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昌已经开始想象俞雅剃光头什么模样了……她爱发如命,以前睡在一起压到她头发就挨掐,导致陶文昌都养出了下意识的动作。
哪怕他俩都没睡醒,只要俞雅翻身了,陶文昌就能闭着眼帮她把头发掀上去,全部拨到枕头上方。然而雅姐的回答只是让他惊讶,并不意外,
比起出演的机会,她确确实实可以牺牲掉发丝。
只是,连眼睫毛都要没了么?陶文昌想象不出来了,光秃秃的眼皮到底什么样?
“你先别急着说大话。”章暄终于开了口,像是沉淀了许久的石头。
俞雅用手摸了下眼皮,眼睫毛和头发其实是她小时候被夸奖最多的部位。小时候的她还没长开,但发质好,发量足,妈妈一双巧手可以随意发挥。眼睫毛是随了爸爸的基因,双层毛囊,浓黑加粗,幼儿园舞蹈汇演的时候甚至有家长特意找到老师表达不满,问为什么只给一个女孩子化妆。
看似是一路夸奖,但实际上也限制了她的戏路。
“我不是说大话,我可以为了角色改变外形。”俞雅反而比他还冷静,“不要说头发和睫毛,就说让我增胖几十斤我也做得到。”
“只为了角色?”章暄颇为意外。
他不是没合作过大咖,甚至还有顶级流量。但现在整个大环境非常奇怪,当一些流量明星的粉丝基数过大而只能依赖粉丝基数的时候,粉丝,就拥有了话语权。
这是他不知如何应对的局面。有一些合作对象在刚刚建立沟通的初期就会列要求,比方说,不能更改发型,不能染发,不接受什么什么颜色的服装,等等。
粉丝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的任务当然就有保持靓丽帅气形象这一栏。更别说扮丑。
扮丑是只有“真帅哥真美女”才拥有的词汇,一些明星的脸在章暄眼里根本不合格,他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演戏。不用扮丑,那是真丑。
“你愿意扮丑?愿意牺牲?”章暄又着重地问了一遍。
俞雅先是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可以扮丑,因为我知道我的脸美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去美化。但我不觉得这是牺牲,演员的全身就是为了角色而生,陈娟娟是借着我的身体来这个世界走了一遭。”
章暄又不开口了。
他刚好站在一盏大灯的正下方,灯泡的亮度炙烤着他的头顶。
陶文昌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戴帽子,导演长期接受光辐射,容易秃顶啊。
“继续。”半晌章暄停止了他的沉思,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面前的人物再次活了过来,大棚又变成了小院落。章暄紧盯着小屏幕不放,试图还原这些人的面容上了真正的大屏幕是什么样。桌面上是他摊开的工作笔记,除了他亲手绘画的分镜图,还有他从小学习美术而奠定了深厚画功的右手呈现出的人物素描。
陈娟娟是他的“亲闺女”,自然是第一页。18岁的淳朴女孩儿,五官较为扁平,刚刚披肩的头发发质粗硬。圆鼻头,一点点的肿眼泡,脸型却是流畅的,是传统的瓜子脸。
稍加对比,小屏幕里的俞雅就是另外一个人。
院子里,宋达还在拨弄猪尿泡:“你们留着这玩意儿干嘛?一股子尿骚味!”
陈林林原本站在姐姐身后,他对村里的其他男人都有些惧怕的心理,也格格不入。他听不到宋达的声音,通过唇形能看出他在笑话他们,就对着姐姐摆手:[姐你回屋吧,我自己来分猪,一会儿我把他赶出去。]
[你才多大啊,你不会,进屋歇着去吧。]陈娟娟将弟弟往屋里推。
陈林林并不放心,他已经长大了,自然明白一个男人隔三差五给姐姐送东西是为了什么。猪刚杀一半,他再不高兴也只能回房间,隔着一扇算不上严实的门,试图把耳朵压在门缝上。
压上去之后,陈林林也一下子愣住了。关心则乱,他刚刚一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听不到。
屋外还响着铃铛的声音,陈娟娟也听不到。橡胶围裙就是她的裙子,她安静地拎着血桶,经过宋达身边的时候像是要一不小心撞上他。
“我来吧。”宋达一伸手,拎起了大桶。
温热的猪血漾过桶边,洒出来一些,刚好弄脏了陈娟娟的橡胶围裙。
陈娟娟低下头,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在身上抹擦,目光不经意地瞥着宋达,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意味。等到宋达再回来,她刚要转身,一只手拉住她的小臂:“诶,你等等!”
陈娟娟停下了,回过身问:[干什么?]
宋达能看得懂一小部分手语,毕竟他的邻居是两个天天比划的人。他的手在兜里摸了摸,在一片狼藉的院落里摸出一条项链。
“给你。”宋达把项链往前递了递。
陈娟娟摇了摇头,转身又要走。
“诶!”宋达再次拉住了她,这不能说话的人就是没法沟通,两个人始终听不懂对方要干嘛。见拉不住陈娟娟,宋达干脆快走几步,绕了半个圈子,最后拦住她的路。
猪都放完血了,正等着她。但他也等着她,心里毛毛躁躁的。
[给你,我看别人都有。]这一回,宋达用上了手语。
陈娟娟的头发并不柔软,当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不仅没有飘逸姿态,反而像树梢一样摆动。但少女灵动的目光总是骗不了人,哪怕她没有精心打扮,没有优美嗓音,站在飘满血腥味的小院子里她也是好看的。
特有的那一份好看。宋达很惊喜她没走,大着胆子把项链塞到她手里:“你先戴这个,往后看上好的我再给你买。”
陈娟娟的掌心里多了一条项链,非常普通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宝石。她没有首饰,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在磨练杀猪的技巧,她的身体习惯了血沫横飞和听不见的猪叫,项链对她而言真是又轻又陌生。
变故就在这时候,第一次表达情感的宋达鬼使神差地抱住了陈娟娟。或许在他的眼里,接受了代表暧昧的礼物就代表了可以下一步,这仿佛是他们身为男性与生俱来的权力,也是每个人的习俗。
大家都是这样。
但陈娟娟的反抗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她几乎不带犹豫地甩掉了项链,好似那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开始挣扎,想要挣脱这个意义不明的怀抱。她和会说话的姑娘不一样,会说话的姑娘会问,你到底想干嘛,你送我这个为什么,但陈娟娟的动作只有“接受”和“不接受”。
当宋达慌乱中想要亲她的时候,陈娟娟喊了出来。
