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柒柒:“!”
她有些惊讶地问:“他没死吗?”
“本来我们都以为他被你身旁那位剁成烂泥就该死了,但后来我们发现事实跟我们想象的有点出入。”辛汲坐在高椅上,似也有惊讶九幽通神会都被端干净了,桑柒柒怎么还不知道烬天的事,不过他也没在意,想到段绥与桑柒柒的关系,再想到桑柒柒的身份,将能说的都说了,“烬天似懂些秘法,有一缕鬼气带着他的意志逃窜离开,不知藏于何方等待着东山再起。”
原本不知,但今日看过野鬼村那个巨大的坑洞,辛汲想,他们大概知道了。
沉默之中,桑柒柒缓缓举起手。
几双眼看向她。
她的手先指向段绥:“你把上一任酆都之主剁成了烂泥?”
思考着烬天如今在何处的段绥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一僵,预感不妙。
但桑柒柒的手已经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蔺阎罗身上:“我记得老大你跟我说过这一任酆都之主是杀了上一任酆都之主上位的。”
所以——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段绥:“你都把烬天剁成烂泥了,怎么还只是个罗酆山的小员工?”
第116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六天 等这一天,我等了……
116.
——罗酆山的小员工。
七个字一出, 心虚的不止小员工本人,还有将小员工当成璧送到桑柒柒手中的蔺阎罗以及嘴一秃噜将秘密宣告的辛汲。
两位阎君对视一眼。
蔺阎罗眼里写着:你要死啊?这是能说的吗?
辛汲眼里反驳:见了鬼了,谁能想到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逐渐沉寂、凝滞、古怪, 令鬼都感到几分难以呼吸之际,有人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逆风翻盘, 有人大手一挥猛拍桌面, 声音洪亮有底气:“放屁!堂堂酆都之主什么时候竟沦为了罗酆山小员工?!谁搁这儿造谣呢!”
蔺阎罗:“……”
辛汲:“……”
段绥:“……”
三只鬼齐刷刷扭头看向彭肃,眼底装的是不可置信。
“哦?”
寂静之中,有道甜甜的嗓音自耳边响起, 桑柒柒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一把拎起蔺阎罗丢到一旁, 挤到彭肃的身旁坐下, 双手托着下巴,温温柔柔地问:“彭阎君, 原来我们段绥竟然是酆都之主吗?就那个传说中超级厉害、一出手就杀穿无数恶鬼的酆都之主吗?”
“当然!”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宣告着彭肃对自家领导的肯定和赞赏。
蔺阎罗:“……”
辛汲:“……”
段绥:“……”
大殿内的空气变得冷飕飕, 擦过脸跟刀刃生刮似的,蔺阎罗有点难以忍受, 轻咳一声,后退两步,一脸正色:“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没处理,我先走一步。”
辛汲看看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原地等死跟求得一线生机中果断选择后者, 立马起身跟上:“我想起野鬼村的坑洞还没处理好,我再去看看。”
段绥下意识站起:“我——”
桑柒柒的手从下巴处挪到了桌面上, 指尖往桌面上轻轻一敲, 发出了一声不算响但稍显沉闷的’咚‘声,声音撞进段绥的心脏,后者眼角微微一跳, 嘴边的话转了转:“我觉得彭肃你还有事,可以先走。”
彭肃还沉浸在为段绥正名的一腔热血中,听到这话立刻反驳:“我没事儿啊。”
他不止没事,他还要蛐蛐另外两位:“蔺伯跟辛汲怎么回事,开会谈着烬天呢,怎么说走就走了,那屁大点事儿能跟烬天相提并论吗?!”
简直没轻没重。
段绥:“……”
顶着桑柒柒的死亡视线,他道:“你有事。”
彭肃张嘴再次想要反驳,但这一次目光先对上了男人幽沉的狭长眼眸,久违的敏锐终于再度回归,他在楞怔之后呆呆地啊了一声,说:“那……那我好像确实有事?”
段绥:“嗯。”
彭肃挠着头,虽然还没搞清楚自己应该有什么事,但依旧起身离开了大殿。
嘭。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丝缝隙也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
蔺阎罗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辛汲:“你跟段绥大人不是好朋友吗?怎么连大人在桑柒柒面前透没透底都不知道?”
辛汲绷着张脸,表情虽然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但眼底也带着跟蔺阎罗一样的恨铁不成钢,虽然这恨铁不成钢明显是针对段绥的,他道:“我怎么知道都这么久了,他还没跟桑柒柒交心,还没把桑柒柒拐回家,磨磨唧唧的到时候人跑了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
把桑柒柒拐回家?
蔺阎罗的眼眶一点点睁大,声音有点哆嗦:“什、什么?他要拐桑柒柒回家?”
辛汲:“……”
他的嘴刚刚是不是又一秃噜说出了什么秘密?
信息不对等真要命。
辛汲的表情绷得更严肃了,脚下的步伐也迈得更快,扔下一句“我真得去看看野鬼村的坑”,飞速逃离现场。而蔺阎罗则是呆愣愣站在原地,呆愣愣看着辛汲的背影消失,后知后觉地喃喃自语:“难怪我总觉得他俩站一块的时候空气里总飘着点酸臭味。”
原来不是他年纪大了鼻子出了问题。
蔺阎罗的唏嘘感慨被肩膀上突然造访的手给打破,彭肃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好好谈这事儿大家都走了,走到蔺阎罗身旁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抱怨:“大人非说我有事,我一光棍,上没老娘下没子女,一天到晚除了上班还能有什么事?”
蔺阎罗:“……”
他看向彭肃的眼神染上了几分同情,挣脱对方的桎梏,又反手拍在对方的肩膀上,真诚道:“看看脑子吧。”
彭肃:“?”
他啪嗒一下拍开老友:“找打是不是?”
蔺阎罗拍拍自己的长袍,瞥他一眼:“谁跟你打架,忙着呢。”
说完便迈着大步走了。
彭肃哎了一声,嘴里嚷着“你们到底在忙什么”,两条腿也迈开,赶紧跟上-
相比门外的热闹,门内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桑柒柒跟段绥面对面坐着,眼神上上下下将面前的男人扫了一圈。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殡葬一条龙的小小员工竟然是堂堂酆都之主,她上司的上司,她的顶头大老板!
本来俊美帅气的脸在跟’老板‘两个字牵扯上时,多少变得面目可憎。
桑柒柒咬牙切齿:“你这黑心鬼竟然赚我两份钱!”
段绥:“……”
这是关键吗?
