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退圈第一百零一天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101.
听到这个他探寻了许久的真相被突然吐露, 潜虚在怔愣之后,勃然大怒。
他,或者说整个九幽通神会就是从北青村一事之后变得不可掌控起来, 虽说他在最初时反应迅速,将锅甩到了平阳子的身上, 可这段时间以来, 只要每每想到那位大人闭关结束得知此事后的反应,他都会格外不安。
之前的他在那位大人面前还有几分说话的余地,毕竟他们饲养、供奉恶灵的工作做得很好。可随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努力化作虚无, 他于那位大人而言, 跟垃圾站里的废品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但平阳子不一样, 不说平阳子本身实力出众,他在京北蛰伏了这么多年, 人脉关系早已跟蛛网似的向外无限扩张。
而且平阳子因嫉妒他而对北青村出手一事到底没有证据。
思及这一层, 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拉拢宁昌生,企图借助宁昌生的财力将先前所有的损失都挽回来。
但太难了。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单靠金钱就可以稳得住了。
每一次午夜梦回, 潜虚都要狠狠骂一遍北青村背后的罪魁祸首,而现在,陡然见到了幕后推手的真面目,他竟有点不敢相信。
杀了他这么手下, 还能杀死即将成型的恶灵, 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
恼怒的视线夹杂着探究,潜虚皱着眉将桑柒柒从脸到脚全部扫了一遍, 愣是没看出她有半分特别。不过, 这周围聚起的黑气却很不一般,潜虚的视线转移到黑气上,凭借着一个道士应有的职业素养, 可以认出这是恶鬼身上的气息。
或许,厉害的不是这姑娘,而是对方背后的恶鬼!
潜虚眯了眯眼睛,新仇加旧恨的愤怒以及大仇即将得报的激动让他毫不犹豫地丢出了自己的三清铃法器。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三清铃在甩到桑柒柒前方五米的头顶时瞬间变大,紧接着宛若有自我意识一般晃动起来,叮叮咚咚的声音从清脆变得急促,最后变成了格外沉重的’咚、咚、咚‘。
桑柒柒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要不怎么说道士跟鬼天生有仇,这些法器确实令鬼不爽。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张引雷符率先被丢到三清铃的下方,三清铃晃动时响起的一道道铃音与空气触碰,宛若水面荡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圈圈涟漪。随后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桑柒柒的耳边便响起了轰隆轰隆的闷雷声,她抬眼望天,遮挡住天际的黑雾中央隐隐浮现一两抹银白的冷光,那冷芒似乎想要直射入黑雾制造的空间内,但暂且还没成功。
见状,潜虚的嘴角翘起冷嘲的速度:“倒是有几分本事,就是可惜了,再多的本事到我面前,也不够看!”
再度甩出一张引雷符,那银白的冷光极速增加,耳边轰隆轰隆的雷声也变得更加明显。半秒钟后,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道极其夸张的雷电轰然砸到黑雾之上,与流淌的黑雾接触发出诡异的滋啦滋啦声。
潜虚原以为这黑雾就像一个大型的黑色防护罩,防护罩被雷击破了,那么黑雾也就会尽数散去。但眼前所呈现出来的一幕与他想象的截然相反,雷电劈下来时像是并未受到太大的阻碍,但眼见着即将穿过黑雾劈向地面时,那流淌的黑雾便以猝不及防的速度裹住了雷电,并在眨眼时间内将雷电吞噬得一干二净。
潜虚:“……”
桑柒柒:“……”
潜虚震惊,桑柒柒无语。
她抱着双臂,用看蠢蛋的表情看潜虚,心中开始怀疑起九幽通神会各分部的负责人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只需要实力不需要脑子吗?
想到这里,她也没有隐藏自己的疑惑,很真诚地发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不打我,打这个雾干什么?”
要不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周遭普通人的注意,桑柒柒操起家伙就直接往潜虚脑袋上哐哐砸了。但考虑到潜虚这一类的道士花样太多,届时他俩打架被那些’遇到任何事情不要慌,先拍下来发个朋友圈‘的网友拍下来,再发到网上,解释都没法解释,所以她才特地弄了个黑雾。
潜虚这家伙……非得让人瞧瞧他干架多厉害?
或许是桑柒柒的震惊表现得太明显,潜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扯了扯唇发出一声冷笑:“你那恶鬼若非躲躲藏藏,我也不必浪费心神吸引它出来!”
桑柒柒:“……?”
桑柒柒费力思考了几秒,忽而恍然大悟。这蠢蛋该不会以为她就是个普通道士,所以没把她放在眼底,反倒是对她’饲养的恶鬼‘感兴趣,所以才坚持不懈地想要击破这层黑雾,企图将她’饲养的恶鬼‘给吸引出来?
哈。
桑柒柒看向潜虚的目光更加一言难尽。
不过她也没有明说,而是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几张符文诡异的符纸。潜虚眯了眯眼睛,觉得那些符纸看上去不太一般,而随后随着一缕鬼气从其中一张符纸中扩散出来,他心中猛地一凛,将身体迅速往边缘偏移。
桑柒柒翘起红唇。
想看鬼是吧?
她有的是。
手指一抖,符纸在半空宛若波浪浮动。紧接着,夸张的气势从其中迸射出来,一只手率先符纸中伸了出来。那手显得格外瘦削,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像筷子,顶端的指甲呈现十分沉郁的黑色,且极其尖锐,细看之下其中似藏着几缕未清理干净的腐肉。
就这么一只手的出现,引得周围顿时狂风大作,那些被引雷符引来的银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不受控地噼里啪啦砸下来,这一次,桑柒柒无意阻拦,所有的银雷在下坠时都未曾被黑雾吞噬,它们顺利地劈下来,逐渐形成一个圈,将潜虚困在其中。
潜虚见状,脸色骤然一黑,抬手正欲将三清铃下的引雷符撤走,结果手刚伸出去一道银雷便噗呲一声掉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臂顿时一片焦黑,冒起了浓郁的黑烟。
桑柒柒抿住唇,却还是没挡住往外溢出来的笑声。
潜虚更加恼怒。
引雷符之类的普通符纸被甩到一边,乾坤袋中的恶咒符纸一张张飞出来,最先进入三清铃底下的符纸无声无息地晃动,过了足足五秒钟也不见有任何动静。但桑柒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怪异之处,她的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吞咽开始变得困难,鼻子也是一样,窒息的感觉以飞快的速度涌来,令她完全喘不上气。
桑柒柒的表情变得狰狞,她的手指扼住自己的脖子,努力张着嘴,但于事无补。
眼白上翻,听不分明的呜咽断断续续入耳。
潜虚低嗤,他就知道,这女人虽是道士,但多半没什么本事,靠的肯定就是那饲养的恶鬼。
视线缓缓凝聚到那符纸之上,恶鬼在伸出一只手掌时便停了下来。但在桑柒柒窒息挣扎的一刻,他的气息突然开始疯狂暴动,周围那些流淌的黑色雾气也像是被影响了一般,叫嚣着卷起了狂风。
啪。
手掌开始向外延伸,同样瘦削的手肘抵上符纸。
更恐怖的气息卷起了地上的泥沙尘埃,黑雾裹挟无尽的怒火冲向潜虚,哪怕潜虚有所防备,但在黑雾来临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心悸,就好像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拽入死亡的深渊。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潜虚甩出拂尘跟桃木剑阻挡时,身体被疯狂挤压,整个人从脚到头直接被掀翻。
他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地却奇怪地并未感知到疼痛。
以为是痛过头了毫无察觉,可当他的目光转到一侧看到的却是自己那被摆成奇形怪状的身体掉落在花坛上的一幕。
……什么?!
他猛地低头,瞧见了自己那几乎透明的灵魂。
潜虚的目光倏然变得惊恐,疯狂朝着身体的方向奔去。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身体的刹那,一只手从旁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并抬起一脚踹走了近在咫尺的身体。
那身体本就因为坠落而导致手臂、腿部通通骨折,被这么一踹,成抛物线落体以后,脑袋插入花坛,软趴趴地倒栽下来,形状更加扭曲。这一幕令潜虚目眦欲裂,他双眼几乎喷火地扭头去看拽住他手腕的罪魁祸首,可看到的却是桑柒柒那完好无损的脸。
什么因为窒息的挣扎和痛苦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带着的分明是戏耍成功后的愉悦。
“你耍我?你耍我?!”
愤怒的吼声响彻云霄,震得桑柒柒耳膜都在颤抖,她揉了揉耳朵,将潜虚的灵魂甩到一旁,撇嘴:“耍你怎么了?法律规定了不能耍你?”
不过——
她偏头看了眼那呆愣在符纸上的恶鬼。
好像把它也给吓到了。
桑柒柒摸了摸鼻尖,这鬼其实是她从段绥那扇诡异的大门后面借来的。最初只是想着尝试一下溯时最新款恶咒符纸的效果,听溯时的意思,通过这个恶咒可以封印恶鬼,且让恶鬼为自己所用,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化恶鬼的能力。
现在来看……强得好像有点过头了。
她都没出手呢,潜虚就被对方剥了身体。
潜虚这一类的道士可不像他们恶鬼,打斗就靠法器符纸,如今变成了灵魂状态,那法器符纸摸都摸不到,还怎么打?简直跟离开水的鱼没有区别,除了用力蹦跶两下,完全逃不脱她的手掌心。
至于他自身饲养的恶鬼,此刻更是没有机会放出来。
桑柒柒摇摇头,心中颇为感慨,潜虚这架打得真憋屈,但凡早点把她当人看,防备着她点,丢出一两只恶鬼一块对付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抖了抖全新的乾坤麻袋,桑柒柒提着潜虚的灵魂正欲将对方塞进去时,潜虚却猛地再次开口:“平阳子身边能人异士众多,你就算有只厉害的恶鬼帮忙也不一定能在他那儿出头。但如果你来我这就不一样,你放过我,我到时候引荐你做分部的负责人!”
桑柒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砸傻了。
她茫然地“啊”了一声,再看潜虚叨叨叨说着抛弃平阳子跟了他有什么好处时,蓦地笑出了声。
这家伙不会以为她是平阳子派来杀他的吧?
看来她那浑水搅得是真可以啊。
带着几分怜爱智障的目光盯着潜虚看了一会儿,桑柒柒果断封住了他的嘴,将他和丢到远处的尸体一块塞进乾坤麻袋。
转头,那符纸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但符纸依旧悬在半空中。桑柒柒过去将符纸妥帖收好,拎着麻袋慢悠悠地走了。
期间不由得感慨,这太微散人做的麻袋跟明心做的麻袋果真不太一样。她能明显感觉到新麻袋的容纳量要大很多,而且材质用得也好,甩在身后没察觉到半点磨疼。
哼着小曲回到殡葬一条龙时,已经是深夜。
桑柒柒转了一圈,发现没有段绥回来过的痕迹,便打开了麻袋,先将潜虚的灵魂丢了出来,又盯着潜虚的尸体看了几秒,掏出手机给溯时发信息:你有什么恶咒的效果跟传说中的化尸水一样吗?