当宋达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陈娟娟只是瞪着他的脸,没有半分准备躲避的动作。紧接着宋达慌不择路地推开她,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巨大的声响要把这个夜晚撕裂,躺在台子上放血的猪好像变成了一个人,蜷缩成陈娟娟的模样。
“啊!啊!”下一刻一道身影冲到了宋达的面前,手里晃着泛冷光的杀猪刀,陈林林嘶吼着,口中喊着的声音都是他想象中的脏话。但这些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懂,充其量就是意义不明的音节。
宋达看着他的右手,惊呆了也吓怕了。
“啊!啊!啊!”陈林林手里的杀猪刀左右划开空气,他笨拙地做出一刺一刺的动作,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宋达又一次在一个聋子面前败下阵来,他后退了好几步,一退就退到了院门口,还被门槛儿绊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他在夜色下逃跑了,又在外面被土坡拌了个跟头。
陈林林先一步上前,紧紧地锁上了门栓。光锁上还不够,陈林林用后背顶住院门,气喘吁吁生怕宋达再冲回来。刚刚那点勇气就是他的全部,这会儿腿都软了,
顺着门板往下坐了一下又赶紧站直。
杀猪刀掉在地上,陈林林缓了好久才去捡它,又顺着不算高的院墙看了一整圈。
而陈娟娟还在原地站着,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掌印。陈林林嘶吼着冲过去,擦着姐姐的面孔,使劲儿地吹着气。
呼,呼,呼,越吹越着急。等陈林林想到去煮鸡蛋时,陈娟娟反而擦了下鼻子,绽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没事,不疼。]陈娟娟笑得很惨淡,不光是因为疼,还有她莫名其妙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谁也没讲过这事到底怎么算,但如果找个相好还要挨打,她不要。
[姐,我疼,我好疼。]陈林林哭着指他自己的脸,像个大孩子那样哇哇地哭。
[不疼,真的不疼,没感觉。]陈娟娟揉了揉麻木的脸蛋,只是发懵、发麻、发烫,要说疼……好像已经疼过劲儿了。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项链:[帮姐把那个扔了吧。]
[下次我给你买,我坐李叔的车出去给你买。]陈林林将那带来不幸的项链一脚踹开,想着怎么能哄姐姐高兴。忽然间,他看到了墙上串晾的猪尿泡。
一串叮铃叮铃作响的猪尿泡被陈林林拎在手里,他学着小时候姐姐逗他的动作,站在姐姐面前一个劲儿地摇晃着它。
“卡。”这一次,又是章暄主动喊了停。
他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那个非人角色演员陶文昌一个翻身就滚了起来。
陶文昌起得太快,不知道是情绪问题还是身体问题,他居然经历了几秒的头晕目眩。等到他冲到俞雅面前,眼白里的每一根红血丝都在泄露他的情绪和不解。
为什么试戏是真打啊!
谁让你们真打了!
吴俊泽看着那么儒雅,为什么下手那么重!
陶文昌转瞬又看向吴俊泽,心里一团火不住地往上拱。
第67章 可爱的陶文昌
“昌子你冷静一下……”唐誉第一时间走到陶文昌旁边,两只手分别攥住了他的左右腕。
作为这一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完全圈外人,他能理解陶文昌此刻的震惊和不受控制的情感。这不是他的不专业,而是人之常情,自己捧在掌心的心上人当着自己的面,被别人甩了一个耳光……要是内心毫无波澜才是不对劲。
“是演戏。”唐誉真怕昌子变异。
陶文昌连眼球都在震动。
“是提前对戏说好的。”唐誉只能再劝,手上更用了些力气。别变异啊,千万别变异。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去,落针可闻又轰隆轰隆,全部压在陶文昌的耳道里。他当然知道这是演戏,正因为他知道!他的拳头才没有落在吴俊泽的脸上。
要不是演戏,他顶着全国的通报批评和全队通告,今天也要弄个故意伤人。那可是他连压一下头发都不舍得的人!
但是……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那一个耳光的声音还没消失,就在他的耳朵里打转,非要吵出一个天荒地老的回声。他没有他们入戏的本事!或许他们眼中那是宋达和陈娟娟的冲突,但在他看来,那一巴掌就是原封不动地落在了俞雅的脸上!
“你们为什么真打?”而最意外的人,其实是章暄。
俞雅先看了看陶文昌,朝着他点了点头。
陶文昌的拳头并没有完全松开,只是转了过去。
“为什么要真打?”章暄朝着灯光师点了下头。
灯光师收到指令,知道这是要暂时关灯的意思,大概率今天上午都不会试戏了。刚才白炽灯明亮,每个人脸上的棱角都多了一层光芒滤镜,阴影也被削弱一层。现在灯光消失,俞雅脸上的红印子像水下浮冰,何止是带颜色,还明显凸起来一层。
“因为……我们想百分之百的投入。”吴俊泽开口解释。
当俞雅主动找他要求真打的时候,老实讲他非常意外。女明星的脸有多少价值,相信圈内人没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这一巴掌落下去会有什么风险,俞雅也是心知肚明。
“你确定吗?”吴俊泽当时还反复询问过,“万一我手劲儿控制不住……”
“咱们就来真的吧,没关系,我扛得住。”俞雅笑了笑,“吴哥你会打吧?”
这话就太内行了,一场巴掌戏里多少水分,那都是可以人为操控的细节。会打的人,巴掌会比较靠近耳朵,刚刚好打在全脸的二分之一线上,而且是用掌根打。
往上打多了,直接伤到太阳穴。往下打多了,一旦打中迷走神经,那么挨巴掌的演员就有恶心、想吐、头晕或者直接昏迷的可能。
用掌根打还能往下按一下,视觉效果显得很用力,但不疼。要是故意往疼了打,那就是手指全上,抽得虎虎生风,像飞鞭子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吴俊泽就是一个会打的演员。可是尽管他能控制细节也无法将手劲儿全部消掉,结果还是会疼。
“如果你们不真打,就不能百分百投入了吗?”章暄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吴俊泽。
他不是只针对俞雅,他是无差别针对所有演员。
“当然可以。”吴俊泽沉稳地作答,“作为专业的演员,没有实物我们也可以入戏。但这是我们的共同决定,无关演技,只是我们的态度。”
俞雅也是这样认为,刚才章暄就是给吴俊泽一个话术陷阱。无实物表演已经非常普及,现在仙侠剧又多,这几乎成为了演员的必修课。并不是他们非要依靠一个耳光来找人物底色,而是他们选择尊重这一次机会。
她特别想演陈娟娟,他特别想演宋达,就是这样纯粹。
“好的,我明白。”章暄又灌了一大口的咖啡,目光在俞雅的颧骨上有所停留,“你们改了不少细节,对吧?”
