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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意识深处,冰冷的系统倒计时正跳到终点:000:00:01。

白沛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清晰而平静的音节:

“开始吧。”

小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硬是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他瞪了一眼那个已恢复成无害椭圆形态、却随时能变形成杀戮兵器的小机器人,最终只能恶狠狠地将目光剜向手术台上并排躺着的男人。

那人竟半睁开一只眼瞥他:“还等什么?”

妈的,这还有上赶着找死的!

“他保活,你我可不保!”

说完黄五枯瘦的手指蓄满十二分的怒气,重重砸在操作台的启动按钮上。

“嗡——”

实验室内柔和的灯光骤然变得雪亮刺眼,将手术台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数个悬吊式的精密机械臂从天花板无声滑出,对准了下方的手术台。空气中弥漫开消毒剂和某种低温冷凝剂的冰冷气息。

与此同时,一个柔和却毫无情感波动的智能语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生命维系系统已启动。】

【无菌屏障正在生成。】

【实时生命体征监测已连接。】

【…】

另一空间,系统莉莉正对着能量收集排行榜愤愤不平。她一个跟着宿主被发配到惩罚世界的系统,能有什么好名次?

刚习惯在中下游徘徊,好嘛,现在倒好……直接垫底了。

她正算着惩罚世界里那个宿主到底撑没撑到预定存活时间,中心系统刺耳的警报就猛地炸响。

卡点完成了?

终于被男主吃干抹净了?

看之后世界还敢不敢随随便便跟男主谈对象!

她开心地转了个圈,迫不及待地与宿主的灵魂进行链接。

刹那间,大片粘稠的红色汹涌而来,血与肉混沌地交织,铺天盖地,糊满了她的电子感官。

连马赛克都来不及生成。

这破宿主又在搞什么名堂?!

莉莉强忍着数据流中翻涌的生理性不适,迅速切断了视觉连接,可那粘稠又腥热的触感仍仿佛黏在回路里,挥之不去。

她一边骂一边调出后台实时数据流……

【……】

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手术台上的切割仍在继续。莉莉视野里全是马赛克,宿主在这个世界只是普通人类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外科干预。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滑,身体已濒临崩溃,灵魂也被麻醉的躯壳拖累,陷入昏沉混沌。

莉莉憋了一肚子火想骂,却连个清醒的对象都找不到。索性彻底断开连接,等这家伙死透了再跟他聊。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宿主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她再强行干涉也没什么意思。往后任务世界,她也不在奢望什么了,能量收集只要及格就好,他爱跟男主纠缠就纠缠,爱崩剧情就崩剧情。

……这疯子都敢为爱掏心了,她还能说什么?

惹不起,惹不起…

一个平凡的冬日,所有反叛者或者是敌人都没有想到,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唯一一次能够轻松杀死蒲城市长梵序一的机会。

被机器人打扫干净的实验室里。

一阵强烈的、撕裂又重铸般的剧痛率先冲击着梵序一的神经末梢,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力量感,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滚烫的岩浆瞬间奔流贯穿他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理。

一种完整的、圆融的、无比强大的掌控感,从他意识最深处稳稳地浮现。

他猛地睁开眼。

实验室刺目的无影灯映入眼帘,世界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粒、仪器内部精密元件运转的微弱电流声、甚至旁边仪器前黄五那又快又乱、充满嘈杂的心跳……

一切感知都被放大了百倍,却又奇妙地处于他绝对的控制之下,丝毫不再杂乱无序。

白沛!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划过脑海,昏迷前那个炙热的吻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苦涩。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梵序一瞳孔骤然收缩,血色弥漫上变幻的竖瞳。

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周遭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也无法掩盖那一丝……血的甜香。

但此刻,他能清晰分辨出那气味的来源,却再也感觉不到昔日那种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疯狂渴望。

意识海中代表白沛的红色并没有出现,他没有受到召唤!

恐惧淹没了他。

他抬起手或者说,那已经更像是一只覆盖着黑色毛发、尖端伸出锋利爪钩的巨爪。力量在其中奔腾涌动,蕴含着轻易就能撕裂合金的恐怖威力。

正在忙碌的黄五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就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凭空提起。他对上那双猩红的竖瞳,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死!他没死!白沛还活着!”黄五甚至顾不上挣扎,求生本能让他立刻嘶声喊了出来,生怕晚上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怕他不信,又拼命朝着角落喊:“小东西,小东西!”

那个小机器人呢!不是让它看好它的二主人吗?!

怎么醒了也不跟他说一下!!

一阵滑轮声迅速从一堆器械后方传来,游戏画面被瞬间切掉,屏幕上弹出那双标志性的、水汪汪的波浪眼,惊喜的机械童音响起:“二主人~你醒啦!”

