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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霖乖乖地走到前边拿起了扫把。

燕燕双手紧张地交叉,看看张霖,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桑柒柒,正欲像条跟屁虫似的跟上张霖,帮他拿簸箕,却在提脚的前一秒瞧见那个一拳头砸碎了大门的姐姐又冲她拍了拍地面,问她:“要不要再去见见你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四个字让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燕燕的年纪比起张霖小两岁,但非常地乖巧懂事,自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死了的人是无法在见到爸爸妈妈的。所以,这个姐姐肯定是在骗人。

可是,她现在都死了,姐姐骗她有什么好处呢?

燕燕想不明白,但桑柒柒看她抿起来的小嘴,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一大一小两只鬼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桑柒柒从兜里掏出了根棒棒糖塞给燕燕,自己则是掏出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道:“你妈妈对于你遭遇意外很伤心,我觉得她现在不大好,想着如果你愿意去看看她,她可能会开心一点。”

张霖虽然假装认真扫地,但眼角余光却瞥到了桑柒柒给燕燕递棒棒糖的那一幕,心道真不怪他对桑柒柒的身份产生疑虑,因为行为真的很像拐子。

以前他有个发小叫昊子,就是差点被拐子用一根棒棒糖骗走。还好昊子家条件好,他爸妈又特别喜欢给他吃些有的没的补品,才几岁的小孩结实得像个石墩子。

吃了拐子的棒棒糖,药晕了被拐子装袋扛走以后,由于实在是太重了,让那女拐子背得直喘气,背到后来实在是背不动了,加上已经有路过的村民用狐疑的眼神看她,她不敢再继续待下去,索性把人扔了自己跑了。

张霖心里嘀咕着,忽而又听到桑柒柒提到燕燕的爸爸妈妈,下意识竖起耳朵,努力听个分明。

这不知不觉中,人便朝着桑柒柒靠近。

桑柒柒看着注意力明显不在扫地上,并已经快把扫把怼到她脸上的臭小子:“……你把我当垃圾扫?”

绷紧的嗓音带着几分’臭小子你是不是真的欠揍‘的威胁气息,张霖回过神来瞧见自己的扫把与桑柒柒之间的距离,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桑柒柒:“……”

她哼了一声,冲对方勾勾手指:“行了,等会儿再扫吧,你也一块来听听。”

张霖闻言,立马丢掉扫把来到了桑柒柒的左手边盘腿坐下。两个小孩跟左右护法似的坐在桑柒柒的边上,听桑柒柒说阳间发生的事。

“有一个长得非常好看,气质超绝的大姐姐叫程合宜,她接受了你们父母的委托,去水库里捞起了你俩的尸体,送回到了你们的家里。你——”

她指着张霖:“你家里的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了解,等会儿给你去问问。”

然后又指向燕燕:“宝贝你家父母正在给你办葬礼,还请了一个非常有名气的道长帮你做法事,希望你来生可以平平安安。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你爸爸妈妈的梦里看看他们。”

燕燕没吱声。

但在桑柒柒提及到去爸爸妈妈的梦里看他们时,燕燕脸上赫然是向往。

“这个是不是叫托梦?”

左耳边突然响起张霖的的嗓音,桑柒柒扭头看他一眼,有点惊讶:“你还知道托梦呢?”

张霖心道他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的东西可多了。

他开口:“以前我爷爷给我托过梦,他说我爸是个不孝子,他死了那么多年也不见我爸给他烧钱,所以就来找我,希望我能孝顺一点,给他烧点钱花花。”

桑柒柒扬起了眉。

张霖看出她想继续听,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我爸年年给他烧三百亿。”

所以在听到自家儿子做梦梦见自家老子在自家儿子面前骂他是个不孝子时,他爸非常生气,气得又怒烧了三千亿。结果这并不妨碍烧完冥币的第二天晚上,他爷爷又来他梦里骂人,甚至连他一块骂。

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们家找了好几个殡葬店,买了不知道多少的冥币,终于在半个月后,得到了他爷爷的一句:吾心甚慰。

桑柒柒听得连声啧啧。

没想到张霖家的爷爷也是假冒伪劣殡葬品的受害者,看来她的殡葬集团进程得加把劲儿,得尽早将连锁店开遍全国各地。

桑柒柒的注意力被带歪,好奇地问:“你们最后找的那家殡葬店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有点好奇桑柒柒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但张霖也没问,只乖乖回答:“是个很旧很破的店,我爸一开始都不愿意进去。老板是个老爷爷,年纪看上去比我已逝的爷爷还大。我爸当时提到了我爷爷托梦的事,他说是因为冥币不正宗,所以我爷爷才收不到。”

桑柒柒点头。

看来是个有点本事的老人家。

话题重回托梦一事上,桑柒柒问他们:“所以你俩怎么想?想入梦去看看你们的爸爸妈妈吗?”

“我、我想去!”燕燕举起手。

先前桑柒柒提到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心动了。但张霖哥哥那句“套近乎”、“离我们远点”的话始终盘踞在她的脑海,所以面对这个漂亮姐姐的提议,她才忍着没开口。

而现在,听着托梦的说法,意识到眼前的姐姐真的可以帮她再见爸爸妈妈,她终于忍不住了。

注意到小姑娘想起父母便变得湿漉漉的眼睛,桑柒柒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快应下:“行,等会儿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爸爸妈妈。那你呢?”

张霖瞅她,嘀咕:“你不是说不清楚我家的情况吗?”

桑柒柒:“……你托还是不托?”

张霖乖乖点头:“托。”-

顺利找到两只小鬼,还约定好了托梦的事情,桑柒柒的心情变得尤其好,连半路被蔺阎罗截下来要求付大门损换费,她也掏得十分迅速,不带半点犹豫的。

“难得来趟地府,再跟你讲讲你那个店的事。”桑柒柒的事儿是解决了,但大殿里头的小鬼数量还是很多,蔺阎罗毫不犹豫地跟着桑柒柒往外跑,“纸扎制作那个部门里加入了很多小鬼,现在的生产力绝对赶得上你那个殡葬一条龙的销售力。但你要求的那个璧还在找。”

差点没听懂’那个璧‘的桑柒柒:“……”

她摸了下鼻子:“那慢慢来吧,大不了我找个小鬼偷偷给我干打包工作。”

但珠连璧合的璧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定下!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对了,找到这个璧记得跟对方讲,虽然大家都是地府的员工,但殡葬一条龙是我开的,凡事都得听我的。”

“知道了。”

“行,那我带着这两只先走了。”

带着张霖跟燕燕一路穿过鬼门关回到了人间。桑柒柒三人先去了燕燕的家里,没了太微散人做法事,葬礼变得很寂静。守灵的人愁眉苦脸地叠着元宝,等桑柒柒凑近了才听到他们被压低的对话:“燕燕妈又晕过去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燕燕走了,把她妈的心气神也带走了。哎,我看这水库里就是有脏东西,不然好端端的燕燕那么乖的女娃子怎么可能出事!明儿咱再去找找那位太微道长,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忙做个法,驱驱水库里的脏东西!”

“说的也是,不然除了燕燕,肯定还有其他的小孩会出事。”

桑柒柒听了两句便扭头去瞧燕燕,自她跟小姑娘接触以来,便察觉到小姑娘不太爱说话,也不知道是原本性格就如此,还是这次溺水导致的。但即便如此,此刻听到爷爷奶奶辈的长辈们低声交谈的内容,也急得喊姐姐。

桑柒柒清楚趁燕燕妈昏迷是个不错的入梦机会,便也没有犹豫,立刻带着燕燕来到了二楼的房间。

灵堂有燕燕的叔叔婶婶守着,燕燕的父亲便守着她妈妈。

无声的沉默蔓延在卧室里,只偶尔响起中年男人压抑到极点的哽咽声。

燕燕上前想碰碰爸爸的脸颊,但以往掌心被粗糙的胡须刺疼的感觉却并未出现,她的手穿过了爸爸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先去找妈妈吧。”桑柒柒在一旁提醒。

燕燕低垂着头,眼泪吧嗒掉下来,声音模糊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桑柒柒拉着张霖躲在燕燕妈梦境的角落里。燕燕妈的梦是一片沉郁得完全找不出亮色的灰,灰蒙蒙的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水从头顶淌下来,将她的头发、脸、衣服全部打湿,可她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只呆愣愣地往前走。

哗啦。

一辆黑色的车极速驶过,轮胎压着地面卷起水花,噗得一声都溅在了女人的身上。

她依旧毫无察觉。

燕燕站在马路的另一边,看到妈妈狼狈的模样,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路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完全堵死了她前往对面的路。没办法,她只能咬着牙等待。可就在这时,原本还沿着马路往前走的燕燕妈突然将步伐的方向一转,毫无征兆地朝着马路中间走去。

燕燕的瞳孔瞬间瞪大。

在车辆呼啸着即将靠近燕燕妈时,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回了路边。

燕燕妈迟滞地回头,瞧见了一张明媚干净的脸。

她记得这个姑娘,好像是跟着那位捞尸人小姐一块来的,两人在水库里找了好久的燕燕才把人捞起来。后来,她还带着流云观的那位道长来给燕燕做法事,希望燕燕来生平安。

燕燕妈想要感谢桑柒柒,但她太久没说话,嗓子干涩地挤不出半个字。

也是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后脑勺。她扭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把正摇摇晃晃的伞,伞面整体是粉色的,上面绘着几朵白黄色的小花。

这把伞……好眼熟,她给燕燕也买过。

这个想法窜出来的那一秒,粉底小花伞终于艰难地撑到了燕燕妈的头顶,与此同时,燕燕那张漂亮的小脸暴露在燕燕妈的眼前,她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轻声说:“妈妈,下雨了,你别淋雨,会感冒的,我给你撑伞。”

在看到燕燕的那一刻,女人原本就有些呆滞的思绪便彻底停下了。

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小姑娘,眼泪唰一下淌了下来。

燕燕的眼睛红了一圈,想哭,却又很坚强地憋住了,她踮着脚努力伸长了手,将雨伞往妈妈那边挪了挪:“妈妈别哭,燕燕在这儿呢,燕燕以后会平平安安的,你不要哭,哭了燕燕也想哭。”

再一次听到女儿软软的嗓音,燕燕妈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猛地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将人按进怀里,嚎啕大哭地说着:“对不起宝贝,是妈妈的错,你去摘菌子的时候妈妈应该跟你一块去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妈妈的错,是坏人的错,姐姐已经把坏人抓了。”

越过模糊的雨幕,燕燕瞧见冲她打手势的桑柒柒。

桑柒柒看着母女重逢的画面,将手臂搭在身旁的小少年肩膀上,挑眉:“你不会也要哭了吧?”

张霖:“……”

他抹了把眼睛,绷着脸反驳:“是雨太大了,从我脸上淌下来的。”

桑柒柒哦一声,指着他通红的眼睛:“那这颜色是被雨打的?”