“对,是基于我们对角色的理解,不是瞎改。”俞雅知道他要问什么,“剧本里写,陈娟娟看到宋达扬起手时退后,我改成了原地不动。”
“很有意思,为什么?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大发雷霆?”章暄相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陈娟娟。
“因为她喜欢宋达,宋达是她唯一熟悉的陌生男性。她这个时期还很纯真,没有体验过男人的暴力和急转直下,她对暴力的行径也不熟悉。所以当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抬起手时,陈娟娟还没有激活‘他要打我’的反应机制。但她也不是被吓呆,而是不了解这个世界。”俞雅说。
扮演宋达的吴俊泽也微微点了点头:“我同意。”
“那你是怎么理解宋达这个人?”章暄紧盯小屏幕,屏幕里俞雅的脸还在继续肿胀。
“他……他很复杂,他确实喜欢陈娟娟,但生长在那个环境中,他不能完全理解‘喜欢’,他的‘喜欢’是带有伤害性和占有欲的行为,远远达不到‘理解’。而且他确实是有坏脑筋,我理解的宋达并不傻,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够低价持有陈娟娟,希望可以用最少的付出去赢得一个女人的芳心。”吴俊泽说。
“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章暄又问。
“他不算是一个坏人,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只不过他还有良知,在这件事情之后主动上门道歉,而且提出了要教陈林林学开车的事。”吴俊泽再回答。
俞雅也点了点头,角色都是复杂的,章暄的人物从来不扁平。
“那你们两个回答我,宋达为什么会上门道歉?”章暄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俞雅和吴俊泽异口同声:“陈林林。”
真正让宋达发生转变的不是陈娟娟的拒绝,而是陈林林的护姐。男人会忽略女人的反应,但会合理同化同性的行为。宋达是忽然醒悟这一家人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所以才会道歉。
“好了,去休息吧。”章暄没有点评他们的答案,“下午试戏从一点半开始,我要看陈娟娟送弟弟跟着宋达去学车的那一段。”
导演一声令下,今天上
午的试戏就到此为止了。演员去休息室,只有他还留在大棚。刚刚的试戏片段被他反复播放,不止是慢动作播放,而是一帧一帧停下来,去看,去对比,去找他所谓的感觉。
很专业的4人试戏小组,连倒在地上的“猪”都非常敬业啊。
下一刻他再次将画面定格,俞雅和唐誉刚好都是侧面镜头,章暄那困倦的眼睛眯一眯,再次拉近距离,对比着他俩几乎没有差别的鼻梁骨和人中线。
但身为男性,唐誉的骨相还是更突出一些。两个人的面孔将吴俊泽的白面小生脸压得死死的。
这也是他发愁的第二个因素,陈林林的选角。如果给俞雅找一个骨相不浓的弟弟,俞雅的脸就会在大屏幕中大杀四方,直接“吃掉”弟弟演员的颜值。骨相脸上镜是非常霸道且残忍的,除非势均力敌。
想着想着,章暄又把他的人设图拿起来,攥着他那一杆2B铅笔,在亲闺女的眼皮上涂改。
陶文昌一直跟着俞雅,但俞雅并没有回到休息室,相反,她独身一人到了安全通道。姚和韵和白蔚都没跟着,她俩很了解她,这时候的俞雅要么是还没出戏,要么就是不想太多人看到她的脸。
吴俊泽跟到安全通道的入口,满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昌子,这……”
“我知道你们在演戏。”陶文昌看了看吴俊泽的手,“不过你也太真了吧……”
吴俊泽抱歉式的笑了笑:“是我不好。你帮我和小雅好好说说。”
“好吧,我去劝劝。”陶文昌也是左右为难,他特别想怪吴俊泽,但是又怪不着人家。这是试戏,就和他们试跳一样,每个动作都不能马虎,不能作假。
安全通道里弥漫着石灰的潮味,俞雅面向浅灰色的墙,双手抱臂,安安静静留给陶文昌一个背影。
陶文昌推开了门,先轻咳了两声。
俞雅微微转过脸,又转了回去。
陶文昌快走两三步,两只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他想一把搂住雅姐的肩膀,或者像从前那么亲密,一把搂住她的腰。或者他收敛些,只是拍一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我过来了”。
他停在她背后,明明右手已经伸了过去,和她的肩头就差几厘米,却无意间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抽泣。
身体像断电,陶文昌一下子就不动了。
雅姐她还没出戏,她已经入戏了。
她不是哭那一耳光的疼,而是在共情陈娟娟即将急转而下的命运。她哭的是陈娟娟刚刚青春懵懂,又被不能理解的男性社会伤了一个耳光。这一个耳光打醒了她,也彻底打断了她对爱情的向往。
一开始还是抽泣,显然是压着情绪,压着声音。俞雅有时候也很无奈,她不知道自己入戏快又出戏难的体质是天赋还是灾难。过于敏感的情绪就是双刃剑插在她的脑袋里,偏偏她无法忽视,更不想将这把双刃剑拔掉。
一想到陈娟娟接下来的命运,俞雅已经提前进入下午的试戏环节。她变成了旁观者,无能为力无法捞回角色的遗憾……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像倦鸟归巢,要在她脑袋上筑窝。
“是我。”陶文昌刚刚是不敢打扰,现在是必须打扰她。
俞雅用手背擦着泪珠,脑海里不断上演小剧场,肩膀向内收着,让原本就明显的锁骨更加清晰深凹。“别管我!”
陶文昌无奈地长叹一下:“我不能不管啊……”
更多的泪珠涌出眼眶,在皮肤上挂不住。泪珠汇聚成一道,从俞雅的左右面颊滚滚而下,最终在下巴汇聚,悬成一大滴。俞雅再抬手擦掉,心脏被自己攥在手里似的,自虐一般揪紧它:“你走啊!都说了别管我!”
陶文昌摸了摸裤兜,唉,早知道就带一包纸巾了,现在都没东西给她擦眼泪。
只能用手了。陶文昌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俞雅两只手捂住眼睛,过度要强的她甚至不愿意让陶文昌看到她会落泪。陶文昌只能擦她下巴的泪水,右手掌顺着她发丝往下滑着,最后还是停在了后颈处。
“剃光头也好,剪掉眼睫毛也好,都可以。”陶文昌的心也揪紧了,“但是你不能沉浸太深,你得出戏。”
俞雅松开双手,将整张脸压在陶文昌的胸口,泄密一般放出了一点哭声。
“真的,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了。”陶文昌坚定不移地站在现实中,敏感也好,感性也好,处理不好的话最终都会变成伤害她的刀。
“真的,你抬头看看我,看看我啊。”陶文昌拍拍她的后背,“陈娟娟是下午的事,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可爱的陶文昌。”
第68章 这是俞雅亲的
无人的安全通道,成为了俞雅精神上的诺亚方舟。
“真的,你现在是俞雅,不是陈娟娟,我现在是陶文昌,不是猪。”陶文昌卷起T恤的下摆,“擦擦眼泪?”