“……”

梵序一看着这个小机器人,终于切身体会到白沛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打它。

“白沛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野兽般的低沉威慑。

黄五艰难地努了努嘴,指向实验室最角落。一台大型营养修复舱静静安置在那里。梵序一身形一闪已至舱前,舱体被各种管线和金属外壳覆盖,几乎看不见内部,只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微弱嗡鸣。他耳尖微动,眸色瞬间变得更加幽暗。

“……心跳……”男人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到最后几乎化为难以置信的低喃,“没有……心跳……”

第87章

“哎呀!他自己的心不是换给你了嘛!”黄五还被那股无形力量吊在半空,原本那点卖关子的心思早就吓飞了。

眼见梵序一那副“白沛有事,你们全部陪葬”的骇人神色,他忙不迭地全盘托出,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他自己提前备好了机械心脏!放心!是顶尖货!好用得不得了!就是这次身体根基亏空得太厉害,恢复起来慢,我才不得已把他塞进营养舱里……”

悬在半空的精瘦老头子喋喋不休,每一个字都透着强烈的求生欲,生怕晚上半秒,那恐怖的兽爪就会让他身首异处。

碰上这两位祖宗,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连那机器人也是个棒槌!

“叩、叩、叩。”

就在这时,几声轻微却清晰的敲击声从营养舱内部传来。

梵序一凌厉的竖瞳猛地一凝。

“打开。”

梵序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营养舱的舱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和玻璃,看清里面那个人的状况。

黄五几乎是被连滚带爬地从半空中甩了下来,再次感叹自己的命苦,枯瘦的手指飞快的在操作面板上点击。

伴随着一阵气密阀释放的嘶鸣,厚重的营养舱舱盖缓缓向上滑开。

冰冷的白色雾气弥漫散开,逐渐稀薄,视野终于清晰。

舱内景象显现。

白沛静静浸在冰凉的营养液中,面容近乎透明的苍白,湿透的黑发却依然倔强地立着。光洁的额头与微陷的脸颊,原本淡蜜色的肌肤此刻白到仿佛能看到肌理,给他更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无数传感器贴片遍布他的胸膛,连接错综复杂的管线。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一道精密却仍显狰狞的金属缝合痕迹,被透明医疗敷料覆盖,其下隐约透出非血肉的、有规律地幽幽闪烁的蓝光。

那是一颗机械心脏在运作。

不再发出“咚咚”的搏动声,只传来几乎与周围仪器共振的、低微的震颤。

他的胸膛几乎不见起伏,只有口鼻上的呼吸面罩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气凝起薄雾,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梵序一巨大的兽爪无意识地攥紧,他眸光涌动,周身那股暴烈的气息顷刻收敛,只余一片死寂般的紧绷。

他极小心地伸出手,兽爪微动兽化退去,露出属于人类的纤细修长的手指,他像要触碰,又怕体内此刻涌动的会将对方碰碎。

最终指尖落入冰冷的营养液里,极轻地拂过白沛的脸颊,感受那微弱得近乎虚无的温度。

就在这时,白沛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涣散与虚弱,视线模糊地游移了片刻,才终于艰难地定在舱边,那道半兽化却依旧纤细修长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越发精致的眉眼,非人的利爪,紧实的肌肉线条,最终迎上那双写满惊惶、暴戾,与深不见底的担忧的猩红竖瞳。

四目相对。

白沛极其虚弱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笑。他戴着呼吸面罩,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音溢出,手在营养舱内壁上极轻地敲击着。

但梵序一听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

“放心,还没……草够你呢……”

他还舍不得死。

【这个色胚!!】一直没等到宿主死亡后抽离灵魂的莉莉,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眼情况,万万没想到撞见这一幕。这宿主真是没救了!

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撩人?!

$&@她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

“这又不是对你说的。”白沛身上的麻药逐渐退去,灵魂重新活泛,对这番私密情话被系统听去表示十分不满。

【……】以为她很想听吗?!

他那得意的语气让系统莉莉的火气瞬间飙到顶点,她直接切断了链接。

她要申请休假!这破宿主谁爱带谁带!

反正她不伺候了!!

对于系统的间歇性的发作,白沛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会儿他正得意自己的机智。

舱外,梵序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句话狠狠攥住又揉了一把,那口气总算喘匀了。

行了,还能这么不着调,确实是他的白沛,如假包换,是那个专克他的男人!