段绥酝酿半天的道歉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直到察觉到桑柒柒越来越恼怒的表情,才回过神,连忙道:“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另外殡葬一条龙是我主动跟蔺伯提出要去的,不要工资。”
桑柒柒:“我不是这种克扣员工工资的老板,等会你跟我回店里结算工资。”
等会儿可不是月底,桑柒柒嘴里冒出’结算‘二字跟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滚蛋没区别。段绥抿起唇,在桑柒柒震惊的目光下抓起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肌上,道:“看在腹肌的面子上,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桑柒柒:“……”
上午才看过摸过的腹肌晚上又摸到了,说不爽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
她迟疑时,段绥已经很利落地再度将衣服从腰间扯落,大片冷白肌肤暴露在桑柒柒的视线里。
段绥:“还有胸肌。”
桑柒柒:“……”
好烦。
她啪叽一下按在男人的胸肌上一把推开,骂骂咧咧:“你就仗着你那好身材为所欲为,我告诉你——”
’我不吃这套‘这五个字已经开始在段绥的脑袋里自动回响时,桑柒柒清亮的声音穿透耳膜,她插着腰,眼神有点凶,嘴里说的却是:“就这一次。”
段绥先是愣了一秒,旋即薄唇抿出笑意,但弧度刚勾起就见一根手指就指向了自己的唇,桑柒柒威胁:“你敢笑一下,机会就收回。”
段绥:“……”
唇角翘起的弧度立马被拉平,他乖乖应声:“没笑你,就是对你给机会听我解释感到开心。”
桑柒柒拉过椅子盘腿坐下,用眼角的余光睨他:“解释吧。”
“不是故意隐瞒身份接近你,我前往阳间的时候,只确认烬天还未死,他应当有势力留存在阳间,但并不知晓阳间具体是什么情况,因此也不敢大张旗鼓。再者,以你的性格,我暴露身份当你的员工,你虽不会不自在,但对我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桑柒柒:“……”
还挺了解她。
“是我私心作祟,相比你整日以一张假面来应付我,我更想看真正的你在我面前展露的喜怒哀乐,这对于我而言,很重要。”
段绥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嗓音变得低沉,眉眼也染上了几分温柔。
他说:“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所以,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自私。”-
桑柒柒躺在公寓的沙发上辗转难眠。
新换的沙发很大,挤一挤够两个她睡,因此简单的翻身也不成问题。可如今随着她烦躁懊恼地一次次转身,肩膀拉开沙发大片距离,下坠感突然袭来,桑柒柒哎哟一声刚从嘴里冒出来,人就已经在地上了。
好在地上也铺了毛毯,她懒得再爬起来,脑袋枕在手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回想着与段绥的对话。
段绥在道歉之后,说了很多。
包括两位酆都之主,寻沧跟烬天。
寻沧是百年前的酆都之主,他在位期间,地府一派和谐,鬼差与阳间的道士相处得也不错,常有合作。但再平静的海面之下也翻涌着恐怖的暗潮,彼时的地府便是如此。
寻沧怎么也没想到,他当做好友、当做兄弟的手下早已被野心跟欲望蒙蔽了心神。
身为抱犊山鬼帝的烬天在某日告知寻沧,阳间出现了一只道士无法解决的恶鬼,或许需要他们地府帮忙。寻沧自然不会拒绝,而烬天也趁此机会自荐,借着调查之名在阳间制造了一场又一场的屠杀,吸收了无尽的怨气。
等寻沧意识到不对劲,带着单学林来到阳间时,被烬天踏足之地已然血流成河,成为炼狱。
二者大打出手。
当时的具体情况除了在场的三人谁也不清楚,但回到地府的却只有一个身受重伤却猖狂大笑的烬天。
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寻沧输了。
“寻沧的亲信没敢犹豫,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去阳间找到了同样身受重伤的单学林,单学林说他没能阻止烬天杀死寻沧。另一拨人则是将寻沧收养的两个孩子送去了轮回司,再由孟婆送两个孩子去轮回。但在进行轮回的前一秒,两个孩子中的哥哥却偷偷溜走了。”
段绥说起这段往事时,敛着眉眼,声线微沉。
“哥哥去了野鬼村,替自己换了张脸,蛰伏了许久,成功当上了一名鬼差,时常借着拘魂的理由前往阳间,试图寻找烬天与单学林口中已经死亡消散的寻沧。他找了十几年,终于在一位道长的手中见到了寻沧那缕残破的鬼魂。他要走了鬼魂,温养鬼魂的同时,也坐上了罗酆山鬼帝的位置。”
再后来,罗酆山鬼帝叛变,提剑杀上酆都,与烬天大战两天两夜,在满身伤痕的情况下,将烬天剁成了一滩烂泥。
第117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七天 我们撑死也只是一……
117.
桑柒柒听完这段寥寥数语但却跨越了百年时间的故事, 心底有几分唏嘘,又惊叹这几个酆都之主都是打不死的小强。
知晓被剁成烂泥的烬天活着已经足够让她惊讶了,没想到上上任酆都之主寻沧也没死。
惊叹完, 注意力又回到了寻沧收养的两个孩子身上。
她能轻易从段绥提供的信息中推导出来段绥就是那个一路杀上酆都的哥哥,那剩下进了轮回的孩子……回想起段绥眉眼温柔地说出那一句“等这一天, 我等了很久”, 桑柒柒咽了咽喉咙,嗓子眼忽然绷紧,她迎上段绥的目光, 突觉垂在身侧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但她还是抬起, 指向了自己, 呐呐发问:“我吗?那个被送去轮回的小孩,不会是我吧?”
段绥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所以……
桑柒柒指向自己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她试探地问:“我们俩是兄妹?”
段绥:“……”
有时候段绥真的很想撬开桑柒柒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时, 他见寻沧从金鸡山抱回来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心中好奇, 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小姑娘的身后乱转,寻沧见状忍不住大笑,摸着他的脑袋说:“这是新来的小玩伴,比你小两岁, 你可以喊她妹妹。”
但小姑娘对哥哥妹妹这样的称呼很不屑。
她从来不喊哥哥, 她只奶声奶气地喊:“段绥。”
想从桑柒柒的嘴里听到一声“哥哥”有多难呢?大概就是桑柒柒能把嘴闭上三天都不吭声,反正鬼又不用吃饭喝水, 如果不是段绥率先讨饶, 他想,桑柒柒也许能一辈子当个哑巴鬼。
而今百年轮回,得知往日的关系, 从桑柒柒嘴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竟是’兄妹‘。
“不是。”段绥黑着脸,给出确切的回答,“我们撑死也只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情分。”
重音压在’一块长大‘以及’青梅竹马‘这几个字上。
“真的?”桑柒柒有点不信邪,但不可否认她在听到段绥的反驳时,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松气。
“真的。”男人的眼里染上了几缕无奈,“寻沧随地捡小孩就跟太微散人捡明悟明心一样。”
“那你张嘴又是收养又是哥哥的。”桑柒柒嘀咕了两句,又问,“当年的我很菜吗?为什么我不留下来?”
“你当然很厉害,但那时候的你我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十三四岁顶什么用呢?
在烬天的眼中,大概是一脚就能踢死的小废物。
“我留在地府,这段仇恨就会始终延续,烬天背主的行为永远不会有人忘记。而你前往阳间,既是生存的希望,也是复仇的希望。”段绥缓缓道,“毕竟当年的我也不清楚,我是否能够在野鬼村活下来,能够在烬天的眼皮底下撑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刻。”
“如果你想要拿回记忆,可以去找你跟我借去的那只鬼。如果不想,也没有关系,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依旧可以并肩作战,断了烬天最后的生路,然后给你升职。”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桑柒柒觉得这黑心鬼真的完美拿捏了她的心思。
她必须得承认,作为一只试图将殡葬一条龙发展成地府第一产业的鬼,升职的诱惑简直别太大。
不过在此之前,她多问了一句:“为什么那只鬼有我的记忆?”
