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衢摩挲了两下被冻僵的手。
屋外积雪三尺, 屋内的炭火烧得也不够旺,呼吸间能见白雾弥漫。
上官赞坐在他对面,盛衢不愿意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冷来, 很快就停了动作。
屋外时而有闷哼传来,间或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盛衢不敢看窗外,怕雪光刺眼, 也怕那雪上的红烫着了他, 于是看向墙上挂着的字画, 据说都是历任星纪长老的亲笔。
“那字写的真不行。”上官赞忽然开口, 他一手转着杯子,一手托腮,歪歪斜斜地坐着, 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修为高深, 自然觉不出冷,盛衢有些羡慕地看向他。哪怕是今日,上官赞也浑身穿金戴银的,面上带着些不耐烦, 和平日里别无一二。
他连元神都是金玉成的剑形首饰,这样富贵窝里出来的人, 叫盛衢本能得退却。
“这撇荡不开, 勾弯不上来, 就这字儿。”上官赞嗤笑一声, “也有脸裱出来?”
盛衢对书法没什么见解, 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 屋子里越发冷了。
“人还没送到吗?”上官赞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起身上了塌, 鞋也没脱, 就这么躺下去。似是嫌雪光太亮,又寻了本书盖在脸上,闷声道,“人来了叫我。”
盛衢应了声,那边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好羡慕这样的洒脱,不像他,得知岳华兰遭天劫之后便整个人都在发颤,胸腔里鼓动几乎要把他自己给震聋,身体冷得要命,手心和脑门上却不住地流冷汗。
要是她没能撑住怎么办?
盛衢控制不住地想:三元醮祭坛只剩最后一批人,血阵已经大成,如果岳华兰死了,那血阵也跟着作废,他们还得再起一次三元醮。
那么多的人,盛衢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他们可怎么办?
“慌什么。”
却是上官赞的声音传了过来。盛衢抬头看去,那人的脸上还盖着书,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他心慌的。
“岳华兰是你亲自挑出来的骨血,不会有事的。”
盛衢被这样安抚,之前憋在心里的恐慌反倒流了出来:“可、可那毕竟是天劫……她才刚被剔了灵脉,又值生产……我应该……我应该想个更稳妥的办法的,生剔灵脉太危险了,应该有更保守的办法,比如……比如从更小的年纪一点点用药……”
我知道自己心慌意乱,我怕她挺不过来,我怕此事不成。
我好怕会失败。
榻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气。上官赞坐了起来,他手上的银铃铛微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是敲落屋檐上的冰溜子时的声响。
“不成就不成呗。”他浑不在意道,“若是不成,便说明你我命不该绝,苍天有眼,看不下我英年早逝,我高兴还来不及。”
盛衢震惊地看向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人血阵都压下去了,你怎能——”
“又不是我杀的。”上官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倒是好奇,怎么会有你跟岳华兰这样那么想找死的人?”
“这、这怎能叫找死?”盛衢急怒之下,甚至觉得身子都回暖了些,“你我身死,能换来永世的人间安泰,是大造化,你已修至静水境大圆满,怎的会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
上官赞抬手拿过了那本书,在手上随意地翻了翻,打着哈欠道:“修炼又不靠行善,况且这事儿三十多年前就失败了一次,你怎么笃定今个儿就能成?”
“罗生道的失败是因为骨血不纯!”盛衢急得站起了身来,“自那之后,我柳山盛家在骨血一道上钻研多年,年年举办百尸蛊,我亦亲手断过上百具灵脉,反复试验这些失了灵脉的尸体能不能承受得住深渊,已是万无一失,我才敢……我才敢……”
我才敢说最上乘的骨血是如何的,才敢点岳华兰来当这骨血。
那今日岳华兰身死,三相说不成,是不是也是我导致的?
是不是因为我太过着急,为了证明盛家的赶尸驱鬼之术并非邪术,而操之过急,乃至于此?
“啊啊啊啊啊!!!”
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约莫是有人的迷魂术散了,发现自己置身血阵之中。
那惨叫声只持续了一刹,遂即便是刀断颈骨的声音,重物落地,在雪上滚出了数圈。
盛衢颓唐地跌坐回去,喃喃自语道:“不该这样的……”
见他面露土色,上官赞总算说了句人话:“既然万无一失,那就别再担心了。岳华兰那人倔得很,轻易死不了,她就是头掉了都能把对手瞪死的那种人,只要没当场毙命,我就不信她会熬不过这几个时辰。”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盛衢抬手捂着脸,像是想自黑暗中汲取些气力来。
上官赞歪了歪脑袋,忽而搬了个板凳坐过来,好奇道:“你既然是心魄,那便是见过深渊的,都说心魄意志坚定,心如顽石,怎么会有你这么畏畏缩缩的人?”
他说得好不客气,盛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临渊宗的夏长老说,深渊无心,日后那‘人’的心性是心魄决定的。”上官赞点了点桌面,“你要是意志不坚,到时候出个大魔头出来,那才叫做罪孽深重。”
盛衢苦笑一声:“虽是我的心魂,但成人哪有这般简单。祂日后没有记忆,亦不通人事,跟个寻常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你也知道?”
“心魄道宗师叶沅曾将一部分的深渊留在了石饕餮中,石饕餮可观心,却什么也没能看出来,还险些入了魔。”盛衢说,“深渊是没有心魂的,没有实体,亦没有元神,正是因为没有这三样为人的基本,先辈才会走上这三条道去剖析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