“主人!二主人~”小东西欢快地滑到梵序一身侧,电子屏上大大的眼睛里盛满着泪水,“你们可终于醒了,小东西都担心…”

话音未落,就被梵序一那条不耐烦的黑色尾巴“啪”地一下扫到了墙角。

“玩你的游戏去……”

“是(o^^o)”

梵序一:“……”

他揉了揉眉心,对着营养舱低声咬牙:“……都是你惯的。”

回去一定得让维修部的人给这小智障好好检查下芯片,这贫嘴和缺心眼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开一片静谧的景色。白沛慵懒地躺在躺椅上,一只黑猫安静地蜷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地梳理着它的毛发。

阳光落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暖意,反倒是室内智能恒温系统持续输送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尤其是猫贴着的那片地方。

那天晚上,他就被梵序一接回家中休养。身为市长,什么康复药剂调不来?不过五天,他就被养得气色红润、肌肤透亮。白沛不是没想过再装得虚弱些,好多讨一点心疼。

可那人小心得很,一天二十四次准时检查,让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表演,主要是想要骗过智能真的太难。

最后,他也只好乖乖康复了。

腿上的小猫被抚摸得舒服了,喉咙里无意识地溢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可在出声的一瞬间,它猛地僵住,慌慌张张抬起肉垫就想捂住自己的嘴。

爪子才伸到一半,就被一只大手稳稳截住。整只猫被男人竖着拎起来,两只后腿在空中尴尬地蹬了蹬。猫实在受不了这沉静又专注的凝视,终于,一道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响起:

“你别太过分了?”

他都已经每天变成猫给他摸了。

是的,现在的梵序一,正如白沛之前猜测的那样,可以变成一只猫。他们曾与黄五一起讨论过,或许最初发现的那种古老基因本就存在缺陷,需要另一个特定基因来补全。

而现在,拥有了白沛的心脏之后,他的进化……彻底完成了。

“过分?”白沛盯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金色竖瞳里写满羞恼,一张猫脸能憋出这种表情也是不容易。他忽然凑近,飞快地在猫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哄,又像在骗:

“变回去。”

“……!”

猫全身的毛炸开,像一颗突然被静电击中的黑色蒲公英。修复舱里的那句话再次回荡在他耳边,那双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映出白沛带着笑意的脸。

他喉咙滚动,不由得浑身发热。

下一秒,白沛腿上的重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类躯体的温热和压迫感。梵序一凭空出现,跨坐在他腿上,他全身光着,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将白沛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白沛依旧是之前的姿势,只是眉毛一挑。

“我要在上面!”梵序一声音有些发抖,这人的手掌在他裸露的腰上抚摸着,痒的很,他不由动了动。

“行!”白沛乐得轻松,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拍了拍他的腰侧,示意他自便。

梵序一被他这爽快又敷衍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说的“上面”根本不是指这种物理位置上的上下!而是……而是……

可他一低头,就撞进白沛含笑的眼底。那里面终于不再是病中的虚弱和疲惫,重新漾起了他熟悉的神采,狡黠又明亮,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正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满面红光的模样。

算了。

梵序一几乎是认命般地软下了绷紧的腰背。这人刚刚大病初愈,精神头才回来就想着撩火……这个“上面”就这个“上面”吧。

至少,这样确实能给他省些力气,也……更方便他看着点。

这个念头刚落,他就感觉到白沛落在他腰侧的手不安分地滑动了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梵序一喉结微动,刚压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抿紧唇,努力忽略那作乱的触感,垂下眼睫,试图掌控主动权,俯身想去吻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唇。

却猝不及防地被白沛搂住了脖子,主动迎了上来,加深了这个吻。

冬日的阳光依旧慵懒地透过玻璃,将相叠的人影温柔地笼罩其中。室内恒温系统无声运转,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却远不及肌肤相贴处升腾的温度灼人。

梵序一被压着在落地窗前,数了一遍又一遍院里的叶子。

这院子大的可怕,他视力再好这种数法他也吃不消。

梵序一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扁舟,被滔天的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抛起、淹没,只能徒劳地抓住身前唯一的依靠,那扇冰冷坚固的落地窗,以及身后这个极具侵略性的怀抱。

梵序一想骂人,可溢出口的,却只剩支离破碎的气音。那颗该死的机械心脏,仿佛搭载了永不枯竭的能源,疯狂驱动着身上的躯体,不知餍足地索取。

这人在挑选心脏的时候……该不会是特意选了的吧!?

……以这人的秉性,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梵序一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可目光触及对方滚动的喉结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时,却又鬼使神差地仰头,伸舌将它卷走。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手臂软软揽住那人的肩膀,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颈窝,气息微弱地叹道: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箍在他腰间的臂膀猛地收紧,身上的男人动作骤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沙哑的命令撞进他的耳膜:“说!”

“我爱你……白沛……”

很爱很爱,只爱你!