段绥道:“因为那只鬼的名字叫寻沧。”-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桑柒柒的眼前出现了一层层的光晕,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因为一时好奇跟段绥借来的鬼竟然有着那么大的来头。难怪当初跟潜虚打斗时她装虚弱耍潜虚,这鬼的反应那么大,竟是一击直接将潜虚的身体剥离了灵魂。
原以为那鬼只是单纯的护主……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桑柒柒轻叹一声,到底还是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掏出符纸,鬼气溢入,没多久之后一只鬼手便从符纸上端探了出来。依旧只有一只手,它攀附在符纸上没有动静,直到桑柒柒试探:“寻沧?”
清晰的二字跨越百年的时间再度于耳边响起,那垂落在半空的手似轻轻瑟缩了下。
半晌,屋内气息疯狂涌动起来,拥有夸张长度的两条手臂自符纸中攀爬出来,紧接着头颅、肩颈、胸腔、腰腹以及下肢。
被浓郁鬼气萦绕的恶鬼长相丑陋恐怖,他似用手掌掩了掩脸部,喉间滚动出粗哑难听又断断续续的嗓音:“那臭小子搞什么?”
说好的等他恢复了……起码有张人脸了,再相认的,怎么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桑柒柒非常轻易地从寻沧的言语间体会出’臭小子‘三字的特指对象,很自来熟地跟寻沧拉近关系,共同指责某位臭小子:“他一向很不靠谱,心还很黑,还爱骗鬼,不是个好东西。”
寻沧:“……”
难以想象,这百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桑柒柒对段绥的印象极速下降。
但寻沧懒得替段绥解释。
他问桑柒柒:“你找我,是想要你的记忆吗?”
桑柒柒盘腿坐着,表情有点纠结,她问寻沧:“段绥说我只活了十三年,我那十三年过得好吗?”
“我想,应该挺不错。”
“哦?”
“你在地府嚣张到连金鸡山的鸡都对你望而生畏,你知道的,金鸡山的鸡一向都是见谁都啄一口,即便是我,在将你捡回去时也遭受了很多攻击。”
啄得他向来稳定的情绪变得有些暴躁,开始思考炸鸡、烤鸡、熏鸡等各种可能。
经历过被金鸡山的大公鸡追着啄的桑柒柒:“……”
这么厉害吗?也是,当年的她才几岁,不像现在,欺负同事是要扣分的。
桑柒柒要走了那十三年的记忆,等到寻沧回归符纸之内,客厅内的一切又陷入黑暗的时候,记忆化作无数缕线飘进入了她的脑海中,回归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桑柒柒看到了走路都有些磕绊的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踉跄徘徊在金鸡山的范围内,那些大公鸡可真不是东西,围着小姑娘你啄一下我啄一下,每次下嘴时属于小女孩身上的鬼气都会消散部分,但小女孩也不是纸糊的,她找准机会,一个猛扑将一只金鸡扑倒在地,金鸡叨叨叨地叫唤,小女孩用力地将它身上的毛一根根拔下来。
可惜金鸡山的鸡数不胜数,一只受困,就会有更多的金鸡蜂拥而上,将小女孩团团围住。
那尖锐的鸡嘴叨在女孩的身体上,将她本就虚弱单薄的鬼气一口口叼走,不过短短几分钟,小女孩浑身变得透明,仿佛来一阵风就能轻易将她吹散。
也是此刻,一只大手将她从金鸡的围困中捞了出来。
女孩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印出了大手主人的模样,那是个长得十分高壮的男人,算不上英俊,但脸部轮廓分明,下巴处有短短的胡茬。
寻沧看着小女孩揪着秃毛鸡不撒手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鬼有点意思。”
小女孩最终还是丢下了半死不活的秃毛鸡,她被带回了酆都。
那并不是一座阴沉、黑暗、充斥着死寂的城市。相反,酆都城内人来人往,竟然出人意料地很有活人气息。街边更是种满了不知名的花卉,风会携着花香拂过城镇的每个角落。
大鬼们对于自家老大随地捡小孩的行为接受良好,漂亮的女鬼接过女孩,用心地替她洗澡、穿衣,还翻出压箱底的发绳,给她挽了一个小丸子头。
“阿绥,你站在这儿看半天了,学会了吗?”
女鬼的声音温温柔柔,满含笑意,她望向角落里的男孩,调侃询问。
小女孩也顺势望了过去。
是段绥。
是年幼的段绥,他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袍,身体板正,一张俊俏的小脸蛋严肃得很:“学会了。”
“真的假的?那以后柒柒的头发交给你了哦?”
“嗯。”
时间像流淌在冥河之上的树叶,一晃神就不见了踪影。
当年被金鸡欺负的小女孩长大了点,她活泼得很,会爬树,会游泳,会打架,还能把金鸡山的金鸡追得狂奔。
再一次拂去贴上脸的灰尘,段绥有点无奈地喊:“柒柒,回家了。”
“不回,我马上就能找到当年那只秃毛鸡了!”清脆的女童声从混乱的鸡鸣中窜出来,段绥挑了个高处坐下,忍不住想——
昨天是这么说的。
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每一天都是这么说的。
但事实上柒柒从来没有找到过那只秃毛鸡,也或许,她根本没想找。她就是单纯的记仇,记着两年前它们把她欺负得差点魂飞魄散的仇。
段绥其实也不想打断她,但是……
他朗声提醒:“栾林从阳间回来了,她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玩具,你真的不回吗?”
话落的瞬间,鸡群里冒出了个脑袋,桑柒柒问:“真的吗?”
“当然。”
于是,桑柒柒将怀里的金鸡往天上一扬,金鸡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咕咕咕大叫,而桑柒柒的身影则是奔向了山头,站在山包包下,睁着黑莹莹的眼眸催促:“那我们快回去吧。”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鸡山,所有的金鸡像是感知到了天敌离去,纷纷将翅膀一张,啪叽倒在地上咕咕喘气。
回到酆都,栾林正跟寻沧汇报阳间的情况。
眼角余光扫到大殿廊柱后探出来的丸子头,她弯起眼睛笑,朝着桑柒柒招手:“柒柒快来,姨姨给你带玩具了。”
当着寻沧跟段绥的面,迎着桑柒柒充满期待的目光,栾林从身后抽出了一把超级无敌大斧头,那斧头得有两个桑柒柒那么大:“怎么样?我特地叫当地最有名的铁匠打造的,非常锋利,以后有谁欺负你,你抄起斧头就可以砍它!”
寻沧:“……”
段绥:“……”
难以想象,这么大个斧头可以被称之为玩具。
果真鬼话连篇。
第118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八天 有时候,恢复记忆……
118.
栾林并不在乎两个围观鬼的想法, 她只在意桑柒柒喜欢不喜欢。
前往阳间前,桑柒柒围着她转,说想要跟她一块去执行任务。但栾林没同意, 有只恶鬼杀了十来个鬼差,在鬼门关留下一句嚣张至极的’废物‘, 拍拍屁股跑了。她此去阳间, 为的就是将恶鬼捉拿归案。
那恶鬼心狠手辣,一肚子坏水,不好对付, 带上桑柒柒既是给自己加了个弱点, 又是让桑柒柒陷入危险。
好在桑柒柒是只听话的小鬼, 在栾林分析了情况以后,她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点头:“好吧, 我知道了, 那栾林你能不能给我带个礼物回来?”