溯时彼时正在医院里打瞌睡,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刹那迷迷糊糊地将视线往手机屏幕上一瞅。
旋即,所有的瞌睡虫都在这一刻跑光。
他转头看了眼同样在打瞌睡的明心,抬起脚一踹,吓得明心一蹦三尺高,瞪着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蓬丘:“……”
伸手将明心重新按回到椅子上,安慰的话还没开口,就听见溯时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问:“你确定桑柒柒这姑娘是好人吧?”
听到桑柒柒的名字,明心绷直的身体又耷拉下来,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便含糊道:“不是啊。”
溯时:“??”
明心摊开四肢:“不都说了她是鬼吗?”
顶多算个好鬼。
溯时忍住再踹他一脚的冲动,声音幽幽地开口:“她想要我的化尸恶咒。”
化尸恶咒?这又是什么东西?
被吸引起兴趣的明心顿时撑起了脖子,凑到溯时边上看了眼两人的对话内容,嚯了一声,但惊讶的并非是桑柒柒想要化尸恶咒,而是:“你还真有啊?”
溯时:“……我有很奇怪吗?”
明心:“那她问你也不奇怪。”
溯时:“她还让我研究一种用在活人身上可以直接分离躯体跟灵魂的恶咒,说是如果我研发出来了,等我死了,入地府就报她的名字,她会罩我。”
明心:“……好耳熟的话,她好像也给我画过这样的大饼。”
两人说了半天,根本没说到重点,但溯时看明心那淡定的模样,再想到桑柒柒跟太微散人似乎关系不错,最终还是决定将符纸交出去。他前脚给桑柒柒发了个’有‘字,后脚耳边就传来了敲玻璃的声儿,扭头一看,桑柒柒从窗口一脚跨进来,伸手要符纸。
溯时:“……”
表情复杂地将符纸递给她,他有心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还是桑柒柒再三提醒:“关于我刚刚的提议,你一定要放在心上,加油研究。真研究出来了,等你死了我帮你在地府申请直接入编,高额工资还有临河小别墅。”
溯时:“……”
无视了溯时变得一言难尽的表情,桑柒柒正要走的时候,发现清扬竟然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前行的步伐往后退,站到病床边,问明心一行:“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今天下午,不过被溯时道友的恶咒封住了手脚跟嘴,现在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我想着让他赶紧修养好,就把他带回流云观。”明心连提清扬的名字嫌晦气,全程用’他‘字来代替,桑柒柒哦了声,点头,“那到时候通知我,我也想听听。”
“他嘴很硬,不见得会交代。”堵住清扬的嘴之前,明悟其实来过一趟,可惜在面对明悟的各种问题时,清扬什么也不愿意说,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冷笑,那笑声听得明心拳头梆硬,要不是担心把人打死了,他那硬起的拳头就直接往清扬的脸上招呼上去了。
桑柒柒倒是很淡定,随口说一句“总有办法的”,又想到点什么,当着清扬的面抖出个麻袋,又从麻袋里抖出个同样被封住嘴的潜虚。期间还一不小心把潜虚歪七扭八的尸体给抖出来了。
听着哐当的重物落地声,明心、溯时、蓬丘以及清扬齐刷刷地将视线往地上一瞧。
四人同时沉默。
但与明心、溯时、蓬丘的震惊不同,清扬的震惊中夹杂着几缕恐惧。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潜虚的脸上,心中愕然不已。他虽不是九幽通神会在外的分部负责人,可他与潜虚也见过几回,关系甚至还不赖。他记忆中的潜虚虽不至于厉害到变态,但放眼全国道士,也算是少有对手。
这样一个本身实力便十分强劲、还饲养了三只恶鬼的老道士竟然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给逮了?
而且看潜虚身体与灵魂分家的模样,想来被逮时也遭受了巨创。
清扬震惊之时,潜虚也震惊。
他一直都知道清扬是九幽通神会的一员,跟清扬见面偶尔还会调侃流云观里的道士都是群傻子,连师叔是叛徒都不知道。
可现在看来……分明是清扬的身份暴露了!
潜虚呜呜咽咽地叫唤起来,听得桑柒柒扬了扬眉,“认识啊?认识就好办了,下次让你给清扬道长详细讲一讲落我手里的滋味。”
随后视线又转到清扬的身上,桑柒柒露出个可爱的笑容:“清扬道长记得多嘴硬几天。”
清扬:“……”
威胁,这就是威胁!
清扬抿唇,很想甩出张符纸糊住桑柒柒的脸,可惜他被恶咒绑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用充斥着警告与凶狠的目光瞪着桑柒柒。
桑柒柒笑容不变:“你该庆幸你还得住两天院,不然你那眼珠子这会儿已经在我手里了。”
几分钟后,目送着桑柒柒的背影离去,溯时扭头问蓬丘:“她看着比我更像反派吧?”
蓬丘:“……”-
桑柒柒回到殡葬一条龙时,发现了熟悉的气息。一脚跨入屋内,便瞧见白天没见影的段绥正坐在沙发上,发现桑柒柒回来,他笑了下:“过来的时候看到店里开着灯就知道你肯定在。”
“我去找溯时要恶咒的符纸了。”她提了提手里拎着的麻袋,“顺利抓到了潜虚,等会给他处理了。”
话刚落,咚咚咚的敲门声从外侧响起。
桑柒柒跟段绥同时一愣。
眼下都快十二点了,怎么还有人上门?
“我去看看。”段绥起身,示意桑柒柒将潜虚丢进储物室。他迈步走到门口,门缝打开,借着灯光瞧见外头的脸时,原本的疑惑尽数放下,喊了声,“孔队长?”
孔兴言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见是段绥来开门,有些意外:“是你在店里啊,桑老板不在吗?”
“在。”里头传来桑柒柒的声音,段绥便将门打得更开,旋即后退一步,让出位置给孔兴言。
孔兴言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刚结束值班,路过的时候发现你们店还开着灯,就过来看看,桑老板,你——”
剩余的话咽回喉咙,孔兴言惊叹于自己见多识广,竟没有在看到眼前这幕场景时尖叫出声。
但他的声音依旧变调:“你在干什么?!”
桑柒柒听到他的声儿便泄力将潜虚的尸体重新扔回了地上,此刻听到孔兴言的问题,淡定回答:“毁尸灭迹。”
孔兴言:“……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业。”
在一个警察面前说毁尸灭迹,这像话吗!
“就是尊重你才让你看看,喏,北青村那群道士背后的直系领导。”踢了脚尸体,她冲孔兴言颔首,“宁昌生新换的保护伞,就是这伞质量不怎么样,没撑两天就坏了。”
第102章 退圈第一百零二天 人虽是人,却比鬼还……
102.
听到耳熟的事件和人名, 孔兴言再望向潜虚时,眼底染上了嫌恶。
虽没亲手处理北青村的案子,但整个公安系统早已将北青村案子的各个细节都上传。他看了好几遍, 小肖跟陈欣更是嚷着要把那群畜生给剁成肉泥。
再说宁昌生,孔兴言扯了扯唇, 道:“今天上午看到网络上的热搜话题, 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干的。”
桑柒柒也不意外他会猜到,毕竟就宁昌生的存在,她跟孔兴言聊过。
将离开前剩余且没拆盒的外卖重新掏出来摆在桌上, 桑柒柒用眼神询问孔兴言跟段绥, 前者摸了摸小腹, 也没客气:“正好肚子有点饿,本来想回家煮面吃的, 路过你这儿看你店开着才耽误会儿。”
吃了块鸡翅填了下肚子, 孔兴言听到桑柒柒问:“说到网上的热搜话题,我看很多网友都说报警, 你们有收到相关报请求吗?”
“正想跟你说呢。”接过段绥递过来的水杯,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便直言,“收到的不少, 我们也去调查了宁昌生, 但不太顺利,你也知道他近两年跟那组织的道士走得近, 真想要对付谁, 只需要开个口就是了,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出马。”
“还有,”他呼出一口, 缓缓道:“得知我们在查宁昌生,垣铁省省厅的刑侦总队副队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其实也调查过宁昌生,但没有后续。”
桑柒柒问:“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止。”孔兴言喝了口水,抿了抿干燥的唇,回答,“当初他们查宁昌生是因为一个叫做唐泽的死者,那是个年轻人,死前就职于宁川地产。后来有一天,有人在渝江江面上发现了唐泽的尸体。虽然最开始的调查结果显示唐泽是自杀,但垣铁省那边觉得奇怪,调查过唐泽的身份以及他近期的各种行为表现,他们认为唐泽自杀的可能性比地球爆炸还小。”
迎上桑柒柒跟段绥疑惑的目光,他解释:“唐泽父亲生前跟宁昌生是合作伙伴,后来唐泽父亲因为欠钱太多从高楼一跃而下。唐泽进入宁昌生的公司就是为了给他爸报仇的,他有个女朋友,对方说唐泽对这件事情已经执着到了疯魔的地步,平时喝酒喝多了就会挂在嘴边嚷嚷,因此他女朋友都严禁他喝酒。”
“这样一个有目标的人并为此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顺利改名换姓抛弃以前的身份进了宁昌生的公司,怎么看都不会自杀。反倒是宁昌生那边的问题大一点,因为唐泽死前去参加过一个酒局,虽然酒局上的人都说唐泽表现得很正常,但根据他女朋友先前的说法,大家都怀疑唐泽被灌了酒,不小心说了实话,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听着很合理。
桑柒柒咬着鸡翅,问:“然后呢?”