张霖:“……”

怎么这样,戳穿他很有意思吗?!

张霖心里嘀咕了两句,正要硬着头皮说“是”,桑柒柒却率先转移了话题:“走吧,重逢的时间就交给她们母女吧,我们去找你爸妈。他们俩这会儿估计也睡了,正好方便你入梦。”

带着张霖离开燕燕妈的梦境,两人往张霖家赶。

两个村子离得不算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而两只鬼用飘的,速度更快。跟五延庄差不多,夜晚的村子静悄悄的,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声狗叫猫叫带来点生气。

张霖带着桑柒柒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等会也要跟我一块入梦吗?”

桑柒柒看他扭捏的模样,心底哼笑一声,故意道:“是啊,不然你偷偷泄露我们地府的秘密怎么办?”

张霖反驳:“我不会说的!”

桑柒柒:“我不信。”

张霖:“……”

说不过桑柒柒,张霖只能将脸扭回去,垂着脑袋不吭声。这憋闷的模样却让桑柒柒心情相当好,臭小子,她可是记仇的一把好手,惹了她还想全身而退,没这个可能。

张霖家是一栋二层楼的楼房,楼房的前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蔬菜瓜果,藤架上挂着满满的黄瓜,看得出来种菜的人很有水平。菜园子边上则是趴着睡觉的大黑狗,两只鬼路过的时候大黑狗似乎有所察觉,但也只是耸动耸动鼻子,两秒后睡得更沉。

桑柒柒:“……”

虽然她没说话,但张霖看明白了她的表情,解释:“它年纪大了,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以前年轻的时候可威风了,是我们村的狗王,嚎一嗓子身后就会跟好几条狗。以前有小偷进我家里偷钱,都跑了还被我家大黑给逮回来呢,都上我们当地的新闻了。”

聊完狗,两人也来到了二楼。

原本不管是桑柒柒还是张霖,都以为张家父母已经睡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卧室的灯都关着,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老张,我睡不着。前两天听说五延庄有个女孩掉水里了,我越想越觉得奇怪,那水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张霖他爸双手放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叹一口气:“要是没问题咱儿子那么好的水性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没了呢?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怕你生气。”

张霖他妈转过身,蹙着眉问:“啥事儿啊?”

张霖他爸:“我想着水库肯定有问题,正好又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几个道士,就跟他们约了时间来这边看看水库到底什么情况。”

张霖他妈:“那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他们家孩子已经没了,但若是水库真的存在问题,他们找人帮忙解决了,以后就不会有孩子再出现意外了。

这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儿啊!

张霖他爸也觉得这是好事,但是吧——

他迟疑了几秒,在被打和如实交代中选择了后者:“他们收了我的钱就把我拉黑了。”

张霖他妈:“…………”

一巴掌摸黑呼过去,竟也能稳稳当当地拍到张霖他爸的脸上。后者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摸摸自己的脸,小声嘀咕:“我看他们简介都有认证呢,粉丝也挺多的,谁知道全是骗子。”

钱不钱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这脸是真的丢光了。

角落里。

听到父母谈话的张霖:“……”

心地是善良的,但智商是不详的。

他在心里叨叨了他爸一阵,缩到桑柒柒的身旁问:“现在我们是不是只能等他俩睡着?”

桑柒柒想了想,实话实说:“你也可以等我把他俩敲晕。”

张霖:“?!”

他想到桑柒柒那拳头能砸碎那么大个门,立马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只是想让我爸妈睡着,不是想让我爸妈跟我一块死。”

桑柒柒:“……怎么说话呢,我可以轻轻劈。”

张霖一个字都不信。

他宁愿缩在这里把脚都蹲麻掉,也不愿意让桑柒柒出手砍他爸妈后脖子。

好在他爸妈聊完找道士被骗的事之后终于打算睡了,张霖又问桑柒柒:“那个水库是不是已经没问题了?”

得到桑柒柒的点头回答,张霖松了一口气,等会儿入了他爸妈的梦,他得赶紧跟他爸妈说说不用再找道士了,现在外头坑蒙拐骗的人这么多,他爸被骗一回,就会被骗第二回第三回。

正想着,他的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力。

没等他扭头,身旁的场景已然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这里竟然就是水库!而他爸妈就站在水库边上,两人齐齐望着一个身穿黑金道袍、看着很有年纪且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正一边抖着奇奇怪怪的粉末,一边在嘴里念念叨叨呼呼哈哈地一通乱喊,又冲着水库水面射出桃木剑,大喊一声:“破!”

湖面安静如鸡。

几秒钟后,老道长收回用绳子绑着的桃木剑,冲张霖爸妈作揖:“老道已经做完法,保准这水库已无恶鬼作祟,两位现下可以放心了。”

张霖爸妈喜笑颜开,连忙说好。

但张霖笑不出来。

现实被骗,梦里还被骗,他爸妈的智商到底随谁长的!

第47章 退圈第四十七天 违规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047.

操碎了心的张霖原地唉声叹气, 目光发直地盯着他爸熟练地掏钱动作。眼见着那一叠看上去起码得有二十张的红钞票即将塞入老道手中,而老道脸上的脸部表情都快控制不住、皱皱的脸皮差点挤出朵花来时,他终于憋不住, 猛地拔腿冲过去,宛若一个丧心病狂的街边大盗, 强行抢钱的同时, 脑袋往老道的腰上一撞,直接把人撞进了水库。

扑通的落水声伴随着老道的哀嚎和咒骂在耳畔响起,但张霖没理会。

反正这里是梦境, 这老道掉河里也不会真的死。

他表情硬邦邦地走到已经呆掉的父母面前, 将钱重新塞回了他爸讹到手中, 没好气地说:“你俩加一块都要一百岁的人了,怎么到哪儿都能被人骗呢?以后我不在你们身边, 你俩长点心吧, 本来隔壁黄叔就天天嚷着就业形势不好,好不容易挣点钱全给人家送出去了。还有, 那个水库你们不用再——”

’操心‘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张霖的肩膀一重,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张父扣住他的后背,将他按在了怀里。

一旁, 是已经红了眼眶,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母亲。

没说完的话顿时咽回去,张霖抿了抿唇, 眼角余光瞧见原本站在角落里的桑柒柒不见了踪影, 那憋着的情绪也终于肆无忌惮地爆发。他缓缓抬起手同样搂住父亲宽阔的肩膀,又跑向母亲的面前,扑向了她的怀里, 小声地说:“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

和燕燕不一样,张霖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

他的脑子聪明活络,但始终用不到正途上,总是把他妈气得拎起鸡毛掸子就咻咻咻追他。一追就追半天,鸡毛掸子也得废掉好几根。

据他爸说,他家每年的鸡毛掸子消耗量非常大,而他妈已经成为了杂货店老板眼里的大客户。

被丢入恶鬼大阵以后,他藏在山洞里。山洞很狭窄,而且特别安静,半点声音都听不到。那会儿他就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山壁发呆——

他觉得自己有点死得太早了,十三岁,还是个猫嫌狗憎的年纪,学习的天赋还未展现、成家立业更是不可能,所有父母对一个孩子期待的愿望,他一个都没能达成。相反,留给父母的记忆只有他的顽劣不堪。

早知道会这样,哪怕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他都乐意乖乖坐在书桌前练字。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个字。

滚烫的眼泪跌进母亲的脖颈里,张霖这会儿才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小孩,将死亡时的恐惧、被恶鬼追食的后怕以及对亲人的想念,彻底地发泄出来。

张父狠狠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去拥住母子二人。

老道在水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张家一家三口也终于将情绪发泄完全,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听张霖说着自己溺水的经过。眼见着母亲又要哭,他连忙道:“我现在挺好的!而且那水鬼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不会再有小孩被它拖下水,你俩真的别再花那么个冤枉钱了……”

张母擦了擦眼角,嘀咕了一声:“冤枉钱都是你爸花的。”

张父也嘀咕:“但这个道长是你叫的。”

张母:“……”

张霖:“……”

虽然父母在拌嘴,但张霖却忍不住笑起来。

还能看到父母拌嘴的画面,真好-

桑柒柒嘴上虽然说着要盯着张霖,但真的等张霖进入张家父母的梦境,她却没有跟着掺和。

蹲在张家院子的狗窝旁,桑柒柒的手一会儿捞捞大黑狗的尾巴,一会儿戳戳大黑狗的屁股,就没闲下来过。大黑狗虽然没睁开眼睛,但尾巴却不耐烦地这边甩甩那边甩甩,总觉得有个扰狗嫌的蚊子在身边转悠。

等到天色渐明,张霖从父母的梦境中脱身,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张霖:“……”

注意到眼前有阴影落下的桑柒柒掀起眼皮,看向眼眶红了且眼睛有点浮肿的少年,很不给面子地嘲笑:“又哭啦?”

张霖已经知道她是故意的,肯定是为了报复他先前不给面子的事。心里嘀咕这女人怎么记仇,面上却没有再嘴硬反驳,而是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过父母,想到又要离开,分别的情绪让张霖情绪不是很高,他蹲在桑柒柒的边上,也跟着戳大黑狗的屁股,垂下眼眸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就要去排队投胎了?喝完孟婆汤真的就不会记得我爸妈了吗?”

桑柒柒:“按流程是这样的。”

张霖干巴巴地哦一声。

现场气氛沉凝了几秒,张霖瞅了瞅桑柒柒,又没忍住戳大黑的屁股,如此循环了几次后,他最终还是没憋住,问:“那为什么你不用投胎?”

桑柒柒听到这话,哼笑了一声:“怎么,不想投胎啊?”

张霖摸下了鼻尖,没吭声,但面上的意思显而易见。

桑柒柒知道张霖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孩,虽然年纪小,不过性格倒是蛮老成的。想想也是,毕竟家里两个大人还得他时不时操心下呢,早熟是理所当然的。

桑柒柒:“不想投胎也行啊,叫我声姐,姐给你想办法。”

张霖:“……”

桑柒柒看他表情一言难尽,扬了扬眉:“叫不叫?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等下回到地府你就要领号码牌了哦。”

张霖觉得桑柒柒真的恶趣味十足,一点都不想如她所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憋了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憋出细弱蚊蝇的两个字:“姐姐。”

如听仙乐耳暂明。

桑柒柒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霖:“……”

本来还能忍一忍的张霖在听到这毫不遮掩的笑声时,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看你可爱才笑的,小朋友这别扭的性格倒还挺有意思的。”桑柒柒终于放过了被戳的大黑狗,起身又拍拍张霖的肩膀,道,“走吧,把燕燕接上,等会儿跟你说。”

张霖哦了一声,跟在桑柒柒的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牢牢地望着二楼卧室的窗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父母好像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透明玻璃窗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远行的游子。

“别看了,以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要真能留在地府,还怕找不到来见父母的机会吗?”