栾林当然没有拒绝。
而选择这把巨斧也是她综合桑柒柒的爱好,考虑良久才确定下来的。
“哇。”
耳边响起夸张的欢呼, 一只小手摸上了斧头锋利的刃部,穿着漂亮小裙子但裙子上还有根鸡毛的女孩睁着比星星还亮的眼睛,脸上满是惊喜,大声道 :“喜欢, 超级喜欢!谢谢栾林姨姨, 爱你,啾。”
柔软的唇印在栾林的脸上, 屁大点的桑柒柒扛起了超大巨斧, 双腿一分,铆足了劲儿抓着斧柄用力一挥。
栾林的笑脸顿时一僵:“等等!”
但来不及了。
浓黑的鬼气配合着巨斧挥动而形成的风刃,携带着劈天盖地的气势, 轰得一声砍向了大殿的廊柱。
廊柱被腰斩分家的那一刻,除了桑柒柒,现场所有鬼的脸色大变。
五分钟后。
寻沧利用鬼气撑起摇摇欲坠的大殿,跟栾林一行大马金刀地坐在殿外的石头上,盯着大殿发呆。
“得推翻了重建吧,这大殿现在是危房啊。”
“那得花多少钱?我给你找点胶水你随便沾一下得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没事儿给臭丫头带把斧头干什么?”
“她喜欢。”
“……”
算了。
孩子喜欢最重要。
寻沧扭头,用复杂又充满同情的目光看向段绥:“臭小子,下次跟臭丫头打架的时候注意点,柱子分家沾一沾还能用,你要是分家了……我可救不了哈。”
段绥:“……”
桑柒柒是个乖小孩,跟段绥打架从来不用她心爱的斧头。
但两只小鬼打架也不遗余力,段绥经常被凶狠的小姑娘压在身下揍,每回寻沧路过,都会一言难尽地摇头。段绥不吭声,隔日段绥带着桑柒柒来到了大殿,指着大殿中央坐着的酆都之主说:“寻沧说你的招式都是花架子,除了打我有用,其他人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打。”
寻沧:“?”
好小子,张嘴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但此时此刻纠结这种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当天,寻沧收到了一顿来自五岁小姑娘的暴揍。
打着打着,桑柒柒跟段绥都长大了。
十岁的小姑娘身体开始抽条,手臂变得纤瘦,但能扛起的力道却已经达到了巨斧×N。栾林时常托着下巴思考,下次去阳间该给桑柒柒带什么礼物,这些年来她给桑柒柒的礼物可以组成一本江湖武器详解,而且每个武器都十分的有分量。
但……对于天生神力的小姑娘而言,都是轻飘飘的。
“别一天到晚叹气了,她长大了,不喜欢打打杀杀了,现在爱美,你给她买点小裙子回来。”
耳边响起寻沧贱嗖嗖的嗓音,栾林扭头,好不意外地在他脸上看见了个熊猫眼,当即冷笑:“怎么,没打过你闺女,现在来阴我了?我告诉你,我给她带什么礼物,她都喜欢。”
寻沧:“……”
他岔开腿坐在栾林身旁,捂着眼睛龇牙咧嘴:“臭丫头越来越厉害了,每次靠蛮力的比试都干不过她,我堂堂酆都之主,简直丢脸丢到阳间去了。”
栾林不走心地安慰他:“没事的,反正有阿绥跟你一块丢人。”
同样顶着熊猫眼走来的段绥:“……”
小小的少年一声不吭地在寻沧的另一侧坐下,揉了揉与寻沧对称的熊猫眼,闷声闷气地说:“柒柒的生日要到了,我想给她做个蛋糕。”
桑柒柒的生日被定在寻沧将她从金鸡山抱回来的那日。
生日的那天,酆都城的大鬼小鬼们都发自内心地为她庆生,原因无他,桑柒柒在酆都实在是太受欢迎了。她像个小警察,时不时扛着栾林送她的礼物在街上视察,她会帮小鬼们找跑丢的小猫小狗,会一拳揍飞偷鸡摸狗的恶鬼,还会帮着种花种菜。
所有鬼都很喜欢她。
于是,她也收到了一个满含所有鬼心意的漂亮蛋糕。
蛋糕很漂亮,是一座缩小版的酆都,而她就站在城墙之上。据寻沧跟段绥所说,蛋糕是他们拜托酆都城内卖花大叔做的,大叔生前是个皇家御用的糕点师。桑柒柒跟大叔很熟,每次路过对方的小摊前,对方都会递给她一朵盛开的花。
桑柒柒喜欢他的花,也喜欢他的蛋糕。
那天晚上,她站在蛋糕前许愿,希望大家都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一辈子。
但蛋糕之神好像没有听到她的恳求。
一切快乐止步于桑柒柒十三岁的某个夜晚。
先是栾林惨白着脸匆匆进入酆都城,二话不说便将正在午睡的桑柒柒抱起,又快速找到了段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她迅速解释:“寻沧那边出了点事,我需要带你们两个去轮回司,等事情解决了,再带你们两人回来好不好?”
十几岁的孩子都懂事了,段绥一看栾林的表情便知道事态严重。
他拉着桑柒柒的手没有拒绝。
等到了轮回司,也在一路上听明白了所谓的出了点事究竟是什么事。
桑柒柒倔强地不肯离开,想要去阳间找寻沧。段绥与她站在一块,双手双脚支持她的决定,却在转身之际打晕了她。
在眼前蒙上一片白雾时,桑柒柒只隐约听到耳边响起的那道声音,段绥说:“你让孟婆送柒柒去轮回,但我要留下来。”
尾音消散的那一刻,她的意识也陷入了沉眠-
桑柒柒睁开眼眸,偏头看向客厅的窗户。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她从小缺少的疼爱与宠爱,她清晰地感觉到寻沧的大掌抚过自己脸颊的粗糙,嗅到了栾林拥住自己时淡淡的桃花香,看到了段绥望向自己时无奈又温柔的眼神。
十多年的故事凝聚在短暂的几个小时中,故事走到末尾时,黑夜退去了暗沉,晨曦洒落大地,将所有污秽的角落一一照亮。
她想,不够,还不够亮。
最起码,晨曦还未照亮地府被烬天占据的一隅。
揉着有些僵硬酸疼的肩膀与膝盖,桑柒柒起身,转身走向了鬼门关。
经历过野鬼村一场爆炸的地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奈何桥附近依旧有很多小鬼排队准备喝下孟婆汤投胎。孟婆忙里偷闲冲桑柒柒挥挥手,递过去一杯没加料的奶茶,问她:“这两天殡葬一条龙不忙吗?”
桑柒柒撕开吸管外包装纸,插入封口,咬着吸管道:“要忙别的事。”
孟婆想到那日她依次敲响十殿大门,但单学林跟巢松却不见踪影,心头隐约有了猜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声注意安全。
拿着奶茶,桑柒柒踏进了第一殿的大门,目光转向殿内的蔺阎罗,后者眼角一抽,轻咳一声:“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吃了吗?要不要来点煎饼?”