时光荏苒。白沛躺在卧室的床上,机械心脏的运转已渐渐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梵序一静坐于床沿,岁月似乎格外宽待他,未曾刻下多少痕迹。他依旧是最初相见时那般模样,骄傲,矜贵,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美。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清冷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伤心与惊惧。

聚散终有时。白沛拒绝他更换心脏的提议,他心里清楚,他们不可能永远存活。

他一直记着这只是个惩罚世界,也总会有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他抬起手,对男人轻轻招了招,唇贴在他的耳边,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呵出的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空气里:

“你的任务……是什么?”

第88章

房间里弥漫着无声的寂静。梵序一回头,带着几分诧异看向床上虚弱的人,指尖轻抚过对方消瘦的脸颊,眉宇间凝着不解:“什么任……”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梵序一困惑,仿佛白沛在呓语。

然而,话音未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深处似有幽蓝的电流剧烈闪烁,如同被强行撬开的锁,无数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尖锐的神经痛楚轰击着他的大脑。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却挤不出半点声音。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让他一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无言的沉默。

四目相对。

白沛嘴角吃力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身体的衰败让他异常虚弱,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个世界再见…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漫长而平直的哀鸣,刺耳的长鸣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白沛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回答。在生命最终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只听见男人疯笑般的呢喃:“很快…我的…”以及一段冰冷又似曾相识的系统提示音:

【任务完成,是否开始结算……】

不同于他的系统莉莉那样富有生气,更像是给他发消息时那种一板一眼的机械音…

灵魂被强行抽离的晕眩感尚未消退,吞噬一切的白光骤然散去。

白沛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仿佛从万丈高空直坠而下,却在砸落的前一秒被无形之力猛地拽停。

周围不再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卧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寂静。他悬浮在一片混沌的数据流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任何实体,唯有破碎的光影和无声的代码在四周隐约流动。

是他熟悉的空间。

果然…白沛心情很好的吹了声口哨。

他最后的问题,证明了自己的猜测,这人…

忽然——

【恭喜宿主成功在惩罚世界存活400天哦!o(^_^)o】

一个与周遭冰冷格格不入的、欢快软萌的儿童音,毫无预兆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

“你谁?”

这突如其来的活泼嗓音让他猛地回神,甚至惊了一跳。

这声音是什么鬼,那小东西跟过来了?

他那破系统呢?

【宿主你好呀~我是托管系统167089号!】那声音甜得像裹了糖霜,【您原来的系统56378号身体不适请假啦,这段时间由我为您服务哦~】

“你们系统还能请假?”提到这个,白沛顿时心生不满。他在小世界连轴转,累死累活地收集能量,系统倒好,居然还能请假?“她怎了,为什么请假?”

【据说是乳腺增生需要去做检查呢~(>ω<)】

“……”

这理由还能再敷衍点吗?

那破系统天天挂机,上过几天正经班,气性还挺大!

“你们又不是人还会得这种病?”没理由找理由?

【宿主…这是系统的隐私哦~】

“呵呵。”这句话真该让他们自己听听。

真该担忧隐私的是他这个宿主吧!

【那个……宿主~(。ω。)】托管系统的声音更加软糯,还带着一丝怕挨骂的恐惧,【我们要进入下一个世界咯!】

白沛撇了一眼个人面板,什么都没加,金币也还是老样子,能量更不用说了。

得,继续当牛马。

毕竟还要见自己老婆,白沛也没什么不满的,反而积极的很。

这就像开盲盒,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世界的老婆会是什么性格、脾气,什么身体构造…

想想还挺刺激!

“…还不走?”

等什么呢?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

【宿主,再次提醒一下,由于是托管系统,我在任务执行期间无法时刻陪在您身边,如有需要请及时呼叫167089号哦~】

白沛对着空气扯出一个假笑,又迅速收敛,淡淡道:“知道了。”

快点吧,磨磨唧唧的。

呜呜呜……这宿主看起来,好凶。

说好的无论多丧心病狂的宿主都对软萌小奶音毫无抵抗力呢?

果然能把系统折磨到请假的宿主都不是什么善茬…

【宿主,现在开始传送啦……】167089号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祝您这次工作顺利呀!(o^^o)!】

最好什么事都别喊它,它怕,呜呜呜~

【新世界投放程序启动】

【正在尝试连接世界通道…】

【世界坐标搜索失败…】

【重新链接中…再度尝试搜索目标世界】

【世界坐标确认,搜索完成】

【身份载入成功,投放完成!】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不同于之前世界进入身体后的丝滑,现在他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似的,无一处不泛着尖锐或钝重的疼痛。

眼前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甚至连灵魂都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在这具陌生的躯壳之中。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世界!

