方。玄龟知道来龙去脉后,同意让她继续留在南境,名义上是作为外派的文臣,继续协调两界的合作,在有纷争出现时进行调解,并定期做汇报工作。相当于一个机器润滑油的作用。

当然,和之前相比,陆鸢鸢现在闲了不少,理论上,她只需要在有正事时才需下山,其它时间都在邙山上修炼,看书,或撸一下狐狸。

对于日行千里的修士而言,夜晚住哪里并无没有任何不便,事实上,眼下也没有传出什么不像话的传言,说她搬到了邙山去住。

邙山很大,陆鸢鸢几乎都去遍了。只有一个地方,段阑生从来不让她去。

那个地方,在邙山的更高处。通过这处小院子后方的小径可以上去,似乎是个天然开凿的洞府。

段阑生履行承诺,将越鸿带到了上方,给他肃清体内残余的厉鬼魂魄。但他不让陆鸢鸢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只答应她,半个月会让她看一次越鸿的状况。

即使很想知道那个天然的洞府里有什么,她一次都没有动过擅闯的念头。她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别人不让去一个地方还偏偏要往枪口上撞的NPC。维持着目前微妙的平衡,那就好了。

一眨眼,陆鸢鸢就来到了邙山快半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南境度过气候转冷的换季日子,这一天夜里,毫无预兆就起风了。

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山风比平原要吓人多了,呜呜吹拂。她甚至能听见草叶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这天夜里,段阑生不在山上,房间漆黑一片。汤圆本来就黏她,晚上更是不愿离去,可怜巴巴地挠住她的袖子。陆鸢鸢到底没有赶走他,留他在自己房间过夜了。

听说小动物都怕大自然的声音,但睡在她的枕边,汤圆却好像很安心,滚了过来,鼻子拱住她的衣裳,睡得很熟。陆鸢鸢半夜听见风声那么大,想出去看看,但袖子和头发都被这个毛团压住了,虽然她抖一抖袖子,就可以把他抖下来,让他一咕噜滚到墙边。但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

但在翌日起来,她就郁闷地发现,昨晚风太大,她晾在后院檐下的衣服也受了影响,稍微重一点的衣服都还在,却找来找去都找不到自己的小衣,多半是吹到了崖下。

那天晚上,段阑生回来了。

小衣吹飞事自然不好告诉段阑生,陆鸢鸢当无事发生,坐下安静地吃饭。

段阑生的吃相总是很文雅,他搁下碗,在收拾碗筷前,突然说:“后天是冬至了,山上太安静,我想带汤圆去山下过节。”

陆鸢鸢抬起眼帘。

段阑生的手指轻轻压在杯壁上,说:“汤圆……希望和你一起。你也一起来吧。”

他会提出这个要求,让她陪孩子,陆鸢鸢也不意外。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在这两个月里,她一定会尽力满足她答应过的事.

风月同天,南境与修仙界的冬至也没有什么不同。

冬至这一天,天黑后,大街上灯火通明,华彩流闪,很有节日氛围。吆喝声不断,行人络绎不绝,一锅锅滚水冒着烟,白色的元宵在汤中浮沉。

妖怪的本性是无肉不欢的,但在南境建立之前,他们散落在人界各地,多少受到了人类风俗的影响,有不少喜欢凑热闹、过人类的节日的。这几个月,受到两界合作的影响和外来文化的冲击,人界关于节日的有趣风俗也在这片土地上流行了起来。

陆鸢鸢站在宣照的街上,看着摩肩接踵、欢声笑语的人群,灯谜,灯笼,浓郁的氛围,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界。不过,细看之下,还是可以看出这些路人和真正的人类在外表上的差异,有的头上长了犄角,有的身形魁梧、青肤赤足。坐在灯谜摊子上吆喝的老板还跟千手观音似的,长了好几条胳膊,每一条都各司其职,互不打扰……怪诞又仿佛理所当然,都为这幅繁华的街景添加了几分妖异气息。

段阑生没有乔装打扮,惹来了不少目光。

但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谁。实际上,妖界的许多妖怪并不知道大祭司长什么模样,王宫里还在修建的雕塑比起真人亦有颇多不足。就是觉得他眼熟,大概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大人物会走在大街上。

妖界是越晚越热闹,节日更是如此。夜色深沉,街上的人潮越越来越多。这样俗世的热闹,在金鳌岛倒是少见,她也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段阑生比她落后了半个身位,路上人多,这个地方,他可以随时伸手为她挡住撞上来的人。目光下落,正正能看见她黑发遮掩下的耳垂,映着灯火,泛着浅粉,微微侧过脸,从眉宇到下巴的线条都柔婉而动人。

这个背影,这个场景,就像是梦中才会发生的一样。

那一年,在浮屠谷,他将她远远抛下,从没有回头看过她有没有跟上自己。而现在,他不可自控地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喜欢跟在她后方,不想品尝那种也许一回头就会发现她被人潮带走了的惶恐不安。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的视线中,心口才是满的,安定的。

走到河边的大街上,两旁的人终于少了点儿。小食摊的炉子咕噜咕噜,烟火气息甚浓。人群里,还时不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

这时,陆鸢鸢突然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汤圆挣扎了一下,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动了一下,往她肩上爬去,有些渴望地盯着一个远去的背影。

陆鸢鸢感觉到了他在动,顺着他的注视,回过头去,却只看见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汤圆,怎么了?”