“垣铁省那边的警誻膤團對獨鎵察没能调查出结果来,但想着跟宁昌生聊一聊,跟宁昌生聊的时候有个警察很激动,逮着唐泽父亲的事逼问宁昌生,宁昌生当时表现得很不耐烦,但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透露。”
“后来,由于没有证据证明事情是宁昌生所为,而警方又在唐泽的办公桌里发现了一封遗书,经过检测,发现遗书并没有造假,就是唐泽所写。而且警方还在宁川地产的大楼内找到了唐泽写这封遗书的监控,出于这两个证据,只能认定唐泽是自杀。”
“事情有了结论以后的第五天吧,那个在询问途中跟宁昌生呛声的警察猝死在家里,但那警察年纪不大,前两天才做过体检,一切都好。最令人细思极恐的是,警方抵达他家时,发现他死前正在看宁昌生的资料,死时的手指指向了宁昌生的名字。”
不知是巧合,还是那警察死前挣扎着想要告诉自己的同事们凶手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事儿的时候,孔兴言真的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当初知晓孟正祥附身严老爷子一样,但宁昌生带给人的不适感更重一些。宁昌生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可在他眼中,人命似乎一点也不值钱。
他想杀谁就杀谁,杀了还不用负责。
人虽是人,却比鬼还恐怖。
“要找证据恐怕得找到为宁昌生办事的人。”桑柒柒垂眸道,“没事,这两年宁昌生犯法有道士帮忙,前几年可没有,替他扫尾的人更好抓。你们警方不适合出面的事我去就可以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下了班我带个人来审一下。”
有桑柒柒这话,孔兴言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查网友提供的亡者名单,名单上的人生时与宁昌生或多或少有些关系,有些关系紧密,有些关系得拐好几个弯,其中好些人跟唐泽一般,死后因为有牵连到宁昌生,警方也都询问过宁昌生相关信息,可惜对方的回答和不在场证据天衣无缝。
那些案件看得人心生绝望,孔兴言值班值到现在,也就这会儿有喘上气的感觉。
将盒子里的最后一块炸鸡扫干净,他起身对桑柒柒道:“那就辛苦你了,到时候给你申请锦旗跟奖金。”
桑柒柒现在身家过亿,已经看不上那点小奖金了:“奖金自己留着吧,看看都沧桑成啥样了,给你们队里的人补补身体吧。”
孔兴言笑了下:“行,那到时候喊你跟你家帅哥店员吃饭。”
桑柒柒瞅一眼段绥,在送孔兴言出门时,特地提醒:“别老帅哥店员帅哥店员的,人家有名有姓,叫段绥。”
孔兴言却浑不在意。
他跟桑柒柒姓,叫桑绥都行。
送走孔兴言,桑柒柒吧嗒关上了门,扭头去将还残留的潜虚尸体给彻彻底底地处理掉。期间段绥便抱着手臂靠在货架上注视着女孩利落熟练地使用恶咒的姿势,紧接着视线又往下一挪,看见那尸体在恶咒的作用之下一点点地消失,留下一滩血水。
他有点嫌弃:“为什么还要留一滩血水?处理起来也没那么方便。”
桑柒柒摸着下巴直点头:“是哦,拖完地还得洗拖把,这化尸恶咒还得再改进改进。”
“嗯。”嘴上虽嫌弃,但身体行为却很诚实,段绥很快去拿了拖把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还撒了一层带清香的地板洗涤剂,一边拖,他一边问,“打算找谁?杨泾和他那同伙?他俩现在正在小地狱接受惩罚,随时可以拉过来询问。”
“他俩可以问问,还有宁昌生身边那个特助,他看上去像宁昌生的心腹,估计知道宁昌生不少秘密。”桑柒柒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警方那边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审人,咱这边就不一样了,各种手段来一遍,估计不到十分钟就开口了。”
说完,她的视线从段绥握着拖把的修长手指上收回,道:“还没问过你,梅宜山审得怎么样了?”
“审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哦?”
见桑柒柒好奇,段绥也没遮掩:“他说他才是被蛊惑的那个,本来他在地府行刑官的折磨中已经认命了,结果那日钟玉泉……就是第六殿那位叛逃的行刑官却问他,要不要看场好戏,还说,如果哪一天他有机会逃出去,就要一路沿着忘川河走,一直走到鬼门关,取得门口两位鬼差的同意,就可以彻底离开地府了。”
这话说完没多久,梅宜山便看到钟玉泉拿出了一个很古怪的东西,那东西一吹就有很悠扬的音乐声,而被音乐声吸引的他顿时不会思考了一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出去,逃出去。
恰逢此时小地府大门敞开,所有恶鬼都在一瞬间蜂拥而出。
梅宜山因为靠近门口,跑得最快。
他的运气也好,彭肃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追出来时,他跟着钟玉泉已经抵达鬼门关了。
“然后呢?他是怎么跟潜虚搭上线的?”桑柒柒问。
“钟玉泉给了他几个选项,他挑了垣铁省,就认识了潜虚。潜虚听他美化过后的经历,再加上他本身作恶多端,实力确实不弱,便收了他。”
“你这么一说……这钟玉泉是九幽通神会的鬼咯?”
段绥点了下头。
桑柒柒:“……虽然早有猜测,不过听到还是觉得挺离谱的。”
段绥闻言却只是很随意地笑了一下,他的眸光转向窗外的夜空,今晚的夜没有月亮,沉凝乌黑,伸手不见五指,也极容易隐藏罪恶。
他道:“地府本来就乱糟糟的,若不乱,就不会有两次谋权篡位了。上上任酆都之主的势力有保留,上一任同样,只不过大家都藏得很好,韬光养晦,就像毒蛇等待着某一刻的突然一击,要出手就是一击毙命,否则后患无穷。”
桑柒柒双手托着脸,发出灵魂感慨:“那现在这位大BOSS真有够倒霉的。”
段绥:“……那倒也不至于。”
桑柒柒心道这还不至于?两拨人在摩拳擦掌地盯着他,准备干他呢。
她啧啧两声:“如果我谋权篡位成功,我就把那些效忠老皇帝的家伙全杀咯。整个地府难道还找不出几个合适的、优秀的鬼当心腹?”
如果真的找不出来,那就证明地府要完蛋了。到了这个时候,当不当皇帝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段绥见她流露真情实感,忍不住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只要杀第二任那位的心腹就成,不出意外的话,九幽通神会就是对方的残留势力。”
桑柒柒愣了一下。
即便早就猜到九幽通神会跟地府脱不了干系,但听到它跟上一任酆都之主有关系,桑柒柒还是震惊了下。
她忽然举起了手:“段老师,我有问题。”
段绥扬眉,点头:“桑柒柒同学请问。”
桑柒柒:“单学林跟巢松那俩老登是上一任酆都之主的心腹吗?”
听到这两个名字从桑柒柒的嘴里蹦出来,段绥一点都没觉得意外。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想?”
桑柒柒如实告知:“因为我看他们不顺眼。”
一般情况下,她看不顺眼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垂眸低笑,将拖把清洗干净以后,又仔仔细细地清理过一遍自己的手,桑柒柒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他多少有点洁癖。
跟在男人的屁股后头,看他洗完手,主动递过去一张纸巾,再跟着对方回到沙发前,她眼巴巴地盯着段绥,示意他赶紧解答。
没再故意逗她,段绥道:“他俩的情况有点复杂,单学林算个老人,在第一位酆都之主在位期间就已经是十殿阎罗之一,他跟第一任酆都之主关系不错,据说还在当初的打斗中为了护住对方,身受重伤,一直到现在都没恢复。”
桑柒柒:“……受的什么伤啊,几十年了还没恢复。”
段绥摇头,继续道:“巢松是后来上位十殿阎罗的,但在位期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桑柒柒:“……”
她有点不服。
像是看出了桑柒柒那一脸的不爽,段绥的手指到底还是没忍住搭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地拨了拨她扎高的丸子,笑着跟她站在统一战线:“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跟你的看法是一样的,单学林肯定有问题。当年的事乱成一遭,想要查证已经很难了。不过好在现在九幽通神会现身了,想要找到真相,恐怕用不了多久。”
“那看来咱们的目标还挺一致的。”桑柒柒注意到他还在拨自己脑袋上顶着的丸子,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别给我拨散了,你知不知道女孩要扎出一个完美无瑕的丸子头得花费多少时间!”
“花了多少时间?”
桑柒柒亮出五根手指。
段绥见了却道:“我只要一分钟。”
桑柒柒:“?”
她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视线定在他那短发上愣愣看了三十秒,惊讶问:“你以前留长发啊?”
虽说段绥这张脸怎么看都帅,留长发也好看,但她还是有点无法想象。
见桑柒柒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段绥忍不住扶额,又在下一刻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微凉的触感覆到眼皮上,桑柒柒忍不住眨眼睛。颤抖的睫毛在段绥的掌心刮过,痒意瞬间从手蔓延至骨髓。他掌心的皮肤发烫,尽管有些舍不得,却还是碍于忍耐力不佳而收回了手。
手掌垂落在身侧,指腹轻轻抵着掌心的位置,他解释:“以前给一个小姑娘扎过。”
桑柒柒:“……你还有艳遇?”
段绥:“……她三岁。”
桑柒柒双手合十:“对不起,我忏悔。”
段绥起身,又拨了下她的丸子头:“原谅你了。”-
第二天一早。
张特助便匆匆忙忙赶往医院,照例探望宁昌生,并询问医生宁昌生的情况。昨晚上他在宁昌生的病房里守了半夜,也没见人醒来,实在撑不住便回去休息了。
跟另一个秘书交接班时,他顺嘴问了一句:“宁董昨晚醒过吗?”
秘书摇头。
她虽然是秘书室的,但跟大老板接触得也不多,最近看多了大老板的各种新闻,对宁昌生有些瘆得慌。昨晚张特助叫她来接班,她心里那是千万个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为了那点奖金她都得硬着头皮来。好在她姐妹给力,陪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待了半夜。
所以……大老板就算真的醒过,她也不知道。
但管他呢,反正她要辞职了。
冲秘书挥挥手,让她离开,张特助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网上的舆论。尽管他已经吩咐了公关团队,叫对方将所有跟宁董有关的热搜话题,不管是有利不利,全部撤下来,但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特别大的作用。
他给公关团队的负责人拨去了电话。
对方一听他的声音 ,不等张特助询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苦水:“张助,我们真的尽力了,但热搜真的降不下来!我们花钱降,人家花钱买,更别提网友还自发地提热度,现在连我们公关团队的大名都在热搜上挂着呢!”
张特助:“……查出来是谁在买热搜了吗?”
“还能是谁啊,幸舒阳呗!”公关团队负责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说他以前那么怕宁董,见了宁董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怎么这回跟吃错药了似的,逮着宁董不放了呢?而且他还生怕我们查不到他头上似的,竟然还让幸氏的官博转发话题,还特地留言说花钱贡献一份力。”
看到那微博的时候,他快气死了。
不是气宁昌生的丑闻又被提及,而是气他自己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啥也没忙活明白!
能感受到负责人的怨气冲天,马上就能养活好几个邪神,张特助也有些无奈。本来网络舆论解决不了,他完全可以让九幽通神会的道士给幸舒阳一点颜色看看,吃了教训他就不会再坚持不懈地花钱替宁董买热度了。但梅宜山那种生前杀过这么多人的恶鬼都没能制住幸舒阳,足以证明幸舒阳背后那帮手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估计……九幽通神会的其他人也干不过幸舒阳那帮手。
这该怎么办?
难道要为这点事找潜虚道长?
