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天内的时间是流动的。
地里的庄稼昨天除过杂草,今日再看,同样的地方还是有杂草,但是跟村人的交谈内容不会重复。
黎源在床上躺了两天后恢复正常作息。
虽然一天不吃饭不会太饿,第二天重置后饥饿不会叠加,他其实可以不吃不喝。
但是什么都不做,满脑子都是戚旻。
上辈子黎源算是喜丧,无病无痛,在睡梦里走的,但是两人相伴到老,戚旻似乎知道他要走了,最后一个月窝在他怀里,一哭就是一整夜。
无论黎源怎么安抚都不管用。
人也瘦得厉害,面颊深深凹陷。
戚旻年少时受过亏损,后来被黎源照顾恢复过来,但家庭遭遇巨变,再到他力挽狂澜,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精气损得严重。
七十岁后已经不良于行,都是黎源将他抱进抱出,上一个月,黎源还能将他从浴室抱到卧室。
“不要再哭了,我这不是还没死嘛!”年纪大了后,戚旻很忌讳生死话题,待到戚怀安接过政务,干脆在家里修了个小佛堂,平日里无事就待在里面,每逢重大佛节,势必隆重打理。
道观也跑得勤,时不时拿些符咒放在黎源枕头下,身上戴的最多的不是玉佩,而是各种符,黎源什么都依着他。
但最后那几年,黎源时不时把“死”挂在口头,就担心自己哪天走了,戚旻受不了。
戚旻不像年轻时那般浑身卷着戾气,只眼底的忧虑一日多过一日,他依偎在黎源怀里小声抽泣,哪怕是个老头,也是个清清爽爽的漂亮老头,只是瘦得厉害,黎源抱在怀里一把骨头。
两人相知相爱一辈子,没有什么不满足。
但是戚旻想永生永世。
他认定两人没有下辈子,随着临近生命的终点,两人相处的时间一点点减少,骨子里浸着疯狂占有欲的戚旻只感受到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住的痛苦。
现在这种预感愈发强烈。
戚旻彻底慌了,除了夜半无人时抓着黎源哭泣,再也做不了别的,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差点将他淹没。
“哥哥,我后悔了,当年我应该选择带着哥哥去北地,如果没有去京城,没有三十三日不眠夜,我们是不是有一点点可能再见面的机缘?”
他偏执地认定就是杀孽太重让两人没了来世。
信誓旦旦保证有下一辈子的事情,谁也保证不了,即便有,人又还是原来的人吗?
黎源不信,戚旻也不信。
黎源也哄过,但并没有用。
“珍珠,你看华夏如今多么的繁荣昌盛,如果真的有神佛,不会不闻不问。”
可是工业革命也带来科技的飞速发展和思想翻天覆地的进步,现在的百姓已经不像过去那般迷信。
信奉祭拜依旧盛行。
但只保今生,不问来世。
戚旻听不进去,他的执念早成魔。
只是一辈子被黎源哄着宠着,安心做个正常人,他权势滔天,可以翻云覆雨,终在生死面前,彻底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是噬心蚀骨的。
戚旻小声抽泣着,泪眼婆娑看着近在咫尺的黎源,黎源的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眉眼更显温和,也不见太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才有,让人心生亲近。
他极度依恋地看着黎源,“我们忙忙碌碌一辈子,他们倒是都好了,可我们呢?我们看着待在一起一辈子,算算时间不过十来个春秋。”
带着戚怀安一步步熟悉政务,戚怀安也做得很好,他知晓舅舅跟黎叔叔不容易,接过重担,心甘情愿奉献一生。
他是个好孩子,优秀沉默,似乎没有叛逆期,比长辈期待的还要好。
但很多事情就哪能真的完全脱手。
黎源也是,八十多岁还在不停参加会议。
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怀里的戚旻又很恨地说,“你为华夏当牛当马一辈子,再多的业障也帮我还完了,我再去杀些人,不然亏得慌!”
