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说我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唐誉忽然停了下来。
俞雅疑惑地蹙起浓眉。
只见唐誉一伸胳膊,从旁边的门里拎出来一个人。
陶文昌踉踉跄跄地跌出来,怀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嗨。”陶文昌挠了挠后脑勺,“吃饭了吗?”
唐誉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刚才让你背诵那么多遍道歉宣言,一见到俞雅就记得这一句。
第126章 人员到齐
窗口的一阵风刚好吹过来,扬起了俞雅的发梢,也扬起了她的情绪。空气里的尘埃变成了闪光的金粉,陶文昌的脸藏在光影交错的丁达尔效应里,都不好意思直视她。
闹过头了,陶文昌偷偷地瞄着俞雅。
其实俞雅看起来脾气很炸裂,真正发脾气的时候很少。但她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一秒降气压,仅仅是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看这一下,就把陶文昌看得坐立难安。
刚才和俞雅相谈甚欢的唐誉此时此刻变成了背景板,好嘛,原来好脾气的俞雅发脾气是这样,恐怕只有真正亲密的人才能让她怒火值逼近临界点。
而姚和韵眼中,俞雅就差把“狗和陶文昌禁止靠近”的牌子立在旁边。
“对不起。”陶文昌再次道歉。
俞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吵架的意思。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冷处理让人窒息,陶文昌恨不得她动手揍自己几下:“白队和唐部长都对我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教练和队医也表示这次我负全责。”
“哦,然后呢?”俞雅的脸色还是没变。
陶文昌的心脏仿佛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干脆堵在喉咙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在哪里同意你的?”俞雅像个严酷的考官,忽然间对陶文昌强行进行一波回忆杀。
“记得记得,咱们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样没忘。你是在医院里……”陶文昌摸了摸鼻子,低头看了一眼玫瑰花。盛放的小花啊,你们要是会说话就好了,快帮我哄哄吧。
当年他追了俞雅大半年,两人一直长期暧昧着,但真正敲定关系还是在医院里。那一次陶文昌是真的受伤了,比赛结束之后上半身麻痹,动弹不得,颈椎再一次压迫神经,直接从场上抬走的。
他知道俞雅一定会来医院看他,她一定放不下,所以就临时想了个馊主意——装昏迷。
当然最后这一招也没有骗到俞雅,俞雅一进病房就看透了他的小把戏。陶文昌戴着脖套,往日的帅气都被脖套压得死死的,但就是在那么狼狈窘迫的一天,他终于正式成为了俞雅的男朋友,有了身份!
他以为那次只是两人爱情里的甜蜜小插曲,没想到留给俞雅的阴影这么深。
精心挑选的99朵红玫瑰也不站在他这一边,一言不发,沉甸甸地压着陶文昌的手臂。
唐誉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别人的恋爱里你是大明白,结果自己的恋爱谈不明白。果然自古军师不上场,上场必是joker王。
俞雅还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像个冰雕,准备砸死谁。
陶文昌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可能是他抱着花抱了太久,现在他的狗鼻子全面失灵,完全闻不出玫瑰的香气。他抱着玫瑰花,稍稍往前走了半步:“让你担心了一整天,我很该死啊!”
俞雅一刹那就被花香彻底包围,又想起那次999朵红玫瑰结果顺丰到付的场景。气压仿佛已经低到极点,她终于抬起手。
因为刚刚参加完《挑战超级星》,她光秃秃的指甲还没有长回来,随时随地都可以攀岩。
鲜切花非常新鲜,俞雅甚至闻出了青绿色茎叶的酸涩味道。在她手臂动了的时候,陶文昌的表情充满期待,还行还行,看来自己还有希望。
下一秒俞雅抡起花束,砸到了陶文昌的胸口上!
唐誉吓得往后倒退两大步,拉着姚和韵退出小情侣的战场。俞雅是火气、焦虑和愤怒齐齐爆发,正找不到突破口呢,陶文昌亲自把武器送过来。
花瓣抽打在陶文昌的衣服上,漂亮的金光纸和蕾丝沙沙作响。还好,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些花都是他拜托老板剪掉了尖刺的鲜切,就算雅姐再怎么抓都不会伤了手。
花瓣成为了发泄的途径,俞雅还没有发疯到抡他脑袋,还是挑选了不关键的部位。“你现在知道错了?你知道的是不是太晚了?几年前你装昏迷吓唬我,你知道我跑去医院那一路是什么心情?”
啪啪啪!鲜红花瓣纷纷落下,飘飘洒洒在他们当中。陶文昌没有挡住脑袋,任由她收拾自己。
“你装什么不好,居然敢装受伤?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以为我真那么云淡风轻!”俞雅的怒气哗哗上升,语气里压抑着几年前的担忧和惊愕。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有把握,只知道颈椎出了问题会瘫痪,说不定还危及生命!
花朵抡在肩膀上并不疼,但陶文昌恨不得疼一些。
“谁让你给我惊喜了?我人生中的震惊还不够多吗?我要把所有能发生的大问题都脑补完了,结果只是你一个惊喜?我看你是皮痒了!”俞雅的眼角酸酸的,但她尽量不让自己哽咽。
陶文昌并没有被她打疼,但是被她骂疼了。
花瓣都要打秃了,花束只剩下一些没有来得及开放的花苞。陶文昌深深地垂着脑袋,脚下是一整片凌乱的花瓣,忽然间俞雅又停了,手掌里的花束变得轻盈无比又沉得拿不起来。
比起陶文昌的失踪,她真正害怕的还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情绪的改变让她放下了花,也让敏锐的陶文昌稍稍抬了下眼皮。这一秒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委屈,是那种女生特有的、在感情里喘不上气的委屈,是情绪榨汁般忍耐之后会出现的失落。
“手没有扎到吧?我……”陶文昌吞吞吐吐。
俞雅手里的花束又一次抬起来。
陶文昌这次主动抓住了她的手腕,手忙脚乱又语无伦次:“你要不然换个东西打吧,我怕这花给你扎破了。这次是我……脑袋里抽筋,以后我再也不抽筋了。你要是这么喜欢拿花打我,我去买一束不带刺的。”
天啊!月老之神从前都是附体的,这次怎么走了?陶文昌吸了吸鼻子,人生中最引以为傲的情商和口才集体撤退,他怀疑小学生都比现在的自己成熟!