段阑生停步,眯眼看了片刻,说:“好像是一个摊贩,在卖冬天的帽子和手套,我去买。”

陆鸢鸢了然,说:“人太多了,我就不跟着挤过去了。我和汤圆去前面的桥头等你吧。”

段阑生却不说话了。陆鸢鸢见他还杵

在原地,有些不解:“你还不去?等会儿就找不到了。”

段阑生垂下眼,说:“那你就在桥边等我,别走开。”

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陆鸢鸢颠了颠怀里的小狐狸,往前走去,依言在桥边等着。段阑生很快去而复返,速度比她想的还快得多,手中拿着一个布包。

陆鸢鸢好奇地看了眼,那都是一些手工编织的小玩意儿,有毛线编织的帽子,还有围脖和手套,虽然手艺不算很精湛,不过,摸着就感觉会很暖和。

果然,小孩子就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现在用不上手套,以后化成人形了,应该也能用上吧。

“给他戴上帽子吧。”

段阑生点头,将帽子套在了小狐狸脑袋上。这帽子果然很有妖界特色,居然上面开了两道口子,可以让原形的小妖怪把耳朵放出来。只是,段阑生怀里本就抱着东西,戴起帽子来,就有些不得要领,笨拙地调整了几下,帽子还是歪的。

陆鸢鸢看不下去了:“你来抱他,我来调整吧。”

她将汤圆塞到了段阑生怀里,自己微微弯下腰,神情专注而柔和,双手轻轻地给小狐狸拽着帽子,将帽子拉正了。

段阑生望着她被灯火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像是有些发怔。

此刻仿佛所有裂痕都消失了,他们只是尘世中的一对夫妻,在不熟练地合力照料孩子。

“这下好了……”

陆鸢鸢话没说完,就突然被路过的妖怪撞了一下。这个地方的人流虽比别处稀疏,但也常有通过的。她本来就弯着腰,重心前移,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了半步,撞到了前方的人,汤圆被压在了二人身体中间。

陆鸢鸢稳住身体,一抬头,发现段阑生正盯着她。她心里微微一动,抿抿唇,迅速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人太多了,别站在这了,继续往前走吧。”

段阑生敛目,“嗯”了声,看向被自己夹在臂弯中的布包,突然,似乎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轻轻“咦”了一声,还拧起了墨色的长眉。

陆鸢鸢不明所以:“怎么了?”

段阑生仿佛不解,自言自语道:“这里……怎么好像多了一副手套?”

“多了?”陆鸢鸢愣住了,看向他手中,才发觉在那堆软软的布料里多了些东西——段阑生不止给汤圆买了小手套,还有大人的手套。看大小,本应是他用的,但此刻那副大手套里还多了一副小一点儿的,像是女子用的,花色一模一样,乍一看,还真会看漏了眼。

不等她开口,段阑生就仿佛想到了原因,说:“我看见还挺有趣的,就多买了一副,应该是颜色太相近,人多忙不过来,就给错了吧。”

这也太巧合了吧?

陆鸢鸢拿起手套,捏了捏,说:“这毕竟是人家一针一线勾出来的,白拿了不好。那个小贩在后面对么?我拿过去还给人家吧。”

她刚要钻入人群,却突然被急促地拉住了手腕:“等一等!”

迎着她惊讶的回头注视,段阑生抿了抿红唇,眼眸深处微微闪烁了一下,小声说:“我给了钱的。”

“什么给了钱?”

“我付钱时,本来就给了双倍的钱。就算她误塞多了一副,也不算亏了钱。况且人这么多,还那么挤,你回头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了。”

听他这么说,陆鸢鸢想了想,也就打消了回头去找的念头。

段阑生眼波微动:“我看这副手套好像跟你的手差不多大,既然买都买了,不如你试一试?”