作势就要走。
三更半夜的,就爱闹腾。
黎源箍着人,“小祖宗,你现在跑出去,整个京城都不用休息了,可怜可怜那些早九晚五,周末还要加班的孩子们吧!”
戚旻又窝回黎源怀里,黎源怀里一直都是清淡的艾草薄荷香,只要闻着这个味道,再污浊的心思情绪似乎都能被净化。
“那谁来可怜我们。”
黎源轻轻拍着戚旻的后背,一年前,戚旻生个一场大病,差点救不回去,黎源一度以为戚旻会走在他前面。
如果是这样,黎源反倒安心些。
人生过了四十岁以后,其实遇到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告别,跟亲人告别,跟友人告别,跟世界告别。
生死之事,黎源比戚旻看得开。
戚旻嚷着杀人是为报家仇,为一己之私,但黎源知晓,他抓住这个契机风口,为自己创造一个近乎理想的世界,让黎源一一补足上辈子的所有缺憾。
黎源确实不信信佛,但也不能否认,他醉心研究,为华夏打下坚固基础,也有私心的。
即便没有来世,戚旻能流芳百世。
受世人尊崇,享万代香火。
“珍珠,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要老回头看,往前看,不要后悔,只问真心。”
这话却捅了娄子,戚旻哭得更加厉害,“往前看,前面是什么?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哥哥,没有前面了……”
最后那段日子,戚旻哭得黎源心痛难安。
将杂草除干净,黎源又去水田看了会儿。
水田灌了水,正在养泥,还不到插秧的季节。
好多年不种田,多少有些生疏。
黎源心想他来到这里的时机还算好,没有遇到春种夏忙,算是忙碌前的一小段闲暇时光。
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忙完田里活路,黎源走到村口,也是他当时进来的地方,依旧一团白雾堵着。
他也走进去瞧过,没有障碍物,但走着走着再出来还是梨花村。
梨花村仿若真的成了世外桃源。
他问过村民,村民说不出所以然,也并不觉得奇怪,倒是一副耍无赖式的逻辑自洽的世界。
黎源扛着农具往回走,冰人说过,他要前往哪个世界并不清楚,因为冰人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原始形态。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知道第一次有我这么大的?”
冰人啧了一声,似乎受不了人类理工直男的严密逻辑,“只是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但每次出来解决事情后会变成经验融入规则。”
但有一点不变,原始形态的“自我意识”越强大,某种程度可以改变规则。
黎源确实见过。
跟他同行的原始形态大多只有尘粒大小,光线也不明亮,只是数量多,汇集在一起形成像星河的线条,但有时候也能遇见大些的。
越大就越明亮。
黎源遇见的最大的原始形态有鸡蛋那般大,除了随着他一起走,有时候还会跑到他肩上来跳来跳去。
在一次分叉口,很多原始形态都分道而去。
冰人告诉黎源,那里应该有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所以需要大量的原始形态。
光团子似乎也要去,走到路口跳了跳,又回到黎源附近。
黎源当时还开玩笑,这自我意识挺强烈的。
冰人莫名其妙看了黎源一眼,虽然他并没有眼睛,黎源事后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还能说话的原始形态岂不是更离谱。
黎源也问过,为什么原始形态有大小明暗之分,是不是都像他一样做过特殊贡献之类。
冰人说这只是你们人类世界的看法。
无论什么东西,严格意义上并无好坏之分,当其能量累积到一定值,就能影响规则,甚至改变规则。
从冰人的话不难看出,眼前其实存在成千上万条不断交错的轨迹,相互之间并不独立,同一个世界出来的原始形态也不一定出现在同一条轨迹。
按照人类的说法,若是有缘,最后这条路还能再相伴一程,就像他跟那只小团子,若是无缘,那便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
那他又要如何在万千轨迹里找到戚旻?