“歇会儿,歇会儿再打。”陶文昌攥着俞雅的拳头揉来揉去。
手掌被揉开,花束也被陶文昌拿到了一边,他偷偷瞄了一眼唐誉,唐誉则回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我怎么知道俞雅有没有哄好,你自己判断啊!
“打疼了吧?”陶文昌又揉了揉,终于舍得放下,然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姚和韵两眼一黑,这又是什么?你倒是看看连续剧里霸总怎么哄女明星啊,你这招是跟谁学的?你们首体大的独门绝技吗?
唐誉一看那纸,大概就猜出是什么了。嗯,首体大的独门绝技,白洋也给他写过。
“这是我
的个人检讨书,请您过目。”陶文昌走正规流程,在队里要是被批评肯定要写检讨,然后当面宣读,并且鞠躬保证绝不再犯。
俞雅看着那皱巴巴的纸,显然不太想接。“你就不能写在好一点的纸上吗!”
姚和韵这回两眼再黑,不是姐们儿,你真吃这一套?
“纸一开始是很好的,全新A4,我直接买了一整包,万一以后再有惹领导生气的地方我还能写。这是我连夜写好的,早上给教练队医读了一遍,又打电话给白队读了一遍。白队说我思想不够深刻,又让我重新写,这是第二份。”陶文昌近5年写的字恐怕都没有这10个小时多。
俞雅忽然冲出一记直拳,凿在了陶文昌的右胸口。
“诶呦。”陶文昌退了一步又赶紧回来,“我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断了联系,哪怕我坐飞机去国外参赛,在飞机上我都要花钱买WiFi服务和你聊天!”
“你省省吧,赚那几个钱先把房贷还了。”俞雅气不顺地说。
陶文昌尽管不占理,但还是超级小声地补充:“……其实我那是全款房。”
姚和韵都要掐人中了,世界上的男人果真一个样。只要他有180,肯定让你知道,只要他有全款房,绝对会超经意露出。
“你要是还生气,我就先回去,等你气消了我再出现。”陶文昌想了想,“或者我把芝麻糊接出来,让它替我哄你。”
“芝麻糊比你好一万倍。”俞雅没有说让不让他走,态度已经有了转化。可能是人成熟了,吵架都不像从前。这要是她20岁出头,陶文昌不哄她十天半个月这件事肯定过不去。
“……那我就跟着你试戏,晚上我请大家吃饭赔罪。”陶文昌松了一口气,也擦了一把冷汗。
俞雅又瞪了他一会儿,才走。
唐誉倒是心里有了底,尽管没有完全好,但俞雅肯定不追究重大责任了。他追上陶文昌,轻声说:“以后你长点心吧,女人不一定喜欢惊喜。雅姐这算脾气很好了,要是我一天不理你们白队……”
“白队会生气么?”陶文昌还在想晚上请客吃点什么,现在应该提前定位了。
“你们白队会把我从海淀区打到朝阳区。”唐誉深有感触。
陶文昌目瞪口呆:“怪不得你俩谈恋爱就谈了7年……”
“你好意思说我们吗?”唐誉反问。
“不好意思。”也是,陶文昌揉了揉肩膀,但马上宣布,“雅姐还是爱我,你瞧,她都不舍得打我的脑袋。”
经历了短暂的发疯宣泄,俞雅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陶文昌真是不揍不听话。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人没有什么意外。
“来了啊。”薛铎早就等着他们了,“听着你们乒乒乓乓一阵忙活,干嘛呢?”
“打‘狗’呢。”俞雅半真半假地回答。
薛铎扫了一眼陶文昌:“哦……哈哈哈哈,明白明白!来!尝尝章导的咖啡!”
曾经空无一物的大棚被章暄倒腾得越来越丰满,好似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灵魂滋养处,开始挪窝了。以前每次来他都是端着星巴克,今天这里多了一台用料考究的巨大咖啡机。
咖啡机冒着烟,上方的储藏罐里存放着咖啡豆。
“来了?”章暄从后面的小办公室出来,跟着一起来的人是水俪。
俞雅朝着水俪点了点头,很高兴再看到她,也很高兴章暄没有“一次就废”,他没有广撒网选角,而是愿意再给这位年轻紧张的女演员一次机会。
最重要的最后一次试戏,开始了。
第127章 盯着姐姐
这一次,连吴俊泽都回来了。
“小雅好久不见。”今天的吴俊泽穿着白衬衫,新剪短的发型显得他更加清秀。
陶文昌像唐誉投向“完了完了”的表情,怎么初代宋达也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俞雅很是惊奇。
“唉,还不是因为你的魅力太大了。”吴俊泽装作苦恼的模样,但下一刻就恢复了正经,“开玩笑啦,其实是因为我想竞争一下这部电影里的小男配。”
姚和韵先是“哇塞”了一下,吴俊泽给俞雅当小男配?这可真是顶格的待遇。现在电影还没有立竿见影的头绪,姚和韵已经在头脑里预案。大男配是薛铎,小男配是吴俊泽,到时候会有多少个营销号给俞雅炒绯闻啊。
那些靠“引战”和“热度”为食的妖魔鬼怪肯定全部现出原形,到时候再造谣一把俞雅和樽唐高层的隐秘绯闻,流量能养活他们大半年!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试试那个警察?”俞雅回忆了一下剧本,也只有这个角色适合他。
“对啊,就是那个刚刚调任没多久的警察,我感觉我的形象比较贴合他。宋达我确实不太合适,薛老师更贴合。”吴俊泽朝着后面的薛铎点了头。
“过奖过奖。”薛铎也点了个头,雅痞气质的他已经整张脸皱成了苦瓜,“这咖啡也太甜了……”
“你真是……不懂欣赏。都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章暄的目光遥遥一晃,充满期待地看向了俞雅。咖啡搭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俞雅哭笑不得:“我觉得还行,甜度……算是适中。”
“是吧,我就说总有人懂我,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欣赏咖啡。来,小雅,这杯是我专门给你做的!”章暄不止安排了咖啡机,还给每个人安排了一个特殊的杯子。
俞雅看着那个……重工业金属风的杯子递过来,里面的咖啡没有半点咖啡豆的颜色,几乎被调配成一杯馥芮白。“1000卡”这个隐形数字在液体表面往上蹦,俞雅接过这杯热量炸.弹,笑着抿了一口。
甜!
齁甜!