“剧情……?”他集中精神,在脑海中询问,却只得到一片虚无的寂静。

“167089号?”

仍旧是漫长的、令人不安的空寂。

说好的随时响应呢?就这服务态度?

白沛强忍着不适,皱眉调动自己的系统面板,界面一切显示正常,甚至商城也可以正常打开。只是所有商品图标都蒙着一层灰暗,就连他唯一买得起的“宠物跟随”技能也呈现出无法选择的灰色。

这太不对劲了。他猛地回忆起在世界搜索过程中听到的那道异常电流声,刺耳又突兀,像是被某种东西干扰。

这次传送……

【剧情…信息载入中…】

那道卡顿般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白沛的思绪,随之而来的信息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这是一个关于救死扶伤的女医生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的故事。

小混混的哥哥因车祸住院成了植物人,作为主治医生的女主在救治过程中,渐渐与男主相知相识。她了解了他凄惨的身世,又被他无微不至照顾哥哥的行为所打动。更因男主接手哥哥公司后展现出的成熟稳重而心生爱慕。

最终,两人走到一起,共同照顾着成为植物人的哥哥……

白沛消化完世界信息,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世界——

他是那个植物人哥哥。

问题是这个世界……是他的世界。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原来……只是成了植物人?

那……

满堂欢声笑语的宾客,此起彼伏的祝福,还有那对郎才女貌的新人……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沉沦在无边黑暗中的……一场臆想?

还有…他那亲爱的弟弟…

手术室外的走廊冰冷而漫长。

白小白缩在墙角,手指头夹着根没点的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一头白毛这会儿乱糟糟的,皮夹克随便一搭,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嚣张劲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术中”三个红字亮得扎眼,看得他喉咙发紧。

每次那门一开,有护士快步进出的时候,他都能趁机瞥见里头冷冰冰的白到发光的墙面,听见心电图机规律又无情的“嘀、嘀”声。每响一声,他心口就跟着抽一下。

他好几次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扯住人问个明白,却次次被那扇重新关紧的门挡了回来。他只能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发酸。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白沛的父母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白妈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丈夫身上。“小白……你哥哥他……”她话还没说完整,声音就先碎了。

白小白只是机械地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猛地打开。主治医生快步走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病人情况危急,颅内出血严重,需要立即进行二次手术。”医生快速说道,递过一份文件,“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白爸爸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白妈妈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姨!”白小白慌忙扶住,周围的人一阵忙乱,护士赶紧过来协助。

医生接过白爸爸签好的同意书,匆匆返回手术室。

混乱中,白小白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他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越绕越紧:要是哥哥救不回来……他就跟着一起去。反正没有白沛的世界,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了。

还不如…跟着白沛一起…

死志一生,万念俱灰,白小白觉得周围一切都开始模糊褪色…

【死NM!】

一个小光点突然从他头顶蹦了出来,那语气凶巴巴的,可还夹着点没调整好的机械感,听着有点违和。

它的出现没有引起现场任何人的注意。它看着自己这个蔫了吧唧、一副不想活了的宿主,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它在他头顶上不爽地蹦跶了两下,想到这是个顶级恋爱脑,又恨的牙痒痒。

光点不爽的对象依旧那副死样子,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最后只能自己生着闷气,冷哼一声,扭头就朝手术室飞去。

第89章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显而易见…

他与系统失联了。

身体仿佛沉入无底的深海,剧烈的疼痛被高剂量麻药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白沛能隐约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还能感受到身体被切割和触碰的感觉,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始终无法真正感知。

所以……这就是他出车祸后正在被抢救的时刻?

一想到那该死的剧情,一股寒意骤然窜上他几乎麻木的神经。

难道之后他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病床上,成为一个一动不能动的植物人?

做一个背景板配角?

眼睁睁看着男女主在他床边浓情蜜意、上演爱情故事?

还要当面被戴绿帽子?

想到这些,他灵魂深处涌起一股狠厉。

这也太歹毒了!!

让他认命?

开玩笑……

一股强烈的抗拒自灵魂深处爆发。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

剧痛偶尔穿透麻药的屏障,尖锐地提醒着他仍存活的事实。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能感觉到身体与灵魂之间的连接,依旧脆弱不堪。

【你、你在干什么?!】

刚刚飞入手术室、没入他眉心的小光点,一进入意识海便察觉到其中已有复苏躁动的迹象,顿时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快停下,快停下…】它意识到这人看不见它,也根本听不见它说话,急得团团转,【这不是来救你了吗,急什么?你再这样爆发灵魂力量……会被发现的……MD这灵魂强度怎么这么高……要死了,要死了……】小光点围着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灵魂深处那拉扯感尚未完全褪去,白沛的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僵硬而滞涩。他正试图凝聚起一丝清明,向那诡异的光点发出询问…

谁料那小光点动作更快!