张特助挂断了跟公关团队负责人的通话,凝眸思考。期间,宁昌生那位夫人过来了,目光扫过病房,并未瞧见潜虚,她松了一口气。讲实话,昨天晚上潜虚那眼神实在是太吓人了,搞得她晚上做梦都是相关的画面,一晚上没睡好。
她迟疑了好久,忍不住问张特助:“小张啊,医生来过没有?有没有说我家老宁什么时候能醒来?要是不能醒,你们还真打算给他换身体啊?”
张特助对这位女主人没什么耐心,对于她将换身体一词放在嘴边更是连连皱眉:“现在情况特殊,您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这里不是就你跟我吗?”宁夫人撇了下嘴,到底还是收住了话。
她在医院没待多久,就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屋内很快又只剩下张特助,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找潜虚帮忙,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对方打了电话。梅宜山跟三清铃同时失踪,估计潜虚道长对幸舒阳那帮手也恨之入骨。
但很奇怪,往常一拨就通的电话,今儿嘟嘟嘟地响了快一分钟也无人接听。
张特助不由得皱了皱眉,挂断以后再次拨通。
但还是无人接听。
他的心中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抿住唇,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浮躁的心情全部压下,张特助再次给潜虚道长拨去了电话。
这一次,终于不一样了。
嘟嘟嘟的声音很快消失,他立刻喂了一声,可里头却没有人声传来,反倒是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与此同时,张特助还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敲门声?
张特助猛地抬眸看向病房大门的方向,他将手机听筒捂住,咚咚咚的敲门声传入耳中。
他再将手机听筒松开,覆到耳边。
手机里也传来了的敲门声。
……潜虚道长就在门口?
可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进来?
三个问题在张特助的脑子里接力,他没有想明白,但却能轻易感受到心里头那种莫名的慌张、心悸更为明显。就在他盯着病房大门皱眉时,门终于被推开。
而后,一道人影缓缓现身。
看清楚对方长相的那一刻,张特助惊愕出声:“桑柒柒?!”
桑柒柒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张特助嘴里冒出来,顿时扬起眉毛,颇有几分惊讶:“呦,还认得我呢?那省得我做自我介绍了。”
认得是肯定认得。
张特助年纪不算大,网上冲浪也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宁昌生虽有年轻貌美的老婆,但男人这种生物时常精。虫上脑,娱乐圈也有不少女明星被祸害。桑柒柒以前也是娱乐圈的,张特助对她简直别太熟。
只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桑柒柒握在掌心里的手机,一字一字地问:“潜虚道长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
桑柒柒拖长声音,笑盈盈地反问:“你说呢?”
第103章 退圈第一百零三天 大庭广众下不得搂搂……
103.
张特助不想说, 张特助只想跑。
作为认识桑柒柒的一员,他再清楚不过对方恢诡谲怪,只不过以前接触过的能力强大的道士数量颇多, 他便从未将桑柒柒这种单打独斗、有点雕虫小技的女道放在眼中。
可现在不一样。
在他联系不上潜虚道长的时候,对方拿着潜虚的手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张特助的眼中跟恶魔无异。
他抿了抿唇, 故作镇定:“这边是宁董的病房,并不欢迎你,希望你赶紧离开。”
桑柒柒闻言却忍不住笑:“你家宁董的病房我三天两头过来, 平时怎么不见你赶我?”
三天两头来?
张特助听到这几个字, 眉心瞬间拧起, 搞不懂桑柒柒在说什么胡话,然而随着桑柒柒掰着手指头说出一件件宁昌生在在垣铁、在京北病房内发生的事, 张特助的脸都白了。
什么意思?
当初潜虚道长跟杨泾在病房内吵架, 桑柒柒就在旁边围观?
潜虚道长将梅宜山介绍给宁董的时候,桑柒柒也在病房?
甚至……宁董因为网络舆论而破防大骂时, 都有桑柒柒的身影?
震惊的情绪将他的脑袋塞满,他呆愣地望着面前这张漂亮的脸,好半晌以后,脑中终于闪过一道白光, 几近破音地问:“杨泾是你杀的!”
原先他跟宁董都以为杨泾是死于跟潜虚的吵架、落了潜虚的面子, 所以潜虚蓄意报复。当时宁董还皱着眉说潜虚这动机太明显,胆子倒是挺大, 也不怕平阳找他麻烦。可现在一听桑柒柒的话, 杨泾的死分明是有疑点的!
“恭喜你答对了。”桑柒柒微笑,“有奖励哦。”
手指轻巧地将身后的门缓缓带上,隔绝了过路人的视线。意识到她想做什么, 张特助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可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边都是道士,他太清楚不过遇到这些有特殊能力的对手,他这个普通人只有等死的份。
不,不对,他身上还有潜虚道长赠送的护身符!
手忙脚乱地将护身符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大概是过于慌张,锦囊吧嗒一下从指缝里穿过去掉在地上,又在地上颠了两下,滚到了桑柒柒的脚边。
张特助:“……”
桑柒柒:“……”
桑柒柒掀了掀眼皮,表情有点复杂。
而张特助更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蠢到这份上,好不容易想起个保命的家伙,结果掏出来的时候还失手了!他的额头滴下来一滴冷汗,看看桑柒柒,再看看那锦囊,脑海中不停考虑自己冲过去将锦囊捡起来的可能,但下一秒,他就看到桑柒柒缓缓抬起了脚,紧接着脚尖往锦囊上一踩。
咔的一声。
圆鼓鼓的锦囊被踩扁。
张特助的瞳孔一点点睁大,几秒后目眦欲裂:
“你——!”
听着耳边骤然爆发的怒吼,一缕浓郁的鬼气从桑柒柒的指尖蔓延出去,很快来到了锦囊处。当着张特助的面,黑雾包裹住锦囊,眨眼间,一股被灼烧的恶臭窜入鼻尖,锦囊不止被桑柒柒踩在脚底,还被她烧成了灰。烧完以后,她还感慨道:“潜虚就给你这种破烂玩意儿当护身符?”
张特助已经快气疯,全然没想过杨泾这些自己可以做护身符的道士都死在了桑柒柒的手里,他就靠这护身符怎么可能逃过一劫。
没再跟张特助多说废话,桑柒柒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张新的恶咒符纸。
木偶咒。
听溯时的介绍,这咒法可以剥夺人的思维,让对方彻底听话。不过遇到精神强大的存在,恶咒效果得打折。即便如此,对付张特助这种普通人,也足够适用了。
鬼气从符纸中蔓延出来,在张特助预感不妙而打算狂奔离开时,那鬼气咻得一下刺入他的后心。
啪。
抬起的脚重新回落至地面,他一改原先奔跑的姿势,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
桑柒柒围着他转了两圈,抬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张特助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看着蠢兮兮的。桑柒柒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张特助一声不吭。
桑柒柒:“……”
这恶咒对吗?
她掏出手机给溯时发信息,溯时收到信息的第一反应是:桑柒柒哪来那么多实验对象?
随后才解释:你见过哪个木偶能回答人问题的?中咒之人只能任你摆布,你拉着他往前他就往前,你拉着他跳楼他就跳楼。
看完解释,桑柒柒给出评价:那就是没用。
溯时:???
无视了溯时狂扣问号的气急败坏,桑柒柒最终还是掏出了自己那最好用的家伙事儿,将乾坤麻袋一抖,再将张特助套在了里头,并甩到身后慢悠悠地哼着曲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京北,湖山区。
湖山区与隔壁省市接壤,周围都是山群,这里衍生出了好几个旅游景点,而山间则还有个避世的道观。
道观内,一个看上去还算年轻的四十岁上下的道士正跪在巨大的金像前,神情冷淡地无声念着经文。没一会儿,他起身,回到袇房。身影微微一晃,四十来岁的身体宛若失去了气息躺在床上,而角落里坐着的老道却张开了眼睛。
平阳子离开了道观,来到了湖山区的一栋别墅。
推开门,引荐人已在客厅里团团转,见到平阳子过来,他的眼睛倏然亮起,原先的焦躁和不安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急切地迈步走到平阳子身侧,引荐人将整理好的信息递给他:“大人,宁昌生又出事了。”
平阳子的视线扫过手中的资料。
自上次宁昌生在垣铁省化平市的会展中心被吊灯砸到,打电话给引荐人一通怒骂以后,平阳子对他便进行了冷处理。不可否认宁昌生这种有钱老板对他们九幽通神会的帮助确实很大,但他若真的想要宁昌生的钱,不是只有捧着对方一个办法。
他看中了宁昌生心狠手辣的性格,也看中了对方真有能力赚钱的本事,觉得这是个可培养的助力。否则他完全可以一个恶咒让宁昌生自愿将所有的钱财都送到他手里。但宁昌生显然不明白这一点,这两年九幽通神会底下的人将他捧得太高,让他有点迷失了。
如今听到他再次出事的消息,平阳子嘴角噙起冷嘲的弧度,问:“潜虚不是把自己的三清铃都给他了么?”
“没用。”引荐人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是京北分部的人,自然是站在京北分部的,对潜虚没什么好感,因此在吐槽起潜虚以及其三清铃时并没有遮掩,“宁昌生这次不止是被砸碎了半边肩膀,脑袋也中招了,做完手术到现在也没能醒过来,我打听过,医生的意思是他醒来机会渺茫,潜虚那边似乎想着给他换具身体,这两天跟在宁家老爷子跟老太太身边的道士经常听宁昌生老婆提这件事情,对方还一直问如果她上了年纪长了皱纹,是不是也能换具年轻貌美的身体。”
嗤。
平阳子眼底的讽意更重。
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呢,寻常人听到换具身体这话吓都快吓死了,宁昌生老婆想得却是自己的美貌。
果真贪得无厌。
“宁昌生一家的事不必再管了,调查一下潜虚这几日在哪儿。”
潜虚胆敢将北青村一事儿怪在他头上,他已经恼怒非常,更别提如今还惦记上了他招揽的人,属于是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是将他平阳子的脸面往脚底下踩!他不用想都知道其他分部负责人得知此事时私下里会如何嘲笑他。
引荐人当然知道平阳子不喜潜虚,听到这话也大概能猜到平阳子的真实想法,连忙点点头应是。
随后,迟疑着问:“大人,砸伤宁昌生那人……”
平阳子并未有任何回复。
但他眼眸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了几分思索。
不出意外的话,砸伤宁昌生的人与北青村那事儿的罪魁祸首就是同一人。想来,对方肯定是知道了九幽通神会的存在,在跟他们作对。
而且……平阳子怀疑,杨泾的死与对方也脱不了干系。
当然,这个猜测的前提是潜虚不至于蠢到刚跟杨泾吵过架就敢杀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人是他杀的。
想到这里,平阳子的视线重回手中的资料,几秒后忽而再次吩咐:“你让人盯着点那个跟宁昌生叫板的老板。”
“诶好。”
从别墅离开,引荐人也不敢耽误平阳子吩咐的事,立马掏出手机拨出去电话。
殡葬一条龙内。
顺利将人扛回来的桑柒柒抬脚跨进大门,几个正排队等待付款的客人瞧见她素面朝天,哼着歌看上去心情不错,纷纷笑起来打招呼:“桑老板扛着啥呢?你这身板倒是结实,看着瘦瘦弱弱的,背上这分量不轻吧?”