桑柒柒随意的一句话让张霖倏地转回了脑袋,他眼睛锃亮,兴奋让他完全顾不得刚才喊姐姐的别扭,三两步挤到桑柒柒身边,接连问:“真的吗?我以后还能像这样回来入我爸妈的梦跟他们聊聊天?”

“如果想要留在地府得符合什么条件?是跟你一样给地府打工吗?但我现在才十三岁,还没能成年呢,地府会不会看我是童工不录用我啊?那我还能用什么借口留在地府?”

无数的问题从张霖的嘴里冒出来,像无数只蚊子在桑柒柒的耳边嗡嗡叫唤。

她有些头疼,却还是捡着几个关键的问题回答:“地府没有童工,只有鬼工,纸扎制作部门那些小鬼死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现在照样不天天上班当牛马。”

“还有,只要不违规,你天天来你爸妈梦里看他们都没关系,反正他们只会以为做梦而已。”

只不过有句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

真这么做了,估计两位大家长的梦里就不是温情的一家三口抱在一块畅谈回忆,而是鸡毛掸子再次现身,把张霖追得上蹿下跳了。

“什么样的情况是违规?违规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张霖依旧像个好奇宝宝。

桑柒柒:“……”

问她什么样的情况是违规?

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桑柒柒掰着手指头说:“随便向生人泄露阳寿期限,吓唬普通人,绑架同事,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其他还有什么不打报告不走流程就私拿蔺阎罗的生死簿复印、拿蔺阎罗的惊堂木敲人脑壳、因为好奇所以偷同事下得蛋、偷同事下得崽,哎呀反正挺多的,你要是真加入了地府他们会给你一本员工手册的,到时候你自己翻翻就成了。”

那手册修改过好几个版本了,册子上的大半违规行为都是参考她的。

所以——

“到时候有不确定的违规行为可以先问问我,我给你参考下。”

张霖:“……”

不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违规操作他都能理解,但偷同事下得蛋和崽是什么玩意儿?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过于震撼而没冒出声来。

直到好一会儿,才又问一遍:“那违规的后果呢?”

桑柒柒:“扣分啊,扣绩效分,扣完了绩效分你就没工资了,然后你就会在地府这个高消费的地方寸步难行。不过你还好啦,你可以啃老,让你爹妈到我店里多买点冥币烧给你,看在熟人又是同事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爸妈打八折。”

不像她,阳间没人给她烧钱,她只能吭哧吭哧当牛马。

桑柒柒重重叹一口气:“其实你当个富二代也挺好的,就是富二代没编制,还是得排队投胎。”

张霖:“……”

他义正辞严:“我不当,我要赚钱。”

桑柒柒:“行,那等你爸妈来地府了,让他们当富二代。”

张霖:“……”

跟桑柒柒插科打诨了一路,张霖那点跟父母分别的小情绪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点向往在地府的生活。

两只鬼沿着路线来到燕燕家。

时间还早,但燕燕家的亲戚朋友都已经在准备上香了。

桑柒柒让张霖去找燕燕,自己则混在人群里,并在人群中瞧见了燕燕的父母。与昨晚的疲惫崩溃相比,燕燕妈妈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但见过她前两天模样的亲戚朋友见状却担心极了。

他们生怕燕燕妈这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燕燕妈的亲妹妹拉着姐姐的手,脸上全是担忧,眼底的愁绪更是怎么也散不开:“姐,我知道燕燕出事对你们的打击很打,但如果燕燕在,肯定希望你们俩都好好的。”

“我知道。”燕燕妈的嗓子还是有些粗哑,但语气却显得十分温柔,“你别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昨晚夜里还是一副快撑不过去的模样,今天一早突然变得眉眼疏散,她一开始也觉得是好事,想着姐姐虽然晕厥,但起码得到了一定时间的休息,这不,休息之后人都精神了!

结果旁边老婶子的一句“回光返照”差点把她吓得心脏都跳出来。

她想着,忍不住又问:“那你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燕燕这里有我跟姐夫呢,不会有事儿的。”

燕燕妈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我想再多看看燕燕。”

她回头去看灵堂上摆放着的照片,选的是她以前在山里头给燕燕拍的,小姑娘仰着脸笑得特别灿烂,光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情好。于是,她又想到了昨天梦里的燕燕,因为她的不在状态,因为她差点被车撞而瘪着小脸,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她哪里还能继续这么下去,让她的孩子死了也不安心呐!

燕燕妈拉过妹妹的手,走到一旁,轻声说:“昨晚那位太微散人替燕燕做过法事以后,我就梦到了燕燕,跟燕燕一块的还有和程小姐一块来的女孩子。”

“跟程小姐一块来的女孩子?”燕燕妈的妹妹听到这个形容,先是皱了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个女明星?我小姐妹说她以前是个女明星,后来开了个殡葬店,可厉害一姑娘,还很神奇地一眼看出有个家伙作恶多端,报了警,警察调查完,发现那家伙真是个杀人犯!”

燕燕妈是头一回知道这些事,听完以后都愣住了。

有些惊讶地问:“还有这种事呢?”

燕燕妈的妹妹点头:“对啊,你梦到她干什么呢?”

燕燕妈笑了一下:“我做梦梦见我走在路边,结果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想着往路中间走,被车撞上的时候她突然出现把我拽走了。然后燕燕就出现了,当时天下着雨呢,燕燕踮着脚给我撑伞,还跟我说,是那个叫桑柒柒的姐姐带她来找我的,说来看看我,想让我过得开心一点。”

妹妹:“……?”

她下意识去人群中找桑柒柒的身影,但今天她似乎没来。

妹妹舔舔嘴唇,将声音压得更低:“这桑小姐的事迹听上去确实神神叨叨的,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她比那个太微道长还像道长。”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

“姐,你给我一句准话,你现在是要好好生活下去的对吧?”

知晓妹妹在担心什么,燕燕妈点了下头,眼神在望向灵堂上的女儿时,更加温柔,她说:“我会努力撑下去的,燕燕也叫我好好生活呢。”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落入桑柒柒的耳中,桑柒柒着重观察了下燕燕妈的模样,脸色比起昨天的苍白确实好看了不少,话里话外确实也没有不想活的意思。看来让燕燕去见一见父母还是有用的,就是不晓得这个用能管多久,毕竟燕燕妈刚才说的是’我会努力撑下去的‘,并非’一定‘。

沉吟间,张霖动作很快地将燕燕带了过来。

跟张霖那嘴硬又别扭的臭小子不一样,燕燕见到桑柒柒便喊了一声姐姐,嗓音比起昨天大了很多。

桑柒柒笑着捏捏她的脸,问她:“跟妈妈说好了?”

燕燕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妈妈说,去采菌子是我的想法,不怪她,也希望她可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去我没去过的游乐场。”

妈妈虽然还是很伤心,但有了念想总会好很多。

“燕燕真乖。”桑柒柒对待小姑娘温柔得有点过分,看得旁边的张霖忍不住撇嘴。不过现在氛围正好,燕燕看着也没有之前那般难过,他也就没多说。

桑柒柒本来想将燕燕放在这儿的,毕竟现在还在举办她的葬礼,她要是想留在这里多陪陪父母也说得过去。不过考虑到小孩年纪小,不安全,她还是将人一块带回去了地府,去找蔺阎罗帮他们安置。

只要安置好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

经过一晚上,第一殿里的小鬼都跑得差不多了,蔺阎罗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准备好好休息,结果听到那句’安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您老歇会儿吧,忙死了。”

桑柒柒:“歇什么歇,给我加多少分定下了吗?”

蔺阎罗:“……找崔京去。”

切。

桑柒柒扭头就往外走,并顺利在孟婆那儿找到了正在花钱买孟婆汤的崔京,桑柒柒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心道地府的羊毛竟然还有鬼能忍着不薅?要不是怕薅过头以后没得薅了,她一天三杯孟婆汤奖励自己。

走到崔京的对面,桑柒柒这才发现孟婆这块地竟然摆了一些桌子椅子,越来越人性化了。

“老蔺让我来找你,我的绩效分算好了吗?”

崔京:“……”

他算是看出来了,桑柒柒这姑娘真把绩效分当成命了。

认命地掏出小册子,他直接推到桑柒柒的面前,道:“都加上了,以你现在这个绩效分,只要不是把地府给炸了,今年的最佳员工肯定是你,你不会吊车尾了,所以不用担心。”

不止不会吊车尾,还能让第一殿扬眉吐气。

桑柒柒看了眼上面夸张的数字,一只小鬼可以加一到两分,上百只小鬼就能加大几百分,都快接近一千了。逮住恶鬼水鬼的分数加得更多,更别提到时候还有张霖、燕燕的五星好评……如果换个正常鬼,的确跟崔京说的那样,今年完全不用愁。

但桑柒柒不一样。

她干违规的事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就昨天晚上那破门还扣了她十分呢。

因此,面对崔京的发言,她谦虚道:“还有进步的空间,可以再多挣点。”

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的孟婆端着一杯奶茶走到桑柒柒的面前递给她,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吧台上,笑眯眯地说:“分不嫌多,以后花起来也不怕。”

崔京:“我觉得没什么地方好花分的。”

孟婆惊讶:“怎么会,分挣多了,以后什么时候看你领导不顺眼,你打他一顿也不怕。”

崔京:“……?”

桑柒柒:“!!”

无视了表情呆滞的崔京,桑柒柒一把握住孟婆的手,甜滋滋地说:“孟婆姐姐跟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崔京:“……”

真服了-

桑柒柒从地府回到镇上的旅馆,推门而出准备吃早饭时,恰好碰到隔壁的程合宜也推开了门,她热情地跟程合宜打招呼:“合宜姐,早上好呀,一块去吃早饭吗?”

程合宜点点头:“好。”

两人挑了最近的一个早餐摊子,刚点了单坐下没多久,一身黑金道袍的太微散人也迈步走了过来。

三人拼桌吃了早饭。

桑柒柒瞅了瞅太微散人,问:“道长起这么早?”

太微散人绷着脸:“老年人,觉少,你也挺早的。”

桑柒柒觉得太微散人是故意的,毕竟他知道她是只鬼,觉更少。但这会儿程合宜在,她没好意思多问。

吃过早饭,三人便再度回到了五延庄,去了燕燕的葬礼上给燕燕上香。

燕燕妈的身体、情绪突然好转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前来吊唁的人,大家昨儿回家还在说燕燕妈撑不了多久,今儿就见到她好了个大半,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太微散人昨晚的那场法事。因此,在见到太微散人过来,一伙人立马就凑了上去,兴奋地说着:“道长道长!多亏了你昨晚的法事,燕燕妈身体好多了,而且她说昨晚还梦到燕燕了,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太微散人因为昨天那场法事本就有点心虚,听人提起下意识想要皱眉,却在下一刻听到了’昨晚还梦到燕燕了‘这话,他的表情一滞,骤然抬头。

他说:“梦到燕燕了?”