“你别说话!”但俞雅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听,只想哭。她好像被自己的情绪丢进了一片海,暂时游不出来。
陶文昌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的他已经能听懂她这些话外之音,但也有了不同的应对方式。
“你饿不饿?”陶文昌提出了一个现实里的问题。
“我不饿!”俞雅还捂着脸,陈娟娟和陈林林都要分别了,她还吃什么东西?
楼道里太安静了,俞雅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最顶层,又被天花板打回来,落在他们脚边。陶文昌扫了一眼台阶,忽然胸口一震,笑着说:“咱俩怎么每次单独相处都这么狼狈?”
俞雅的思路还在剧情里,下午章导要看的那一段偏偏是俞雅最不想面对的一段。陈娟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命运对她的无情程度和她手里的刀刃并无区别。
“你瞧,上次咱俩就是在安全通道里,这次也是。”陶文昌怀疑自己和楼道签过什么合作协议,以前他俩就总是偷偷坐楼梯,现在还这么“没出息”。
陈娟娟该怎么办?陈林林又该怎么办?俞雅的两只手插在发根处,痛苦到头皮发麻、呼吸急促,为了演戏她把情绪处理器锻炼得无比强大,可是在强烈的角色共振之下又手无寸铁。
“你想不想看电影啊?”陶文昌没头没尾地问。
“嗯?”俞雅这回抬起了头。
“好家伙,妆都哭花了。”陶文昌刚才还以为抬起头会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脆弱面孔,没想到雅姐的眼线和眼影全晕。再加上掉眼泪,脸上一道又是一道,像一整片被涂黑了的小树林。
“来,擦擦,女明星可不兴这么哭啊,让人拍着怎么办?买照片还要花钱。”陶文昌再一次卷起T恤的下摆,也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胸口的布料。
原本干干净净的白T恤,正面印上了一张“人脸”。俞雅今天画的不是防水防蹭妆,这样严丝合缝的拥抱过后,从粉底到眉毛,包括眼影、黄色腮红、土色的口红……都转印到陶文昌的胸怀。
“这件衣服我得珍藏,等你爆火之后我都不用找你签名了。”陶文昌无所谓地笑了笑,把下摆拽起来,给俞雅擦了擦下巴。
俞雅比陶文昌矮,男女身高差让她往下一看就是……
“你是在显摆吗?”俞雅看到了大片对称的腹肌、因为故意吸气而格外明显的鳞状侧腹肌、两条插到裤带里的人鱼线,还有胸肌的下沿线。
“多明显啊,我都显摆成这样了,你才发现?”陶文昌啪啪啪地拍了拍肚子,“饿不饿?走不走?跟体育生小弟弟吃点东西去?”
俞雅都快被他气晕了,什么水深火热的场合,陶文昌还有心思搞“擦边”。“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我身材练这么好都不足以吸引你?怎么回事?”陶文昌假装思考了一下,手指尖这才敢碰她脸上的红印。
俞雅下意识地躲开了,倒不是疼,而是她不习惯示弱。
哭泣对她来说就是示弱的表现,显得她特别没劲,特别矫情。活到这么大居然还哭鼻子呢,俞雅只要这样一动念就觉得好幼稚。更何况刚刚还在陶文昌怀里哭,弱上加弱!
更别提还要陶文昌检查她脸上的痕迹。
“疼不疼?”陶文昌鼓足了勇气问。
“不疼,就是……特别烫。”俞雅半真半假地说。
“嗯,那就是又疼又烫。”可现在的陶文昌已
经能够破解她的交流密码,“我点个冷饮吧,给你冰冰脸。顺便咱们看个电影放松放松?”
时间还早呢,远远不到吃午饭的时候。俞雅捂着脸坐下问:“下午还要试戏,看什么电影?你别总是异想天开……”
“手机也可以开电影,更何况我这可是满电的手机!”陶文昌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
“这里信号不好,别看了。”俞雅只想歇一会儿。
“我存的完整版视频,缓存过的。”陶文昌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点,跳出了一个熟悉的电影开头——龙标。
俞雅不解地看着他。
陶文昌满怀心事:“当年没陪你看《滚滚万花筒》,一直都想找机会和你看。”
电影已经在手机里面开场,但不是大屏幕,而是小小的手机屏幕。尺寸和时光都浓缩在陶文昌的掌心里,俞雅抹了一把哭花的脸,安安静静地看了个开头外景。
当时她特别想看这个,除了它影评分数较高,还有一个人情因素……女三号是和俞雅关系亲密的学姐,比俞雅大4岁。但拍完这个角色后学姐就彻底没有了水花,大环境比较一般,大荧幕投资持续减少。
两年之后,学姐在家里人的安排下结了婚。
现在她又一次看到了她,这是7年前的她,设计屏幕反射的人影仿佛也是7年前的俞雅。
“想吃点什么?”陶文昌见她看进去了,也想着弥补这个遗憾,“我点一份爆米花,两杯无糖可乐,好不好?”
俞雅抱着膝盖,点头都点头猝不及防:“好啊。”
《滚滚万花筒》是要素齐全的市井搞笑片,也就是看完之后不会有太多的深刻感受,只是搏观众一笑。但俞雅觉得这就够了,除了冲奖的电影有门槛儿,大部分电影只要能做到“不说教只发笑”就算喜剧合格线。
当学姐的身影又一次出现时,安全通道的厚门被人推开,探头的人不是外卖员,却是唐誉:“爆米花和可乐到了,请问是这里吗?”
“怎么是你啊?”俞雅刚刚被电影里一个旧梗逗笑。
影视作品就是时光琥珀,当年这些梗都是新造热梗,每个说出去都能引人发笑。唐誉在电影的笑声中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是两份爆米花,三杯冰可乐。
“有人说,要请我看电影。”唐誉把其中一杯冰可乐给了陶文昌。
俞雅被他塞了一份爆米花,不解地望着身边人。陶文昌将胳膊肘往楼梯扶手上一放,斜倚的姿势主要凸显他无处安放的长腿:“陪着女一号看呗,我们都是追星族。”
俞雅歪了歪脑袋,往嘴里塞了一颗焦糖爆米花。
陶文昌从她手中拿起一颗爆米花,往半空中一扔,张嘴接住了。好帅啊,从雅姐那个角度看自己一定帅翻了吧!