桑柒柒背后扛着个人,但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笑眯眯地回答:“新买了点木头,到时候做骨灰盒。”
说完就钻进储物室’卸货‘去了。
张霖:“……”
他姐这心态稳得真让人羡慕。
与此同时,将乾坤麻袋丢到角落里,桑柒柒扭头正要往外走时,突然听到了陌生的手机来电铃声。顿了两秒才陡然意识到这铃声属于谁。她掏出手机,看到了上方显示的’引荐人‘三字,将符纸往身上一贴,很是淡定地点击接通。
几秒钟后,她有些不确定地用白童的声音反问:“让我盯着幸舒阳?”
引荐人嗯了一声:“其他人有别的事情忙,我想你现在应该也挺空的,你记得跟白源道长提一声,也别因为幸舒阳是个普通人就不把这活放在眼里,我可告诉你们,这是大人亲自吩咐的……而且幸舒阳身边疑似有强者助力,你们盯梢的时候注意安全,千万别被发现了。”
桑柒柒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兴冲冲地’诶‘了一声,又疯狂地给对方打包票:“您放心,我肯定会注意的,等师父回来我就跟他提,届时幸舒阳身旁有任何行迹古怪的人我立刻通知您。”
“成,那就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吧嗒。
手机里传来忙音,桑柒柒噗嗤一声笑出来。
段绥从鬼门关直达殡葬一条龙,借用储物室当出口抵达时,瞧见的便是她笑弯了眼的这一幕。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桑柒柒肩膀那一刻,后者陡然一转身,手掌压在段绥的肩膀上将人往后一推。啪的一声加上一声闷哼,段绥后肩抵上冰冷的墙壁,撞了上去。
桑柒柒那身体的大半力道都压在他身上,微微扬起下巴:“搞偷袭?”
段绥睁着眼睛说瞎话:“没。”
桑柒柒信他才怪。
冷哼一声,想给段绥一点颜色瞧瞧,开门声猝然在耳边响起,两人同时一扭头,就见已经送走客人的张霖手里拧着门把手,用复杂的表情将他们俩之间奇怪的动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部扫了一遍,然后扔下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啪嗒合上门,飞快离开。
桑柒柒:“……”
段绥:“……”
桑柒柒合理丢锅:“都怪你搞突袭。”
段绥认命接下:“是我的问题。”
桑柒柒再吩咐:“那你记得好好跟小朋友解释,哥哥姐姐这就是单纯的打架姿势,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段绥:“……好。”
两只鬼推门离开储物室,桑柒柒顺道给段绥讲了讲自己刚才收到引荐人的电话一事。当听到引荐人要求桑柒柒去盯幸舒阳时,段绥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心道,难怪小姑娘刚才笑成那样。也不知道以后真相暴露,这引荐人会不会撞墙而亡。
一边想,一边往沙发前走。
桑柒柒用手指戳了戳段绥的后腰,示意他记得跟小孩哥解释,结果一低头,看见小孩哥正认认真真地盘腿坐在茶几前,低头写着什么东西。再凑近一看,桑柒柒的眼中印入歪七扭八的几个字——
桑柒柒殡葬一条龙员工注意事项。
视线往下。
1.请店长跟另一成年员工照顾下未成年员工的心理健康。
2.大庭广众下不得搂搂抱抱,影响店铺形象!
桑柒柒:“……”
她在原地深呼吸,旋即开口:“臭小子过来,姐跟你搂搂抱抱一下。”
三分钟后。
张霖龇牙咧嘴地从储物室走出来,一瘸一拐地将桌上那张纸团吧团吧丢进了垃圾桶。期间段绥就坐在一侧,交叠着双腿、眉梢微扬地注视着他,两鬼目光对上,段绥甚至温和发问:“感受到你柒柒姐对你的爱了吗?”
张霖:“……感受到了。”
比他妈的鸡毛掸子爱意深沉多了-
傍晚时分,孔兴言下了班就往桑柒柒的殡葬一条龙跑,身后还跟着两条尾巴,分别是小肖跟陈欣。
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桑柒柒店里正好来了一波组团购物的客户,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纸扎品,各种大牌包包、昂贵的首饰,应有尽有。
陈欣跟小肖蹲在角落里 ,一边摸着黑猪蹄子,一边小声讨论。
“桑老板这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了,难以想象一个殡葬店整得跟个网红店似的,每天的客流量都这么大。”小肖惊叹,刚才从那边过来时,他还听到两个老头坐在路边唠嗑,说自家儿子不靠谱,他打算死前亲自去找桑柒柒说说,他预付定金,等死了就靠桑柒柒给他烧纸。
老人家的思想能超前到份上,着实少见。
“那人家桑老板卖的东西确实好啊。”陈欣托着下巴夸奖,“到底是专业的。”
小肖用力点头。
送走了这波客人,桑柒柒将玻璃门一关,又将卷帘门一拉,彻底关门。
见这架势,小肖几人便知道要到关键时刻了。
三人齐齐往茶几前一坐,没一会儿段绥便拎着个蔫头耷脑的张特助从储物室里出来了。张特助被桑柒柒从医院带回来以后就解除了木偶咒,但桑柒柒把他的嘴给封了,手脚也奇异地动弹不得,偏偏没给他手机关机,一整个白天,手机来电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可他却始终没有机会接听和报警,心中焦躁不已。
而后没多久,一道陌生古怪的身影凭空出现,崔京与张特助对视,什么话也没说,就将手里提着的杨泾二人丢到了张特助的面前。
张特助跟杨泾二人自然熟悉,可却从来没看过两人身体透明、脸色苍白宛若下一秒就要咽气的凄惨模样。
他没法开口,但杨泾却不同。
视线扫过张特助,他扯了扯嘴角,沙哑的声音透着几分死气,他说:“看来咱们谁也逃不过。”
说完这话,杨泾便虚弱得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而张特助却更加慌张了。
什么叫谁也逃不过?
桑柒柒到底想对他们做什么?
混乱的思绪持续了一天,等待储物室外的交谈声降下来,桑柒柒推门而入,说了句’晚上了‘,张特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竟过得这么慢,他焦灼了仿佛一辈子,才过去一个白天。
他呜呜呜地想开口说话,被桑柒柒毫不留情地拍了一巴掌:“别着急,等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
啪。
一米七几的成年男人被格外粗暴地丢到孔兴言一行的面前,三人齐齐沉默了下,小肖讪讪一笑说:“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在你问完后再来。”
“那你们去隔壁等一等?”
孔兴言摆手:“得了,还是先干正事儿吧,跟真相相比,规矩没那么重要。”
听到他这话,桑柒柒也没再迟疑,往张特助的面前一坐,颔首:“来,说说你给宁昌生当特助的这几年,替他处理过多少不干净的事儿吧。”-
两日后。
京北私立医院的大门口,几辆警车鸣着笛,呼啦呼啦地往医院内部奔去,等到车辆在门口位置停下,几个身穿制服的特警腰间挎着枪,冷着脸迈着长腿飞速走向电梯方向,并按下了楼层。
原本就在电梯内的病人以及家属瞧见电梯里陡然进来这么多警察,顿时慌得不敢动弹,但慌归慌,眼神却忍不住往警察们的身上转。
接下去的半分钟内,电梯在每个楼层都会停一下,但电梯大门外的人瞧见特警们将电梯塞满的身影,都果断停下了步伐。
待到电梯大门一关,便立刻掏出手机,找到好友的微信或群聊,张嘴就是:我艹,我在医院看到了好多警察!他们腰上还鼓鼓囊囊的,好像带着枪,这什么情况?!
无法遮掩的动静很快随着不少病号家属们的宣扬,走遍了当地人的微信朋友圈。
数十秒后,警方来到了宁昌生的病房前。
这几天守宁昌生病房的都是宁昌生的老婆,医生前天来查房没瞧见陪护,脸都黑了,给张特助打电话没接,便只能给宁昌生老婆打电话,对方嘀嘀咕咕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但还是为了表现出夫妻关系和睦,认命在医院里待了一天。
今天也一样。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坐下呢,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暴力推开,发出的动静将她吓了一跳。
“你们……”
话还没说完,为首的警察便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对宁昌生老婆道:“宁昌生涉及数十起谋杀案,这边暂时由我们接管。他醒过没?”
宁昌生老婆听到’数十起谋杀案‘时,脑袋一阵眩晕,吓得脸都白了。
倒不是因为害怕身旁人可能是个杀人凶手,而是因为这些事儿竟会被警方调查到。她跟在宁昌生身边挺多年了,都为对方生了个孩子,自然也知晓宁昌生干过的一些坏事。只不过,宁昌生不倒,她就能过好日子,所以她全当自己不知道。
而现在,警方竟然这么大张旗鼓地怼上门来,难道是找到证据了?
想到这里,她连呼吸都快不畅了,连忙摇头。
与此同时,微博热搜榜上飞速窜起一个话题,点开话题,里面只有一行字:报!宁昌生因涉及几十起凶杀案,被警方围了病房!
第104章 退圈第一百零四天 幸叔,恭喜,大仇得……
104.
早上九点左右正是刚上班的时间点, 打工人们顶着硕大的眼圈、憔悴的脸蛋和不济的精神,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Duang地一声将自己砸进办公桌前的椅子,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宁川集团公关部的负责人周明俊也一样。
想以前他们宁川集团多风光啊,公关团队每天躺着都能把钱拿。虽说偶尔也有小波折, 但那波折就跟石子丢进小溪似的, 溅起的水花还够不到他们的鞋跟,根本无须担心。直到最近这段时间,大老板疯狂水逆, 一天比一天倒霉, 波折也从小溪的水花变成了深海的滔天巨浪, 一个没注意就能人拍死在海水之中。
替宁昌生擦了几天屁股的周明俊提不起一丝力道,双眼无神地靠在椅子上嚼着嘴里的包子。
一边嚼, 一边在心里骂幸舒阳真是钱多过头了, 时间也多过头了,一天到晚盯着他们家宁董的各个热搜, 但凡热搜降一位,就开始哐哐砸钱助力话题回榜。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都三天没睡好了,打瞌睡被惊醒, 做梦被惊醒, 整个人精神紧绷,疲惫无力却又睡不安稳, 身体素质极限下降, 总感觉下一秒就被送进医院跟宁董做床友。
“哎——”
重重叹一口气,就在他将包子一口咽下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声音急促,像是有什么凶狠的野兽在身后狂追。啪的一声,大门被撞开,助理顶着满头的汗水和一张苍白的脸冲周明俊大喊:“周总!完蛋了!”