村民们不明所以,只用力点头:“是啊是啊,梦到燕燕跟她妈说保重身体,开心点呢。”

太微散人是修道的,自然知道小鬼托梦入梦一事,按理说燕燕的魂魄若是没了,燕燕妈就不可能梦到她。所以……

他的目光投向桑柒柒。

桑柒柒靠在程合宜的身上,注意到他的视线,顿时笑起来,眼睛弯弯地无声说:“恭喜道长,晚节保住了哦。”

第48章 退圈第四十八天 姐姐要是暴富了可千万……

048.

桑柒柒跟程合宜在五延庄待到了燕燕下葬。

期间, 桑柒柒带着燕燕回了趟京北的殡葬一条龙,并让燕燕挑了个她喜欢的骨灰罐,是个戴红围巾、脑袋上顶着皇冠的小公主。

彼时跟着一块去的还有张霖。

十三岁的大小伙子站在货架前, 看着与小公主骨灰罐只有一米之远距离的奥特曼骨灰罐,馋得目不转睛, 连桑柒柒喊他都没听着。

桑柒柒跟燕燕对视一眼, 后者抿着嘴笑起来。

手掌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桑柒柒在他耳边幽幽地问:“喜欢啊?”

宛若幽灵的嗓音激起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也终于将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以及桑柒柒的询问, 他依旧嘴硬:“一般。”

桑柒柒闻言颇为遗憾:“那算了, 本来还打算你要真的喜欢的话, 我就把这个骨灰罐一块带上,到时候送到你家去。”

张霖:“……”

仿佛没瞧见张霖那后悔到恨不得捶地但又只能假装不在意的表情, 桑柒柒拍拍手掌, 催促道:“好啦,燕燕的骨灰罐也挑好了, 咱们走吧。”

张霖一步三回头。

在即将一脚跨出殡葬一条龙的大门时到底没忍住,抬手揪住了桑柒柒的衣角,在对方扭头’疑惑‘地朝他看来时,他声如蚊蝇:“喜欢。”

桑柒柒:“啊?”

张霖:“……”

再看不出桑柒柒是故意的, 他就学狗叫!

张霖闭了闭眼睛, 声音猝然扩大:“我说我喜欢那个奥特曼骨灰罐,我想要, 我拿钱跟你买。”

话说完, 脸也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但张霖是真喜欢,他就没见过那么有意思的骨灰罐。

沉默之中,燕燕的嗓音轻轻传到了张霖的耳中:“哥哥, 柒柒姐姐早就让我一块拿上了。”

她冲张霖展示怀里的口袋,打开扣子,赫然是两个并排的骨灰罐,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奥特曼。

张霖:“……”

果然就是故意的。

但这一次,虽然自己又被桑柒柒逗弄了的张霖却没有气鼓鼓,反倒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桑柒柒扬眉,笑着道:“别客气。你能喜欢我做的骨灰罐,是对我技术的肯定,臭小子还是有点眼光在身上的。”

张霖:“……”

回到五延庄,桑柒柒先将燕燕挑的公主骨灰罐送到燕燕父母的手中。燕燕妈接过骨灰罐时愣神了好一会儿,目光呆呆地望着那个红围巾的公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好半晌,她才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给燕燕织过一件毛衣,毛衣的正面就勾了一个类似的小公主,也戴着红围巾。她很喜欢这件毛衣,总是穿着毛衣去她的朋友们那里炫耀,那些小朋友看得也眼馋,回到家缠着妈妈也要小公主。后来,那群孩子的妈妈还来找过我,问我怎么织毛衣。”

抬起脸,她露出有些湿润的眼睛,郑重地抱着骨灰罐冲桑柒柒弯腰:“谢谢您,桑小姐。”

其实昨天晚上她也联系了负责燕燕葬礼的殡葬老板,这殡葬老板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平日里因循守旧,那殡葬店里始终都是些老套的纸扎。在听闻她想要给孩子准备个特别的骨灰盒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反对和排斥,直言道:“我们家的骨灰盒都是上好的木头做的,哪来的粉色骨灰盒?更何况涂了粉色的漆,哪还像个骨灰盒!骨灰盒就该有骨灰盒的样子!”

燕燕妈无功而返。

她妹妹听说这件事以后,虽然也觉得粉色的骨灰盒好像有点超前,但还是尊重姐姐的想法。给姐姐想办法的时候便想到了此刻还在五延庄的桑柒柒。

桑柒柒不就是开殡葬店的吗?

但燕燕妈却摇了摇头,道:“桑小姐人虽然在五延庄,但店又不在,快递过来也得好几天。”

燕燕妈的妹妹闻言,提出建议:“那就先用普通的骨灰盒顶一顶,等桑小姐回京北了,咱再跟她买。我听我小姐妹说了,她家的骨灰盒、纸扎品都是可以快递的,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嘛。”

燕燕妈自然觉得好,也打算等燕燕葬礼结束就去找桑柒柒,却没想到桑柒柒竟然主动将骨灰罐送上来了。

还是这么一个骨灰罐!

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珠,心道,妹妹说得没错,这位桑小姐肯定是有大本事的!

给燕燕妈送完骨灰罐,桑柒柒又去了张霖家。

关于如何将骨灰罐送到张霖家,张霖决定利用他爸妈天天上当、每天上不一样当的特质,制定了一个特别的计划——桑柒柒拎着骨灰罐敲门,对他们说:嗨,今天我们殡葬店为了扩大业范围,正在进行加微信就送骨灰盒的活动,两位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呀?

“我爸妈肯定会选择加你的微信,拿你的免费骨灰盒,这种机会他们不会错过的。”张霖笃定道。

桑柒柒:“……但我觉得没有哪个正常人开殡葬店是这么宣扬生意的。”

张嘴闭嘴就是送骨灰盒,这要是家里人都平平安安,一听这话跟上门挑衅指着人家的鼻子咒人家早死有什么区别?

将还想坚持己见的张霖的脑袋推过去,桑柒柒面无表情地吩咐:“这样,我等会挑个你爸妈不在的时间把你的奥特曼骨灰罐放你房间,然后晚上你给爸妈托个梦,告诉他们有骨灰罐这回事。”

张霖有点不太情愿,还是想尝试自己提出的办法。

但看桑柒柒扬起了拳头,果断应下:“知道了。”

入夜。

张家父母早早入睡。

张霖在他爸梦里转了几圈,又担心他爸醒来就忘了自己交代的事,果断又去他妈的梦里提了两嘴。

于是,等到张母迷迷糊糊醒来时,并未摸到身旁的人。她起身打开灯,也没多想,抬脚推开门想要穿过走廊往儿子的卧室走,但刚踏出两步,就见儿子的房间灯竟然敞亮着,而孩他爸正端着个奥特曼从屋里走出来!

张母原本还有晕乎的睡意在瞧见那奥特曼骨灰罐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父看到张母,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也过来了?”

张母盯着骨灰罐,喃喃说:“我做梦梦见儿子嫌弃之前那个骨灰盒丑不拉的,一点也不好看,还跟我说他跟人要了个好看的放在卧室,让我来拿。”

张父:“……他也让我来拿。”

两人说完,沉默对视。

如果说,前一次两人一块梦到自家儿子还能称之为对儿子日思夜想且两人心有灵犀,那么此刻……除了灵异二字,找不出任何理由。

夜半三更,张家夫妇将屋子里所有的灯全部打开,然后将奥特曼骨灰罐摆在桌上,静静地盯着骨灰罐看。

张父:“这骨灰罐做工倒是很精良,看上去比我买的那个三千块的骨灰盒还要好。”

张母:“?”

她倏地扭头,声音没控制住,变得格外大:“三千块?你不说那骨灰盒三百块?”

张父:“……”

他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眼里淌出几分懊恼,这死嘴,怎么老比脑子反应还快呢!

在妻子威胁的目光下,他讪讪道:“卖我骨灰盒的老板说,这个骨灰盒用得是上好的楠木,还有道士开过光,儿子的骨灰放里头,就能保佑儿子下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张母:“……”

躲在角落里试图查看情况的张霖:“……”

他发誓,下次入他爸的梦,他一定要告诉他爸:离所有的道士,远!一!点!

张父担心妻子又一巴掌呼上来,果断转移话题,指着面前的骨灰盒,小声问:“那这个咋整?”

张母睨他:“能咋整?把你那三千块的骨灰盒打开,再把骨灰倒进这个免费的骨灰罐里。”

听着妻子着重强调’三千块‘和’免费‘,张父默默擦了擦额角的汗-

第二天早上,桑柒柒一行坐在早餐店内吃早饭。

桑柒柒咬着包子问太微散人:“道长,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长生的道士?”

长生?

太微散人摇头:“并未。”

桑柒柒心想也是,那余泰化名的长生虽可能豢养着恶灵,但想要让堂堂流云观观主都听过他的大名,多少有点高看他了。

可惜,现在除了余泰,桑柒柒对于那群邪道是丝毫不了解,只能像今天这样这边问问那边问问,尝试着碰碰运气。

注意到桑柒柒的表情,太微散人询问:“那道士有问题?”

桑柒柒简单将通玄以及吴文涛的事说了说,引来了身旁程合宜的目光。有关吴文涛的警情通报出来以后,幽灵公会的群聊里也提起过换命的说法,唐英俊特地@了明心,问他是不是真有这种事。明心却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你猜‘,而现在,终于有确切的答案了。

太微散人想得却是按照桑柒柒的说法,那群邪道必然在为祸人间。他皱了皱眉,当即道:“我会吩咐道观的弟子帮你留意的。”

桑柒柒点头:“也不用太大张旗鼓了,省得打草惊蛇。”

本来就找不到什么线索,打草惊蛇之后更是连毛都摸不到了。

太微散人:“老道明白。”

吃过早饭,一行准备离开时,蒋叔带着几个村民来到了旅馆。

先跟桑柒柒还有程合宜打过招呼,蒋叔才将目光投向了一身黑金道袍的太微散人:“道长,冒昧打扰。是这样的,村里人都听说了您为燕燕做法事的当天晚上燕燕妈梦到了燕燕的事,都知道您本事大,所以大家想着能不能拜托您再去水库那儿看看,若是有问题,就驱驱邪……”

说这话的时候,蒋叔有点不好意思:“您放心,您照常收费就可以。”

旁边的村民连连点头:“是啊道长,隔壁村那男孩子跟燕燕的溺水肯定不是普通溺水,这水库里指不定就藏这只水鬼呢!您帮帮忙,给驱驱邪,到时候我们一定去流云观拜菩萨,捐香油钱!”