从俞雅这个角度,陶文昌特别像定向培育过的狗,主人扔什么都接得住。
3人一起坐在楼梯上,唐誉坐在他们前面,俞雅和陶文昌坐高一级的台阶。大家心照不宣,唐誉和俞雅都体会到了昌子的苦心。陈林林和陈娟娟要分开了,他是想让俞雅别太难过,让他们“姐弟俩”多多相处。
如果能帮上忙,陶文昌真不介意电影是不是两个人一起看。
“这个演员好有意思。”看着看着,唐誉还真的看进去了,“奇怪,当年我为什么不去电影院看……”
“这是我学姐。”俞雅目光放暖,“咱们的校友呢,比我大3届,你入校的时候她早就毕业了。”
“真的啊?原来咱们学校真的卧虎藏龙。”唐誉往后靠了靠,干脆把陶文昌的双腿当成了椅背,“昌子,我靠你一会儿,没意见吧?”
“我不敢有意见,你回家往我前队长面前一坐,再开始告状,我前队长3分钟后就能把电话打过来开始数落我。”陶文昌喝了一口可乐,曾经被白队训过无数次,现在想起来还怪怕怕的。
真可怕啊,这样凶悍的男人,唐誉居然觉得他很可爱?
但是再看雅姐,陶文昌也觉得她好需要自己保护……
直到俞雅的手不经意地伸向唐誉的头发,帮他理了理:“你小时候做耳蜗手术疼不疼?”
唐誉还没坐直,陶文昌先坐直了。他发现雅姐的目光中多了一层柔和的姐感滤镜,仿佛唐誉好端端地坐着就能碎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俞雅和陈娟娟开始共振,她真把唐誉当弟弟了。
弟弟有我一个就够了吧?陶文昌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还好,做手术那年我太小了,没有印象。”唐誉转过头说。
“那还好。”俞雅的手在他后脑勺附近悬空地摸了摸。
陶文昌默默地抓住了俞雅那只手,隔着一层T恤,放在了自己的腹肌上。
电影还差一截儿结尾的时候唐誉去外面接电话,而故事里的角色也走向了他们的结局。陶文昌不经意地揉着俞雅的虎口,手里的爆米花吃了半桶,可乐也没有喝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鼓足勇气,“那一年我要是没有迟到,咱俩在电影院里也是这样看完的吧?”
“肯定不是。”俞雅笑了笑。
“啊?为什么?”陶文昌挠了挠鼻梁骨。
“那时候的我肯定不和你一起吃爆米花,你要是在旁边吃,我肯定会和你吵架。”俞雅那时候也是个暴脾气。
陶文昌看着她笑了,自己也笑了:“我买可乐你肯定也骂我。不过……当年还是我太糊涂了,补不上那天的约会……”
话音未落,一个冰冰凉凉软软的东西贴在了陶文昌的脸上。
陶文昌手里一攥,把硬壳纸做的爆米花桶给捏爆了!
一颗一颗爆米花洒出来,掉在他的裤子上。陶文昌怀疑自己的瞳孔开始扩散,否则为什么光线会这样亮?
“想想那天我还是挺生气。”俞雅英姿飒爽地站起来,亲完就要走。
陶文昌揉着获得香吻的面庞,感觉自己的英俊程度在直线上升:“陈娟娟在杀猪之前都这样亲么……”
“这不是陈娟娟亲的。”俞雅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回头一笑,“是俞雅的。”
陶文昌呆坐在原地,等那扇门关上之后他久久没有动窝,仿佛屁股和台阶生长在一起了。直到那扇门被唐誉推开,他进来后找了找,问:“雅姐走了吗?”
陶文昌这才眼珠子动动,勾了勾手指:“林林,来。”
“干嘛啊?”唐誉坏笑着走过去,“你也入戏了?”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姐夫。”陶文昌摸着胸口的转印脸,春暖花开一般地站了起来。
同时间,一直没有休息的章暄终于放下手里的2B铅笔,涂涂改改之后,陈娟娟又一次浮现于纸张之上,和他面对着面。
这一次,陈娟娟有了又长又密又黑的眼睫毛。
第69章 得到认可
一场大雪将地面洒了一层的银。
天还没大亮,陈娟娟朝着天边一看,从还没落下的星星那边看出了现在几点。
冬天夜长,她扫着院落里泥泞湿滑的脏雪,将它们卷成了一堆儿。寒风刺骨,凶猛地刮着陈娟娟的面颊,刚好脚下打了个滑,人朝着墙那边歪过去。
刚好,出来帮忙扫雪的陈林林将她扶稳了。
[你怎么出来了?]陈娟娟指了指头顶,[天还没亮呢。回去,回去,再睡一会儿。]
[我不困,我睡不着了。]陈林林跺了跺脚,风吹着手指头跟针扎一样疼,裹着围巾也不管什么用。陈娟娟一瞧,这不成,将手里的大扫把往墙根一戳,先拉着弟弟进了屋。
屋里好一些,姐弟俩围着炉子烤手,陈娟娟抓着弟弟的手试了一把温度,陈林林就像做游戏,又回抓了她一把。
两个人笑出了不明显的声音,要是他们听得见,就知道这是“笑声”。
没一会儿陈林林就热起来了,先把围巾摘掉:[姐,我今天午饭可能回不来,
你自己在家吃。]
[中午都回不来?]陈娟娟在烤好的白薯上擦了一把,装进铝制的饭盒里。
一般铝制的饭盒都是磕磕碰碰,不是这里凹就是那里瘪。因为男人们要开车出去,所以每个饭盒都饱经风霜。只有陈林林的饭盒这么干净这么新,不止是他爱干净,主要还因为他没离开过这里。
现在他摸着饭盒,点了点头:[中午肯定回不来,我要去路上学车。别人家十四五岁就摸车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哪边是刹车,哪边是油门。]
一个白薯肯定不够,陈娟娟又往里面塞了两个,又塞了两个鸡蛋,三个馒头:[你聪明,不着急学呢!出去要走马路边上,知道吧?]
[知道。]陈林林先掰开一个馒头,笑着塞了一口。他终于要学车了,学了车就能帮别人开车,以后赚钱买自己的。
[宋达那个人……你别和他吵架,他愿意带你学车你就好好学,知道吧?]陈娟娟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林林又点了点头。
他家没车,而愿意教他的人不是别人,刚好是几天前那个被他轰走的宋达。这也是陈娟娟没法子的事情,村里其他大姐的男人他不熟,自己还是个没立户的大姑娘,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带他弟弟?