于是某一天,黎源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黎源转身,往回走,“我想去那条废弃轨迹看一看。”
冰人拦住黎源,“不能,你不能倒行逆施。”
“这个词不是这般用。”
冰人:……
“你这样会造成轨迹堵塞,继而引起坍塌,等轨迹消失你也就不存在了。”
黎源抬抬手,无数丝线滑落又回归到身体,“你不是说原始形态大到一定程度可以改变规则?那我们先走走,若是要堵塞坍塌再调头。”
冰人跟上黎源的步伐,“可是轨迹都是变化的,我们与先前那条已经分开很多年,兴许它已经彻底消失,即便没有消失,两条轨迹也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你找不到它的。”
黎源没有再说话,而是加快步伐。
确实像冰人所说,黎源最终也没找到那条废弃轨迹,因为心中有事,那个光团子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清楚。
黎源推开院门,藤蔓月季爬了满墙,如今冒出嫩芽,不出意外,四月时将开出如瀑的花墙。
院落是上辈子第二次翻修后的样貌。
雅致中透着古朴之意。
两人后来只来住过三次,每次都未超过一个月,最后一次,戚旻住了三天就不愿再住。
如今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曾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突然翻涌,珍珠似乎从窗口探出头来,圆嘟嘟的脸颊带出些埋怨,“今日出门哥哥为什么不叫我?”
黎源张张嘴,“见你睡觉……”
一切如故,只是人不在。
黎源顿在原地,热泪盈眶.
冰人大半个身子已经融入到万千丝线里。
它像个快要入塌的人,半撑着身子弹了弹小光团,嗯,它有手指了,玩得正开心。
弹了几下,它又“咦”了一声坐起来。
伸出手指等待光团再次靠近。
这次接触时间长,它甚至从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出一张嘴,“你怎么会成为原始形态,太不可思议!”
接触的瞬间,光团的信息被它快速读取。
那是一截又一截青丝。
从黑到灰,再从灰到白。
三年取一次,整整二十二截。
除去第一截最长,只有一个人的发丝,后面都是两个人的发丝融到一起。
最后的影像,二十二截青丝被装入锦盒,放置到黎源的身边。
视觉转换,棺椁外的人一脸死气,冰人见过这种人类,几乎就是半死人,原始形态已经脱离大半。
“莫非你是那人的原始形态?”
冰人看着眼前的小光团,很快又否定掉。
如果小光团是,黎源回头走向岔路时,它就应该跟上去。
冰人再次掀起丝线被,另一条腿即将放进去,小光团再次靠近,在他额头跳了跳。
冰人摇头,“他自己选的路。”
黎源先前还原路返回,从尝试踏出轨迹第一步成功后,就彻底摆脱轨迹朝着一个方向大步走去,如果不是黎源,冰人也不会有这种奇特体验。
他不知黎源要去哪里。
黎源也不知道,但就像临近生命终点的戚旻,他体会到那种偏执的情绪,孤注一掷的认定引起心悸的废弃轨迹有他想要的东西,并不顾消亡的危险,想要一试。
换作他人都会犹豫不决。
因为是黎源,所以有着决定后就不再动摇的执拗和坚定。
小光团不放弃,锲而不舍地在冰人额头跳来跳去,冰人似乎露出烦躁,“真是服了你们。”
冰人彻底脱离丝线,朝着黎源离开的方向拿手一划,密密麻麻,无数条光环状轨迹出现在漆黑的空间,它们环环交错,网格般密布广袤无垠的时空,看上去异常震撼。
冰人的身形瞬间涨大数倍,犹如开山劈地的巨人,他置身其中,左右环顾,终于在这明灭不断的无数光影里找到一个疾速前行的大光团。
光团中依稀可见黎源的影子。
冰人有些诧异,倒是第一次看见那人这般着急的模样。
冰人顺着黎源前行的方向望去,只见隔着纵横交错的光环,那条废弃轨迹缓慢转动着,比上一次见到慢了许多,不出意外,等彻底停止运转,轨迹就会坍塌,很快就会彻底消逝。
小光团似有所察,欢快地在冰人额头上跳了跳,化成一道流光朝黎源飞去。
冰人摸摸额头,“这活泼的性格倒是奇怪,不像那两人,莫不是两人生出来的娃娃!”