跟着来的村民都是家里有孩子的,其中有两个的孩子还跟燕燕一块上山采过菌子,自然比其他人更担忧水库的问题,生怕下一个溺水的就是自家孩子。

到时候真出了事,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太微散人对他们的恳求并未感到意外,将拂尘一扫,作揖如实道:“水库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蒋叔一愣。

解、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都没听说过?

等等,这水库真有问题?!

蒋叔面上的疑惑过于明显,太微散人也不想冒领功劳,毕竟全程他就破了个阵法而已。他果断地往边上侧身,想要将身后的桑柒柒推出来,结果一扭头,身后哪还有人,桑柒柒早就跑不见了!

太微散人:“……”

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重新转回脑袋,闭了闭眼,认命顶上:“桑小姐解决的。”

桑小姐?

蒋叔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桑小姐?她不是程小姐的徒弟吗?”

太微散人:“不是,她虽年轻,但身份特殊,本领高超,来北洲便是为了查看水库的情况。”

众人被他的说法说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回忆起桑柒柒那过分年轻又貌美的脸,总觉得’本领高超‘这四个字和她有点违和。但面前这位可是国内大观流云观的观主,肯定是不会说谎的。

所以,那位桑小姐真的很厉害?

沉吟间,蒋叔和小侯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第一日程合宜出事是桑柒柒将人救起来的以及第二日程合宜将燕燕从水里捞起来时候,桑柒柒没见踪影,难不成就如太微散人说的,是去处理水库的问题了?

想想好像也是合理的。

蒋叔和小侯倒吸一口气,心道这姑娘也太低调了!

太微散人见蒋叔和小侯似反应过来,便在点头示意后离开了。他一离开,村民们便迫不及待地挤到了蒋叔的身旁,一个个叽叽喳喳地问着桑柒柒相关的事儿。其中一人总觉得桑柒柒这名儿耳熟,几秒钟的思考后,啪嗒将手一拍,眼睛变得格外亮:“我想起来了,秀芬说燕燕妈那天晚上梦到燕燕的时候,那位桑小姐也在梦里呢!还救了她一命!”

“哦对对对,秀芬是说过,那位桑小姐还是开殡葬店的!”

“没错没错。年纪轻轻开殡葬店,多半是跟程小姐一样,家里传下来的,肯定有点本事,难怪太微散人夸她本领高超。”

见村民们越说越起劲,蒋叔连忙道:“好了好了,现在大家可以放心了,都赶紧回去吧。”-

机场。

桑柒柒对丢下太微散人应付村民一事没感到半分愧疚,跟程合宜一块过了安检,便要去各自的登机口了。

程合宜看着面前的女生,待一块也才三天时间,此刻分别竟然有些不舍,她笑了下道:“过段时间我来京北找你玩,然后我们约明心他们一块吃个饭。”

桑柒柒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跟程合宜分开,桑柒柒慢悠悠地晃到登机口,坐上飞机,赶回了京北。

没怎么休息,她先回了趟殡葬一条龙,将大门开着,又去了隔壁的鬼屋将在机场买的伴手礼送给白萦心。白萦心捧着香水,眼睛亮出了两颗爱心,恨不得在桑柒柒的脸上嘬两口。

“景裕呢?”

“挨揍呢。”白萦心指了指隔壁房间,隔着墙壁都能听到里头听令哐啷的声音,桑柒柒便知道这挨揍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萦心大概知道桑柒柒找景裕什么事,便主动提了:“你离开这两天来了蛮多客人的,那些买纸扎的景裕让他们线上联系你,但请你主持葬礼的,就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推掉了。”

桑柒柒点点头说:“线上确实接到了不少的订单,看来开分店指日可待。”

白萦心黏过去:“柒柒姐姐要是暴富了可千万不能忘了妹妹。”

桑柒柒摸摸她的小脸,笑眯眯的:“妹妹放心。”

啪。

休息室的门打开,景裕面无表情地顶着鬼脸出现:“我在里面挨揍,你们在外面又是姐姐又是妹妹,油腻不油腻。”

桑柒柒动了动鼻尖,扭头问白萦心:“你有没有闻到股酸味?”

景裕:“……”

找了个借口让白萦心去招待客人,景裕坐在桑柒柒的对面,正要开口,桑柒柒却道:“小白已经告诉过我了。”

景裕一愣,猜到她说的应该是殡葬一条龙的生意问题,便摆摆手:“我不是要说这个,昨天晚上我送小白回家返回鬼屋的过程中,路过你家殡葬店后门,嗅到了股很浓烈的鬼臭味。”

桑柒柒方才还懒洋洋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顿时染上了几分奇怪:“鬼臭味?恶鬼?还是普通小鬼路过?”

“不太像普通的小鬼,单纯路过哪有这么浓郁的气息,就跟狗在路边撒尿标记似的,差点把我熏死。”景裕回忆起昨晚的经历,嫌恶地皱了皱眉,“后来我在这儿盯了一晚上,也没瞧见那鬼再出现。这两天你自己注意点吧。”

话虽如此,但景裕并不觉得以那鬼的本事能威胁到桑柒柒。

从鬼屋离开后,桑柒柒先绕到了殡葬店的后门转了转,过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鬼气已经消散不少,但还是能嗅到点气息。

果然有鬼来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杀了火锅店老板夫妻的那只。

一连两天,那只曾出现在桑柒柒殡葬一条龙后门的鬼都没有现身。桑柒柒也没在意,而且她这边来了新的生意,生意是孔兴言介绍的,说是他老领导的父亲已经从医院送回到家,估摸着也就一两天时间了。

希望她能帮忙主持葬礼。

“这好说,孔队长都给我介绍生意了,我肯定能空出时间来,把葬礼办得漂漂亮亮的。”桑柒柒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掏出一根冰棍作为谢礼塞给了孔兴言。

孔兴言看着这寒碜的五毛钱冰棍,表情有点复杂:“在京北这种高消费的地方,找到五毛钱的冰棍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桑柒柒:“……吃不吃,不吃还给我。”

回答桑柒柒的是孔兴言眼疾手快地拆开包装袋、一口嘬掉半只棒冰的动作。将冰棍咬得嘎吱作响,三两口吃下,孔兴言道:“找你主持葬礼除了我极力推荐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桑柒柒隐约感觉到这次的葬礼似乎不太简单,便竖起耳朵:“说来听听。”

孔兴言:“我那老领导的父亲今年八十三岁,其实一直以来身体都挺好的,直到前阵子摔了一跤。你也知道老人家摔跤很容易出大事,他就是这种情况,摔了一跤之后脑子就变得不太灵光,经常说胡话。”

“我那老领导将人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撞到脑袋了,但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可能做开颅手术,就只能慢慢养着。最开始还好,直到前几天,我老领导去医院看望他爸,听到他爸又在说胡话。他凑过去一听,发现他爸说得竟然是什么——严竞锐,你不得好死。”

“严竞锐是谁?”桑柒柒问。

“我老领导。”孔兴言抿了抿唇,“不止如此,我老领导还说,他爸提到了他以前接触过的各个罪犯的名字。其中包括一些比较隐秘的案子,公安那边没公开过罪犯的身份姓名,他也没跟他爸提过。但他爸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这件事情也是昨晚孔兴言去看望老领导时,老领导跟他喝了酒太过郁闷才说出来的。

“我老领导带着他爸回家的那天,他把他爸搀到卧室床上的时候,他爸突然就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孔兴言说着便皱起了眉,“一开始他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呢。毕竟老人家前脚才摔了一跤,人也时醒时不醒的,怎么可能掐他的脖子。”

结果他家老领导解开了衬衣顶上的纽扣,那脖子里赫然是两个深深的手指印。

“我拍了照片。”孔兴言将手机打开,翻到照片递给桑柒柒,“你看看。”

桑柒柒低头。

见那手指印的颜色格外深,的确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能有的力气。再联系到那些胡话,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多半是你家老领导以前的仇人。”

孔兴言:“……仇人?”

桑柒柒:“……仇鬼。”

孔兴言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顺道来问问你,能不能挤出点时间来帮我家老领导看看情况。”

抓鬼嘛。

桑柒柒最喜欢了。

她没有半分犹豫,立马推椅子起身,冲孔兴言挥手:“走。”

赚分去。

第49章 退圈第四十九天 诈尸了。

049.

孔兴言的老领导严竞锐住在京北西峰区的郊区, 距离桑柒柒的殡葬一条龙有一小时的车程。

一小时也不算长,但偏偏就是这一个小时,发生了不少的事。

桑柒柒跟着孔兴言坐上车, 前者的手指刚拉起安全带,严竞锐的电话便打到了孔兴言的手机上, 说是老爷子没撑住, 就在三分钟前没气儿了。

“小孔,劳烦你联系一下你推荐的那位桑小姐。”严竞锐的声音透过手机的扩音在寂静的车内响起,有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辛苦你了。”

孔兴言一边发动车辆, 一边应答:“已经接到人准备过来了, 您节哀。”

两人没再多说。

孔兴言要开车,而严竞锐作为家中主事人、老爷子的独子, 自然要肩负起丧事的一切琐事。他挂断电话, 转身朝着老爷子的床前走,老爷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短短两周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一张脸只能瞧见凸起的颧骨,作为儿子看到这一幕并不好受。

但严竞锐常年板着脸,情绪的把控能力比起常人厉害不少, 最终也只是眼眶微微红了红, 呼吸加重了几分。

“老严。”

沉默间,门被推开, 跟严竞锐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走进来, 视线扫过老爷子,又望向严竞锐的侧脸,问:“小孔推荐的那个小姑娘能行吗?我听说那小姑娘才二十来岁。”

“小孔性子沉稳, 行事老练,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掉链子的。”严竞锐没对妻子说桑柒柒的与众不同,虽说桑柒柒在帮警方办吴文涛等人的案子时,具体内容是对外保密的,但严竞锐是孔兴言的恩师,也曾是抚平区的领导,两人唠嗑提起时,孔兴言对他向来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尽的。

自然而谈提到了桑柒柒的特殊之处。

“你心里有数就行。”相信孔兴言跟严竞锐这两位老刑警的眼光,严竞锐的妻子简单说了说眼下已经通知到位的一波亲戚,正欲问要不要通知老爷子以前的学生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老爷子垂落在床上的手指似乎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当场愣住,有些疑惑地按了按眼皮。

戛然而止的声音令严竞锐回头看去,见到妻子表情古怪,他问:“怎么了?”

妻子:“……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她将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到一边去,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但话没说完,又顿住了。

这一次,不必严竞锐开口询问,她便已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手拽住了丈夫的手指,迎上丈夫疑惑的目光,指着老爷子的右手惊恐道:“刚刚老爷子的手动了!”

