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茨浑身一颤,欧丽德西有些悲伤地说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真诚的心,我看得到。”
他对她,是真的很好。
碧萃斯夫人曾经当面嘲讽她出身低微,睥睨着她说道:“我劝你,别动那些平民商人不该有的心思。成为伯爵夫人已经是你的荣幸,不要再妄想沾染欧普伦锡的公务。”
欧丽德西还没有反应过来,洛伦茨已经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挡在她的面前,对他的母亲说道:“如果欧丽德西不工作,那将是欧普伦锡的损失。她做得比任何贵族出身的大师都要多。”
不仅在家族面前,在欧普伦锡的行政官、行法官面前,洛伦茨同样坚定地维护欧丽德西,肯定她的付出。
她犹然记得,炎季汛期来临,洛伦茨提出修缮北堤坝的方案时,几位行政官意见不合,议事厅里吵得不可开交,是洛伦茨一句话让现场静了下来:
他说:“欧丽德西翻遍了史诗与智者留下的手书,借阅了女王的私人藏书,不眠不休,与工事官与学院大师共同提出了三套方案。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当堤坝真的开始修缮,几位工事官不信任她,嘀嘀咕咕地说:“谁知道方案是不是真的是伯爵夫人做的?”
第二天清晨,她看到洛伦茨早早地站在堤坝旁,披着轻甲,对所有工事官说道:“你如果对欧丽德西有质疑,请你拿出证据来。根据《海德博特法典》,没有证据的攻击言论,叫做诽谤。它会被审判。”
被人议论的时候,欧丽德西没有在意;被洛伦茨维护的时候,她的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酸。
有的时候,晚上的事情忙完,两个人会并肩坐在城堡的露台上,一起抬头看一看天空中的繁星。
偶尔,她会说一句:“有的时候,我也并不确定,我是不是做得对。”
而洛伦茨会回答:“没有人能够确定。我们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足够了。”
在那样的日子里,欧丽德西曾经真的想过——
就这样生活下去吧。
这样的生活,也算很不错了。
欧丽德西这样想,眼中忽然淌下了眼泪。
她站在一地的玻璃杯碎片中,流着泪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成为了‘温水里被慢煮着的青蛙’啊,洛伦茨。”
看见她流泪,洛伦茨的眼睛也红了。欧丽德西透过眼泪望出去,他的模样在她的眼里渐渐地模糊。
“洛伦茨。”她说,“如果你是一个残暴的、傲慢的、任意践踏他人的贵族,像你的母亲一样自恃高贵,像你的父亲一样虚假虚伪,那么,我将不会对你抱有任何的信心与希望。
“我将咬牙依靠自己,因为我只能依靠自己。
“而你的存在,洛伦茨,你让我陷入了一个甜美的陷阱:
“你让我以为,这片空灵大陆上,除了我自己以外,还有别人能依靠。
“然而不是那样的,洛伦茨。
“空灵大陆上的诸神用惨痛的教训告诉了我:
“不可以。
“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会伤,都会死,都会离开。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唯一的、真实的依靠。
“空灵大陆上的邪恶与阴谋并不会消弭。我必须要成长一个能自救的人。我必须要能依靠自己在这片空灵大陆上活着。我必须要保护自己不受侵害,要拥有亲手创造出我想要的事业与生活的能力。”
这样说着,欧丽德西眨了一下眼睛,将眼中的泪水眨落。
“所以,”她说,“我们解除婚约吧,洛。”
8.2
当欧丽德西说:“我们解除婚约吧,洛伦茨。”
洛伦茨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也并不含有任何愤怒或指责。
她不是在与他商议,而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通知他:“我们要解除婚约了,洛伦茨。”
这个结局不是没有预兆。在他们刚刚缔结婚姻的时候,欧丽德西曾经低低地说过:“我还是缔结了婚姻……我真希望,我不会成为你的附属物。”
他当时笑着说:“你永远不会是。你是和我并肩站立的人。”
可现在,洛伦茨才意识到:
说好了要并肩前行,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了她的身前?
当她说:“我被害死了,最大的罪魁祸首是你。”
他听见了,甚至理解了。
他无法反驳。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完全明白,因此,也完全明白自己的婚姻已经被判处了死刑。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洛伦茨赤红着眼睛,抚上她的脸颊:“蒂西,关于这件事,也许,我……”
然而,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起居室的门忽然被人“嘭”的一声推开!
洛伦茨一凛,脸色微沉,然而新任的女侍却顾不得伯爵不豫的面色,惊慌失措地说道:“伯爵,伯爵夫人,不好了!”
欧丽德西还没有说话,洛伦茨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怎么了?”
“是公爵夫人……公爵夫人说,要伯爵和伯爵夫人立刻赶到神殿去。”
望着神情惊惶的女侍,洛伦茨的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现在?为什么?”
女侍颤巍巍地说:“公爵夫人说,女神的神像突然流下了血泪,在神殿降下了神罚。而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需要接受神罚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