“嗯,甜度适中。”俞雅打算在杀青那天再告诉章暄实话。
“你们瞧,我说的没错吧。”章暄心满意足,目光又投向陶文昌。陶文昌还在那边进行“情敌自动搜索”,忽然对上了章导的凝视。
“也有我的咖啡么?”陶文昌肝颤。喝完一杯,今晚5000米。
“没有,你自己点吧。”章暄转了过去,他脾气很怪,对旗下女演员的另一半都不喜欢。因为他见过太多拖后腿的情形,不少女明星就是折在感情上。
你们这些臭男人不要消耗女明星的灵气!
水俪和刘韵汶自然也收到了章导的咖啡,两个人同样面露难色,憋着坏笑将咖啡递给了助理。现场又来了两三位配角演员,都是陶文昌叫不上名字来的人,有男有女。
所以今天化妆师的工作量巨大,俞雅也没有时间去盘妇人头,而是简简单单扎了一个卷儿。老年妆也没有上一次那么精细逼真,“皱纹”一看就是浮在脸上,有些花妆。
“当演员的信念感好重要啊。”陶文昌悄悄和唐誉耳语,“不专业的话,会不会看到这种妆就笑场?”
“也就是咱们这些非职业的会笑场了,他们不会。”唐誉心想你可千万别笑,好不容易刷出来的好感度再一下子清零。
“也对……”陶文昌心疼雅姐的脸又涂了好厚好厚的粉底,以前她上戏剧,那种舞台妆回家卸都卸不干净。他又碰了碰唐誉:“晚上一起吃饭吧,把白队也叫出来。”
“再说吧,你先把俞雅哄好。”唐誉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是最后一次,恐怕晚上九、十点才能结束。
整个大棚又一次黯淡下来,代替月光的白炽灯再一次立在“院中”。
陈娟娟又一次来到了那扇窗口。
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过来,有时候能瞧见里面那个年轻的女人,有时候又瞧不见她。但陈娟娟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是认识她的,像是被城里人命名为“命运”的东西,无声无息降落在这个贫瘠的充满离奇事故的村子里。
周围响着猪拱食槽的声音。
呼噜呼噜……但不管怎么响着,陈娟娟都听不到。她皲裂的手指摸着那一面高墙,试着在墙面上敲了敲。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熟悉?陈娟娟歪了歪脑袋,做梦都梦到这里了。
一颗小石子再一次被人丢了出来,掉在了青灰色的土路上。月光不太够用,照不出小石头的影子,更像是直接将它碾碎了。陈娟娟走了过去,捡起小石头,抬头看向了那扇熟悉的窗口。
窗口是四面小窗拼凑出来的正方形,年轻女孩的面孔再次出现,从左上角往下看她。右手却从右下角伸出来,血迹斑斑的手背让陈娟娟有了触目惊心的退后。
“姐姐。”里面的女孩叫她。
陈娟娟摸着墙面,弯下腰,站在墙根处开始呕吐。
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上次伸出来的时候还是五根手指,今天就只剩下四根,中指不见了。陈娟娟应该是全村唯一一个知道那根手指去了哪里的人,她今早去挑泔水喂猪,在别人家的泔水槽里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当时就给陈娟娟吓了一跳,但也只是吓了一跳。她怀疑自己看岔了眼,怎么会有那东西掉在食槽里。然而等到她想再去辨别,食槽里的泔水已经被猪分吃了。
嘎吱嘎吱,她好似听到了猪嚼手指头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里面的年轻女人已经没有了前几次的生气,整个人透露着灰败的生命力丧失迹象。她原本白净到不属于这里的脸也开始灰暗,变成了暗黄,躲在窗户像一片几十年没洗过的窗帘。
陈娟娟吐了个天翻地覆。
她擦了擦嘴,震惊中快速摸着裤兜,从宽大的裤兜里摸出了烤红薯。她倒退几步,重新看向那扇窗口,用投掷的方式将红薯扔进去。但她扔得不准,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多少次了,终于丢到了黑洞一样的玻璃里。
里面的女人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她整条手臂都伸了出来,像挂在窗口的一条莲藕。
陈娟娟闭了闭眼睛,她真的见过。不是空穴来风,不是凭空想象,她觉得窗口里的女人就是来找她的。一模一样的手臂垂坠在玻璃的利刃之外,哪怕被割伤也要伸出来,陈娟娟忽然抱了一把空气,像她小时候难受的时候就抱一下弟弟。
然而也只是抱到了一把空气。
忽然间,里面丢出来一个纸团。
是卷纸做的纸团,为了维持它的形状它像是沾湿了,团成团,才能丢到自己面前来。否则它轻飘飘一张,就像弟弟的生命翩然飞走,从陈娟娟眼皮子底下骤然消失。陈娟娟颤抖地捡起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明天可能要下雪,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格外亮。
要下雪之前总是这样,从来没变过。
陈娟娟在月光下拧开了纸团,苍凉残忍的月弯刀注视着她,要解剖她的人生。里面的字模模糊糊,看不出是什么写的,有些比划和纸卷黏在一起,依稀能看出……
[江书韵]
[报警]
陈娟娟一下子将纸团扔了。
下一刻她又把纸团捡了起来,撕成了碎片。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个纸团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又本能地想要粉饰太平,不去判断自己到底猜没猜对。那条胳膊又伸了出来,噩梦一样在她眼前晃,陈娟娟掉头就走,一步一步远离那扇窗口。
“你别走,别走,求求了你别走!我将江竹昀,帮我报警!帮我报警!”
“他会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我不想死!我家不住这里!”
“你都看到了!你都看清楚了是不是!帮我……他快醒了……帮我。”
陈娟娟什么都没听到,冥冥当中她知道身后的人在喊她。村子里根本没有叫“江书韵”的女人,那她是怎么来的?
恐惧之下陈娟娟跌了一跤,爬起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江书韵还在对她说话,嘴巴一张一张,像一条喘不上气的草鱼。每次要下雷暴雨之前,村子鱼塘里的草鱼就这样浮上来,瞪着死白的眼珠子,张嘴闭嘴张嘴闭嘴。
陈娟娟继续掉头就走。这不是她该知道的事,这也不是她该管的事情。笑笑还要在村子里生活,她管了,孩子怎么办?等笑笑将来去了城里……
“姐姐!”
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像是直接冲到了月牙上,挂住了月亮尖。紧接着那女人就被拉了回去,屋里响起了暴力拷打的声音。陈娟娟一刹那回过了头,双手捂住耳朵,她听到了陈林林的声音,刚刚是不是林林在叫“姐姐”?
还是说,是林林替江书韵叫了一声?