“怎么可——”

话未说完,先听嘭的一声巨响。

严竞锐夫妇的双眸在这一刻倏地缩紧,眼神死死盯着本已经没了呼吸的老爷子突兀地从床上蹭一下坐起,紧闭的眼皮掀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望向他们。

心脏的跳动速度倏然变快,严竞锐妻子的尖叫响起的刹那,老爷子却又速度极快地闭上眼,再度嘭得一声,将上半身砸回了床上。

门外已经有过来帮忙的邻里,走进门正要找严竞锐,却先听到了尖叫。

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三四个人立马奔着尖叫声的源头而去。手指扒着门看向老爷子屋内的夫妇俩,为首的中年男人张嘴就问:“怎么了?”

严竞锐妻子被刚才的那一幕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腿也软得站不住。将身体靠在严竞锐的身上,一手抚着胸口的位置,她脸色煞白地张嘴:“刚才老爷子……”

手上被轻轻掐了一下,严竞锐的妻子抬起头注意到丈夫的目光,猛地回神。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过惊悚和不可思议,就这么直直说出来,怕是不合适。

想到这里,她只能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声音发虚道:“没、没事,就是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只老鼠。”

中年男人眉心一皱:“是吗?”

他环视一圈老爷子的卧室。

严竞锐是周边出了名的大孝子,年轻的时候单位事再多,也三天两头回来看望老爷子,现在上了年纪,操心更多。这卧室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找不到,还能有耗子?而且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最开始严嫂子开口说的是老爷子不是老鼠吧?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严家夫妇的脸上,发现这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严竞锐到底当了多年刑警,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他没相信妻子的话,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他一边拉着妻子往外走,一边关上了老爷子卧室的大门,生怕在几人对视说话时,老爷子又歘得一下坐起来。

那就真完蛋了。

门锁吧嗒扣上,严竞锐将妻子扶到沙发上,扭头看向中年男人,嗓音有点沙哑:“阿辉,这两天要辛苦你们了。”

阿辉闻言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要不是老爷子,我能有现在这好日子过?老爷子就是我的半个亲爹,帮着处理老爷子的身后事,是我该做的。”

阿辉本名许辉,跟严竞锐同个年纪,两人还有周边另外几个朋友从小一块长大。而严老爷子当年当过老师,便总有事没事带着一波小朋友念报识字看书,四舍五入也是他们的恩师。更别提许辉十三岁的时候家里父母遭遇车祸去世,赔偿金被父母的兄弟抢了个一干二净,要不是老爷子拿自己的工资帮趁着,估计活下来都成问题。

因此,他说的这句没有老爷子就没有他的好日子,那是一点都没说错。

“对了严哥,白事知宾找了吗?”

“找了,小孔帮忙找的,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成,那……”许辉瞅了瞅夫妻俩,道,“你俩先缓一缓,我帮你们招呼人去。”

他说完带着家里人便到客厅去了,沙发上顿时只留下严竞锐夫妻二人。没了外人在场,严嫂子的表情终于绷不住,手指用力握住丈夫的手,她慌张地问:“老严,刚刚咱俩都不是眼花对吧,你也看到了……这,这到底什么情况啊!老爷子不是去了吗?怎么突然就坐起来了!这明显不对啊。”

何止不对,简直见鬼了!

严竞锐的脸色沉下来。

老爷子摔了的这两周都只能躺床上受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就算没死,也不可能那么突然又用那么快的速度从床上窜起来!

这里面肯定有古怪。

严竞锐深吸一口气,拍拍妻子的肩膀道:“把刚才的事情放一放,就当不知道。你先去招呼下客人,我给小孔再打个电话。”

严嫂子有心想问这情况给孔兴言打个电话能起到什么作用,但看严竞锐已经沉着脸转过身朝着老爷子的卧室走去,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客厅的交谈声越来越大,意味着收到老爷子已故消息的人也都纷纷到场,她没有再耽搁,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快步朝着客厅而去。

“嫂子。”邻里看到严嫂子出现,纷纷跟她打招呼,劝慰道,“节哀。”

严嫂子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她的脸色实在难看,但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因为老爷子的逝去而伤心。

“听许辉说,白事知宾已经找好了?人怎么还没来?”

“好像住得有点远,不过小孔已经接到人正在往这边赶了。”

“哎,老爷子这一走,严哥肯定很伤心。”说话的人抬眸看了眼通往老爷子的走廊口,正要问严竞锐的情况,却突地听到砰砰砰的巨大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撞门。这声实在太大,瞬间便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视线齐刷刷聚焦在走廊口。

严嫂子的脸色猛地一变,蹭得起身。

“什么情况啊?”有人皱着眉问严嫂子,“要过去看看吗?”

严嫂子想到自己在老爷子房间见到那堪称惊悚灵异的一幕,用力咽了咽喉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摇头道:“没什么事,估计是老严在收拾东西。”

严嫂子有心想找个借口把周围聚集的人都驱散开,省得他们的目光老盯着老爷子的卧室。

她绞尽脑汁,看向一旁的几个大男人:“几位,我们家亲戚朋友多,老爷子这次去世估计要来不少人,要不你们帮忙给看看外面的场地能不能多搭两个棚。”

一说到正事,众人立刻将那古怪的撞门声给忽略了彻底,起身往门外走。

严嫂子瞥了眼老爷子卧室的方向,在心里祈祷严竞锐没事。

高架上。

接到严竞锐求助电话的孔兴言扭头看向桑柒柒,将老爷子诈尸的事简单重复了一遍。

桑柒柒敛下眼眸,想了想说:“回光返照也没那么夸张的,还是考虑被鬼上身了。”

普通人跟鬼可没有可比性,想要抓住那鬼,单靠严竞锐肯定是不行的。而且看那鬼趁老爷子人死了还要上身窜一窜,估摸着也不是什么脑子正常的鬼,指不定能搞出顶着老爷子的身体推门出去狂奔的行为。现在严家的大部分亲戚都已经知晓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万一再看到死掉的人在路上狂奔,怎么想怎么惊悚,指不定第二天就上京北新闻,闹得人尽皆知了。

孔兴言也想到了这一点,脚下猛踩油门,SUV在空旷的路段呼啸着前行。

“老师,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到,辛苦你盯着点老爷子,实在不行就把人绑着。”

严竞锐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声音沙哑疲惫:“已经绑起来了。”

刚才他一边给孔兴言拨电话,一边推门进屋,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先见一阵阴影落了下来,床上的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赤着脚撑着两条颤颤巍巍的腿站在地板上,他佝偻着身体,瘦削的手臂垂落在身侧缓缓晃动着,有点像影视剧中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丧尸。

之后,老爷子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趁严竞锐毫无防备时,拔腿朝着他一头撞了上来。

严竞锐已经许多年没在老爷子身上感受过这么大的力道了。

以前老爷子能把他拎起来揍,现在老爷子年纪大了,手也有点痉挛,连拎一篮鸡蛋都难得很,这次却差点把他撞飞。

严竞锐的后背怼在门板上,咚咚咚的声音震动着他的耳朵。

眼见着老爷子还想再来第二次,严竞锐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老爷子伸出来试图卡住他脖子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朝着老爷子腿弯踢去时,又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不辞辛苦培养了他多年的父亲,以老爷子腿骨的脆弱程度,估计他这一脚下去,老爷子的腿都要碎个稀烂。

没办法,踢的动作改为生扑。

将老爷子扑到在地,严竞锐单膝压着对方的腿,扯下床单,将老爷子的两只手绑了个严实。

这才算消停。

也才有机会拨通孔兴言的电话。

等待孔兴言和桑柒柒到来的二十分钟内,严竞锐先给妻子发了信息让她安心,之后便一直待在老爷子的身边。他静静地站着,望着老爷子安静得如同再次死亡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外。

已经有好几个亲戚过来打算找严竞锐,都被严嫂子用借口挡了回去。这期间她也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敲了敲老爷子的门,询问严竞锐什么情况。

严竞锐如实回答,听得严嫂子又是一阵心悸。

心神不宁地来到屋外,她听到几个年轻人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要到场的白事知宾。

“听我妈说是桑柒柒,没想到桑柒柒路子这么野,严爷爷的葬礼都能让她来负责。”

“是咯,不过也能理解吧,桑柒柒之前实名举报好几回了,跟公安的人估计挺熟悉的。”

“我看了她的直播,对她家的纸扎品是真感兴趣,可惜我妈一听说我要买纸扎,差点把我打回娘胎,问我是不是在咒家里人早点死。”

“噗嗤。”

几人又是唏嘘感慨,又是嘲笑调侃,严嫂子听了一阵便意识到他们好像都认得小孔请来的那位白事知宾,便走过去问了两句:“你们这几个毛猴子认得那位桑小姐?”

“当然认得了,严婶,桑柒柒超牛的,一眼就看出来有人身上带命案呢!现在网友都说她是国内哪家超牛道观的俗家弟子!”

那不就是道士?

想到老爷子的情况,再联系到桑柒柒的道士身份,严嫂子的眼睛迅速亮起,终于知道了小孔为什么要极力推荐那个年轻的姑娘主持老爷子的葬礼,也知道了为什么老严意识到老爷子情况不对,第一件事儿就是联系小孔。

严嫂子那颗从见到老爷子诈尸便上下乱窜的心脏,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安稳。

她呼出一口气,祈祷着孔兴言赶紧来-

二十分钟后,孔兴言终于带着桑柒柒赶到。

许辉等人也都认识孔兴言,知晓孔兴言是严竞锐的得意门生和下属,见孔兴言过来,第一反应便是上去打招呼。

孔兴言对着桑柒柒指了指屋内的方向道:“走进客厅往右拐进去,第二扇门就是老爷子的房间,辛苦你了。”

桑柒柒说了句’客气‘,便迈着长腿,在一干人好奇的目光下走向了老爷子的方向。

许辉扭头看向桑柒柒:“小孔,那位是……”

孔兴言喊了声’许叔‘,解释:“是我请来的白事知宾。”

许辉惊愕:“嚯,这么年轻呢。”

他刚惊叹完,旁边的年轻人便咦了一声:“爸你懂啥,人家桑柒柒虽然年轻,但可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孔哥我说的对吧?”

孔兴言拍了下他的脑袋,没回答,但意思显而易见。

他转头看向脸上弥漫着担忧、明显想说点什么,但又碍于现场人多只能焦躁蹙眉的严嫂子,冲对方轻轻点了下头,安抚了一声:“师母你放心吧,桑小姐虽然很年轻,但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

旁人乍一听只以为桑柒柒处理起丧事有经验,但严嫂子知道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连忙点了点头。

桑柒柒推开了老爷子卧室的门,目光先扫向了靠在右侧的床,一眼瞧见被床单捆绑住的老人家。而严竞锐就站在边上,在第一时间抬头望向了桑柒柒。

虽早已知晓桑柒柒年轻,但亲眼见到,心底还是惊了惊。

他迈步上前:“桑小姐,辛苦你过来,劳烦你看看我爸到底什么情况。”

桑柒柒直言道:“把老人家手上的床单撤了吧。”

严竞锐一愣:“不要紧吗?”