小光团一路疾驰,很快抵达黎源身上,它在黎源身上滚了一团,瞬间涨大一倍,黎源似有所感,接住滚到手心的光团,自胸口又扯了一团光,揉到小光团身上,小光团由鸡蛋变成雪球大小。
黎源奋力一掷,雪球光团在空中划出流光溢彩的弧线,全力奔向慢慢停止运转的废弃轨迹。
不行。
不够。
黎源开始加速奔跑,身后拉出长长的光晕,流星一般。
雪球光团速度更快。
可那条散发着黑气的废弃轨迹越来越慢,渐渐凝滞在半空。
“戚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番外3
黎源不记得后面的事情。
只记得废弃轨迹停止运转后,他抛掷过去的光团才撞上去,一瞬间光华暴涨,四周热量澎湃,他被迷了眼睛,然后是冰人告别的声音,再睁开就是白雾笼罩,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致盲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黎源每天重复着头一天的事情。
这天清晨,黎源刚刚除掉杂草,早间晨露沾湿衣角,突然一阵心悸袭来,黎源愣了片刻,扔掉手中锄头,疯狂朝白雾笼罩的村口跑去。
晨曦穿云而过,在田埂上洒下万道金光。
白雾笼罩的村口突然浮动几下。
一道单薄消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下一秒,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珍珠。”.
戚旻不清楚走了多久。
从黎源离世后他就变得浑浑噩噩,一天夜里,他再也感受不到温暖的怀抱,再也闻不到熟悉的艾草薄荷香,于是从被褥里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外走去。
“哥哥……”
他要找黎源。
一直走,一直走。
有时候意识会清醒片刻,入目皆是黑色嶙峋的峭壁,峭壁犹如锋利的刀刃,挂着成千上万的尸骸。
尸骸流出的血染红山川,又汇集到泥泞的地面,连天空都浸着血色。
“嗒!”戚旻赤足踏过血水。
往昔漂亮狡黠的眼眸只剩一片空茫。
突然下起雨。
戚旻浑身打了个冷颤,他迟钝地看着身上的衣裳被豁出一个口子,很快浅色的血色从布料里晕染开。
“雨”越下越大,亮白色的刀片擦过单薄的身体,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他却不觉得疼,早在黎源离开的那天,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情绪,何况是疼痛。
越痛越好,越痛就能想起尚未做完的事情。
他还有什么事情未做?
“找哥哥……”
戚旻呢喃着,踏过他人的,自己的血液融合的血水,一步步朝前走去。
他想他快要死了,真正的消亡。
死在这业障形成的尸山尸海里。
这是他造的孽,在他死后变成万里迷障,让他再也走不出去,再也找不到黎源。
哥哥那般好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一定回到自己的世界,拥有幸福的家庭,完满的学业,兴许还能遇到一位相知相爱的恋人。
那人一定比他好。
脾性比他好很多,温柔善良,一定不会让哥哥觉得辛苦,不像他,越到后面越偏执,往往因为很小的一件事就发黎源的脾气。
可不管他怎么闹,黎源都好脾气的哄着他。
那样的哥哥一定很辛苦。
如果哥哥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戚旻高挑的个子一点点变矮。
只是消瘦的身躯变得更加单薄,甚至开始淡去。
但他依旧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不该拖累黎源的。
没有他,黎源会快乐幸福的多!