【亏了亏了亏了!这下真亏大了!本源能量啊!】它那副跳脱焦急的模样,与冷冰冰的机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

它一边絮絮叨叨地尖叫着,一边在他灵魂上方急促地闪烁。

每闪烁一次,就有无数细碎的、温暖的白光如雪屑般纷纷扬扬落下,轻柔地融入他几乎要被冻僵的魂体。

那光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强行抚平了他灵魂因过度凝聚和冰冷分析而产生的撕裂感,也驱散了那层不祥的冷漠。僵硬的思维瞬间被冲刷得流畅,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明透彻。

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修复”来得太过猛烈。

待白沛思维彻底恢复清明,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核心上!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在脑子里骂完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粗暴地拖离了这片虚无的意识海。

“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白沛只来得及挤出一个字的咒骂。

赶着投胎吗,这么急?!

先回答他的问题会怎样!

系统都这么不靠谱的么!!

小光点见男人的灵魂终于沉寂下来,刚松一口气,正要往外飞,却隐约好像听见一道骂人的声音。

……幻听,一定是幻听。它这么善良无私,谁舍得骂它呢?

它这么想着,兀自扭了扭光晕构成的小身子,“嗖”地一下便消失在自家宿主白小白的眉心深处。

嘿嘿,现在它需要好好想想怎么从宿主哪里再多捞点好处回来…

……

夏季的雨,来得总是不讲道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沉沉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滚滚闷雷,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击着世间万物。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白沛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反差。

一种温热的、带着湿意的触感,正细致地拂过他的肌肤。偶尔,有细小的水珠滴落在他身上…

对一个植物人做什么呢?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艰难地对焦。

刺目的瓷白灯光下,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正埋首于他身前,似乎正费劲地想要将他的身子翻面。

那双手臂看着纤细,力道却不小,正吭哧吭哧地试图将他从仰躺的状态推过去。白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种…莫名的专注和笨拙的努力。

“……快点醒吧,我…我不喜欢你这样…”一声含糊的自语,带着点软糯哭腔的鼻音,从那个白色的脑袋下飘出来。

白沛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白色发旋,一时有些怔楞。

那人似乎终于找到了发力点,腰腿微微下沉,正准备一鼓作气…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冷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攥住!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白色的脑袋猛地抬起,露出一张写满惊愕的年轻脸庞。那双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清晰地倒映出白沛苍白却睁着双眼看着他的模样。

震惊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白沛!你醒了!你真的醒了!!”白小白脱口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季的星光。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转身。

“医生…对!我得先叫医生…”他的手还没碰到床头的呼叫…

白沛的头艰难地侧过来,被握住的那只手腕被他极其轻微地、却又带着某种固执意味地扯动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耗尽了他刚聚集起的气力,却成功止住了青年的动作。

白小白立刻顺从地停下,高兴地凑回床边,精致的脸上满是纯粹而炽烈的惊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

然后,他听见那个虚弱不堪的男人用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威胁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

“别想着…趁我病着…去找女人…”

白沛的呼吸急促,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异常艰难,但那双紧紧锁住白小白的眼睛却锐利如刀,带着病气也压不住的偏执和占有欲。

“…否则…”他缓了口气,掷地有声地吐出后半句威胁,“…等我好了…一定**你。”

他的话语与他苍白病弱的脸庞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那股子混不吝的凶狠劲儿,竟穿透了虚弱的躯壳,显得极具攻击性。

白小白显然完全没料到对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竟是这个,整个人愣在当场,那双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这人……是在跟他表白?还是又在犯浑?

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操”…是那个“操”吗?想着,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飞快地往男人被子覆盖的下半身瞥了一眼…

白小白脸色瞬间爆红,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近乎掩饰般地替床上的人往上拉了拉被子,试图盖住更多,也盖住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

“病人家属…病人家属?”医生检查完基础指标的声音让白小白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病人醒来后,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或者表达过哪里不适?”

“没、没说!”白小白下意识地快速否认,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白沛主要的伤都在头部,手术还是很顺利的,现在能醒过来,那之后慢慢恢复应该问题不大,身体其他部位多是一些擦伤和软组织挫伤。躺了一周,外伤其实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白沛正怀疑自己“死后”看到的那幅这小子跟女主举行婚礼的画面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毕竟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性医生。听这口气,他就是自己的主刀医生。

女主呢?

系统的任务还在吗?

明明已经与系统断开链接了,那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剧情又算什么?