陈娟娟又一次跌坐在土坡上,喘气的动静比她生下笑笑那天还要急促。她的眼珠子像是瞪出来了,从土坡上的人变成了鱼塘里的草鱼,嘴巴一张一合的人变成了她自己。她胸口一阵闷痛,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指甲扎得流血,陈娟娟抓了一把土用来止血,又被回忆的猛然唤醒打了个措手不及。
风明明吹着她的头发,却好似有人站在身后,用尽全力地踹向了她的后脑勺。
妈妈。陈娟娟终于想起她在哪里见过那条胳膊。
在她很小的时候,还没有林林的时候,妈妈就是那条手臂,从窗口垂下。后来有了林林没多久,那条胳膊就消失了,窗口后面再也没有女人。但那一年,她家的猪格外壮,出栏的时候拉都拉不住。
陈娟娟四肢抽搐一样,站起来一动不动。
月光始终盯着她们,盯着她这个“姐姐”。
第128章 凤凰
陈娟娟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呼喊声。
她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她拉着林林一起割猪草,遇上了隔壁的李姐姐。
李姐姐叫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姓李。李姐姐对他们比大拇指,给已经长出了未来模样的姐弟俩写字,告诉还不懂事的他们……你们真是山沟里生出的金凤凰。
那是夸他俩好看。
陈娟娟从很小就知道什么叫“好看”,她和弟弟像突然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两个人,和这里有着融不进去的隔阂。早早肩负起姐姐使命的她生怕别人偷走弟弟这个男孩子,带弟弟干活的时候甚至用头巾裹住林林的脑袋,把他包得密不透风。
陈娟娟相信自己今晚就是听到了林林的叫声。时隔多年,弟弟终于回来了一次。
第二天,陈娟娟去找了宋达,她要进城。
宋达瞧见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跑,他欠这个女人,现在又被误会了他对刘笑笑的感情。可陈娟娟少见的没有追着他喊打喊杀,而是偏头看向他的车子。
这是一辆半新不旧的车。
宋达抽了根烟,手指哆哆嗦嗦的,陈林林那事之后他就对带人上路有了恐惧,副驾驶这么多年都是空着的。他不懂这个女人的心,但偶尔,他觉得他能听懂这个女人的无声。
如果他早点听懂,说不定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抽完这支烟,宋达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这是他第一次带陈娟娟开车,但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这也
是最后一次。
车在平坦的路上开着,比十几年前平坦。如今村子里也不像从前那么闭塞,也有女人进城了,宋达很想告诉陈娟娟,一辈子留在村里的人会越来越少。
陈娟娟看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只是看着,试图从这条路上把林林找回来。她至今都不觉得林林真的走了,只当他进城去了,一直没回家,要不就是路上迷了路,兜兜转转十几年。这回她走了出来,就能把他带回去。
城里的一切其实并不陌生,陈娟娟在电视里见过,只是她始终排斥着这里。她的目光出现了早衰的浑浊,曾经明亮的大眼睛有一只得了白内障,当光线穿过瞳孔就能看出问题。鬓角的白发安安静静地藏在黑发里面,但迟早会把其他的头发染白。
宋达也不问,就这样在城里兜圈子,带着她到处转圈。他们开过了自由市场,陈娟娟抻着脖子看里面是怎么卖猪肉的,猪肉被切成一块块、一条条,连骨头都能卖上价格,连尾巴、舌头、耳朵……都可以卖。
连猪血都能卖啊。
他们又路过了学校,路过了图书馆,路过了电影院和小花园……宋达不知不觉有些想哭,打方向盘的时候挤了下眼睛,像陪着陈娟娟走过了他们没有错过的那个一辈子。等到陈娟娟敲打车窗的时候,宋达便停下了,旁边是派出所。
陈娟娟自己开了门,下了车,走进去。
派出所里吵吵闹闹的,这边在解决偷东西的纠纷,那边在处理车辆剐蹭,陈娟娟上一次走进类似的地方,还是被通知弟弟的死讯。就在她找不到人的时候,来了一个警察。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解决的吗?”
警察很“新”,陈娟娟一看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新人。他没有老油条那种圆滑,整张脸都是白净的,干干净净来上班。也只有他主动上前来问一个村妇,陈娟娟从兜里拿出本子,翻了翻,拿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写下了3个字——江书韵。
“江书韵……您是找人吗?”小警察皱了下眉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娟娟看着他的口型,猛地打了个冷颤,扭头就走了。小警察莫名其妙地盯着她背影看,回头问身后的老大哥们:“咱们这边有接到过‘江书韵’的报警消息吗?有这个人吗?”
“你小子……想立功想疯了吧,什么事都管。”
“是啊,人家说话文绉绉的,和咱们不一样。”
身边又一次响起这样的声音,充斥在小警察耳边,用一种固有的现状将他隔离在外,好似这里也是一个封闭的村落。但他没有多想,转身拿上了警车的钥匙。
陈娟娟要回家了,宋达又抽了两支烟。
回去开得比较快,路上有一段堵车,陈娟娟好奇地看着堵车,好似全城的车都在这里。曾经难得一见的车如今在外头已经随处可见了,她挺想让林林也看看,你喜欢车,大家也喜欢。
然而车子刚刚开进村子,宋达就往后看了一眼。“怎么回事?盖帽的怎么来了……”
陈娟娟是看到他回身了才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多了一辆警车。天色渐晚,车盖和夕阳连在一起,它像一个金属的壳子忽然掉在了土地上。但它没有开进来,村民们在村口就拦下了它,他们不认识的人不让进,不认识的车自然也进不来。
等石头和锄头砍在车盖上时,陈娟娟看到那个小警察的脸上都是惊恐和误解。而村民的脸上都是麻木。
天黑了,要下大雨。
刘笑笑正在家里看着城里的杂志,杂志下方有一些“寻求笔友”的信息,这个栏目叫“天涯若比邻”。刘笑笑憧憬外面的天涯,幻想着和天南海北的人交上朋友,便偷偷记下那些笔友的求友消息,准备列个清单。
等下次宋达进城,她要拜托宋叔叔给她买带香味的信纸、透明的圆珠笔、印有花纹的卡通信封。说不定她会遇上一个浪迹天涯的男孩子……
一声惊雷,震掉了她手里的杂志,她的房门也被陈娟娟推开。