周明俊:“!”
他不知道助理的完蛋具体是指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快完蛋了。
他瞪着眼睛,左手扣着喉咙,右手猛捶胸口,但被噎的难受感和窒息感还是令他眼白疯狂上移,脸色也因此涨得通红。助理见状,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狂奔上前拍自家领导的后背,拍得手掌心一片红肿,又麻又疼,周明俊才瘫软着身体,喘上了气。
助理:“……”
将额角的汗水一把抹掉,他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周总,你还好吧?我就是着急了点,不是故意吓你的。”
想到自家领导差点被自己的一句话吓得给噎死继而染上人命,助理恨不得给老天爷磕一个。
周明俊这会儿还能感觉到胸口被堵住的疼痛,但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眼前这位助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年跟在他身边尽职尽责,工作上绝对挑不出错处。而且以周明俊对他的了解,这般慌不择路、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来,多半确实是遇到了急事。
他叹一口气,心道自己今天下了班真该去附近的寺庙转转,捐点香火钱让菩萨保佑保佑了。
至于道观……暂且不在选择范围内。
多亏他家宁董,现在他看道士这职业挺不顺眼的。
喝了口压下心头的情绪,他问:“又怎么了?幸舒阳又发癫了?”
这回又是买哪个热搜了?
“不,”心知周总误会了的助理连忙摇头,“这回跟幸舒阳没关系。”
没关系?
周明俊表情古怪且疑惑。
而迎上他目光的助理则是讪笑一声,将刚刚因为抢救周明俊而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递过去,同时道:“出事儿的是咱们宁董。”
话入耳的那一刻,周明俊的视线也转移到了手机屏幕上,当看到“报!宁昌生因涉及几十起凶杀案,被警方围了病房!”这一行字的时候,他眼前猛地一黑,脑袋更是一片晕乎。
偏偏助理还在耳边小声说:“这个话题是在半个小时前出现的,一出现就空降到了热搜榜前十,我怀疑应该也是有人提前得到消息买了热度。”
周明俊的思绪被拽回来一点,啪得一下将手机按在桌上,恼怒道:“肯定是幸舒阳干的!这老家伙就算要报这几年被打压的仇,也不至于这么造谣吧!”
助理张了张嘴,试探着说:“或许……不是造谣呢?”
周明俊:“……?”
两人对视,助理表情讪讪,周明俊心中则一咯噔。不再犹豫,他立刻低头点开了已经爬到热搜榜第一、身后跟了个火红’爆‘字的热搜。
被顶到热门的爆料账号看上去平平无奇,ID是黎明终将到来,一看主页创建时间竟在一个小时前。
确实不是营销号,但背后有人助阵是逃不掉了。
周明俊呼出一口气,往下一翻,发现他是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虽说这[黎明终将到来]的账号只发了这几个字,连个图都没配,可热心网友有图啊,评论区哐哐就是几张今儿在医院瞧见特警的照片。
[别谢我,我叔跟宁昌生住同一楼,虽然我跟我叔见面就是呛,我每年的生日愿望、新年愿望都是希望我叔早点去死,但我为了给兄弟姐妹们确认这个话题的真伪,还是拎着水果去看望我叔了/微笑。事实证明,宁昌生的病房真的被警察围了,我偷拍到了照片,各位请看]
[我艹!!我今天陪我妈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就看到这波警察了!当时来了好几车,他们从我们面前匆匆忙忙走过的时候我还以为住院部有人闹事呢,原来是为了宁昌生吗?!]
[别提了,我跟警察叔叔们挤在同一个电梯里,当时他们腰间的枪就抵着我的胯/微笑]
[但这也只能说宁昌生的确被警方盯上了,话题中的涉及几十起谋杀案没证据吧?]
[我也是说。虽然我对宁昌生没什么好感,总觉得这家伙的面相也不是很好,你说他真杀过人我也信,但数十起太夸张了,这比梅宜山还夸张啊!]
[草,一提梅宜山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话还是不能乱说的,等会儿宁川集团的公关部又要给各位发律师函了!]
[等等……好像不是乱说啊,快看京北公安的官方账号!]
周明俊:“?!”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看,发现对方评论的时间就在两分钟前。当即,不再犹豫,点进网友友情提供的直达链接,手机页面很快跳转到了京北公安的官博,并一眼看到了被官博置顶的微博内容。
京北公安:近期,关于企业家宁昌生的传闻甚嚣尘上,根据热心市民提供的证据线索以及警方的深入调查,现已可以确认宁某从2012至2025年间犯下总共四十二起杀人案件。目前,宁某已被看管,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周明俊一字一字地将这一条警情通报读下去,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呼吸变得急促,心脏更是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颤抖,不停地刷新页面并且点进京北公安的账号来来回回看过十几遍,确认这个账号是有官方认证的,并非网友恶意冒充。
再回到置顶微博处,他的手指往后一翻,后面跟着整整四十二张蓝底白字的图,上面用简单的言语完整清晰地复述出了一个个案件。
宁某为得到地皮,花费两百万指使街边混混使用货车将幸氏集团原副总经理高远撞入水中,致其淹死……宁某因记恨幸某,指使幸某邻居给幸某一家投毒,幸某父亲中毒身亡后,宁某又买凶杀死了该邻居……
一张张图上是冰冷的文字,可文字背后却是血淋淋的、被掩盖了数年的真相。
[草!我以为数十起是爆料人为了夺人眼球的夸张用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宁昌生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夸张,太夸张了]
[我花了好久才把这42张图全部看完,看完以后毛骨悚然,这种人竟然能成为人人敬佩的企业家,真是太好笑了]
[我艹,第12张图写刘飞沉老婆是被逼着跳河自杀的。当年刘飞沉老婆被骂成那样,刘飞沉的事业也因为网友的抵制一落千丈,结果人家真的是受害者!天哪,代入刘飞沉我已经要窒息了,青梅竹马的老婆被逼死,他没法手刃仇人就算了,还被网友骂了这么多年]
[哎,前段时间在老家见到刘总了,年纪也不算大,头发全是白的,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几十岁。]
[看完这些图,终于明白幸总跟宁某的恩怨了,太恐怖了吧,好友,父亲都死在宁昌生手里……宁昌生简直是畜生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代入受害者跟家属,好崩溃]
[怎么会有人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就因为警察审问的时候态度强硬了一点,转头就把人杀了?他爹的演电视剧呢?更何况人家审你也没毛病啊,人就是你杀的!]
[宁昌生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微笑]
[那么问题来了,请问宁昌生什么时候判死刑?]
[我之前觉得宁昌生被吊灯砸死挺好的,但现在我觉得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我看有小道消息说宁昌生跟那群道士联络紧密也是真的,这些凶杀案里,少不了那群道士帮忙吧?]
[包的,官方不好明说这种,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
周明俊的目光盯着这些评论,心中的寒意一层接着一层。他想起京北公安放出来的第23张图片,那里提到了一个合作商负责人。那合作商负责人跟周明俊虽不算同学,但也是校友,当年大学百年校庆的时候,他俩还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喝了两杯酒,加了微信,聊得也算开心。
后来,公司有人听说他在对方面前说得上话,特地找到他,说是让他跟那负责人聊一聊,希望能促成两家的合作。周明俊也没多想,因为来找他的同事嘴上说得很好听:“反正你尽力而为,能凑成最好不过,不能凑成咱就换人。”
他跟那负责人聊了两次,对方跟他说了实话:“我这边已经有打算合作的企业了,实在抱歉。”
周明俊想,这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合作这种事,本就看双方意愿。
他回到公司,将结果回复给同事,对方摆摆手说了句“真遗憾”。但之后没多久,宁川地产还是拿到了跟对方合作的机会,只不过周明俊却没再跟那负责人说过话。他微信里的好友人数实在很多,平时翻朋友圈动态都翻不到底,更别提察觉一个人已经有两年没发过朋友圈动态了。
因此,直到此时此刻,他看到那图上的警情通报才知道,原来早在两年前,对方就去世了。
带着一身的寒意,周明俊颤抖着手指退出微博,打开微信,找到了那负责人的账号,发现他与对方的最后一次聊天就在对方死前一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负责人死后的第三天,他们公司就拿到了对方公司的项目。
这一刻,周明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窜起来了。
“周总?周总!”耳边蓦地冒出助理响亮的嗓音,周明俊茫然地望向他,视线逐渐聚焦时才发现助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担忧,“您没事吧?”
这脸白得跟墙一样,半点血色也瞧不见。
助理都怀疑他领导下一秒会不会直接死过去。
周明俊逐渐回神,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没事。”
助理还未看到警情通报,自然也不知晓那四十二起故意杀人的案件,便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做?还是跟之前一样抓几个造谣的网友杀鸡儆猴一波?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压热度?”
“造谣?压热度?”
周明俊听到这两个词就觉得好笑,唇角扯出嘲讽的笑容,他将手机丢给助理,说:“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收拾办公桌,估计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得换工作了。”
这什么意思?
宁董要炒他们鱿鱼?
助理皱起眉,表情有点苦。虽然现在周围人听到他就职于宁川集团,多少都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但宁川集团到底是大公司,工资给得高,他身上还背着房贷,要是被辞退……那可有点不妙。
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头,他的目光却凝在了京北公安的警情通报上。
瞳孔倏地瞪大,他错愕出声:“这……?!”