白沛本来就伤了脑子,这会儿再强行思考这些,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跳着疼起来。他看着眼前这青年盯着自己明显走神、还脸红扑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可惜,又是个失忆的,不然还能问问那系统怎么回事。

他倒是有些猜测,可现在他这脑子也不适合想这些,索性先丢开。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正准备离开病房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沛的父母满脸焦急地赶了过来,恰好与医生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几人寒暄几句后,白母二人从医生口中得知儿子情况稳定,倒是放心不少。可一进病房,见到床上睁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儿子,白母的眼泪还是立刻落了下来。

白沛向来不擅长应付这些,他爸妈看着他那眼神都让他浑身发麻,索性叫了声“爸、妈”,说了句“挺好的。”就想闭眼睛。

“好就好,好就好。”白爸爸拉着白沛另一只手,语气欣慰,却又忍不住提起正事,“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公司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呢,我……”

不正是大好年华,最适合奋斗的年纪?

白沛直接把眼一闭,不听不听,他是病人,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第90章

省的跟剧情里似的,知道他醒不过来之后,他妈都慢慢接受了,这老头倒好,一场大病直接倒下,承受能力也太差了,还是得趁这段时间多锻炼锻炼。

“儿子还病着,刚醒!你说这些干什么!”白母这会儿眼泪才收住,眼眶还红着,却不乐意地打断丈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好的提这些,这不给孩子心里添堵呢。

“我这不是想给小沛一点动力,让他快点好起来嘛……”白爸在妻子不满的注视下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得讪讪闭嘴。

“不是说明天早上你还有个重要会议要主持?”知道儿子已无大碍,白母也恢复了往常的利落,打算先把这碍眼的丈夫打发回家。她目光转到安静站在一旁的白小白,眼神柔和下来,这孩子真是的照顾人,把自己照顾的这么憔悴。

“小白啊,这些天辛苦你了。你跟叔叔先回去好好休息,今晚我留在这儿……”

“不行!”

白小白都还没说话呢,原本闭眼假寐的白沛听到这个不乐意了,要把他老婆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白都照顾你这么多天了,总该让人回家好好睡一觉吧……”白母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儿子那双虚弱却异常执拗的眼睛,后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她心里一阵无语,不是伤到脑子了吗?怎么这臭脾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烦人。

白家父母对白沛,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小就这样,主意正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初中那会儿,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个脏兮兮的小孩,死活非要养。反正家里条件不差,多双筷子的事儿,养也就养了。

可这小子不知道犯了什么轴劲,认死理,梗着脖子说既然人是他捡的,就得归他管,甚至异想天开地非要那孩子管他叫“爸爸”。

当时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好说歹说,最后各退一步,勉强同意先让那孩子叫“哥哥”。但让他们老两口接手来养?这臭小子压根不答应,仿佛那是什么原则问题,寸步不让。

结果呢?明明户口都上一起了,成了一家人,小白到了今天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喊他们“叔叔”、“阿姨”。为这事儿,他们没少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差点被邻亲戚朋友的唾沫星子淹死,说他们家没规矩,对孩子不上心。

他们受了多少委屈?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自家这个混世魔王从小就这样,混不吝,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小白小时候明明小时候多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孩,说话也软软糯糯的,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揉一把,她都稀罕的不行。可偏偏这臭小子总说这性格要挨欺负,天天带在身边,这一天天耳濡目染,有样学。

这下好了,一天天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如今小白大学毕业也不正经上班,整天和一群富二代混在一起。看似玩世不恭,那眉眼间的神气,那偶尔流露出的倔强和冷淡,骨子里那点离经叛道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她能说什么?这“榜样”可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还能掰得正?

现在他还重伤躺着,他们更是没辙,只能什么都依着他。

就是苦了小白了,摊上这么一个一直想给他当爹的哥!

从小到大没少挨欺负……

“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她小声嘟囔着,语气却软了下来,“小白留下就留下吧。”

“你也走。”

白母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她瞪着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说人的感情真是复杂。知道儿子有生命危险时,她难过得天都要塌了;可现在人醒了,看着这熟悉的狗脾气,她又气得心口疼。

真是……白瞎了她这满腔无处安放的母爱。

是家里的大床不香吗?还是温暖的被窝不够舒服?非要在这儿受这臭小子的气。可目光触及孩子那张苍白的脸,所有的不满又都化成了无声的心疼。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终究是没再坚持。

“好了好了,那我们先回去…”白爸在一旁赶紧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年轻人照顾起来不是更方便嘛,你…”

话还没说完,就撞上自家老婆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白爸顿时脊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你、你身娇体弱的……万一儿子夜里有点什么事,你能干什么呀?还不够添乱的……”

白母这才收回杀气腾腾的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说法。

两人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可一抬眼,就见病床上他们那宝贝儿子早就闭上了眼睛,一副“我已沉睡,勿扰”的模样。

白母强忍着想把这“不孝子”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最终还是被白爸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出门前,她还故意提高音量,像是说给全世界听:

“我们明天再来!”