“妈!”刘笑笑连忙藏好杂志,她妈最反对她看这些,外头的世界比洪水猛兽还危险似的。她愤怒地跳起来,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愤世嫉俗,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恨意,恨这恨那。但如果非要追溯她恨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不是跟你说过嘛,进我屋要敲门,现在都讲究个人隐私……隐私你懂不懂?”刘笑笑生怕被妈妈翻出外头的杂志,可这一次陈娟娟是奔着她来的。
陈娟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出去。
“妈!妈你松手!你干嘛……你松手!”刘笑笑自然而然地挣扎着,她从来不懂这个不说话的母亲到底什么意图。灰扑扑的云彩要从天上掉下来,刘笑笑的脚下卷起一整片的尘土,下雨前的潮气升腾荡漾到她的鼻尖上。
“妈!咱去哪儿啊!妈!”刘笑笑的声音被雷声压过去了。
陈娟娟一直拉着她走,走啊走啊,走不出圈子,只能走到李姐姐的家门口。
当年她结婚的时候,李姐姐帮忙出了婚纱,陈娟娟是穿着她的旧衣服过门。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在陈娟娟浓密的睫毛上,砸在她不服输一般长出来的高鼻梁上,她的手掌拍上了木门,一声比一声大。
“谁啊?”里面的女人听到声音,出来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是半湿的陈娟娟和刘笑笑,刘笑笑一脸惊恐,忽然膝窝被妈妈踹了一脚,她立即懂了,妈妈这是让她跪下。
但她怎么能跪?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干过这种事!刘笑笑要跑,陈娟娟一把将她拉回来,想要按住她肩膀的时候忽然一愣……
她的动作多像按一头猪。
但她还是按下了,不仅按跪了刘笑笑,也跟着跪下了自己。门里的李姐手足无措,连忙来搀扶:“娟娟你这是干嘛?你让孩子起来,你也起来……”
陈娟娟快速地摆摆手,雨水冲洗着她的面庞。她一只手拉住女儿,一只手拉住了李姐姐。两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在雨水中对视,年轻的小女孩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们却刹那间心有灵犀。
“你要干什么去?你起来!”李姐要拉起她。
陈娟娟不动,刘笑笑却要起来了,陈娟娟又一次拽倒了她,一掌落在笑笑的肩膀上,又哆哆嗦嗦地指向李姐姐。她从来没有说过话,这时候的声带却骤然醒来了,又疼又痒,让她喊出她根本听不出的音节。
“姐姐!”
她喊得很模糊,喊得声嘶力竭。叫一声“姐姐”吧,在这村里,只要你喊了“姐姐”,这些大姐们以后都是你的妈妈。她们会送你读书,她们会送你出嫁,你喊一声,她们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你。
在这里,在杀猪的女人们当中,这是最心照不宣的链接,甚至可以超越血缘。
刘笑笑也懂了,但她叫不出口,她和村里的女人们没有什么往来,她们杀猪,她连猪圈都没进去过。她发自内心看不起,自尊心的过剩让她只想往外飞,怎么可能往下落。
陈娟娟见她不开口,又一次高高地扬起了手掌。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不叫!”刘笑笑低头躲着这即将落下的耳光。
李姐弯着窝了一辈子的腰:“别打孩子,有什么事你起来说……”
啪!这一声落掌改变了方向,落在了陈娟娟自己的脸上,无声的哭喊把天都吓醒了。她堵得慌,要给女儿找最后一个归宿,刘笑笑也被她吓醒了,哭着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陈娟娟看到她动了嘴,一刹那就低了头。好了,笑笑以后在村子里还有别人。
这个村子外人进不来,她要是走了,那些人会欺负她的孩子。但姐姐们还在,笑笑就吃不了亏。李姐又一次想要把她拽起来:“你这是干嘛呢,你要去哪儿啊,你先起来……”
陈娟娟紧紧地掐住了她的
手臂,滚滚热泪喷涌而下。姐姐,姐姐。
你说我和林林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那是因为我们的妈妈本身就是凤凰。
“卡!”
章暄喊完之后就冲到了俞雅面前,呼哧呼哧喘着热气,胸口像一个热蒸汽炉。“你为什么打她!”
刘韵汶还在地上跪着,眼里的泪水还藏着没有褪去的恨意。原本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天这场戏就是要挨上俞雅一个耳光。她不怕被打,电影追求真实她也希望俞雅用力、真实、饱满地打下来,但她没想到俞雅最后换了方向,没有打她。
章暄不能忍受自己的剧本被改动,他从来没想过他的陈娟娟会这样。“你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
俞雅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找不到声带发音的位置。她忘记了说话和语言,发疯一样朝着这个世界比起手语,每一根手指都是她的发言人,她是陈娟娟的发言人。
章暄也学了一些手语,但也只是看懂了一句——我没有办法。
随后他冲了过去,跪在地上抱着俞雅的大腿放声大哭。
第129章 谢幕
到了这个时候,章暄和俞雅好像都控制不住陈娟娟的灵魂了。
她从剧本里有血有肉地站了起来,和俞雅完成了生命里的精神共振。
陶文昌看不懂章暄为什么要大哭,哭得那么稀里哗啦,和他大导演的身份完全不相符。但他也不好意思过去劝过去拉,而且作为一个从小接受“流血流汗不流泪”教育的人,陶文昌其实有……哭泣羞耻。
在别人哭泣的时候,他就不知道怎么哄了。现在他只能看向唐誉,唐部长你没有这种羞耻,你善解人意,你去!
唐誉也只能摇摇头,他和陶文昌不同,他充分理解章暄此刻的情感爆发和宣泄,所以最好不要去打断他。
当一个原创作者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长出血肉真正活过来的瞬间,没有人能控制得住。章暄一直把陈娟娟当作亲生女儿,哪怕在如今影视环境萧条的情况下他仍旧坚持不给陈娟娟加感情戏、暴力戏,不另辟蹊径去吸引观众的目光。
他给陈娟娟制定了一条不需要捆绑男演员、不需要擦边的人生,在有力的土壤保驾护航下,陈娟娟像一颗饱满的女儿国的果实,顶破了她身上千钧土壤,惊蛰一样冲了出来。
他跪在了陈娟娟的面前,俞雅就是他鲜活的缪斯。
俞雅的体感只有一种——精疲力尽。她甚至想和陈娟娟商量商量,姐妹,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让我休息一会儿?
当然这种想法是开玩笑的,俞雅只需要时间尽快出戏。现在她无限怀念章暄那一杯甜度冲出宇宙的馥芮白,给她补一补卡路里。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米色的直筒裤,章暄哭泣的脸干脆印在了上面,生生压出了一套五官?