陆鸢鸢将手套往自己手上一套,岂止是差不多大,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她迟疑了下:“是挺合适的……”

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段阑生的声音响起来:“只是些小东西。若是你不喜欢,不必勉强,就扔了把。”

他这么一说,若她还要扔,未免显得太小气。陆鸢鸢还是收下了。

但内心深处总觉得别扭,虽然一切起源于一个乌龙,但不想无端承情。回礼又像是成了和他互送礼物。

好在,走过了一个路口,陆鸢鸢就看见了一个捏糖人的摊子。

有了,既然不好回礼给本人,那不如回礼给他的孩子好了。

在凡人界烂大街的糖人摊子,在妖界并不多见,竹签上插着很多造型迥异的小动物,猫、犬、兔子都有。那小贩似乎快收摊了,正在整理糖盒……陆鸢鸢连忙走过去,蹲下来,道:“老板,我要捏个这种糖人,就照着那只小狐狸来捏。”

小贩停下收摊的动作,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他手法还算纯熟,结果捏着捏着,陆鸢鸢发现他搓的似乎不是她要的东西。见她不解,小贩乐呵呵地说:“我马上要收摊咯,你们是今天最后的客人,你们一家三口,我多送你们两只狐狸,只收一份钱。”

陆鸢鸢的手指紧了紧:“我们不是……”

后方传来一道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是三只狐狸,是两只狐狸一只鸟。”

段阑生站在她后方,并没有看她,话是对掌柜说的。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动眼球,看了过来,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的发丝上,面色也没那么苍白了,仿佛染上了几分凡间的烟火气。

不,凡人的眼波不会这么生动勾人,神光流转。

掌柜听了,从善如流地改了。最后,递上来了三个糖人,分别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大尾巴狐狸,以及一只神气的小鸟。

陆鸢鸢:“……”

这个摊子像是开了一个头,这条街从头走到最后,段阑生几乎见了什么都要买点。最后遇到一个猜灯谜的铺子,他们来凑热闹,本一个也没猜中。但也许是因为段阑生长得好看,原本门庭冷落的摊子,在他来了以后,聚集过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要走时,那掌柜硬是塞给了他们一份灯谜猜中了才有的奖品,意思意思。

奖品是一棵树苗,非常干瘦,叶子稀疏,看起来随时都要嗝屁的样子。段阑生最后却还是将它抱回了邙山上。

明明已经能看出歪脖子树的趋势了,感觉一场霜雪就能打得它半死不活,能不能度过这个寒冬都够呛,邙山草木森森,不缺这一棵树,段阑生却像是对它上了心,将它移植到了小花圃里,让它安了新家。

过了冬至,邙山就一日冷过一日。山上的生活静谧无声,时光如平静的水泽,潺潺流淌。但在不久之后,一个意外打破了他们的平静。

段阑生几乎每两三天都会去上方的洞府看一看,停留半天就会回来。

冬至过后的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上了山。然而,这次却有些奇怪,三天过去了,仍未见他出现。

陆鸢鸢疑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而在第三天的傍晚,她亲眼目睹了一件事,彻彻底底地打消了她最后这点犹疑不前。

段阑生不在,汤圆自然就跟在她身边。这小家伙很好照顾,不过是顺手而为。也许是因为段阑生没出来,汤圆好像变得有些无精打采。那天夜晚,她准备给他烧点儿鸡肉吃。

她将鸡肉最嫩的地方挑出来,煮熟后沥干水,盛在盘子里。

昏黄的斜阳穿透窗棱,她放下东西,正要将床上的小白狐拎起来,让他吃点东西。但双臂一收拢,她突然感觉到怀里一空,掌中的小肉团消失了。

陆鸢鸢的动作瞬间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确定自己没在做梦,不过前后一眨眼,有温度、有重量小狐狸,就这么消失了,比人间蒸发还干净。

回忆起来,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她察觉到自己一直被偷看,便用装晕的办法诱出汤圆时,曾经一手抓空了它。分明已经感受到狐毛搔过掌心的痒,但偏偏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第二次,就是她不知道段阑生就是大祭司、打算拎着他儿子去找他套近乎的时候。汤圆就曾经冷不丁地在她怀里消失过。

一次是错觉,两次是眼花,三次……再一再二,不会有再三。

天气冷下来了,斜阳却仿佛还带着刺人的热度,照在她的脊背上。一种强烈而怪异的不安,攫取了d陆鸢鸢的心脏,她心跳咚咚,如擂鼓敲击,扶住了桌沿。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是错觉了。

直觉告诉她,一切秘密都指向了一个人,那些纷乱的线索、闪烁的言辞,都在他身上交汇。只要她上前一步,就能揭开面纱。

陆鸢鸢从来没想过闯入上面的禁地。但在这种时候,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了。她必须去看看。

通往邙山高处的小径狭窄而幽长,陆鸢鸢登上了顶部,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府。

门外布下了结界,然而当她走近,却发现那层结界已经变得很弱,她无须费太大力气就能打破。之所以没有任何妖怪靠近,大概是因为这里聚聚了太浓郁的九尾狐的气息。她感觉不到,其它妖怪却可以感知到那种威胁。

陆鸢鸢很快就冲破了结界,一股幽寒的气流从洞府里透出来,有风从她背后吹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她往深处走去。

洞府里很暗,却很宽敞,别有洞天。路是平整的。陆鸢鸢环顾四周,捏紧拳头,不失警觉地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懂。忽然,她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前方闪现。四足落地,像狐狸飞奔而过,但这道影子似乎是微微透明的。

汤圆?