势必要让这人感受到她深沉的母爱!!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白小白送完叔叔阿姨,转身回到病房。

只见床上那位本该“熟睡”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睡意?

看起来倒是比他还精神呢。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早就停了,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方才人多时尚不觉得,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稀薄而粘稠。

白小白眼神游移,不太敢直视床上那人,先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那里经历过这种场面,最终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白沛脸上。

白沛无疑是极其英俊的,这是一种带有强烈侵略性和存在感的帅气,即便此刻他剃光了头发,被层层纱布包裹着头颅,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因干涩而起了皮,却依旧无损那份近乎锐利的魅力。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如峰,勾勒出利落分明的侧脸线条。下颌线紧绷着,即便在病中也不见半分松垮,反而透着一股隐忍的倔强。

那双眼睛此刻正沉沉地望着他,白沛的眸色很深,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没有丝毫病弱的浑浊,只有清醒到近乎灼人的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伤病抽走了他的血色,却奇异地凸显了他骨相里的优越和那份与生俱来的、难以被外在处境掩盖的强势气场。

白小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挪了挪步子,声音低得像含在喉咙里:“我没找女人…”

白沛的手在身侧的床铺上轻轻拍了拍,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植物人了也不找?”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白小白一下。他就是这种见异思迁的人?更何况…这些天他亲力亲为地给他擦身按摩,眼光已经被养刁了。

他抿了抿唇,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小声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我就这么饥渴?”

他最爱的人都躺床上了,他还有心思想别的?

不带着他一起去死都算是他理智尚存了。

“你…”他磨蹭着上前,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还是想要句实话,“你之前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操不操的对与他们的关系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吧。

“哦,”白沛目光紧锁着他,有些咬牙切齿的说,“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看见你跟一个女的,结婚了。”

把他气的之后任务都不想好好做,根本不想复活回来。

“……”白小白抬起眼,看着这人一脸认真,仿佛就是亲眼所见、铁证如山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这算因祸得福?

那些他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永无见光之日的隐晦心思,对这个感情神经粗得像钢筋一样的直男,难道竟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被迫摊开在了明面上?

幸福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突然?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依言在病床边坐下。鼓足了勇气,才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问出了口:

“那你……”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白沛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是喜欢我的对吧…是那种喜欢?”

白沛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盯着白小白,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透。过了好几秒,就在白小白的心几乎要沉下去时,他才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声音低沉却清晰:

“是,你就算是躺床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也会很喜欢。”

白小白先是没反应过来,脸色本能地一红。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耳熟,这人那会儿就醒了?居然把这话给他扔了回来!

理解到这层意思的瞬间,他脸颊上的红晕瞬间爆开,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

这人……这人简直了!

“上来。”白沛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手指勾了勾,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白小白浑身一僵,顶着那张红得快冒烟的脸,彻底不知所措。

哪里还有一点平日里在夜场被人簇拥着、眼神疏离又带点玩世不恭的“白少”模样!此刻的桀骜不驯早就被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副被人拿捏住命门、羞窘至极的慌张。

他们住的是高级病房,但病床的宽度终究有限。白沛本就肩宽腿长,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若是再上去……

而且…

白小白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白沛裸露在病号服外的胸膛和手臂,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棕色的眸子剧烈地颤动着,几乎快要无法聚焦,后面的话更是细若蚊蚋,几乎被他自己吞了回去话:“你…你没穿衣服…”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都在说什么啊啊啊啊!!

白沛悠悠的说了一句:“是我不想穿的?”

这人看都看了,摸也摸了,现在不好意思了?

他裸着他说什么了。

白小白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现在这人醒了,用这种沉沉的、带着钩子的眼神看着他,再说起这件事,意味好像就全变了!

“这…这样方便一点!”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得发飘,毫无说服力。

白沛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是…挺方便的。”眼见着对方快要自燃,他慢悠悠地再补上一刀,“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放心,我伤着呢,真想做什么也…”

“白沛!”白小白气鼓鼓地瞪着他,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张牙舞爪。

“好了,”白沛见好就收,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一点疲惫,朝他伸出手,“给我往边上挪一点…”

自己一手养大的狼崽子,什么脾气他还能不知道?

白沛放缓了声音:“……就想抱抱你。”

他以为自己要当绿乌龟了,不抱着人他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