最后还是俞雅亲自把哭崩了的章暄扶起来:“章导,咱们都休息休息吧。”
章暄用袖子挡着脸,摆了摆手让俞雅她们先走,恐怕他还得再哭一下。俞雅便带头往外撤退,主角、配角和群演缓缓走出大棚,留给他们这位哭泣的导演。
哪怕陶文昌不太懂戏剧,也觉得今天是全员在线!
磨合了这么多次,他仿佛看着一块璞玉在打磨中变了种,从豆种变成了冰种。角色早早等在那里,只需要合适的灵魂注入,这可能就是演戏的精髓吧。
但精髓归精髓,他担心的是俞雅的身体和体力。
“雅姐演戏一直都是这样吗?”唐誉轻声问他。
陶文昌无奈地点头:“是,一直都是。早就跟她说演戏不要太拼命……”
“你这是伪命题。要是比赛之前有人和你说一会儿不要太拼命,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语?”唐誉一语中的。
“是啊,所以我现在不说了,我理解她,就剩下担心。”陶文昌也是走过了老路,全力支持雅姐冲刺事业,“一会儿你去陪陪她。”
“我?你不想陪着她?”唐誉指了指自己。
陶文昌是经历了深思熟虑,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是我不想,我想死了!而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这个剧外人,陈娟娟需要林林,林林先去陪陪她。”
这句话放在几年前根本不可能从陶文昌嘴里说,别说是唐誉陪着雅姐出戏,他连章暄抱着雅姐哭都无法接受。成熟的他已经更知道她需要什么,反正他们……又不急在一时。
到了休息室里,演员们已经坐成一片。
刘韵汶远远地看着俞雅,眼神中的固有神色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一个没有露脸的男群演正在给水俪赔不是,因为刚刚他扮演小屋里的男人,一把揪回水俪不小心拧了下她的手臂。水俪当然摆摆手说“没关系”,然后和吴俊泽聊接下来的对手戏。大家仿佛都有一个想法,给俞雅留出空间,让她好好休息。
爆发性的演技燃烧体力槽,一会儿他们还有下半场要演。
唐誉在陶文昌的推动下,又一次坐到了俞雅的旁边。
俞雅刚刚接过姚和韵递给她的冷咖啡,俞雅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二才能回血,感觉血糖正在往上走。
“姐姐,辛苦了。”唐誉乖乖地说。
俞雅笑了一下,摸了下唐誉的头发。如果陈林林能顺利活下来,他走在大城市里一定是这样的。
不一会儿,陶文昌买的饮料和甜品也到了,所有人都有份。此刻他终于理解那些后援团为什么会给哥哥姐姐们买吃的,都是因为爱。哪怕明知道这个人不会饿到、渴到,哪怕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成年人,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仍旧不放心。
章暄也哭完了,重新变回了导演的架势。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收尾,这部戏的全部对戏流程就可以落下帷幕。
俞雅吃了两口小蛋糕就去补妆,脸上的红印子也消了一半。白蔚也来了,一边给她压粉底液一边掉眼泪,倒是闹得俞雅大眼瞪小眼:“好啦好啦,我自己打的,又不是别人打的,你干嘛啊……”
白蔚狠狠地吸了下鼻子,赶紧调配遮瑕膏给俞雅盖住发红的眼尾,嘴里嘟嘟哝哝的:“这里的化妆师不如我了解你的肤色和肤质,给你用的遮瑕太粉了,还得是我啊……”
“是是是,首席必须是你。”俞雅哄好了这位多愁善感的唯粉。
所有人员再次聚集到大棚里,只等章暄一声令下。
白炽灯模仿着天穹的闪电,已经到了下半夜,陈娟娟把存折和家里值钱东西都放在哪里写了下来,一起留在桌上。时代正在改变,城里杀猪都用上了杀猪机器,现在她的刀也悬挂起来,磨刀的次数都没有那么多了。
她眼里又一次出现那个开警车却走不进来的小警察。他还会回来吗?
陈娟娟无从查证,封闭落后的村子里能发生多少恐怖的事,恐怕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陈娟娟就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当中选择了自己的判案方式,她从墙上摘下杀猪刀,要去杀猪。
是人还是猪,也该轮到她说了算。
暴雨如注,陈娟娟冒雨扣响了一扇门。
这一场雨下得很大,雨声、雷声掩盖了许多声音,堵住了大家的耳朵,把每个人的耳朵都变成了陈娟娟的耳朵。一直到一声尖叫,整个村子忽然醒来了,紧接着大家奔走相告,有人报警,有人哭嚎。
刘笑笑在慌忙中起身找妈妈,却没在人群里找到陈娟娟。
这一次,警车终于开到了村里来,没有人拦着了。大家都不敢再拦,那些男人、女人不等警车打开门就急不可耐地报告情况:“人头都要砍下来了,脖子上就连着一点皮!”
“要不是血从门下流出来,真不知道死了人呢。”
“我闻着都臭了!”
“哪有那么快臭的,就是血腥味大,跟过年杀猪差不多。我看啊,是寻仇!”
小警察带着3名同事一起来,这一次他吸取经验,脑袋上戴了一个头盔。他率先拿出一张照片:“你们见过这个女人吗?村子里
有没有她来过?她叫江竹昀,25岁……”
“哪有啊,没见过。”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连看都没看,整张脸常年吹风变得通红,发丝凌乱,怀里的孩子睁大眼睛看热闹。她随便从兜里掏出什么来喂孩子,又说:“这是让你来抓杀人犯,找她干什么?”
“这个女人的父母正在找她,已经找了两年了,是我们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小警察昨天一夜未眠。
他没法忘记那个神秘的女人,她来报案又没说什么,只留下“江书韵”3个字。但凭借他的本能,他认为她笔下的“江书韵”很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江竹昀”!
她听不清楚,所以记错了名字。就算今天村子里没有人报案他还是会来,绝对不能让这条线索沉入大海!