陆鸢鸢一怔,立即追上去,却很快追丢,前面倒是出现了一扇石拱门。陆鸢鸢走过去,往门内一看,看见在角落的一张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段阑生……不,不对,段阑生没有那么矮,也绝不是越鸿。

内心隐隐地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她慢慢地走近了,待那个东西的全貌映入眼帘,她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了。

这是一个傀儡人偶。

却不是越鸿那样已经重活过来、有了精细的五官身材的人偶,仿佛只是一团粗糙简单的橡皮泥。

如果段阑生会傀儡术,那么,这里有人偶也不奇怪。但问题是,这个人偶,还有着她留下的记号,当年咬破指尖底下的血点已经微微发暗,位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七年前,她在琅琊山无名洞穴里埋下两个人偶。后来属于她的那一只却失踪了。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为什么它会在这个地方重见天日?

难道是段阑生偷走的吗?

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人偶藏在那个位置?

血液仿佛在滋滋地冲刷着耳膜,陆鸢鸢感到了一丝强烈的眩晕,她后退了一步,又重新走上去,亲手确认。

不会错的,这就是她当年给自己做的傀儡。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后方有微弱的风声。蓦地回头,就看到那道白影在余光内一闪而过,这次奔向了洞穴深处的另一边。陆鸢鸢猛地松开了怀中的傀儡,追了过去。

这扇石拱门外有一条石长廊,通往尽头的一个房间。她快步冲了进去,就被眼前的一幕震在了原地。

房间中有一个池子,并非人工开凿的规整池子,而像温泉一样冒着淡淡的烟雾,而那水并不透明,是血红色的。

段阑生坐在池中,闭着双眼,背靠池边,一动不动。

他的双臂搁在了池外,水也泡到了他胸膛的位置。仿佛听见了她靠近的动静,他的眼皮微微一颤,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的面孔好像宣纸一样没有血色,只有美丽脆弱的五官。眉骨上红红的,好像划了道口子却没愈合。

对视的一刹那,陆鸢鸢心脏一紧,又觉得有些奇怪——段阑生好像看见了她,又好像没看见她,目光并不聚焦。

回过神来,她快步走过去:“段阑生!”

段阑生的上身没穿衣裳,散着头发。陆鸢鸢想拎住他的领子,将他从水里抓起来,也无从下手,她更不想伸入水中,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而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咬牙道:“我的傀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当年是不是你挖走了我的傀儡?”

一贴近,不免会碰到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好冷,像冰窟里出来的一样。

段阑生的睫羽慢慢一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竟然也没有反抗她,还轻轻地说:“我什么也没做。”

陆鸢鸢道:“撒谎!如果事情和你无关,为什么我的傀儡会在你这里?”

“是它自己来找我的。”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请求,她衣衫中的一物泛出了幽幽的暗光,拽回了她的注意力,陆鸢鸢低下头,发现是自己怀中的窥天镜在亮。

自从殷霄竹死后,除了她在装神弄鬼时故意让它发光,她几乎没再见过它出现动静。而此时,在那曾经裂开过一次的镜面上,沾上了从段阑生的眉骨落下的一滴血珠。

犹如水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昏黑的洞穴化作齑粉,旋转,重组。再一抬头,陆鸢鸢发现她置身在了一个熟悉而低矮的洞穴里。

她认得这里,这里是……琅琊山的那个不知名的洞穴!

窥天镜构筑出的的幻境还是那么地真实,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山洞中。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向了自己挖坑埋人偶的地方。发现这里的土层还好好的,没有一丁点受破坏的痕迹。

窥天镜带她回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要让她看见谁挖走了这个人偶吗?

正当陆鸢鸢这么想时,她感觉到洞外传来一些奇怪动静,有光照亮起。她回过头,就呆住了。

洞外正是黑夜,呜呜的夜风里漂浮着一串碎裂的纯白光点,如同天地间最纯洁弱小的生灵,被驱逐出了母亲的怀抱,在空气中彷徨地游走、哭泣、颤抖、渐渐虚弱。仿佛一阵大点的风都能将它们撕碎成尘埃。若不找到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地方,便要彻底消失在尘世中。

这是……

陆鸢鸢意识到了什么,口干舌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光点,犹如嗅到了让它们安心的、熟悉的气息一样,游入了山洞里,一点点地渗入了泥土的深处。仿佛游子终于寻到了归宿。