桑柒柒摇头:“不要紧,那玩意儿已经跑了。”

如桑柒柒最初猜想的那样,老爷子这情况明显是死前被鬼上身说所谓的胡话,死后也没逃过恶鬼的折腾,这间还算宽敞的卧室内,鬼气很浓郁,但鬼的影子却没瞧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刚跑没多久。

桑柒柒皱了皱眉,心底忍不住嘀咕了两句这鬼跑路的速度有点过快了。

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桑柒柒很快发现不止那上人身的恶鬼不在现场,老爷子的鬼魂也不在。

她回头看向严竞锐,问道:“老爷子走了以后就一直待在这屋里吗?”

严竞锐点点头:“对。”

“行,那我先替老爷子整理下遗容。”

“我帮你。”

有严竞锐的帮忙,卧室很快恢复原样,桑柒柒替老爷子擦干净脸,手指捏到他手腕骨头的地方发现的里头已经碎成了一片,估计是那恶鬼试图借用老爷子的手掐严竞锐,但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身体又脆弱,没两下就把手臂给折腾碎了。

处理老爷子遗体的过程中,桑柒柒回忆起孔兴言说的那些事,偏头看向长相坚毅,眉目肃冷的严竞锐。这位叔一看就是典型的正派人员,按孔兴言的说法,估计当刑警的这些年逮了不少的犯罪分子,因此被相关罪犯记恨上,可能性简直别太高。

“孔队长把老爷子说胡话的事简单跟我提了一遍,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您面前发表过他的想法。”

桑柒柒猜是没有的。

毕竟当着人儿子的面说你老子被鬼上身了这话有点过于超前,按照孔兴言谨慎的性格,多半只会说老爷子估摸着被脏东西缠上了。

果然,严竞锐接下去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小孔说老爷子可能被脏东西缠上了。”

桑柒柒直言:“被恶鬼上身了。”

反正现在严竞锐已经亲眼见过老爷子诈尸,再说鬼上身也没那么接受不了。

严竞锐在听到’被恶鬼上身了‘这几个字时,绷紧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抿着唇,没吭声。

桑柒柒也没在意,继续说:“我俩都怀疑可能是您以前办案得罪过的罪犯,死了以后鬼魂逃了,这会儿来找您麻烦。”

“找我麻烦就为什么不上我的身?”严竞锐冷着脸问。

“很显然,上不了。”桑柒柒瞅了瞅他,“你们这种当刑警的,身上的气场很强的,这鬼修炼不到家,想上你的身,纯做梦。至于老爷子就不一样了,年纪大了,精神气也不是很好,对于恶鬼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说话间,摆脱了门外一行人的孔兴言也终于迈着大步赶到了屋内,瞧见老爷子已经被整理好,再看桑柒柒跟严竞锐明显是在对话的模样,连忙问道:“抓住了吗?”

桑柒柒:“没,跑了。”

孔兴言闻言便皱眉:“跑了?那鬼认得你?还是老师给我打的那通电话打草惊蛇了?”

桑柒柒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说她现在在殡葬这个行业有一定的名气了,但游荡的恶鬼中应该没有吧?那鬼认得她的可能性估计没打草惊蛇的可能性大。

她想了想道:“跑了就跑了,能轻易说出那么多严先生经手过的罪犯的名字,就证明他跟严先生肯定是有仇的,就算今天跑了,以后也会来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老爷子处理身后事。”

顿了顿,她看向严竞锐,选择实话实说:“我没在这屋子里瞧见老爷子的魂魄。”

严竞锐和孔兴言同时皱眉:“什么意思?”

桑柒柒解释:“意思就是老爷子的魂要么自己溜走了,要么被那恶鬼带走或者吃了。”

严竞锐的心底窜起不好的预感,连忙询问:“老爷子的魂魄要是被带走或者吃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桑柒柒:“没法去地府投胎了,也就是说,没来生了。”

轰——

简单一句话,宛若惊雷劈在了严竞锐的头上。

第50章 退圈第五十天 不该也不能背负不属于他……

050.

换做是个把月之前的严竞锐, 在听到桑柒柒这话时,恐怕只会嗤笑一声,以为是什么江湖骗子的话术。指不定再上升上升, 查查桑柒柒的底细,看看要不要抓起来教育教育。

但知晓了吴文涛的案件、亲耳听到父亲说出那么多罪犯的名字、亲眼看到本该死了的老父亲诈尸, 严竞锐的世界观早已被颠覆重塑, 对桑柒柒的说辞深信不疑。

他沉着脸,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捏成拳头,指关节用力地泛白, 浑身都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愤怒。

孔兴言显然也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

他看看严竞锐, 再看看桑柒柒, 迟疑两秒后立刻道:“这样,师父你先去外头忙, 我跟桑小姐在周边转转, 看看是不是老爷子自己看情况不对藏起来了。”

严竞锐知道眼下这事只能求助于桑柒柒,他待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作用, 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应下了孔兴言的提议。扭头深深看一眼床上的年迈老人,他拧开门把手转身离开。

屋内。

孔兴言拉着桑柒柒转了一圈,又将整个小洋楼的所有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来到了后院, 这里有个小菜园, 是严老爷子闲着没事自己弄的,说是自家种的菜没有农药, 吃了更健康。这会儿小青菜长得绿油油的, 一看就被精心伺候着长大的。

“没发现老爷子的魂魄吗?”孔兴言皱着眉问,得到的回复是桑柒柒摇头的动作。

桑柒柒靠在墙壁上,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旋即道:“你作为一个刑警,其实也明白老爷子的魂魄给对方带走或吃掉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孔兴言当然知道。

按照他们的分析,恶鬼既然可能是严竞锐的仇人,是有心想要针对严竞锐,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老爷子的魂魄?换位思考下,如果他是那恶鬼,他肯定要让严竞锐感受到何为痛苦,那么吃掉老爷子的魂魄就是绝佳的方法之一。

“逻辑很合理,而且老人家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估计也没来得及跑。”就跟李老太太死的时候连有人偷了她的钱都不知道,是一个道理。

再者,就算老爷子真跑了,凭恶鬼在卧室里留下的浓郁气息来看,那恶鬼的能力比起老爷子这个刚变成鬼的老人家,强上不知道多少倍,老爷子能逃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孔兴言跟桑柒柒这么一通分析下来,完全看不见曙光,所有的预设都在往最坏的方向走。

他有些无奈地搓了搓脸,有点烦躁。

他是严竞锐的得意门生,两人共事的时候,严竞锐看他孤身一人会经常带他回家吃饭。他觉得不好意思,但不管是老爷子还是师母,都很欢迎他。老爷子见他对刑警这行是真感兴趣、对严竞锐也是真的崇拜,便老是拉着他讲严竞锐年轻时破获的案件。

那些案件他也从局里前辈的嘴里听过几耳,但了解的都不详细。从老爷子的口中才意识到原来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案件,在办案过程中也可能惊心动魄。

老爷子那会儿就笑眯眯地问他:“小孔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吧?你们这个年纪对这个行业肯定有种盲目的崇拜,现在听了你师父那么多险象环生、困难重重的故事,有没有打击到你?”

哪有什么打击。

孔兴言听完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翻涌。

老爷子觉得好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前途,以后肯定能干过你师父。”

之后的这些年,孔兴言从一个普通刑警变成了刑侦支队的队长,严竞锐也从抚平区调到了西峰区,两人的关系依旧亦师亦友,但接触、联系的时间在极速下降。孔兴言在破案过程中遇到难题就会主动来这栋小洋楼寻求帮助,但严竞锐回来得总是很晚,于是孔兴言就跟老爷子聊。

聊案件,聊人生。

老爷子是个有大智慧的,一席话总能恰好地解决他的疑惑和困境。

所以,在听到桑柒柒说老爷子可能没有来生的时候,孔兴言心里不比严竞锐好受多少。

他没忍住再问桑柒柒:“真的没有办法了?”

桑柒柒说了声抱歉,又道:“魂魄是投胎的基本。但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咱们可以等抓到了那恶鬼审一审。”

孔兴言呼出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寻找老爷子鬼魂的事因为没有进展,只能暂且放一放。

桑柒柒去灵堂做了下布置,又在严竞锐跟孔兴言的帮助下将老爷子搀扶到了冰棺内。棺材什么的还是拜托景裕跟白萦心送过来的,她跟孔兴言出门匆忙,啥都没带。

这也让桑柒柒意识到,或许找不到珠联璧合的那个璧,也可以先找个凑合的先应应急。

一系列流程走完,终于有了点休息的时间,桑柒柒照例窝在角落里,捧着严嫂子递过来的水杯,一边喝一边随意观察着忙活着的众人。

期间孔兴言放下了手头的事也跟着挤了过来,桑柒柒瞅他:“你忙好了?”

孔兴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差不多了。喏——”

他抬起手指指向了正在招呼着客人、帮客人倒水的中年男人,解释道:“他叫许辉,跟我师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四舍五入跟亲兄弟也差不多了。旁边那两个也是,都是一片区长大的,听说还有一个,但是这两天人恰好在外地,赶不回来。有他们在,也用不上我。”

桑柒柒看他们干活麻利的模样,忍不住点点头。

接下去的这两天,考虑到那恶鬼随时有可能回来,桑柒柒一直待在严家没走。严竞锐和妻子见她这般上心又辛苦的模样,也实在不好意思,但看棺材里的老爷子,又担心诈尸的事重现,因此只能将让桑柒柒去休息的话咽回肚子里。

好在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桑柒柒陪着送葬的队伍一块去了殡仪馆,确认了老爷子的尸体进了焚化炉才松一口气。她是真担心那小鬼趁她不注意发癫,到时候把外头这圈人都给吓坏了。

万一再有什么“遇到事儿不用急,先掏出手机发个朋友圈”的家伙,那就真完蛋了。

回程的路上,严竞锐来到桑柒柒的座位旁坐下,压低声音道:“桑小姐,等会希望您能多留一会,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没问题。”

回到小洋楼,吃过最后一顿午饭,严家的亲戚朋友们便都离开了。

严竞锐带着孔兴言跟桑柒柒进了书房。

这三天的时间他已经接受了父亲的魂魄可能已经不在世上的事实,但接受归接受,对于那只胆敢上他父亲的身、还极有可能吃了他父亲魂魄的恶鬼的恨意却愈演愈烈。他呼出一口气,出人意料地并未询问鬼魂一事,而是将书桌下的抽屉拉开,将一叠资料递到了孔兴言跟桑柒柒的面前。

孔兴言低头,当看清楚封面上的内容时,微微愣了一下。

“这——”

严竞锐眉眼沉凝,点头:“这里面记载了近三个月时间来,京北、扬远、昆南发生的五起凶杀案。”

孔兴言闻言,面色变得郑重了几分,当手指翻到扬远市那凶杀案的信息内容时,轻轻咦了一声,眼底透出了几分恍然大悟。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桑小姐的提醒,拜托扬远市的同志们去吕村找吴文林的尸骨时,就听他们说他们这几天也忙得很,在调查一个凶杀案,而且上面给的时限快到期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对于抚平区给他们找活干这件事情感到非常地不满。

好在桑柒柒没掉链子,吴文林的尸骨在吴家老家的院子里找到了。

吴文涛的案子功论两家,也算给了扬远公安一点喘息的时间。

孔兴言又快速翻了几页,虽只看了个案件的大概,但心里也有点熟了:“这五个案件放在一块,你们怀疑是同一个凶手作案?”