周明俊嗤笑:“如你所见。”-
京北公安的警情通报在一个普通的早上掀起了狂风骤雨,无数人拿着手机目瞪口呆地细数着宁昌生这些年犯下的所有恶劣杀人案件。
桑柒柒打着哈欠举着手机,身后那些本是来买纸扎的客人在听到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拿出手机看到朋友们转发的微博时,也纷纷举着手机。
站在收银台前准备算账的张霖:“……”
为了给众人一个良好的吃瓜体验,他没有催促。
“你也在看宁昌生那个事啊,这宁昌生可真不是人!”客人站在货架旁,自来熟地与身旁人交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醒过来,但醒过来估计也是直接死刑,哎,真该让他受受折磨。”
“可不是嘛,这畜生害了这么多人,自己倒是过得滋润。”
嘀嘀咕咕的声音组合起来响彻整个殡葬一条龙,待到他们离开,桑柒柒也收到了孔兴言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像是匆匆忙忙拍的,一群穿着不一的人挤在接待室里,大家的表情或悲伤或哭泣或激动,而身着制服的警察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倒水、接待他们。
不等桑柒柒询问,孔兴言便道:桑老板,这些都是宁昌生事件中的受害者家属,京北附近那些个看到新闻以后都跑过来了,说是来感谢我们的。
顿了顿,孔兴言又道:其实应该感谢你的,但你说过暂时不要透露你的身份,我就没说。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会如实告知他们。
桑柒柒对此倒是不强求,她又细细端详了这张照片,在角落里看到了诸多网友提及的刘飞沉。这位刘总穿得很普通,头发也确实如网友所说白了一片,眼角满是皱纹,看得出来这两年过得很不好。但此时此刻,他的眼眸漆黑,眼底有莹莹水意,乍一看倒是有生气不少。
跟孔兴言简单聊了几句,桑柒柒又接到了幸舒阳的电话。
十多分钟前,正在跟沈父聊天的幸舒阳察觉到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与此同时沈望澜站在楼梯上,手指搭着扶手,望向幸舒阳,道:“幸叔,恭喜,大仇得报。”
他还没从’大仇得报‘四个字中回过神来,手机的来电铃声便急促地在耳边炸开,冲沈望澜露出抱歉的表情,接通电话,耳边是自家那倒霉儿子激动无比的尖叫声:“爹,老爹,你看到新闻了么?!我艹,宁昌生那龟孙真遭报应了,京北公安把他这些年干的杀人放火的事全查出来了!”
什么 ?!
幸舒阳耳边的声音变成了嗡嗡嗡的杂音,他手发颤地打开了软件推送的新闻,其中’京北警方确认宁昌生涉嫌四十二起谋杀‘这几个大字撞入他的眼中,他的眼睛瞬间浮起一丝雾气。
沈父凑过去时也瞧见了这内容,微微一愣后,当即大笑出声:“恭喜啊老舒!宁昌生这杂种可终于被逮了!”
幸舒阳的肩膀被沈父用力地拍了拍,思绪也随着这个动作被强行拽了回来,耳边的杂音重回清晰,他脸上刚刚荡起笑容,就听手机那头的儿子也跟着大笑:“看到了吧?我就说那龟孙肯定要着,当初我让官博怼他绝对没问题!”
“狗屁!”幸舒阳当场翻了个白眼,冷笑着回答,“没问题你个糟心的兔崽子,要不是你老爹我及时抱了个金大腿,你现在就等着抱着我的骨灰盒哭吧。”
幸桉:“……”
好像也是。
他张嘴问:“所以您那金大腿到底是哪位高人啊?”
幸桉实在是太好奇了,他还记得他爸知道官博公开嘲讽宁昌生时那大发雷霆的模样,没开玩笑,幸桉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爸通红着眼睛,表情狰狞到扭曲却又崩溃的样子,把他吓得一声不敢吭。可就在几天后,他爸却走了他的路,甚至还举一反三,在全国那么多老总和观众面前直言宁昌生遭报应。
当时幸桉也在看直播,第一个反应是他爸疯了。
他急急忙忙给他爸打电话,但最后只得到一句:“没事,你爸有贵人相助。”
当时他就好奇这贵人是谁,但他爸死活不肯说。如今看到宁昌生真的被逮,幸桉才真正敢确认——这贵人真他爹的牛逼啊!难怪他爸往日谨慎成这样,那天却敢呛声宁昌生!
“反正现在宁昌生都被抓了,您就跟我说说呗。”
“不说。”幸舒阳照旧冷笑,“干你的活去。”
幸桉:“……”
得。
自讨没趣的幸桉挂断通话,但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散,真好啊,没了宁昌生这拦路虎,以后他们就能回老家安家了,也能带着老太太时不时去看望他爷爷了。
时间过得虽然久,但幸桉却始终记得他家老爷子慈祥的模样,也记得他家老爷子老太太感情甚笃的画面。
跟幸桉不同,幸舒阳挂断电话以后缓了许久的情绪,他头一次那么不在意形象,一边跟沈父沈望澜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真好真好‘,一边泪流满面地哽咽。
“这些年我逢年过节我都没敢往高叔他们面前凑,他们虽然不怪我,但高远因我而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曾经还信誓旦旦地在他们面前发誓,说一定要替高远找到真凶,可事实上我却被吓退了,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到了远方。”
“现在我终于有脸去见他们,去见高远了。”幸舒阳抹掉眼泪,又哭又笑,“以后死了再见高远,也可以搂着他的肩膀,跟他说我帮你报仇了。”
“还有我家老爷子他们,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来我梦里找过我,我总是想,他们是不是气我,是不是觉得我连累了他们,所以恨我。但我妈又总是安慰我,告诉我老爷子始终都是希望我去找到证据为高远报仇的。现在宁昌生被抓了,老爷子一定很高兴,我得去桑老板的店里多买些纸扎给他们烧过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第105章 退圈第一百零五天 好凶啊。
105.
幸舒阳说了就立马做。
来不及缓和激动的情绪, 只接过沈望澜这位后辈递过来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便迫不及待地给桑柒柒拨去了电话。听到对方清脆悦耳的嗓音,他连声感谢, 只不过他那抽噎的腔调有点重,听得桑柒柒有点好笑。
“行了幸总, 这些天你都跟我说过多少遍谢谢了。”
数都数不清了。
幸舒阳捂了捂眼睛, 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连续不断地抽噎给咽了回去,咧开嘴笑:“不一样, 不一样, 先前的谢谢是为我自己说的, 现在的谢谢是替高远他们说的,虽然警方那边只简单提了句热心市民, 但我知道肯定是桑老板您。”
经过这几日跟桑柒柒的接触, 幸舒阳觉得,如果有个人能将宁昌生所犯下的罪恶全部揭露, 那一定是桑柒柒。
简单说了几句,幸舒阳挂断电话,也没在沈家多留。沈父见状,连忙朝着沈望澜招了招手, 吩咐道:“望澜, 送一下你幸叔。”
幸舒阳连连摆手:“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车就停你们车库呢。”
沈父却睨了他一眼道:“就你现在这状态开车可不安全, 我都怕你开着车突然笑出来, 一个没注意撞上墙。”
幸舒阳:“……”
沈望澜则颔首道:“正好我要出门,幸叔,一块走吧。”
幸舒阳闻言便也没有再拒绝, 他去沈家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将属于幸氏老总的形象重新拉了回来,再由沈望澜贴心地送到了桑柒柒殡葬一条龙的门口。
这期间幸舒阳接到了很多个电话,有母亲的,有高远父母跟妻子的,还有其他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每个人都在电话内泣不成声,那哽咽的语调听得幸舒阳又红了眼眶,忍了好久才把眼泪给忍回去。
但进了殡葬一条龙的大门,眼睛还是肿的。
桑柒柒的视线在幸舒阳脸上一扫而过,假装没看见,但张霖这臭小子到底年纪小,有些不确定地往幸舒阳脸上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紧接着又扫一眼,最后被桑柒柒强行扭回了脑袋。
幸舒阳揉了下眼睛,笑起来:“见笑了见笑了,实在是看到那样的好消息太激动,没忍住情绪。对了桑老板,来得匆忙,我随便买了些小礼物,你别嫌弃。”
说是小礼物,但桑柒柒一看他手里提着的包装盒就知道那些东西不便宜。
她道:“不用这么客气。”
幸舒阳摆摆手:“要的要的,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听说你喜欢喝奶茶,我就买了点茶叶,到时候闲着没事可以自己煮,健康!”
另外的大礼他得找个合适的时间,正式送。
桑柒柒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失笑。
果然是老一辈人,万事逃不过健康两个字。
幸舒阳将看上去就很昂贵的茶叶盒子塞到茶几旁,又在桑柒柒的推荐下买了数量不少的纸扎品。尽管桑柒柒告诉他,他父亲以及朋友都已经投胎去了,烧了纸扎也送不到,但幸舒阳却并不介意,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他们怎么没来我梦里看过我,原来不是因为恨我没给他们报仇、牵连了他们,是他们有新生活了。”
这下,心头积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彻底搬走了。
幸舒阳肉眼可见地放松,眉心紧蹙的痕迹也在今天被抚平,他甚至有闲心跟桑柒柒讨论起殡葬一条龙来,问道:“我看桑老板的店很出名,线上线下的交易流水应该也不低,不过大件纸扎应该不好运输吧,有没有考虑过在全国开分店?”
想!怎么不想!
说起在全国开分店,桑柒柒就想到了她那伟大的地府殡葬集团计划。眼里流露出了几分兴致,她也没瞒着幸舒阳,捧着脸笑盈盈地说:“考虑着呢,资金也到位了,但最近事儿多,所以缓了缓。”
“那到时候桑老板要是打算在垣铁省或者黄龙省选址,随时通知我,我保证给桑老板安排妥当。”幸舒阳笑着说。
作为一个房地产集团老板,他说这话半点毛病也没有。
桑柒柒也没跟他客气,连连点头:“那我就先提前谢过幸总了。”
幸舒阳摆手。
幸舒阳跟桑柒柒聊了会儿殡葬一条龙分店的事,便自己叫了辆车带着刚买的纸扎品走了。桑柒柒看店里暂时没来客人,便弯腰掏出了幸舒阳送的茶叶,转头去隔壁鬼屋煮奶茶喝了。
他们殡葬一条龙上到老板,下到员工全是鬼,平时也就是嘴馋点外卖,一日三餐并非必须,因此也没有在店里准备各种家伙事。但隔壁鬼屋不一样,白萦心是个普通人,平时为了省钱就会在办公室里开火。
半个多小时后,浓郁的奶香味沿着打开的窗户飘到了殡葬一条龙,桑柒柒带着张霖端了三杯奶茶回来。
“快尝尝,小白煮奶茶有一手的,等以后死了可以去给孟婆打下手。”一边说,一边将烫手的奶茶塞给段绥,后者听到这话,习惯性戳了下她的丸子头,调侃,“别被白小姐听到了。”
桑柒柒咬着吸管,拍掉他的手,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你再戳我丸子头,我把你手指折了。”
段绥扬眉。
好凶啊-
宁昌生这些年所做的恶事被抖露,网友跟受害者家属叫好的同时,也有些人脸色漆黑,宛若被烤焦的锅底。
消息通过引荐人传到平阳子耳中时,平阳子大多数时候不动如山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引荐人瑟缩在角落,没抬头,也没敢吭声。虽说平阳子大人平日里就气场很足,一个眼神就让人非常畏惧,但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捏死的模样,还是有些少见的。
这样的评价刚刚落下,引荐人便察觉到有阵风从自己的脸上刮过去,紧接着周围昂贵的花瓶毫无预兆地炸开,砰砰砰的声音吓得他哆嗦了一下。花瓶的碎片溅到脚边时,他下意识想躲,但速度到底没有碎片飞来的速度快,最终只能无声龇着牙低头瞧着碎片卡进小腿。
真他娘的疼啊!