黑暗的山洞里,犹如过了一个世纪,压得紧紧的土层下方出现了波涛一样的拱动。

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终于,一颗脑袋艰难而无力地钻了出来。

纯白的光点,附在不为自己打造的傀儡上,无法完全激活这具人偶的功能,但挣来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仿佛是求生的本能,促使

着它一步步地爬出了洞穴。

……

幻象如同被阳光晒化消散的时候,镜子也落到了水里。

如同被在这一刹那,许多迷雾般的线索接连成了线,陆鸢鸢天旋地转,抖若筛糠。

那些纯白的光点,是她在离合山那一天,在段阑生面前亲手捏碎的胎儿元灵。

原本它们应该消散在风里,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仿佛被一股力量保护着,竟微弱而顽强地坚持存活到了夜间。也是因为被延长了生存时间,才让它们兜兜转转地在浩大天地间寻觅到了母亲的气息——尽管那只是一个和她有点相似的傀儡人偶,如被踩碎了外壳的寄居蟹,本能地附在了那个傀儡上。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偶,只有其中一个消失了。

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发现过那个山洞,也没有所谓的第三人来挖走它。是它自己“长了腿”,爬出来的。

它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大抵也是浑浑噩噩的,压根不知自己之前沉睡在什么地方。

而这个傀儡,现在出现在段阑生手里,也就说明了,之后很可能是大难不死的段阑生找到了它,将它带回了妖界。

但刚才的傀儡,她摸过,像个死物一样,根本没有动静。

那么,当年寄宿在它体内的纯白元灵,现在又在哪里?

陆鸢鸢低头盯着他,喉咙犹如发哑了的发条玩具,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声音:“……在,哪里?”

她问的是元灵,但其实,也可以指代另一个存在。

段阑生本来闭上了眼,复又睁目,他没说话。

陆鸢鸢的气息紧促,从他的沉默里明白了什么,手抖了抖,开始脱力,从他的长发里面滑了下来。却冷不防地被他抓住了,重新贴了回去。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本来不想让你发现。但既然你闯了进来……”

段阑生侧过脸,枕在她的肩上,嗓音幽冷,展平她的手心,带动她的手,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从颈侧跳动的脉搏,慢慢地抚向了心口,再缓缓伸入了水里。

“他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明明虚弱得很,他这只手的力气却大得很,硬生生地将她的上半身也拖了过来。好在池子里还有点高度,她不至于沉入水中,膝盖着地,正好跪在了他所坐之地的两侧,一低头,看见了他的面庞。

她的手被段阑生抓住,一直下滑,最终,压在他的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有着有弹性的腹肌,却冷得跟冰块似的。他喷在她颈间的吐息也是湿冷的。紧接着,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什么东西隔着肚皮,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清晰得不容错辨。

因为过于震撼,陆鸢鸢的大脑一片空白。

段阑生用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脖子。肚子里的东西活动,似乎给他带来了五脏六腑翻腾一样的莫大的痛苦,他的唇白了白,额角溢出薄汗。却将脸更用力地埋在她肩窝中,像没骨头的蛇一样,狐狸眼上挑。

“他就在这里,我的肚子里,你摸摸看。”

第140章

陆鸢鸢僵硬地盯着他的腹部,指缝湿漉漉的,在思绪中断的空白后,无上的震惊、愤怒,一同袭上她的心头。

她猛地一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掌,咬牙切齿道:“段阑生,你真让我恶心。”

婴孩的元灵被捏碎,应该当场就会死亡,不可能满世界飘半天。

不用想,一定是段阑生做了什么,才让孩子活了下来。

前世的段阑生可以按他心意不问她的意愿,杀死他不想要的孩子。今生倒是反了过来,她不想要的孩子,他却想方设法留了下来。

从来都不由她决定。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陆鸢鸢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厉声道:“你老实交代,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才让元灵没有消散?”

段阑生的头微微后仰,面色不止是苍白,还隐隐发灰。他盯了她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什么也没做过。”

七年前,他以为自己死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仿佛流干了血,动弹不得地躺在一个漆黑的地方。他以为,那就是死后的世界,浑浑噩噩,冰凉湿润,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不知多了多久,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活着——或者说,第一次有了成型的意识,是因为感觉到有个东西隔着泥土,趴在他上方,弱小无力,又坚持,仿佛想钻入他怀里。

所有人都遗忘了他,只有那个东西一直在努力接近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它的存在,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仿佛十指连心,闷痛又急切。它的存在提醒他,不能泄掉最后那一口气,他要活下去,苟延残喘,也要爬回人间。

从土壤里爬出来时,埋葬他的地方已经长出了高高的杂草,枯叶厚重而湿润。在枯叶上蜷卧着一只很不起眼的小小傀儡。

段阑生垂下眼皮,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讨厌我,连带着也讨厌它,巴不得我和它一起消失在世界上。但那时候,它就在我面前,我下不了手。”