桑柒柒心知他在心虚什么,翻了个白眼问:“段绥不在?”
“刚走。”蔺阎罗试图通过这四个字来猜测桑柒柒跟段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但很遗憾,猜不出来一点,只能将眼下地府的情况告知她,“我本以为单学林跟巢松的失踪无人知晓,但罗酆山的几个员工似乎一直守着第四殿跟第八殿,对于单学林跟巢松的去向,他们应该知道点情况,现在估计在忙这个事情。”
罗酆山的员工?
桑柒柒想到了原本守在白源师徒别墅以及沈家人的那两位。
她嗯了一声,扭头就走。
蔺阎罗一愣,连忙问:“干嘛去?”
桑柒柒:“报仇去。”
有了那十一年的记忆,桑柒柒对整个地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路朝着酆都走。由第一殿到酆都,中途需要跨越罗浮山跟嶓冢山。罗浮山很寂静,嶓冢山更寂静,桑柒柒途径后者时,隐约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的窥探,但等她转身,周围空空如也,连道鬼影都找不到。
她垂下眼眸,眸光轻轻一闪。
提及当年那场酆都血战时,段绥提到过嶓冢山那位鬼帝蒋玉山。蒋玉山当初是五方鬼帝中唯一放话站在烬天那边的,但彼时蒋玉山在五方鬼帝中实力强劲,说句难听的,段绥跟烬天双双重伤,以蒋玉山的本事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并非不可行。
可他却没有那么做,而为了防止数十年努力白费,被他人摘桃子,段绥并未追责、清算蒋玉山,与嶓冢山维持了一场虚假的和平。
蒋玉山……
他在烬天的死而复生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怀着这样的疑惑,桑柒柒转身再度走向了酆都。
入了酆都城,桑柒柒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时隔百年,酆都城好像有了很大的变化,坐在街头卖花的大叔不见了,猫猫狗狗喜欢酣睡的花坛也不见了,尽管依旧人来人往,可每一张面孔都显得无比陌生。
“我记得这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桑柒柒的视线聚焦于某一处,缓缓开口。
段绥抬步走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战,轻笑了一声:“寻沧每天都在庆幸,你是只鬼,吃那么多糖葫芦也不会有蛀牙。”
“那是因为我每天都有乖乖刷牙。”桑柒柒扭头,“我的牙齿长得很牢固,不像你,摔一跤都能把门牙磕掉,漏风漏了三个月。”
段绥:“……”
有时候,恢复记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第119章 退圈第一百一十九天 与虎谋皮他日必被……
119.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 桑柒柒凭借着刚刚恢复的记忆,掰着手指头细数了段绥在那十一年间所犯下的所有蠢事。
包括但不限于摔一跤嗑碎了门牙,雨后脚滑栽进冥河, 误喝孟婆汤,被恶狗岭的恶犬咬了口屁股等等。
酆都之主的颜面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沉默中,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状似很小声实则嗓门极大、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嚯, 看不出来老大小时候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呢,我听说恶狗岭的恶犬咬人可狠了,印记百年不消, 老大的屁股上不会到现在还有牙印吧。”
段绥:“……”
他转身扭头, 伸手于空气中五指成爪, 抓出一个大家伙,随即又手腕抬起, 啪一下丢向了酆都城门的方向。
隗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艰难稳住身形之际,猛觉一股强悍的力道迎面而来。那力道蕴含的气息实在过于熟悉, 他面色微微变化,但已无力反抗,最终只能哀嚎一声,像只苍蝇似的嵌在了门上。
再慢慢地滑下来。
韩延抱着双臂一脚从透明的空气中跨出来, 看见同伴凄惨的模样, 忍不住啧啧两声。
身为一只鬼,怎么能那么作死呢。
老大跟心上人说话的时候插嘴已经够欠了, 还在心上人细数老大糗事的时候插嘴……人家回望曾经是情趣, 你发表看法纯是碍眼。
丢掉了糟心的下属,段绥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挽回一点形象:“如果不是我,被狗咬屁股的就变成你了。”
桑柒柒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装作听不见:“什么?你说你的屁股还被金鸡给啄了?”
段绥:“……”
他又好气又好笑, 抬手盖在桑柒柒的脑袋上,用力搓了搓那丸子头。果然,时常嚷着扎一个完美的丸子头需要多费力的桑柒柒彻底炸毛,狠狠一脚踩在了男人的脚背上。
“这么多年没我跟你打架你是不是手痒?”
“有点。”
“你等着,等干掉了烬天,我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谈及到烬天,两人之间轻松的氛围很快转为凝滞,段绥带着人一边往酆都大殿走,一边低声告知着桑柒柒他们已得知的消息。
“野鬼村的震动发生之际,单学林跟巢松似乎收到了消息,前往了嶓冢山。”
桑柒柒记得辛汲一行对野鬼村的震动有猜测,怀疑这些年消失的烬天就躲在野鬼村的地下恢复声息。此次怕是烬天得知九幽通神会被一锅端的消息而强行结束闭关造成的巨大动静,他颇有种不管不顾的疯感,也或者是知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段绥很快就会查出他的位置,索性自己露面,还趁机将野鬼村游荡的野鬼全部吞食干净。
而嶓冢山鬼帝蒋玉山当年作为烬天的走狗,又与单学林、巢松在这种关键时刻汇合……很难让人不多想烬天离开野鬼村以后前往的是否就是嶓冢山。
想起经过嶓冢山时的那道满含窥探的视线,桑柒柒若有所思-
嶓冢山。
偌大的嶓冢山被途径的冥河贯穿,若隐若现的黑雾包裹着空气,拂过脸颊,带来一片阴寒。
位于山间的大殿像一座孤岛,而此刻孤岛内部却剑拔弩张,满含愤怒的鬼气张牙舞爪,疯狂叫嚣着,声音刺耳无比。
嶓冢山鬼帝蒋玉山脸色沉凝地坐在高座之上,他的脚下是一道虚影,虚影宛若一块吸铁石,不停地将周围游荡的鬼气吸引至身旁,而本身属于他的鬼气则是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些游荡的鬼气全部吞入其中。
“烬天,当年我们不是这么说的。”低沉的嗓音从蒋玉山口中吐出,他眸光犀利的眼底凝聚出锋芒与深藏其下的憎恶,嘴唇抿起,因愤怒而抽动的腮帮微微鼓动,盯着虚影一字一字地道,“你用我的女儿来威胁我,也成功以我之名为自己取得喘息时间,而今,你在与段绥的争夺中落入下风,是你自己的能力不够,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不足以匹配酆都之主的位置,你该束手就擒,而不是用我跟我女儿的性命来为你的愚蠢和废物买单!”
“束手就擒?”
四字入耳,虚影身形忽涨忽缩,烬天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喉间溢出低低的沉闷笑声,他道:“当年你就该知道我绝不会束手就擒,否则,我借你的身份躲什么?我让段绥杀了我不就好了?”