“废物。”咬牙切齿地扔出这两个字,平阳子眼眸冷得仿佛浸在寒潭深处的冰块,“宁昌生现在什么情况?”
引荐人顾不得小腿的伤口,连忙回答:“还在昏迷中,醒来的时间依旧不确定。”
平阳子闻言,扯了扯唇,声音比眼神更冷:“他也没活着的必要了。”
引荐人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惊,但又觉得理所当然。先前留着宁昌生的命是因为他人虽然不行,但背后的宁川集团还有可利用的余地。但现在不一样了,宁昌生罪行累累,钱财、性命什么也保不住,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他们自己来。
不过,引荐人心中还是免不了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这种身份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个小卡拉米,但因为是平阳子大人的传话筒,跟宁昌生一类的大老板也有过几次接触,自然知晓平日里这些大老板眼高于顶,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可就是这样在外可以傲视所有人的身份、为九幽通神会带来过无数钱财的存在都能在此刻迎来一句’没有活着的必要‘,那他呢?
引荐人悄悄地捏了下手掌,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只要他不生出异心,只要他时时刻刻保持聪明与警惕,平阳子大人就不会放弃他。
呼出一口气,引荐人急忙说起了平阳子关心的另外两件事:“我们的人到现在还没查到潜虚的具体位置,在医院盯梢的人告诉我,潜虚就那天宁昌生被吊灯砸了送进医院后露了一面,之后就没消息了。另外,幸舒阳那边,咱们的人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两天他只跟往日的朋友来往,身边并未出现奇怪的人。”
平阳子皱了皱眉,注意力放到了潜虚的身上。
从潜虚想要撬走宁昌生当自己的金库就可以看出来,他对宁昌生是很上心的。可宁昌生如今都这样了,他竟然也没出现么?照理说,潜虚既然存了给宁昌生换身体的想法,就应该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前赶紧将宁昌生的灵魂转移到其他躯体上……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引荐人悄悄抬了下头,没错过平阳子微微蹙起的眉心跟思索的模样。他迟疑了几秒,到底选择实话实说:“大人,潜虚离开医院那个晚上,医院附近有过异象。”
掏出手机找到保存的画面,他递给潜虚,边说:“虽然是深夜,不过还是有人在医院附近拍到了当时天空的情况。”
平阳子的目光下移。
视频播放中,只见漆黑的夜空里,厚重的云层中突然闪出数道银白光芒,同一时刻响起的还有轰隆轰隆的闷雷。
平阳子低声喃喃:“引雷符。”
引荐人点头。
他虽不是道士,但天天都在和道士打交道,自然能看得出来这样的异象多半是人为的。而后他也找了身旁的道士询问,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他说:“我顺着时间线查了下,发现引雷符出现的时间点跟潜虚从医院离开的时间点完全吻合。所以我怀疑,这就是潜虚搞出来的动静……我估摸着幸舒阳背后那个人早就盯上宁昌生跟潜虚了,潜虚那天晚上多半是遇到麻烦了,最近这段时间没出现,估计自身难保。可能是受了伤,躲哪个角落疗伤去了。”
平阳子将他的分析听在耳中,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许久也没见吱声。
直到半刻钟后,他问:“跟幸舒阳来往的朋友调查过吗?”
“查过了,就是京北那片的富商,您应该也知道,是沈项明所在的沈家。”
沈项明?
这名字平阳子的确有所耳闻,最初他也有过将沈家招揽至九幽通神会的想法,可惜沈项明这人跟宁昌生不同,宁昌生有野心有手段手里还有过人命,沈项明完全相反,每天只知道钓鱼,各种大饼往他面前砸不如给他介绍点实用的鱼饵。
平阳子便懒得在沈项明身上花力气。
“他俩关系不错?”
“对,幸舒阳跟沈项明是多年好友了。”
“沈项明认不认识厉害的道士?”
这……
引荐人挠了挠头,想说’应该没有‘,可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一道白光。他的瞳孔一点点睁大,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还真有可能!沈项明的儿子沈望澜跟霍家那个霍成济是好友!霍成济当初能逃过白源师徒的流年煞就是因为有人相助,这人……这人指不定现在就在帮幸舒阳呢!”
“哦?”
平阳子刚刚才缓和的脸色再次有了变化。
不等他询问,引荐人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当时帮霍成济的是京北一家殡葬店的老板,叫桑柒柒,跟她同行的还有个道士。”
“桑柒柒?”
“对,先前我们跟她也接触过一次。宁昌生在化平市会展中心被砸前,她在微博上带了波宁昌生的节奏,宁昌生就觉得对方可能会到会展中心捣乱,便让杨泾手下的团队盯住了桑柒柒。但人家当天一直在自己的殡葬店上班。”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平阳子并未就桑柒柒一事多说什么,吩咐完引荐人,便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引荐人见状,一直艰难支撑的腿部开始发抖,硬生生忍着疼往外快走了几步,等出了别墅,他才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给手底下的人打电话-
孔兴言今天休息,但人闲着也没什么事,索性就揽了给正在医院看管宁昌生的同事们送饭的活。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手里提着好些个盒饭,慢慢悠悠地往住院部走。
同一时刻。
宁昌生的病房内。
宁昌生的主治医生照例来给他做检查,前几天见到宁昌生这位赫赫有名的企业家躺在病床上,主治医生唏嘘不已,心道钱再多有什么用,遇到这种倒霉事也只能等死,对宁昌生颇感同情。而现在再见到宁昌生,主治医生的脸拉得老长,看着是半点都不想给宁昌生治疗。
……别说治疗了,连这病房门都不想踏进来。
在病房内守着宁昌生的警察见到主治医生苦大仇深的表情,不由得觉得好笑:“辛苦您了。”
主治医生摆摆手,虽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尽职尽责:“倒是你们更辛苦一点,他这情况没什么好转,近段时间估计是醒不过来的,成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啊。”警察点头,“等会我把情况上报给我们领导,看看他们怎么说吧。”
“行,那我先出去了,他有任何不对劲都可以按床头的铃。”
“好嘞。”
双方经过简单的交流,主治医生便双手插兜离开了病房。年轻的警察则是将宁昌生上下扫过一遍,摇摇头,正欲转身回旁边的沙发坐下,却猛地感受到后背传来一阵古怪的阴冷感,那感觉就像是有刺往身上扎。警察的直觉跟警觉令他迅速转身,目光投向窗户的位置,但窗户紧紧合着,什么也没有。
……奇怪。
他皱了皱眉,回到沙发上坐下,全然不知就在他的右手边,一道鬼影正以弯腰俯身的姿态站着,它看上去非常瘦,非常高,身板挺直约莫有个三四米,一张鬼脸上尽是坑坑洼洼的洞,而洞里正流淌着浓郁的鬼气。此时,鬼影的眸光缓缓从警察的身上拉回,又落到了宁昌生的身上。
它缓缓抬起手。
尖锐的指甲在接触到宁昌生肩膀处的皮肤时,恶鬼鬼气的阴寒几乎将宁昌生那部位的血都给凝住,皮肤也在瞬间转为青白。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入侵,始终昏迷的宁昌生像是察觉到了痛苦,身体竟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鬼影面色不改,尖锐的指尖继续往皮肤下刺去。
噗嗤一声,血液冒出来的瞬间,它似乎也抓到了藏匿在宁昌生体内的灵魂,正要用力往外一拽,并一口吞入时,它倏地抬起眼眸,随后无声的低吼裹着强大的气势轰地砸来,竟将已有所准备的它直接撞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巨大的猛虎从阴影中现身,小白眼露凶狠,龇牙死死盯着鬼影。
没有半分犹豫,它便冲了过去。
鬼影心下一惊,在这恶虎发动攻击前,它竟然完全没察觉到对方藏在病房内!脸色微变,过于颀长的身体令它行动有些不便,只能抬起手臂试图阻挡饿虎扑食,可惜就在双方接触的瞬间,恶虎一口咬住鬼影的手臂,脖颈用力,手臂已然被撕裂,并进入了恶虎的肚子。
怎么会!
鬼影身上骤然爆发出浓郁的气息,流淌的鬼气包裹住手臂残缺的口,即将修复成功之际,恶虎却再一次动了。
嘭!
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内响起,本就感到古怪且有些不安的警察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与此同时,刚走到门口将盒饭交给同事的孔兴言也脸色一变,倏地推开了门。
啪。
大门被过强的力道砸上墙壁,又猛地回弹回来。
孔兴言视线迅速扫过病房,但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沙发前的同事掏出了枪以及宁昌生床头的检测仪器在疯狂滴滴叫。
“等等,这家伙脖子上怎么有个伤口在流血?!”跟随着孔兴言一块进来的警察眼尖地扫到将宁昌生身上出现的伤口,顿时一凛。
孔兴言扫到这一幕,心中蓦地想起桑柒柒说的话:“不出意外的话,舆论爆发以后,九幽通神会会像处理戴建华一样,将宁昌生也处理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会让人守着的,你们要是遇到不对劲的情况,跑远点就行了。”
当即,孔兴言一把拦住试图上前的几个同事,毫不犹豫地开口吩咐:“我们离开。”
“啊?”
众人一懵,但孔兴言没有多说,只拉着几人后撤。众人虽疑惑,却到底还是跟随着孔兴言快步离开了病房,大门关上的刹那,屋内再次响起了诡异的碰撞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惨烈的嘶嚎。那声音无比尖锐,像什么山野精怪的啼叫,激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几个警察哪见过这场面,脸色顿时一白。
“孔队,这什么情况?!那声音怎么回事?屋里明明没有别人啊?”
“就是,我全程都盯着宁昌生呢,他脖子上的伤口出现得莫名其妙!”
“是没别人,但不一定没别的存在。”孔兴言扬眉,“戴建华知道吧?戴建华当时虽被认定为自杀,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很古怪,眼下……恐怕是有人想将戴建华的死复刻到宁昌生身上。”
这话说得大家的脸更白了,但没等他们开口询问,耳边便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吼叫。
几分钟后,孔兴言收到了桑柒柒的信息:小白回来了,你们可以进屋了。
孔兴言这才松一口气,对同事道:“去找医生给宁昌生包扎下吧。”-
殡葬一条龙内。
桑柒柒端详着被小白咬断了半截身体的恶鬼,这恶鬼身上的黑雾已经十分稀薄,脸色也极为难看,想来是离死不远了。
基本上能猜到对方的来路,桑柒柒便懒得在它身上浪费时间和经历,索性挥挥手示意小白吃了得了。
小白当即大张深渊巨口,将恶鬼吞入腹中。
吃完以后,清澈愚蠢的眼珠看着桑柒柒,张张嘴,表示没吃饱。
桑柒柒:“……找段绥去,让他给你挑点小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