它附身在一只没有眼耳口鼻的人偶上,只能爬动。

他从来都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也没修习过傀儡术,本来应该不知道怎么把它从傀儡里转移出来。

但是,因为某个缘故,他知道了邙山深处的某个洞穴中,藏有傀儡术的秘法。但那时候的邙山在别人的地盘里。

更糟糕的是,因为这个傀儡人偶属于陆鸢鸢,和元灵不是完全适配的。因此,只能作为后者的暂居地。随着时间拖长,元灵变得越发虚弱。为了留下它,他不得不铤而走险,透支代价说服了姬朔先去攻打宣照。

不管如何,他最终达成了目的,来到了邙山,找到了这个地方。

元灵成功地从傀儡里转移出来,是没有实体的魂魄,还需要给它重塑肉身,这个任务只能他来做。

没成型的元灵是看不出性别的,他不知道它是男是女,不过,他内心其实更喜欢女儿。只是,他没得选择,因为要用他的生命去重新给它宿体,所以,这个孩子会变得和他很像——比如身体结构是男孩子,原形有九条狐尾,将来化成人形的模样也会和他小时候很相似。

它磕磕绊绊地模仿他,一点点地长出手脚,俨然是他的缩小版。

只有那双没有沾染杂色、纯净乌黑的眼眸,可以看出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因为这样做,他的身体也受了影响,变得像怪物一样。以前是行走在赫赫明光中的金丹修士,现在却没办法接受太强烈的光照。她所在的金鳌岛,是他接近不了的地方。

陆鸢鸢的手指抖了抖:“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瞒到现在?”

“我不想你觉得我用孩子要挟你,再将恨意嫁接到汤圆身上。他……很喜欢你,一直很想见你。”

陆鸢鸢怒道:“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是在要挟我了吗?!”

段阑生眼睫轻颤,抿平了唇,转开瘦削的脸庞,竟好像有些脆弱:“你不愿意认他,当我们和你没关系就是了。我不会出去乱说。”

一开始心灰意冷,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孩子死在眼前。

可人心是不会满足的。重逢后,压抑已久的渴望爆发了,他忍不住去试探,发现她似乎不讨厌汤圆,还对汤圆很好。他像是阴沟里的生物,明知她这时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他还是可耻地产生了窃喜和幻想,忍不住想得寸进尺,怜爱也好,同情也罢,他想索取一个名分。时日长了,等她态度软化,再慢慢让她知道汤圆的来历。也许,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会允许他像藤蔓一样缠上去。

陆鸢鸢眼眶血红地瞪着他,喘着粗气,但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段阑生说完了上面的

话,慢慢地闭上了眼,似乎没有力气了,他沉入了水里。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在水面破开,却见不到溺水挣扎导致的的涟漪。泡泡啪啪地破裂,动静就完全消失了。

糟了。

陆鸢鸢回过神来,快步走向池深处,弯腰在水中摸捞,这个池子比看起来还深得多。好不容易,指缝间流过了一缕青丝,用力一拽,将水下丧失了意识的人拖了上岸。

段阑生侧着头,眼眸紧闭,好在还有微弱的气息。

陆鸢鸢看向他的腹部,用力地抹了一把颊上的水珠,还是将段阑生弄回了木屋里。段阑生这个模样显然反常,她心乱如麻,但还是放心不下越鸿的状况,一丢下人,还是回到洞中四处寻找。

结界已经拦不住她,但在洞穴中,她没有看见越鸿的踪影。也许,还是要等段阑生醒了,才能知道这几天几夜发生了什么事。

陆鸢鸢僵硬地在漆黑的山道里站了一会儿,蓦地转身,往山下冲去.

深夜,她只身赶到了宣照的王宫中。

夜风笞打她的面庞,火辣辣的,又疼又热。

因为使臣身份,她定期会回来处理工作。王宫的守卫早就认识她了,虽然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会深夜过来,但还是畅通无阻地放了行。

不过,陆鸢鸢此行的目的不是找妖王。穿过花园,乘人不备,她就拐入了小道。

段阑生交代了很多事情。她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模糊地感觉到他肚子有东西隆起,为什么汤圆有时会突然蒸发,为什么段阑生的伤口不能复原、仿佛有东西在汲取他的生命……

但依然有很多地方说不清,或者说,是段阑生隐晦地不想说清。

段阑生真的没有撒谎吗?他没动手脚的话,被捏碎的元灵为什么可以独自飘荡那么久?

段阑生从来没去过邙山,他怎么知道去那里就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这种事情,或许只有上帝视角才能知道来龙去脉。陆鸢鸢不由想到了小若的系统。

那玩意儿,也许可以解答一二。

深夜时分,小若的寝宫还有隐隐的灯火映出。陆鸢鸢正要走上去,就注意到门缝开了一道缝隙,一抹伪装过的熟悉身影从里头悄悄跑了出来。不是小若又是谁?