严竞锐道:“只是我怀疑。事实上这几个案子的凶手都已经被找到了。”

孔兴言没错过严竞锐话中的关键词“都”,这也就意味着五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同一人。

他再次将视线聚焦在资料上,果然瞧见了每个案件后方跟着的凶手身份,其中包括名字、年龄、工作以及个人照片。

“你俩可以先仔细看看,就能明白我的怀疑以及我找你们两人过来的原因。”

话说到这儿,原本正想着指着自己鼻子问她一个普通鬼众真的也能看这种资料的桑柒柒果断将嘴巴一闭,随后接过了孔兴言分给她的资料。

到桑柒柒手里的那份属于扬远市。

小半个月前,扬远市普山区某栋小区的住户报警,说是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恶臭味,那味道有点像馊了的垃圾,又有点像尸臭,反正就没闻到过这么臭的臭味。

民警率先赶到小区,报警人站在旁边喋喋不休:“我们跟物业反应了,他们找了半天才发现臭味就是从我家楼上那户人家家里传出来的。但联系不上人,只能先找你们了。”

话说到这里,旁边就有热闹的其他住户嘀咕着开口了:“会不会人死里头臭掉了。”

这种猜测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民警还是说了句:“别胡乱猜。”

那住户闻言却摆摆手:“也不算乱猜吧,1201的邻居说了,前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滴答滴答的声呢。”

臭味配合上这所谓的滴答滴答声,让正在开门的门锁师傅都迟疑了几秒。

该说不说,也不能怪住户多想,这buff叠的,确实像影视剧中某些剧情。

门打开。

一股更为夸张的恶臭袭来,堵在门口的民警将脑袋往里头一探,当看清楚客厅内部的画面时,脸色骤然一变,迅速将门重新关上,指导着凑热闹的其他住户离开。

住户们瞧见他难看的脸色,脸色也跟着白了白,控制不住嗓门地惊叫起来:“不会真死人了吧!”

确实死人了。

而且人死了不知道多久,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因此小区内的恶臭气味才会如此明显。

住户被驱散,普山区公安局的刑警们前后脚来到案发现场,检查过尸体以后惊愕地发现客厅的餐桌上竟然放着一个监控摄像头。小巧的监控摄像头是开启的状态,旁边插着插座。之后,他们还在沙发后头找到了死者的手机。

虽然手机是关机的状态,但充上电以后依旧能用,并且警方还在手沓樰獨家諍裡机桌面上找到了连接着监控摄像头的软件。

严竞锐站在桑柒柒的身旁,目光扫到上面的内容,声音缓缓:“那软件的下载时间与死者死亡的时间是前后脚,也就是说,监控是凶手故意放在这儿的,也是故意开启的。”

“就为了记录死者死亡的模样?”

“对。”严竞锐点头,“所以,虽然刑警发现死者尸体时,尸体已经腐烂,但通过这个监控摄像头,大家还是清晰地看到了死者在生前遭受的所有伤害。凶手是被割喉的,头颅与脖颈的连接只剩下一层薄皮。除此之外,他的左边胸膛被插了两刀,衣服被剥下,刻下了死者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一个笑脸。”

随着严竞锐的话说出口,孔兴言的思绪立刻被调动,连手中的资料也顾及不上,震惊道:“这作案手法怎么那么像师父你之前处理过的一个案件?”

严竞锐没再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你手头上这个案子看完了?”

孔兴言言简意赅:“没。”

他手头上的这个案子是昆南的,看上面的记录,是两个小屁孩说要去废弃工厂探险,结果在工厂发现了一具尸体,随后报了警。

死者同样死了很久,尸体都发烂发臭了,且警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正在运行的监控摄像头。

孔兴言原本正打算看监控摄像头里记录了什么,注意力就因为严竞锐的那番话被拽走了。

严竞锐道:“你那个案子的死者也一样,被割喉,头颅与颈项的连接只有一层薄皮,胸口也刻下了名字和笑脸。”

“这作案方式明显是一样的,但我记得您刚说过,凶手似乎不是一个人?”桑柒柒适时提问。

严竞锐点头颔首,声音显得更冷沉:“对,扬远市那个案子的凶手是一个流浪汉。根据警方的调查,那流浪汉跟死者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却在某天的深夜潜入了死者的家里,将人杀了。”

“昆南案件的凶手则是个年轻的还在上学的女生,那女生瘦瘦弱弱的,但死者却是个一百八十来斤的壮汉,在这种情况下,女生尾随着死者进入了一个巷子,将人打晕后又把人拖到了废弃工厂,将人割喉。”

连桑柒柒这种普通鬼都能听出凶手与案件的违和感,孔兴言自然不例外。

他皱着眉问:“凶手怎么解释的?”

严竞锐:“解释不了,几个地区的警方查到凶手的时候,他们都死了,而且都死在河里。扬远市那个凶手查不到是因为凶手尸体顺着江飘走了,后来是被钓鱼佬发现的。”

“另外三个案件跟这两个案件大差不差,凶手的杀人动机无法确认、凶手被发现时都已经跳河自杀、死者的死法也都一样。地方上的警方一起开过会,讨论过这五个凶手的背后会不会有个真正的元凶在指使他们行凶,但查了五位凶手的生活轨迹,发生根本没有交叉。”

书房内陷入沉默。

孔兴言没想过,扬远市那个案子竟然这么复杂。

“你刚才说,这五个案子很像我先前处理过的那个。”严竞锐扭头看向孔兴言,后者愣了愣,点头说,“我记得好像是五年前?那会儿您刚调去西峰区,西峰区就发生了个情节极其恶劣的凶杀案。受害者是个女孩子,只是因为帮一个环卫工人说话,就被凶手记恨在心,几天后的晚上强行闯入了那女孩子的家里,割了女孩子的脖子。”

这个案件,严竞锐跟孔兴言提及过,两人都很清楚,但桑柒柒却是一脸迷茫。

严竞锐将案件资料递给了桑柒柒。

桑柒柒低头看。

整件事情的起因其实非常简单,事发在夏天,当时的京北天气相当热,很多环卫工人都会在干活途中到附近的商家处休息补水。那天,有个环卫工人进了家小饭馆吹空调,小饭馆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见到环卫工人进来,主动递过去两瓶水。

这本该暖心的一幕却让旁边正在用餐的孟正祥极为反感。

“孟正祥认为环卫工人就该低人一等,且他来这餐馆吃饭喝水都要花钱,凭什么环卫工人不需要?便给了老板娘两个选择,一个是把环卫工人赶出去,一个是把他这单免了。”

在场吃饭的都是些年轻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孟正祥这令人作呕的行径,也没惯着对方,一个个都起身指责孟正祥。

孟正祥酒意上了头,敲了酒瓶正对着一干年轻人,扬言要弄死他们这群多嘴的。

后来还是老板娘去后厨找了正在烧菜的老板,一米八几、浑身腱子肉的老板拎着锅铲从后厨走出来,一和孟正祥对上眼,孟正祥酒醒了,也怂了,扔下钱灰溜溜地跑了。

“这件事情原本也只是件小事,所有人都以为随着孟正祥的离开,事情到此结束。却没想到就在几天后,孟正祥上街的时候碰到了死者,并想起来死者就是当初在饭馆帮环卫工人说话、指责他的人员之一。他心里气愤,盯了死者几天,终于在某天夜里准备下手。”

“凶杀案发生后,我们没花多少精力就抓到了孟正祥。但有些遗憾的是,我们找到孟正祥的时候,孟正祥正拿着刀架在一个小孩的脖子上,他说除非我们肯放了他,让他继续逍遥法外,否则他就把这小孩杀了。”

“我们看孟正祥的情绪激动,而且刀子已经划到了人质的脖子,担心会出意外,便找了特警将人给一枪毙命了。”

如果说,听到这里桑柒柒还不知道严竞锐将她找来,并将这六起案子告知她意欲何为,桑柒柒这当人的二十年跟当鬼的二十年,白活了。

她言明了严竞锐的猜测:“你觉得那五起案子之所以跟环卫工人的案子如此相像,是因为凶手是孟正祥?”

严竞锐感慨桑柒柒的敏锐,眼里有几分满意和称赞,他点头道:“之前没那么想过,就是觉得是不是有凶手模仿孟正祥作案。但自从你说我父亲被附身,且附身我父亲的估计是我办案过程中遇到的哪个罪犯,我就隐隐有了这种想法。”

“昨晚上我将所有的资料再度整合了一遍,愈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像昆南案子里那个所谓的女孩凶手,经过调查,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并没有进行过深度的力量训练,她想要打晕一个将近两百斤且正值壮年的成年男性,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但我父亲死的那天,那恶鬼附身在我父亲身上,我感受到了恶鬼附身时我父亲的力气变化,我就觉得,如果是恶鬼附在那女生身上,一切都说得通了。”

“真的说得通!”孔兴言眼睛一亮,看向桑柒柒,兴奋地问,“桑小姐你觉得呢?”

桑柒柒点头表示赞成。

不过——

“如果真是孟正祥在作祟,这事儿可不好解决。”桑柒柒道,“我先去帮你们看看那五个’凶手‘和五个受害者的鬼魂在不在地府。”

如果在,那想要确定是不是孟正祥干的,就非常简单。

但如果不在,就跟调查严老爷子的鬼魂去处一样,必须得先找到孟正祥在哪儿。

听到桑柒柒愿意帮忙,严竞锐紧绷的心情缓缓松了松。那五起案子的’凶手‘虽然都找到了,但局里的成员都觉得事情没完。只是很可惜,即便他们想要调查也无能为力,最后只能作罢。

如果桑柒柒愿意帮忙,就意味着他们能找到真凶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先提前谢过桑小姐。”严竞锐神情严肃道,“桑小姐可能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凶手家人在事情发生之后也遭遇了不少的打击,像昆南案件中的女孩,原本学习成绩很好人又善良,年年拿奖学金,甚至已经确定了下半年要出国当交换生。结果出了这么一档事……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所以,如果真的是孟正祥在作祟,那么这群所谓的凶手其实都是受害人。

而受害人,不该也不能背负起不属于他们的罪名跟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