这说出去,大姐们不高兴,也给自己找事。
况且那些姐姐们平时很照顾她,在村子里喊一声“姐姐”,所有女人都会回头。只是她喊不出来罢了。
[你别和他生气,我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咱们分开算。]陈娟娟摸弟弟的脑袋,总觉得今天格外冷,冷得她不愿意让弟弟出去。
[我明白,姐,你放心,我就跟他出去认认路。往后他要是再欺负你,我就开车撞他。]陈林林夸张地比手语。
陈娟娟连连摇头:[那可不行!车子撞人可是要出事的,咱家不干那个。]
“咳咳!我推门了啊!”宋达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皮夹克,进了院就站门口,揣着兜儿看那扇门。
隔着一扇门和窗户,屋里的两个人也看着他。
[走吗?]宋达比划上了,但是不太敢看陈娟娟。
他也说不上怎么回事,那天自己身上就跟有一场邪火似的。但让他跟陈娟娟正式赔礼道歉,他也说不出口。这不,她弟弟想学车,宋达……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吧。
[走吗?]宋达又问了问。
陈娟娟看了一眼快完全亮起来的天,担忧也由远及近地冲进心头。她看向院子里的雪,大雪天出去开车安全吗?要不然缓一天吧?然而不等她开口,弟弟已经拎着饭盒走了出去,迫不及待。
等等!陈娟娟皱着眉心追上去,呀呀作语地打手语:[要不咱们缓一天吧?明天雪化了再去?]
[姐姐你糊涂了?下雪这地不滑,真要是开始化雪了才滑。]陈林林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眉头轻快又朝气地挑了挑,踩着雪往外走,[姐你等我回来,中午应该能回来吃饭!]
[注意安全!慢点儿!靠马路边走!]陈娟娟送弟弟出了院门,亲眼看着他上了宋达的车。
车子开走了,天也全白了。陈娟娟回身进了猪圈,烧了一锅热水,一股脑儿倒进大脸盆里,开始洗前几天收拾出来的猪尿泡,想着中午做什么菜。还有,隔壁的王大姐开始给她说亲了……
车上,陈林林摸什么、看什么都很新奇。
宋达这一路都没吭声,吭声这小子也听不见,就这么冷着。但他能看出陈林林对车的向往,小孩儿见着玩具似的,眼睛都忘了怎么眨。
车开了一小时,停在了一条路的边上,在平坦的雪面压出了几条车辙。陈林林将脑袋探出来吸气,大口大口往外吐白,他从来没离开过村子,原来只要有车,离开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能出来这么远?]他回身比手语。
宋达抽着烟,半知半解地看着他的手:[还成。]
陈林林拿出笔记本,写道:[要怎么去城里?]
宋达掐灭了烟头,指着前面的分叉路:“往左,左边,你看得懂吧?”
陈林林跟着他往左的手势看去,点了点脑袋。懂了,往左边开。
“然后第一个路口往右,一直开,然后就是绕山路了。”宋达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明白,“算了,改天我带你走一次。”
陈林林看不懂了,将手摸到方向盘上。
“去。”宋达打了下他的手,“毛崽子没长大就想摸车?你离摸车远着呢。”
陈林林也不敢大动,他本身也不是胆量大的孩子,老实地收了手。
宋达没再抽第二根烟,想着陈林林将来有可能是自己的小舅子,还是把他的手放在了车喇叭上头:“按一下。”
陈林林懵懵懂懂地按了一下,随后茫然地看向了四周。
明明这条路都能听到这一声鸣笛,但偏偏是鸣笛的人听不到。宋达摆了摆手:“差点忘了你小子聋子……也不知道遗不遗传。下车咱俩走走?”
开门的动作倒是让陈林林看懂了,他老老实实地下了车,在路边停了脚步,是一个笔挺的孤独背影。
“唉,就这样还想开车。”宋达往前溜达了几步,他后悔了,陈林林这样不能开,在外头听不着鸣笛多危险。但要是他将来能配个助听器,说不定就能开。
好冷啊。陈林林明明穿上了他最厚的衣服,还是觉得很冷。
可车上就没有这么冷,还是有车好。他摸了摸自己被冻得透红的耳朵,走路的时候将脚下的积雪踩出嘎吱嘎吱声。他记得姐姐千叮万嘱不让他上马路,所以就顺着马路边走,将两只手揣进暖烘烘的兜。
宋达怕这小子走丢,一直跟在他后头。正因为陈林林听不见,他肆无忌惮地问:“你姐喜欢什么样儿的,你知道吧?”
这马路怎么不平呢?陈林林侧看着路面,往后他带姐姐去城里,路上是不是颠簸啊?
“那天……我瞧见有几个大姐去找她了,说亲的吧?”宋达冲着陈林林的后脑勺说。
陈林林在凛冽的寒风中蹲下来,好奇地摸了一把路面。啧,这边的石头扎了他的手。
“其实我挺不错的,你敲得出来吧?”宋达咽了咽唾沫,“往后你姐要是真跟我,我肯定……”
他也不知道肯定什么,他也不知道成亲后什么样子。
“一会儿我再带你去那边看看。”宋达搓了搓手,“咱俩找个没人的空地,我让你踩一踩油门儿。”
不远处有动静,是车子开过来的声音。陈林林听不到,但宋达听得到,他将这小聋子往后拽了一把,两个人回到了路边。都这么远了,肯定撞不着他们,宋达留神着路面的情况:“你回去跟你姐说,先别答应那些娘们儿呢。”
车越来越近,陈林林一开口,灌了一口寒气,又吐出一口寒气。他真高兴,原来山上的路这么多,四通八达到处都能去。前面是个分叉路,能往左也能往右,宋达说往左是进城,但陈林林看向右边,他也想知道右边通哪儿。
到时候,他要带着姐姐走,去看看外头的天地。外头的女人一定不是天天养猪、杀猪。
他开着自己的小车,要把车里弄得暖暖和和,连车窗都贴上胶条,绝对不往里面灌风。他得在车里放上烤白薯,姐姐肚子饿就吃,或者他们下馆子,将车一停,下车去吃。
真好。陈林林又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姐姐说不让他上马路
,他离远点儿。
有车在鸣笛,宋达知道司机是怕他们横穿马路。陈林林看着另外一头,这一回终于“听出”有车过来了。他转过身,背向着他刚刚离开的村子的方向,看向满载的货车,看出车身颠簸得抖了一下。
好大的车啊。陈林林满怀期望地看着。
在高速转动的车轮下,一块石头被卷着飞了出去,飞向了陈林林。
“卡。”章暄长叹一声。
俞雅的牙根始终咬紧,像生吞着命运给她的气。她上一个场景还是在猪圈洗猪尿泡,现在她浑身无力地坐在板凳上,旁边躺着“猪”的扮演者,陶文昌。
陶文昌也不敢作声,只是心脏都疼抽抽了,抽成了小小的一个。吴俊泽是专业电影演员,他演得好也就算了,为什么唐部长也演这么好?
不怪雅姐走不出来,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就此分别,这谁受得了?
“开个会,你们过来。”章暄的眉毛浓得像黑炭,皱起来,像两根炭笔。
俞雅撑着站起来,不管将来演她弟弟的人是谁,她绝对,绝对不会探班看这一场戏!