陆鸢鸢错愕地站住,小若也察觉到院子里有人,猛地抬头。发现是她,小若一脸喜色,抓住她的手腕,说:“你来得正好!我这正准备去找你呢,还好我们没有擦肩而过!”

小若力气很大,不由分说就拖着陆鸢鸢来到了自己的宫殿深处,侍女都不在屋中,门窗亦全关上了。小若将灯盏调亮了一点儿,回过头,才察觉到了什么:“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脸色还这么青?说起来,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我?”

陆鸢鸢哑声道:“我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你的系统。”

小若有些意外:“我的系统?你稍等一下,我问问。”

在脑海里和系统交流了一会儿,小若点点头:“它说可以,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话音刚落,系统的机械电子音响了起来:“陆鸢鸢,你想问什么?”

声音响彻空旷的宫殿。窗外的枝梢却无一被惊动,静悄悄的。陆鸢鸢不由看向坐在对面的小若的神色。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系统说:“我在你的大脑里,我们的对话是加密的,只有你和我可以听见。”

陆鸢鸢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顾虑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事情就是这样了。按理说,婴儿的元灵被捏碎了,就会当场死亡。我想知道,为什么它会成为一个意外?”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曾经在副本里帮助过一只孩童厉鬼?”

副本?孩童厉鬼?

纷乱的记忆从尘封的岁月后涌来,陆鸢鸢回忆着回忆着,倏然震惊地掀起眼皮。

她想起来了。

确有其事。

那个副本的名字叫【雪上梅】,是霸王硬上弓的剧情来袭之前,她和段阑生经历的最后一个副本。在副本的最后,她悄悄放走了杀人的厉鬼小桃,让对方去投胎。

投胎前,小桃的虚影冲入她怀中,拥抱了她一下,还说留了一份礼物给她。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不知道小桃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系统:“厉鬼都是因为生前的仇怨得不到纾解才会诞生的。小桃是孩童,受辱难产不得善终,父母也因此惨死,她化作的厉鬼怨念极强,不然也不会连杀数人。尽管最终选择了去投胎,但这份强大的念力还在,她留给你的礼物,就是护佑你的后代平安——也许跟她的死因和执念有关。”

“因此,汤圆的元灵被你掐碎后没有立即死亡。不过,念力只能保护它一段时间,如果没有解决办法,一段时间后,它还是会迅速消亡的。它幸运的地方在于及时地找到了你制作的傀儡人偶。二者结合,才让它的生命延续了下来。”

陆鸢鸢的指尖掐在掌心里。

也就是说,段阑生并没有说谎。主动去干预和被动去救,是两个概念。她误会了。

在大脑里燃烧的愤怒,顿时消减了不少。

造成这样的局面,小桃的礼物,和她制作的傀儡人偶,都缺一不可。少了其中一样,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也不可能等到段阑生活下来的时候。

这算是命运弄人吗?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那么,段阑生为什么知道邙山深处藏着傀儡术的秘籍?”

系统:“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

陆鸢鸢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不知道?”

系统遭到质疑,倒也没有动怒,平静地说:“【雪上梅】本来就是我的宿主小若的副本,我有权限调动资料,扫描过程。至于你第二个问题,是段阑生个人的隐私,我没有调查权限。”

询问被驳回,陆鸢鸢咬了咬齿关。

系统回归到了小若的脑海里,小若抱着臂,说:“怎么样?你们聊完了吧?”

陆鸢鸢回过神来,勉强地一点头,说:“不管如何,谢谢你。对了,你这么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小若道:“我今天终于攒够积分,刚才把送你回家的道具兑换到手了。但我想不到这玩意儿这么麻烦,一旦兑换出来,脱离了商城环境,就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放进你的身体里,否则,它就会像鱼离开了水、花失去土壤,迅速失效。你今天不来,我也要出发去找你了。”

放进身体里?

听起来怎么这么邪门?

陆鸢鸢忍不住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若摆了摆手,说:“具体用法有些复杂,我不想说错,还是让我的系统告诉你吧。”

系统:“这个道具名叫【渡魂荆棘】,使用者要先和它绑定,才能回到地球。只要将它吞进肚子里,它就会认你为主。请放心,它对自己的主人没有伤害。”

空气中金光闪烁,无数微小如萤的光点浮现在空中,旋转、聚拢。光芒一时大亮,越来越刺眼,最终,化成一簇首尾相衔的荆棘,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像宇宙漂浮的土星环。

毕竟是用自己的积分换的,小若看起来比陆鸢鸢还紧张,催促道:“你还等什么?快吃下去啊。”