戚旻停下脚步,他突然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无关紧要。
又走了一截,他突然记不得哥哥叫什么。
巨大的心慌笼罩着戚旻。
他挣扎着,抬起灌了铅似的沉重脚步。
又挪动一截。
戚旻坚挺的肩膀突然朝两边耷拉下去。
瘦小的身形淡得只剩一层虚影。
突然一层萤火从天而降,星星点点,在戚旻灰暗的眼底溅起微弱的亮光,转瞬即逝。
戚旻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冰凉的刀雨。
混沌的脑海里浮现一幕熟悉的场景。
曾经,有一年,他与谁正年少。
那人拉着他坐在虫鸣起伏的田埂上。
他心仪那人,紧张羞涩地问,“哥哥,我们在做什么?”
那人露出沉稳明亮的笑容,“等风!”
风起,萤火如群星闪烁。
哥哥!
哥哥叫黎源!.
厨房里弥漫着药味。
黎源请陈伯来看过,没有什么外伤,但孱弱的身体仿佛受过千万重大苦,瘦得几乎皮包骨,唯一的伤就是一双几乎走烂的脚底。
陈伯包扎了伤口,留下一些药摇摇头离开。
救回来,难!
黎源连夜进了山,这个时节,挖不到什么好药,黎源几乎快要绝望,却在原先的地方挖到一支人参,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腐木桩上找到两株灵芝。
之后就是日夜兼程的照顾。
可是并没有效果。
黎源坐在床边愁眉不展,现在的情况跟当初不一样,他们不是世俗意义里的人类,戚旻一定有救。
他回头看着被褥里几乎没有气息的戚旻,心痛得几乎不敢碰对方,生怕一碰,对方就碎了。
黎源仔细回忆死后的点点滴滴,成千上万的星点丝线,幻成人形的规则,废弃的轨迹,自己丢过的光团,那些看似闲聊的对话……
黎源猛的抬起头。
想起从浓雾里接到戚旻的瞬间。
戚旻破烂的衣袖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点。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些光点,被冰人称为原始形态的光点找到了戚旻,冰人说他们再次相遇的可能为亿万分之一,但是他们遇见了。
既然原始形态能找到戚旻,那也一定能救戚旻,但是黎源自进入梨花村后,再也没看见过原始形态。
不,一定存在。
因为他自己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就不是人,而是……
黎源猛的想起自己从胸口扯下的光团。
以及后来为了让寻找戚旻的光团变大,再次从胸口扯下的光团。
黎源低头看着胸口微微起伏的地方。
一定可以,因为这个空间时间重置。
那以后,院子里的药味就没断过,仔细闻还带着一股奇怪的腥甜味。
……
戚旻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在院墙上的月季结出第一只花苞,并重复保持这种状态几天后,黎源有种感觉,戚旻快醒了。
这天,黎源站在灶台前熬药。
他在思考时间重置的事情,他得掌握好度,要是取了“药材”没有时间重置了,那怎么办?
虽然他也“活着”,也能找到工具把伤口缝合,但不再跳动的地方迟早会被敏锐的戚旻察觉,到时候又要怎么解释?
“哥哥……”
黎源一顿,拉好衣裳侧转身。
戚旻变成初见的模样,原来当年珍珠这般小呀,真的好可爱!
咳。
“你醒了!”黎源露出明媚的笑容。
戚旻抓着门框胆怯又怔愣地看着黎源,仿佛担心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
黎源一看便知戚旻大约以为这是重生。
但场景不太对,当初他们住着最简陋的茅草屋,要不要骗骗他呢?
若是骗骗他,伤口的事情可以先掩盖过去。
但是黎源看了眼戚旻便心软了。
戚旻有句话说得很对,他一身的臭毛病是黎源惯出来的。
黎源将药罐从灶火上拿下来,擦了擦手走过去,一把抱起戚旻,戚旻不敢出声,手指紧紧抓着黎源的衣裳。
圆溜溜的眼睛透着强烈的不安。
直到把人放到床上。
地龙依旧烧着,在这有些凉意的初春带来宜人的温度。
黎源也上了床,找到个舒适的位置靠好,将戚旻搂进怀里,“哥哥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坏事情应该是过去了,珍珠!”
戚旻抬起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黎源。
“我们重逢了!”