“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章暄的声音特别低沉。
这显然就是被代入情境了,一瞬间就把章暄的烈烈气焰打得发蔫儿。俞雅给他抽了一把椅子,表示理解,剧本是他写的,人设是他设定的,但是真要演出来,那和纸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剧本是剧本,演戏是演戏。
“唉。”章暄整个人都皱巴了。
俞雅吸了口气,大胆地问:“章导,您说吧,不管您说什么我们都经受得住。”
章暄吸了一鼻子,仿佛也闻见了凛冽的风:“我说什么你都经受得住?中午你是不是哭过?”
俞雅只是笑了笑,好尴尬啊,居然被这毒舌导演看出来了!
都怪陶文昌,他要是不哄自己,自己也不会哭那么惨。俞雅瞥了一眼身边人,陶文昌穿着带“转印脸”的T恤,完全不知道俞雅在心里嘀咕他。
“呵呵。”章暄笑而不语,露馅儿了吧?唐总恐怕还不知道他的女一号带着小男朋友试戏。
“您是不是想批评我们啊?”吴俊泽刚把自己从角色里抽出来,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好端端的,你宋达干嘛非要带陈林林出去学车?在村里学不成吗?
问题是真不成,他和陈娟娟孤男寡女的,他要是无缘无故带人家弟弟出去,又让人撞上,这不就是逼着人家嫁他。
“批评……也有。”章暄按了按眼角,眼下隐隐发青,“俞雅,你觉得……什么人能演你弟弟?”
“什么?这个问题?”俞雅听完心里又惊又喜!
章暄这样问,就说明他已经认可了自己的一部分,开始琢磨找谁给她配戏。可问题是,这答案俞雅也没答案。就算有答案,她也不能说。
“你说,随便说,找找感觉。”章暄拍了拍桌面,“先不要想咖位,就说你的感觉。”
“我想不出来。”俞雅不敢狂妄。
“那好,我先替你问一个。”章暄把椅子转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另外一人,“你叫唐誉是吧?有没有兴趣演电影?”
一直静默的唐誉忽然间落下来一滴泪。
俞雅捏了下发红的鼻尖。上午是自己没出戏,现在换人了?
“我觉得你们的化学反应很好。”章暄还在脑海里试图重叠他们的脸部凹凸,“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以前培养过你吗?”
俞雅刚开始担忧,又忍不住压了压嘴角。他家里……是给你这电影投资的。章导你可真会选人啊,一选就选到了资本家里的美少年。
“你笑什么呢?”章暄看出了俞雅的表情变化,浓颜的好处和坏处就在这里,表情很容易放大。
“哦……”俞雅看向了天花板,“没什么,我想到开心的事。”
第70章 都找跳高的
俞雅何止是想到了开心的事,她好想看到章暄知道一切之后的表情。
谁还没有点看戏的八卦之心呢,女明星也不例外啊。
“不许笑,严肃。”章暄立马说。
该说不说,他很喜欢这种试戏氛围,大家不聊家常、不聊人情,开口就是干活儿,省略掉许许多多的没用环节。但弊端也有,就是他完全不了解这几个人的关系。
要不是“人外演员”陶文昌顶着一张转印脸,他也看不出俞雅和这小伙儿鼓鼓秋秋。
章暄心里苦,和演员的切磋交流非常重要,所以他十分隆重地挑选了一个软柿子——唐誉。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章暄又拿出手机,点点点,不知道点什么呢。
“章导,我不喝黑咖啡。”吴俊泽说。
“你干嘛!”章暄立即捂住手机屏幕。
吴俊泽比了比身高:“我都看见了,您给我们买饮料。”
“我那是给自己买,我喝4杯!”章暄还抱有导演的威严,这些演员没有一个是省油灯,他再次看向那个宝贵的软柿子。
如果说,俞雅是已经打磨出宝石光的玉石,只差一个亮相,唐誉就像璞玉,根本没人发觉。他有着精准的直觉,这两个人的反应非常逼真,特别是唐誉对陈林林的人物把握非常准确。
“你家里有没有这个意愿?”章暄再次抛出了橄榄枝。
唐誉一直沉浸在悲伤的剧情里,到了这一刻才算开始出戏:“啊?我家里……没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章暄一下站了起来。
俞雅猛地看向了他,嚯,急了?
没急。章暄又镇定自若地坐下:“我是觉得你的天赋非常好,你能深度共情和理解人物,而且……非常客观地说,你的外形很好。”
“和我比怎么样?”陶文昌也自来熟了。
“你俩不一样。”章暄还真回应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风格。”
“他家里啊……我觉得,管得很严。”俞雅见唐誉不太愿意说话,便替他回答了。唐誉这个条件他要是想进娱乐圈简直易如反掌,直接在樽唐出道。而且他要是出道了,还真不是丑孩子系列,首先颜值就能登顶。
综上所述,应该是唐家不希望他抛头露面吧,不想让他当艺人。
“哦……那就可惜了。”章暄嘬着吸管点了点头,“那就可惜了啊,你家里人为什么管那么严?”
陶文昌和俞雅相视一笑,看来以前他俩是高估了章暄。他俩还以为章暄的怪脾气是高深莫测的艺术家神经质,原来单纯是……不会社交。
唐誉到这一秒才真正出戏,揉着发红的眼睛说:“抱歉,刚才没有回答您的问题。我家里……比较传统,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但是我个人是非常愿意尝试。”
章暄刚刚灰败的脸色蹭一下又亮了,像搓亮了阿拉丁神灯。
“就是不确定投资方那边……”唐誉的心里开始打鼓。就是不确定小舅舅点不点头啊。
“那边我去说。”章暄对此比较有把握,虽然他和唐总没有见过面,但当初达成合作的主要先发条件之一就是他作为导演对非男女主演有全部的选择权。
女一号男一号需要斟酌的层面太多,他退一步。其余的他要牢牢控制住。
这也是他当时的多心,大制作最怕的就是资方发神经,以为这是一块好蛋糕就拼命塞人,哪一张面孔都想要分一块。章暄真怕他的转型电影被塞一大堆配角,那对他而言比死还难受。
“我亲自去和唐总说,应该没问题。”章暄还以为唐誉是怕他谈不下来,“毕竟你是这个……我们行内的话就是,你是素人。但是电影我还是持有话语权,唐总也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人。”
“啊?是吗?”唐誉偷偷瞥了一眼俞雅。
俞雅呵呵一笑,唐弈戈不一意孤行?他满脸都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一意孤行”好吗?究竟是谁给章暄的错误信息?