虚影中缓缓凝出一双可怖的猩红眼睛,血一样的雾气从他的眼眸里流淌出来,大殿内的气息顿时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烬天似笑非笑地盯着蒋玉山,缓缓道:“你可能不知道,我闭关的这几十年间,你女儿就跟只老鼠似的,每日都缩在那么大点的角落。她好像很怕我吃了她,只要我一睁眼看向她,她就会吓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被吓傻了。”
蒋玉山的脸部表情愈发冷冽,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咔啦咔啦的关节声异常扎耳。
但烬天却将此当成美妙至极的乐声。
他描绘着令蒋玉山崩溃的画面:“前两天我还看见她跟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一会儿说她的父亲会救她离开,一会儿又哐哐哐地撞墙说她父亲抛弃了她。所以……想好了吗,是在坚持了几十年后选择冷漠看着女儿死去,还是用自己的命来换女儿的命?”
蒋玉山浑身颤抖,双眼发红,死死盯着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
那眼里流淌出来的恶意几乎让他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烬天的耐心逐渐消失之际,蒋玉山闭上眼睛,**笔直的身体像是泄去了力道,蓦地垮了下来。
发抖的双手盖住脸,沙哑的声音变得沉闷。
他道:“你可以将我吞食,但我不信你。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我的女儿,我不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我也无法确认你的承诺是否能兑现。”
听到蒋玉山松口,烬天缓缓勾起了唇:“这好办,你找个心腹去见闻郸,你入我口之际,闻郸就会将你的女儿交给你的心腹。当然,作为合作多年的伙伴,我可以大发善心,留你一缕意识让你再见见你的女儿。”
说到’合作多年的伙伴‘这几个字时,烬天刻意加重了尾音。
满是讽意。
但被指烬天走狗多年,面对这类嘲讽,蒋玉山已然能平静面对。
他的情绪没有再起伏,只有当注意力落在’闻郸‘二字上,忍不住嗤笑:“竟是闻郸。”
曾发誓不效忠任何一位酆都之主,只效忠地府的抱犊山鬼帝,竟也是上一任埋下的祸棋,这多少令蒋玉山有些意外。
这么看来……
“单学林跟巢松只是你用于吸引段绥一行注意的手段吧,真可怜啊,单学林背叛寻沧,到头来只能像只乌龟似的缩在他的大殿不说,还被你当成枪使。”
到如今,更是成为了烬天的养料。
蒋玉山记得很清楚,野鬼村的震动爆发之际,可怕的气息在某一刻飞速灌满了嶓冢山一隅,烬天在猝不及防中现身,露出了还未完全恢复的恶鬼形态,那是只极其丑陋的恶鬼,体态修长、干瘦,眼眶极宽,额头长角。放眼看去,谁都猜不到这样的恶鬼曾掌控着整个酆都与地府。
此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又有两道虚影从远处而来,落于大殿之中。
位于上首的蒋玉山冷眼望着虚影退去萦绕于周身的鬼雾,露出了属于单学林与巢松的脸。说实话,看到这两位,蒋玉山并没有多惊讶,哪怕当年除了寻沧、单学林以及烬天,无人知晓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蒋玉山的印象中,寻沧比起烬天强上不止一丁半点,就算烬天在阳间作乱,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怨魂,对上寻沧也是五五开。
寻沧会输,唯一的变量就是随他一同前往阳间的单学林。
可惜单学林是个矛盾体。
他既胆大妄为选择背主,又胆小如鼠地不敢在烬天的统治下透露自己背主的事实。
蒋玉山都有些搞不明白他既然在背主后还选择当一个没太大权力的阎罗,那他背主做什么?更甚至,以前跟在寻沧身后的他,权力远大于如今跟在烬天身后的他。
疑惑得不到解答,蒋玉山也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单学林与巢松本是面露惊喜地来,却在见到烬天的状态以后面色微变。很显然,他们也注意到烬天如今的状态不行,烬天在全盛时期与段绥打成两败俱伤,而现在的状态……多半要被段绥按在地上再度锤成烂泥,而或许这一次,烬天没机会再跑。
“烬天大人,您这……”巢松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单学林站在一侧沉默,眼神晦暗,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但与他们二人相比,当事人烬天却显得极为冷静淡定,他甚至勾唇笑了一下,道:“不用慌张,虽然九幽通神会的恶灵铸造计划并未成功,但眼下也并非到了绝境,我依旧有几张底牌。”
巢松脸上显露笑意,可单学林却愈发不安。
而这份不安在感受到周围怒涨的鬼气时成为了现实。单学林迅速反应过来,九幽通神会制造恶灵的计划成了空,烬天无法利用恶灵填补虚空的肚子,无法恢复实力,那他就只能吞食别的、与恶灵一般作用的’食物‘。
很显然,除了野鬼村的小鬼以外,他与巢松也在烬天的食谱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单学林脸色漆黑宛若锅底,在巢松还在为烬天的忽悠而感到惊喜时,单学林已然浑身绷紧,宛若一道利箭飞速朝着大殿之外而去。但他的反应快,烬天的反应更快,鬼气咻咻咻地飞速从他的肩头擦过,并在眨眼间拉动了门窗,砰砰砰的撞击声之后,似为了将生路堵得更死,那些鬼气宛若胶水,竟将所有的缝隙都黏上了。
来自嶓冢山鬼帝的大殿成了一个紧闭的盒子,而单学林以及巢松都成了盒子里的猎物。
“跑那么快。”烬天站在原地,鬼脸上露出笑容,猩红的眼里显露出几分兴味,“但跑得再快,你的结局也就这样了。”
单学林双眸充满防备地盯着烬天,一瞬间仿佛梦回了百年前。
得知自己与五方鬼帝之位无望的他浑浑噩噩中接受了烬天的蛊惑。
他说:“寻沧的确是个合格的酆都之主,但就是因为太合格了,才显得不好。五方鬼帝谁也不肯让位,你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兄弟也得不到半点优待,只能日复一日地当你的十殿阎罗,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要我说,如果五方鬼帝谁也不肯让位,酆都之主让位也可以。届时,我为酆都之主,你为抱犊山鬼帝,你觉得如何?”
可他终究不是个合格的恶鬼。
寻沧死前瞥过来的那一眼成了他往日的噩梦,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他空闲下来,他就像是被下咒了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想起那段画面。
于是,在权力触手可及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烬天笑他愚蠢又无用又可笑,不过也顺了他的意,告诉他,看在他帮忙杀了寻沧的份上,他会为他一直保留五方鬼帝其一之位。
同样的,他不会告知任何人,单学林在篡位之中付出了什么。
烬天在这方面还算信守承诺,单学林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他想,他完全可以保护自己的名声,等到寻沧的死成为过去式,再叫烬天将抱犊山鬼帝的位置交给他。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比抱犊山鬼帝位置来得更早的,是段绥的复仇。
也是那时,单学林无比庆幸自己的优柔寡断与虚伪。
段绥拿不到他助纣为虐的证据,而烬天为了东山再起并未将受伤的他供出来。
他一如缩头乌龟,躲在第四殿多年。
直到此刻——
他终于深刻明白,与虎谋皮他日必被虎所噬。
“烬天,我为你做得够多了。”
“为我?”烬天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抱着双臂满眼讽意,“你明明是为了自己,当年背叛寻沧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后来龟缩大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近年就更不用提了,你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烬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戳穿了单学林虚伪的假面,单学林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但到底还是理智在线。为了在段绥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害,他一直放任自己的伤,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全。这也就造成了此时此刻面对烬天,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当然,前提是烬天的实力有所恢复。
……要搏一搏吗?