之后戚旻便跟床榻结了伴,积压心底的忧虑和背负在身上的重担全部卸下来一般,先睡了个昏天暗地,即便醒来也不动弹。
有时候盯着黄昏色的墙面就是一整天。
只有黎源离开时,他的眼睛才会转动,但不会挽留黎源,等黎源忙完事情再进来,他还盯着黎源离开的方向。
黎源也没什么事情要忙。
虽然现在重置的时间是四月初,正是插秧时节,每天都有农人过来喊他去插秧。
反正时间会重置,黎源便每天回一句:明天再去!
被打发走的农人都会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好像在说一向勤快的黎源怎么又懒了。
“来,喝药!”
黎源将戚旻抱起来靠在床头,端来暗红色的药汁喂给戚旻,戚旻喝药很乖,不像以往,再搭配他这张奶味十足的脸,黎源特别稀罕。
语气都要温柔八个度。
他缓缓讲述离世后发生的一切,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询问戚旻,戚旻并不回应,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源,仿佛担心这是幻觉。
晚上两人洗了澡,黎源抱着戚旻继续说话,幽幽的艾蒿薄荷香在屋子里游荡。
“这里应该是个类似结界空间的地方,时间流逝得很慢……”黎源不清楚时间重置会不会彻底消失,消失之后他们再活一世,还是怎么的,都需要去探索。
两人携手一生一世,再经历寻找戚旻的那些时日,黎源算是彻头彻脑体会到戚旻的心情。
戚旻想要永生永世。
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可能机缘巧合就被限制在这个空间里。
即便每天都做重复的事情也无所谓,只要有珍珠陪着,分离的痛,黎源觉得锥心,不希望戚旻再受过。
胸口传来润湿的感觉,黎源将戚旻搂得更紧,“哥哥一直陪着珍珠,再也不分开。”
戚旻的手指紧紧抓着黎源的衣裳。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死后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并不可怖,黎源的再次出现和靠近才是,他像一块带毒的蛋糕,深深吸引着戚旻,也将分离的痛送到戚旻面前。
他们重逢了。
什么时候又是分离?
可哥哥是那般温暖,总是把不安和危险藏在心底,总是把他当做孩子一样护在身后,他既沉迷又痛恨,既深爱又责备。
他想要永生永世,哥哥就真的找过来。
戚旻记得在自己即将消亡的瞬间,一团温暖的光团从天而降将他包裹,将他的形神勉强维持住,让他能够继续坚持走下去。
跌入温暖怀抱的瞬间,他便知道对方是黎源。
哪怕只是瞬间的接触就形销魂散,他也觉得满足,可哥哥又将他救回来。
哥哥不知道吗?
只要他活着,只会要的越来越多.
入夜,黎源又开始准备熬药的材料。
戚旻的心病好像又重了。
在科学体系尚未建立的华夏初期,黎源都未产生难如登天的感觉,他是理科生,涉猎最深也不过课余时间草草翻过的历史类书籍。
心理方面本身就包含很多类别,即便是资深学者也不敢保证自己对人类的心理及行为了如指掌,即便了解提出应对解决方法,也容易出现对方行为的不可预判性。
一直以来,他都顺应戚旻的需求,除去对戚旻的爱意,也有照顾迁就的意图,因为喜欢井井有条的生活,在戚旻偏离时,他最先想到的也是将戚旻抓回来,用正常有规律的生活来约束戚旻的内在。
他一直觉得这种方法没有问题。
显然,有问题。
只因上辈子有着高压的外部环境和他不断迁就的配合,戚旻才没有出问题,如果他们一直活着,戚旻就真的一直“正常”?
这样努力维持正常的戚旻会不会实际上也很辛苦?
所以每次对他发完脾气,戚旻才会露出更加伤心痛苦的眼神?
因为他也控制不住?