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又摇摇头,听新闻一样:“哪有……就算抓人贩子,你们也不要来这里抓啊,去别的地方找吧。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4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穿得可好看了,城里人吧,一句不说抱着我就跑。”
“后来呢?”小警察连忙问。
“后来?后来让我爸、我叔、我舅舅、我哥……一起给打了个半死,他朝着山里跑,估计后来就死在山里了,一直没见出来过。”那妇女得意地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人贩子不是他呢?”小警察反问。
妇女吓住了。
小警察没再多问,这村里的事情恐怕不少呢。村民们拥挤过来,他和同事们连忙亮出警官证件,然而还是没什么用。他们拥着他们,让他们去哪里就必须去哪里,一直热热闹闹拥到了案发现场。
警察们在案发现场看了看,连忙打电话请求法医援助。作案手法太可怕,旁边放着一个木桶,里面是……
“真像杀猪一样,猪下水就……”
小警察刚刚听了一句,差点吐出来。但他一抬头,对面紧锁的小二楼上面那扇窗口……伸出了一条胳膊,里面的人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竹昀。小警察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打电话申请支援。
警车很快包围了入村口,这一次,村民们都被隔开了。
江竹呁被救了出来,已经严重脱水并且少了7根手指。昏迷不醒的她被抬了出来,现场也被封锁起来,大家都在猜测这个杀人犯到底是谁,然而小警察又一次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影子。
会是她吗?
他拎着一袋子证物往车上走,刚好经过一扇木门。
宋达也站在门前,他知道就是她。全村只有她手法那么利索。
关了一个上午的木门终于在太阳直晒的时分被人从内拉开,陈娟娟熟悉完毕,从她和陈林林长大的院子里迈出第一步,咣当,将杀猪刀扔在了警察的面前。
凶器出现,越来越多的警察围了过来:“不许动!”
宋达朝他们摆摆手,她听不到,她能动到哪里去?他伸出左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拉她,陪她走最后一程。
陈娟娟的姐姐们也涌了上来,大家似乎都有感应,只是在警察面前她们选择了同样一种沉默的方式,死咬口谁也不说。李姐姐拉着哭喊的刘笑笑,陈娟娟一步一步朝着警车,她甚至自己收拾了一个布包,背在身后,包上挂着一个洗干净又吹饱满的猪尿泡。
猪尿泡在风里摇啊摇啊。
担架上的江竹昀也在这时候苏醒过来,她勉强睁开双眼,对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喊了一句“姐姐”。
听不见的陈娟娟仍旧没有回头,一直在往前走,这一次猪尿泡没有破。
试戏结束了。
全部重要戏份都结束了。
章暄却没有喊出那一句“卡”。
俞雅顺着走廊一直往外走,只要导演没让结束,戏眼就还在她的身上,她还不是俞雅。走廊有二十多米长,俞雅眼里却是无边无际,仿佛章暄要是不喊,她可以永无止境地走进去,走进去。
“卡!”章暄终于狠下心。
俞雅的脚步停了下来,刚好站在走廊的最底端。
陈娟娟微微弯曲的后背开始站直,重新恢复成挺拔的站姿。浑浊的目光变得明亮,皱纹也一起褪去。
俞雅看向左边,伸直左臂轻轻一挥,谢天下衣食父母,前往观戏。
再看向右边,右臂画圆一挥,谢千里知音知己,戏中相见。
最后她双手同时挥起,深深鞠躬,谢天地之间,正式谢幕。
第130章 带狗回家
从前演话剧,掌声是从前方而来。
灯光亮起来,俞雅才能看清楚每一个观众的脸和反应。
现在掌声从背后而来,俞雅反而不太适应了。不止是方向的不适应,而是很久没有听到过关于她演技方面的掌声。
杀青的时候当然也有,在剧组里哪怕是女五号完全杀青,副导演都是喊一句。这是剧组的规矩,象征着开头结尾完完整整,而提醒演员可以离组了。这是一道工作上的分水岭,副导演喊了杀青再把演员叫回来,那就是“补拍”。
补拍得加钱。
哈哈,但是俞雅以前补拍过很多镜头,没有一次加钱。
“谢谢大家。”俞雅现在转过来之后先对着身后的同事们鞠了一躬,“好累啊,晚上我要大吃一顿了。”
这一场配戏几乎可以直接端上镜头了,薛铎作为天选宋达,现在的心还在震动着。“吃什么?晚上我请客吧!大家一起来!”
“别别别,我请,我请。”吴俊泽抢活干,“我现在啊,是准备走一走你们每个人的路子,争取让章导把我留下来。”
玩笑归玩笑,吴俊泽是在认真竞争这个配角。大家都看向章暄,章暄捏着咖啡杯,用近乎严厉、严酷的语调和轻轻的语气问了俞雅:“你以前去哪儿了?”
你20岁到29岁这9年,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走到我的镜头之前?
俞雅只是笑笑:“在到处拍戏。”
她不抱怨,也不回头看,就好比吃包子吃到第3个就饱了,但也不能说前两个包子是白吃的。没有这9年的黑幕、雪藏、封杀、边缘化、解约大战,俞雅不一定演得好陈娟娟这么复杂的角色。她知道自己饶了路,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今天……今天晚上还是别打扰雅姐了,让她好好休息吧。她刚刚结束节目录制,体力跟不上大家。”这时候唐誉站出来做主,“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再聚,对吧?”
章暄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按理说这顿饭应该他来请,但俞雅恐怕撑不到太晚:“那好,咱们定个时间,大家到我工作室去,我给你们露两手!”
“啊?”大家异口同声。您可千万别露两手了,您的饮食口味我们实在欣赏不来!
半小时后,俞雅终于站在了停车场的地面上。陶文昌变成了她的助理,拎着她超级大的名牌包,她和水俪、刘韵汶互相拥抱,这一次,她们在分别前加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累不累?我已经订好餐厅了,是你喜欢的牛排。”陶文昌心疼不已。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累。”俞雅忽然转向了他。
陶文昌等待她的下一个吩咐。
俞雅干脆利落地出击一拳:“我还没完全消气呢,你给我小心点儿!”