单学林的脑中飞快闪过这个想法,随后,他的视线迅速转向知晓烬天的打算后身体僵硬的巢松以及上座冷漠的蒋玉山,大声道:“巢松,蒋玉山,你们看到烬天是如何的卸磨杀驴,他想吞了我,自然也想吞了你们,不如我们联手——”
话未落下,烬天便笑意盈盈都抬起了那只诡异丑陋的鬼手。
他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蒋玉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轰的一声。
毫无防备甚至企图在蒋玉山身上求得帮助的单学林直接被强悍的鬼气轰了出去。作为当年五方鬼帝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存在,蒋玉山简单的出手就令单学林趴伏在地,虚弱哀嚎。
单学林感受着四肢百骸弥漫起的剧烈疼痛,身上的鬼气飞速涌现,企图包裹残躯,但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刻,一股强悍的吸力从烬天的身上窜起,疯狂吸食着他的身体。
单学林面色大变,想要阻止,但那吸力夸张到将他的身体吸食干净只用了短短数十秒!
“不,不!”
他满眼惊恐,慌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挣扎,但他的腿率先消失。
没了腿部的支持,好不容易站起的身体再次倒下。
腰部被啃食,紧接着是胸腔与手臂。
“别难过,等我重回高位,我会宣告你的贡献。”
烬天张开长到夸张的手臂,用力地深吸一口气。
无数鬼气宛若流淌的黑雾,随着单学林的一声惨叫,他的头颅砰然炸开,溃散的鬼气下意识想要四处逃窜,却又被吸至烬天腹中。
将单学林吞食干净,烬天动了动身体。
十殿阎罗真不愧是十殿阎罗,就算受了伤,也快抵上三分之一的野鬼了。
那么……
他的视线逐渐转向脸色发白、身体僵硬的巢松,微微一笑。
或者,巢松能抵上二分之一。
第120章 退圈第一百二十天 劳烦让让,今天该轮……
120.
吞掉了单学林跟巢松的烬天比起先前强上不少。
但这样的他, 在面对蒋玉山时,依旧选择了用最为妥帖、见血量最小的办法。
他用蒋玉山的女儿做威胁,企图不费一兵一卒、 不流一丝血, 就将蒋玉山化作自己的养料。
他知道蒋玉山一定会同意。
而事实也如他所想象的一般。
黑雾凝聚成一把宽敞的高椅,椅子的模样十分特殊且威严, 蒋玉山一眼看出这椅子就是酆都大殿那把象征着权力的椅子翻版。冷眼目睹着烬天状似优雅落座, 他心中浮起几缕嗤笑,却没再开口,而是听烬天漫不经心地说着他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闻郸比起单学林这种虚伪无能又可笑的家伙, 厉害得可不止一丁半点。更别提我于闻郸有救命之恩, 他对我是绝对的忠诚, 这份忠诚是单学林这种背主之人怎么也给不了的。”
蒋玉山听得发笑。
一个背主之人在指责另一个背主之人,多少有点讽刺了。
“所以……”他扯了扯唇, 露出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容, “当你发现即便吞食了我也打不过段绥的时候,你会选择吞食你口中那位忠诚无比的同伴吗?”
烬天没有回答。
但蒋玉山却从中轻易便知晓了答案。
烬天当然会, 他都能杀了将他当成兄弟的寻沧,当然也不会把这位忠心耿耿的同伴放在眼里。
蒋玉山从高椅上起身,他高大的身形被宽大的长袍拢在其中,冕旒在他额前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属于五方鬼帝的强悍气势从身体内迸发出来, 他抬手挥退了一直缠绕着他并试图吸食他身体的黑雾。
烬天很给面子地将封锁的门窗全部打开。
蒋玉山走至窗口,透过窗框,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某一处的方位。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许久, 他抬起了手。
呼啸的嘶鸣从嶓冢山的深处而来,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张开翅膀呈现俯冲的姿势降落至蒋玉山的手臂上,巨大的黑鸟形似角雕, 锋利的两爪勾出几道黑色的雾气痕迹。蒋玉山抬手拂过角雕的脑袋,沉默中再度将手臂一扬,角雕飞出去的瞬间,一缕属于烬天的鬼气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角雕的身上。
蒋玉山并未错过这一幕,他偏头去看烬天,烬天嘴角一咧,露出了个带着血腥气的恶劣笑容。
“非常抱歉,但我们毕竟几十年没见了,某些方面我还是得注意一点。”
蒋玉山转身。
他知道烬天的担忧,无非就是担心他的角雕去找的并非心腹而是段绥。虽说如今守在他女儿身旁的是五方鬼帝之一的闻郸,战力确实拿得出手,但段绥手下能人也不少,韩延、隗营,甚至是辛汲、彭肃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四人合力想要对付一个闻郸,或许也不在话下。
但……
蒋玉山扯了扯唇,冷笑道:“你随意。”
角雕张开翅膀盘旋在嶓冢山的山间,低哑的嘶鸣很快引来了嶓冢山山间鬼怪的注意。数道鬼影缓缓从漆黑的山影间现身,角雕猩红的眼睛注意到这一幕,迅速下沉。
同一时刻,一只纯黑的乌鸦单脚站在树叶茂盛又显得无比隐秘的树干上,歪了歪脑袋-
抱犊山与嶓冢山一样的阴冷,几道鬼影沉默地走在山间,很快绕过冥河抵达了恢弘的大殿。
抱犊山鬼帝的大殿大门紧闭,蒋玉山座下护卫邵莆沉着脸上前一步敲响了大门。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山间回响,一下一下撞在了邵莆的胸膛上。
跟在蒋玉山身边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自家上司成为烬天’走狗‘究竟是怎么回事,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对烬天恨到了骨子里。
加重了敲门声,邵莆粗声粗气地喊道:“闻郸!给老子滚出来!”