如果今天只有小若唱独角戏,陆鸢鸢不一定会相信她。但有了系统,就完全不一样了。或许,这就是小若让系统背书的原因。她顿了一下,抬起手,光芒中的荆棘仿佛感知到了召唤,朝她飘来。手心没有碰到它,也能感觉到一阵寒凉的气息。

陆鸢鸢犹豫了一瞬,双手捧起,仰头,将它吞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吞下了一团微凉的空气,舌头没顶到任何东西,喉头一滚,东西就下去了。紧接着,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温热。并非烧得她五脏俱焚的灼痛,而仿佛饮酒后的暖热,与血脉交融着。

看起来明明冷冰冰的,吃下去却那么暖和。果然,就和系统说的一样,这东西对主人没有伤害

系统:“它已经进入了你的身体,认你为主人。你们的绑定生效了。”

陆鸢鸢凝重地摸了摸心口:“有了它,在鬼帝消亡的时候,我直接飞入他的右眼就可以了吗?”

系统:“不止。你可以把渡魂荆棘看做一艘穿梭时空的飞船,和它绑定,是为了确保你是这艘船的乘客。接下来,这艘船还需要充足的燃料才能启动。下面,我将为你介绍具体方法……”

系统清晰地讲述了用法,陆鸢鸢的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小若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记住它的用法!这个破世界已经耽误我们太长时间了,你放胆去做就行了,不用担心会被发现,这是系统给的道具,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不会察觉到的。”.

陆鸢鸢悄悄地来了王宫又静悄悄地离去。天还没亮,她就回到了邙山,坐在山道上,可以眺望到木屋的地方,踟蹰不前。

系统告诉她,渡魂荆棘需要用段阑生的妖丹来滋养。倒不是要她挖了段阑生的妖丹那么凶残,毕竟,这个世界还得留着他的命去杀鬼帝。

用法很简单,只要让段阑生吃下这个道具,渡魂荆棘会盘在他妖丹的位置,汲取他的力量。

鬼帝伏诛、时空隧道打开之时,她一念咒启动道具,吸饱了力量的渡魂荆棘就会从段阑生的身体里破肉而出,送她回家。那时候,鬼帝已经死了,也不用顾忌段阑生身体受伤会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主线发展,她只管离开就好。

陆鸢鸢抬起头来,望着山岗上面那座小房子,身形的轮廓溶于无边的黑暗里。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夜色里,发着呆。

发现段阑生的秘密时,她头脑很混乱,像有火花在爆炸——谁能泰然接受自己无缘无故多了个孩子。但是,被夜风这么一吹,她冷静下来,反复地回忆、思索着段阑生这段时日来的反常。

即使再傻、再迟钝、再自欺欺人,也不难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段阑生现在,很有可能还喜欢着她。

恨意和怨气是有的,却似乎没有抵消掉正向的感情。

将心比心,如果她是这辈子的段阑生,见到仇人只想把对方扒皮拆骨。陆鸢鸢理解不了他是怎么想的。

但她再不理解,事实就是事实。

回家去,兴许就可以结束这些牵扯了。

短短半天,被灌入了太多消息,大脑处理中枢都要罢工了。她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万万不能让段阑生知道渡魂荆棘的存在。

他用了那么多办法,才重新站在她面前,沉没成本够大了。一旦发现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并且,回家的关键就在他身上,他一定不会顺从地配合,放她离开。

若想回家,只能用哄骗的手段。

哄骗段阑生吃下去。

天穹白光一亮,雨丝在风中飘来,撕开混沌。陆鸢鸢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一步步地走回了屋子里。

柴门没有锁上,屋子里也没有点灯,黑魆魆的,和她离开时一样。走入房间,她看见床榻上并没有人,地上倒是靠坐着一个人。

她一向知道段阑生爱干净。果然,他换掉了湿衣服。可也许是下来的动作透支了力气,摔在地上,站不起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仍有些失焦。

陆鸢鸢垂着手,看着他试图站起来,又跌回去,数次,终于走了过去,有些生硬地说:“我来吧。”

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搭理自己,段阑生动作一顿,睫毛轻轻一颤。眸底似乎有东西亮了亮,像余烬中的没有被冷水浇灭火星子。

陆鸢鸢蹲下来,喉头滚了滚。明知近在咫尺的他看不见,她还是略微转过了视线。

她意识到,自己和殷霄竹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有利可图时,她可以迅速地权衡利弊,做一个言不由衷的人。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段阑生做这么多事情,无非是想和她重归于好。

而她发现了他隐秘的心思后,第一个想法却是,她可以利用他这份心理,帮自己谋取一条回家的后路——不管用不用得上,终归是一条后路。

她知道段阑生最在意什么,最想要什么,就要利用这一点骗他。

她微一使力,扶起段阑生,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要抽开手,段阑生突然反抓住她的手,手指骨节瘦长,他的面庞也蜿蜒上了雨水的阴影,声音有点沙哑:“你……不生我的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