“行行行,你想怎么打都行,最好吃饱了饭再打。”陶文昌挨打都高兴,挨打说明雅姐理他。唐誉也在旁边等车,陶文昌便热心邀约:“唐部长,不如咱们一起吃吧,我订了包间。”
成长型陶文昌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进步,现在雅姐是当红艺人,单独和他吃饭可不行。如果再加上唐誉,那就是正常的朋友聚餐,娱乐圈那些人都这样操作。
不愧是自己啊,短短七年就成长得如此迅速。陶文昌又添加一句:“那个餐厅挺好的,密闭性很强,我看好多明星都推荐过。”
“哦?真的让我去啊?”唐誉挑了挑眉梢。
“你别说,你和雅姐都是浓眉,这样一挑还真的有点像呢。”陶文昌发觉好看的人都有共通之处。
“可是……我家管钱的马上就到了,能一起吃吗?”唐誉笑眯眯地问。
“白队?来啊,一起!”陶文昌更是喜不胜收,刚好白队还能给他讲讲雅姐的公关,自己也学习学习。
“万一还有别人呢?”唐誉的笑意更浓了。
俞雅一瞧他的笑容就猜到肯定有诈,偏偏陶文昌还看不出来:“一起来吧,今天我请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唐誉看了看腕表,“他们快到了。”
一小时后,陶文昌坐在唐弈戈名下公馆的SVIP套间里,看着正在拿热餐巾擦手的唐弈戈本人,实在笑不出来。唉,他就多余成熟,他今天就应该嗷嗷呜呜地叫唤,非要带雅姐单独吃饭。
“你想吃什么?”唐誉在旁边问他,笑容演都不演了,“小舅舅的地方里放心,肯定安全,岩公馆是他专门用来酬宾的场所。”
“哇,好厉害。”陶文昌用捧读的语气。唐弈戈为了酬宾可以拥有一个高档会所,自己为了酬宾,大学时候带雅姐东南西北4个食堂换着吃,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比呢。
白洋坐在唐誉的那一边,看向了俞雅:“你放心,昌子有这么一次就知道错误了,我们已经对他展开了一场批评大会。我以他前队长的身份向你保证,再有一次,你就抽他。”
“抽他?”俞雅笑着看了看陶文昌。
陶文昌不解地回看白队,为什么奖励我?
“这次确实是他幼稚了。”白洋还担心俞雅给陶文昌甩了,所以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力挽狂澜,“队里也批评他了,大家都站在你这边。他以后不服从你的领导里就告到上级。”
“好啊,我以后直接找他领导。”俞雅看面前的酒已经醒好,酒瘾上来便端起来喝了一口,“唐总,您今天怎么来了?”
“对啊,唐总这么忙,今天亲自来……”陶文昌悄悄地进行跟话。
唐弈戈眼皮子都不抬,用头发丝想想都能知道陶文昌脑袋里想什么:“我和小白来接唐誉,顺便看看章暄的意思。章暄刚刚和我沟通说想要和你多合作一部,我没同意。”
这是他早早预料到的结果,唐弈戈虽然不是科班毕业,但是看人很准,他第一次见到俞雅就知道她会火。再加上俞雅是极端舆论体质,爱她的人爱得要命,恨她的黑粉又恨不得她退圈,这种体质很容易爆,只需要实力和机会。
“为什么不同意?”陶文昌不懂就问。
唐弈戈终于无奈地看向他:“小运动员平时不看新闻吗?”
果然是小菜比,又菜又爱比。但唐弈戈还是解释了:“一般大导演都有自己特定的御用女演或男演,合作顺利的话可以一口气拍两三部。但现在的市场不能这么操作,先把眼前这一部拍完再说。”
“哦,我明白。”陶文昌总觉得唐弈戈在用目光笑话他“菜菜的”,“那陈林林这个角色是不是定下来了?”
“应该是吧,看我们能不能瞒得住家里人。”白洋也浅尝了一口干白,马上又说,“雅姐,陈林林戏份不多吧?一周足够了吧?”
俞雅回忆了一番他们的对手戏,心里有谱:“一周绝对足够。就算加上补拍镜头,林林的戏份也能一周内完成。我就怕唐誉吃不了这份苦,我们要进山……”
“那我先和章暄约法三章,第一章 就是不能剪头发。”白洋已经知道女一号要剪很多,他真怕章暄那个艺术疯子把唐誉推成板寸!
不一会儿正餐上桌,俞雅一边听着他们聊天,一边选自己喜欢吃的菜,时不时接受一口陶文昌的投喂。吃到一半,陶文昌看到俞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来电人是“爸爸”。
“你爸爸找你。”陶文昌心有灵犀,“现在刚好最后一期《挑战超级星》播完,他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
虽然他们只短短接触一次,但陶文昌已经感觉到那位未来老丈人的偏执。他已经从周学真老大哥口中得知了最后一次考核的结局,雅姐的弃权也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没事。”俞雅夹着筷子摆摆手,接了起来,“喂?爸。”
电话那边是一阵沉默。
俞雅已经对这份沉默不能再熟悉:“好啦,你生什么气?网上被骂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雅,你要是赢了她就不会被骂了,爸爸妈妈看着你被骂难道不难受吗?就……就差一步,本来你已经赢了。冠军就是你的,你前面已经拿到了两块金牌,不管怎么算你都是冠军。”陈纳尔有些语无伦次。
这一次,俞雅的情绪没有再跟着起伏。爸爸对她的爱是真,但偏执和投射也是真的,并且不能相互抵消。
“为什么呢?你偷偷告诉爸爸,为什么呢?是不是节目组的安排?是不是姜书仪的公司塞钱,逼你更改剧本?一定是这样吧?”陈纳尔宁愿接受这是作假都不愿意相信平局。
“没有塞钱,没有人逼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俞雅也不想再解释什么,直接做就好。
可陈纳尔还是想追问一个答案:“为什么呢?”
“如果非要回答,就因为是姐妹吧,争来争去没有意义。我们两个发展都挺好的,以后说不定还能有合作机会。对了,跟你们说件正经事,这个春节我可能带个人回家吃饭,但你们别提前问我太多,问了我也不说,问多了我就不带了。”俞雅笑着给她爸妈下套。
果然,陈纳尔顿时就闭上嘴。
陶文昌两只耳朵就像狗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偷听雅姐和家里人的电话。听着听着他就坐直了,腰不酸了背不痛了,好端端吃个饭都吃出了挺胸抬头的阵仗。
等通话结束,陶文昌已经醉醺醺地飘了,意识形态不断上升:“雅姐,春节……我跟你回家吃饭?”
“看你接下来表现吧,还有几个月的观察期,表现不好就剥夺资格。”俞雅倒是不担心陶文昌怯场,就担心陶文昌心直口快给她爸气出好歹来。
陶文昌嘴角压不住,偷偷拿手机在桌下发消息给张钊:[钊哥,你第一次去丈母娘家,带什么了?]
张钊:[带了我家那条哈士奇。]
陶文昌放下手机,这种问题问张钊果然太难为他,自己总不能春节上门带着芝麻糊。专业问题就要问唐誉,陶文昌刚刚准备开口,只见唐誉也接了一个电话。
等简短的通话结束,唐誉一脸茫然地问在座:“明子真你们认识吧?学校说他想联系我,问问给学校捐赠的详细事宜。怎么,他要给学校捐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