“接下来咱们还是继续剧本围读吧,大家保持心气,一定要保持住。”章暄很喜欢头脑风暴的工作氛围,更何况他今天还敲定了一件大事。能配俞雅的脸实在太少,唐誉最合适。
尽管陈林林的总出场时间大概只有5分钟,但章暄也不想应付。
话音刚落,一位外卖员拎着两个纸口袋敲响了他们的门:“请问……”
“是这里。”章暄再一次起身,他的咖啡到了。
能成功喝到章暄请客的咖啡,俞雅倒是非常意外。剧本围读一展开就控制不住,等到大家意犹未尽结束,天色已经全黑了。大家一起站在停车场等车,吴俊泽倒是先叹了一口气:“唉,我觉得我没试上。”
“什么?”陶文昌一惊,“可是你演得那么好。”
“这不是演的问题,电影演员基本上都能演成我这样吧。”吴俊泽从来不敢夸大自己的演技,“是外形。不信你问小雅,宋达这个人应该什么样?”
俞雅刚从姚和韵手里接过今天的保养品,一大把药丸她也不问都是什么,当作饭来吃。“应该……比你稍稍粗犷一些。”
“对嘛。”吴俊泽摸了摸脸蛋,“我的脸过于文
雅。”
“夸自己呢?”俞雅笑着问。
“实话实说,我演宋达可能不太贴,看看吧,看看章导怎么处理。下周薛铎老师来和你配戏,你找找你俩的感觉。”吴俊泽温和地说。
陶文昌也跟着点头,但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还好吴俊泽不是情敌,否则这么稳重的年上……还挺有压力呢。不单单是他长得好,还有文化,还会演戏,还谦虚有礼。
但是在唐弈戈这个一号种子选手面前,陶文昌又觉得其他的情敌不算什么。
还好唐弈戈不在,嘿嘿。
“你们一会儿有事吗?”唐誉刚刚打完电话,笑眯眯地回过头,“小舅舅说一会儿来接我吃饭,我说我和你们在一起呢,大家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吴俊泽深知进退,俞雅是樽唐的艺人,他们一起吃饭比较合适。
陶文昌整个人石化一般站在地上,怕什么来什么,唐弈戈你给我退!
在唐誉的热情邀请下,俞雅答应了一起吃饭,陶文昌也顺带着蹭一顿。等车子过来,姚和韵和白蔚先走,他们继续等,20分钟之后开过来一辆黑色的阿尔法,稳稳慢慢地停在了唐誉的正对面。
车门打开,里面的人也不下车:“上车。
“小舅舅你怎么才来啊,我都饿了。”唐誉第一个上去。
接下来才是俞雅,俞雅低头上去之后先说:“唐总好啊。”
“你别把章暄气死吧?”唐弈戈喝了一口总裁标配黑咖啡,用眼神给俞雅指了个位置,“坐。”
“没有,章暄他就是怪了一些,可远远算不上会难为演员的那一类。”俞雅坐在唐誉的旁边,刚好陶文昌一脚上车,她连忙介绍,“这位是……”
“我认识。”唐弈戈对着陶文昌点了点头,“婚礼的时候见过。”
“是吧?唐总咱们是见过的啊!”陶文昌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如此强大的“情敌”,当时这个情敌是他单方面封的,“唐誉结婚那天唐总开的头车。”
“坐吧。”唐弈戈往后看了看,“唉,怎么都找跳高的……”
一句话,直接凝固了三个人。
唐誉静坐不说话,因为他家那位就是跳高的。俞雅也静坐不说话,她没想瞒着自己和陶文昌的曾经,打算找个机会好好疏离再完整地打个报告。
陶文昌更是静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轻咳了一声:“过奖过奖……”
过奖什么啊!这有什么可过奖的!死脑子你赶紧转啊!陶文昌平时的脑力可谓天女散花,灵感不断,偏偏到了这时候接不住,直接给CPU干烧了。唐弈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暗示早就知道了,还是暗示他不满意?
“开车吧。”唐弈戈按住了眉头,“去老地方吃。”
车上的氛围非常诡异,完全不像娱乐公司老总带旗下女艺人去吃饭,反而像操心的老父亲带着3个漏洞百出的熊孩子。唐誉等了一会儿才笑笑,打破了僵局:“小舅舅,咱们去哪儿吃?”
“不是说了老地方吗?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所以没听?”唐弈戈一针见血。
正在酝酿要不要开口说自己想演戏的唐誉又凝固了,慢慢目移看向了窗外:“没有啊。”
“唐总,咱们这样出去安全么?”陶文昌也找了个话题,“要是被人拍到怎么办?”
唐弈戈冷冷一笑:“我要是想传绯闻,还轮得到你吗?”
说完他看向了俞雅:“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俞雅也想学唐誉那套,缓缓目移看向窗外:“啊?不知道啊?今天章暄还说找人给我配戏呢,我觉得他挺满意我,而且……”
“他满不满意你,自有他和我沟通的时候。”唐弈戈打断了她的话,“你的情感状态是不是应该和姚和韵汇报?我让她去带你,这也是她的工作任务之一。”
“我汇报了,只是现在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俞雅揉了揉鼻子,千万别变长啊。
“哦,不是我想的那样?”唐弈戈往后一瞧。
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陶文昌快速往前,将下巴搭在了他的椅背上。
“那他是什么?是你目前的外室吗?”唐弈戈指了指陶文昌,“一个跳高的外室?我就是很奇怪,这个项目到底给你们下什么迷魂药了,你们就这么热爱吗?”
唐誉和俞雅两个人变成了不说话的鹌鹑。
只有陶文昌支棱着,还试图比较自己和唐弈戈的差距:“唐总,我们是背越式跳高。跳高有两种,还有一种是撑杆跳。”
“对,背越式跳高,听到这个我就无奈。”唐弈戈真没想到自己麾下一员大将也没逃过跳高魔咒,“还都是同一个学校的,首体大给你们下蛊了?”
唐誉和俞雅面面相觑,对视之后又沉默不言。
陶文昌则侧着脑袋,观察着唐弈戈头顶的发丝是怎么抓上去的。学不成霸总,总能学学人家的发型吧?万一雅姐现在喜欢这类成熟型呢!
“你在看什么?”唐弈戈感受到了他的灼灼注视。
“我……随便看看。”陶文昌内心已经不是醋海涛天,而是差距过大导致的冷静,“唐总,下周三您是不是要带雅姐……带俞雅出席宴会?”
“还有另外一个艺人。”唐弈戈只是嘴上调侃,对于工作上的细节转述非常准确,“一共3个人。对了,糖糖你帮我选一下衣服。”
说完唐弈戈将iPad丢给唐誉,打开之后是男性正装的照片合集。这样的大事陶文昌自然也要参与了,便挪过去一起看。
“都不错啊,这是什么牌子?”唐誉一张张选着。
“和俞雅那套裙子同一个品牌。”唐弈戈说。
什么?同一个品牌?这不就是……情侣装?陶文昌无力地挪回去,仿佛已经看到他俩绯闻漫天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