啪。
紧闭的大门从内被推开,一阵从殿内而来的狂风擦过邵莆粗糙的脸,在后者始料不及的情况下,几乎擦去了他的脸皮。刹那间,剧烈的疼痛扭曲了他的表情,他抬手捂住脸,耳膜与脑袋在屋内一声冷沉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配跟我这般讲话”后,彻底炸开。
嘭。
膝盖狠狠砸在地上,邵莆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上的鬼气正在疯狂流失。
咬了咬牙,他喉间溢出粗哑的嗓音:“将蒋枝交出来。”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低沉满含气势的嗓音缓缓在耳侧响起,邵莆只觉得身体似有腾空之感,等反应过来时,他却已经双膝跪在了地上,那些溃散的鬼气也在此刻重新聚合,回到他的身上,令他崩溃的脑海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抬起头,就见闻郸正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而他的身后则站着瘦瘦高高的女生。
几十年不见,蒋枝的模样与邵莆印象中已然有了天差地别,曾经七八岁、脸颊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此刻双颊凹陷,瞳孔无神,像跟木头似的嵌在地面上。
她像是浑然不觉有人为她而来,呆呆地望着脚边的地面,嘴唇翕动间无声地自言自语。
骤然见到这一幕,邵莆的眼瞳里泛起丝丝缕缕的血丝。
“别这么愤怒。”闻郸缓缓道,“今天你就有机会将她带回去了。”
话落罢。
闻郸的身前忽然出现了一面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镜子,镜子的体积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大殿。而随着镜面上覆盖着的那层流淌的黑雾被风一点点吹散,镜中的画面也落入了邵莆一行的眼中。
烬天自镜中转身,露出了他那没有遮掩的恐怖的丑陋的长相。
隔着一面’镜子‘,他清晰地看到了抱犊山大殿中的一切,笑着说了句“看来你们已经会面了,而我们的合作伙伴并没有耍什么心眼,我很满意”,随即身体往边上一侧,将完整的镜面留给了蒋玉山。
透过镜面看到女儿的蒋玉山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但那颤抖的手指以及逐渐湿润的眼尾都在诉说他不平静的内心。
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女儿的脸,但指尖触及到镜面时那镜子却好似有自我意识一般,忽的转到了其他的地方。哪怕是隔着镜面的抚摸,都未让他达成。
愤怒的蒋玉山扭头望向烬天,而烬天却只是耸了耸肩膀:“我说过会留你一丝意识让你见到女儿,真正的、亲眼见到你的女儿,届时你想触碰她、拥抱她都没有关系。但是现在……”
他笑起来:“请你履行我们的交易。”
蒋玉山捏紧拳头,再度深深看一眼镜子,闭上眼睛,泄了气。
也是同一时刻,镜中传来熟悉的嘶鸣,巨大的角雕钻入抱犊山大殿,缓缓落在了蒋枝的肩头。对于这一幕,不管是烬天还是闻郸都没当回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蒋玉山豢养的宠物,说句难听点,就是一只没有脑子的畜生,而这样一只宠物的战力还没邵莆强,难不成它掉在蒋枝的肩膀上,还敢抓着蒋枝逃离这片区域吗?
那闻郸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这只角雕灰飞烟灭。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角雕它真敢。
落在蒋枝的肩膀上后,它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两只爪子的角度,随后,在所有人不把它当回事的那一刻,双爪猛地用力,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嘶鸣,抓起蒋枝就是一个极速升空。
蒋枝的身影从闻郸的眼角余光中消失的刹那,闻郸脸色一变,迅速抬手。
鬼气带着眨眼不及的速度刺向角雕,同时分成几股企图缠上了蒋枝的四肢。但就在鬼气触碰到角雕与蒋枝的刹那,有人的速度却更快。
一只五指修长、肤色冷白的手突兀地横在了鬼气与角雕的中间,那鬼气像是有自我意识,在感知到危险时倏地绷紧,并如一根长长的针试图刺入掌心。可惜,手掌掌心浮起的浓雾轻易挡住了它的攻击,只听咔啦一声,鬼气如有实质,被寸寸敲碎,散落成灰烬,被叫嚣的雾气吹散干净。
与此同时,一抹虚影自透明的空气缓缓现身。
男人身材修长,俊美的五官笼罩在阴影中,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眸夹杂着冷淡望来。他揭开巨大的黑色兜帽,露出了在场每个人都无比熟悉的脸。
“段绥!”
惊呼从闻郸的口中溢出,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紧绷起来,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怎么会?
段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去找烬天,竟跑来了抱犊山大殿!
闻郸满含错愕的目光从段绥的身上转移到身旁的镜子上方,透过镜子,他同样注意到了表面浮起震惊的烬天。甚至于,连蒋玉山的眼中都有几分意外。
显然,谁也没想到段绥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抱犊山大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压根没有感觉你的存在。”闻郸沉下脸,心知他想要再将蒋枝控制在手已然成了奢望,而对上段绥……闻郸并不确定段绥的身体在这些年里是否已经痊愈,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么毫无疑问,他将成为段绥的手下亡魂,如果答案是否定,那他就有反抗的能力与机会。
可他不敢做试探。
二分之一的几率他不敢赌。
利用问题转移段绥的注意力,闻郸不动声色地挪动脚下的步伐。
段绥将他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他猜到了闻郸想做什么,但他并不在意。薄唇噙起一丝夹杂着嘲讽的笑,他随意弹了弹黑色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反问:“所以你认为你可以感知到我的存在?既如此,酆都之主的位置为什么不是你的?”
这话就差当面指着闻郸的鼻子说,“你也配?”
闻郸的脸色果然黑沉下来。
他像是气急,身上的黑雾开始剧烈地涌动,大殿内漂浮的鬼气也在瞬间聚拢到他的身上,化作一张张可怖的鬼脸大张着嘴叫嚣,刺耳到极致的声音穿透耳膜,直射人的脑中央,并进行了疯狂地搅弄。
即便邵莆几人已经有所防备,提前支起了黑雾凝聚的屏障,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刺进了他们的脑海中。
在一双双眼睛变得猩红、充满痛苦之际,段绥抬手,从他身体里蔓延出来的鬼气迅速弥漫整个空间,并牢牢地覆盖在那屏障之上,加强的防护终于起了作用,邵莆等人混乱的脑袋有了片刻地清晰。
但也就是在这段空档里,闻郸靠近了镜面,身影化作黑雾瞬间凝入镜中。
他想跑!
可惜想象与现实是总有几分区别。
当闻郸的身体冲进镜面时,他像是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并被强制性反弹回来。
“怎么会!”
闻郸的身影倒飞出去,转为黑雾,又在几米之外凝聚起来。他的眼眸死死盯着本是通道的镜面,心中的不安和骇然一点点浮起,背后洇出了一身的冷意。
而段绥就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惊慌失措的表情。
一镜之隔的嶓冢山大殿。
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烬天已然不再面带笑脸,他眯起眼睛,无比清晰地知晓他想要吞食闻郸来壮大自己力量的可能性已经降为零,但是没关系,此时此刻的大殿内,还有一份比起闻郸更强大的食物。
他想通过蒋玉山的女儿逼迫蒋玉山,不过是不想自己费力,但这并不代表他与蒋玉山打起来他会落于下风。
顶多,就是需要多费一点时间。
而他,则可以趁闻郸牵绊住段绥的这段时间先干掉蒋玉山,有了蒋玉山填补空虚的肚子,整个地府除了段绥无人是他的对手,届时,他完全可以在地府大杀特杀,吸收更多的鬼魂。
想到这里,烬天已然不再有半分犹豫,身形立刻暴涨,鬼气如蛇尖锐叫嚣着刺向蒋玉山。
可如今蒋枝已被段绥救下,蒋玉山已无弱点,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在面对烬天时无动于衷?
他一甩宽大的袖口,冷哼一声,同样准备以鬼气与烬天相撞,可令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此刻,周围瞬间坠入一片漆黑的浓雾,蒋玉山偏头躲过烬天的攻击时,一声轻轻地’啧‘自漆黑角落的一角响了起来。
光线从狭窄的角落亮起,照出了一道影子。
略显陌生但明媚的五官,充满恶意的杏眼,她就抱着双臂站在角落中,用一种打量垃圾的目光打量着烬天。
片刻。
她转而望向蒋玉山,道:“蒋叔叔对吧?劳烦让让,今天该轮到我把他揍成烂泥了。”
她跟段绥一人揍烬天一次,很公平,也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