黎源善于反复验证总结。
如果这条路在漫长的坚持后被证明是不对的,那么应该怎么做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药罐里的药汁开始翻滚。
黎源回过神,该下辅料了。
他抽出一旁准备好的锋利尖刀,划的时候一定要快,并迅速用刀尖将辅料撬出来,这样痛苦会少点。
然后他能靠着灶台等待药汁重新沸腾。
等待的时间足够缝合伤口。
他最近技术好了很多,不会出现大量喷溅血液,搞得像凶案现场,辅料也要等药汁第一次沸腾时下,这样药性最好。
黎源不好意思说这是当年做猪心汤得出的经验。
刀尖对准跳动的心脏。
随着时间重置的后移,黎源决定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哪天不重置了,他不得亏死。
估计戚旻会把他挫骨扬灰。
再把梨花村屠一遍,变成彻头彻底需要全天下合力灭之的大魔头。
想想就可怕。
黎源与戚旻不一样,他是个乐观的人,能迎着阳光就绝不会走到阴影下。
轻微的动静从身后传来,黎源下意识转身,刀尖还比着胸口。
身后,戚旻目光死死盯着黎源的胸口,他一步步后退,眼里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不可思议又癫狂地摇着头,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刚想着索要更多,你就把心都给我,你还有什么不会去做,你为什么那么没有自我,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点,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根本,根本不值得……”
“你值得!”
戚旻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通红的,他从未见过的悲伤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6章 番外4
“你值得!”黎源红着眼睛看着戚旻。
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特别那种藏于心底深处,柔软到有些懦弱的情绪,他习惯以保护者的姿态矗立在戚旻身后,习惯为戚旻遮风避雨。
戚旻近乎惊讶地盯着黎源,他极少从黎源身上看见这般浓厚的情绪。
他知晓黎源深爱自己,但是它们总如平静的大海沉默不语。
黎源深吸一口气,抛掉脑子里思前想后,一步两步三步的理性分析。
走到戚旻面前,牵住戚旻的手握住刀柄。
“哥哥能用原始形态找到你,就能用原始形态救你。”
“它看着是身体的心脏器官,其实只是部分原始形态,哥哥死不了,你仔细看清楚。”
锋利的刀尖刺入黎源的胸膛,鲜红的血液瞬间流出来。
戚旻瞳孔急缩,脸色大变,迅速丢开刀具,抱住黎源嚎啕大哭,“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疑神疑鬼,再也不胡思乱想……”
黎源疼得闷哼一声,戚旻又脚忙脚乱地将黎源往卧室搀扶。
“你不要慌,疼是疼的,但已经剖过好多次,无事,明日时间重置后它又自己长回来。”
说着还要去找刀继续挖辅料。
“我不喝了哥哥,我好了,我彻底好了。”戚旻现在比黎源矮一大截,拦不住黎源只能抱住黎源的腰被拖着满屋子走。
两人拉拉扯扯好半天,血染红大半衣裳,看着像情杀现场。
好在伤口不深,等戚旻帮他涂药时,已经止住血。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躺倒在卧室里。
“最后一碗?”
戚旻埋在黎源脖颈里摇摇头,担心黎源还要去挖,手脚并用缠住黎源。
黎源盯着屋顶发愁,手指下戚旻瘦得还是厉害。
突然脖颈里传来戚旻小小的声音,“哥哥,你也不要老把我当成易碎的花瓶,我没有那么弱。”
黎源似又悟出什么,释然一笑搂住戚旻沉沉睡去.
梨花村的黎源又懒了。
自家里翻修房屋后又开始隔三岔五的偷懒。
整日里搂着漂亮小夫郎连门都不出。
村民们议论完又各忙各的。
黎源将田地都租出去,每日跟戚旻睡到日上三竿。
吃食也不像过去那般日日三顿,每顿定时定量。
什么时候起来看情况,起来后先懒洋洋拉扯着戚旻去洗漱,然后再去长满杂草的旱地摘蔬菜瓜果。
杂草算不得多,倒不影响果蔬的生长,只是看着不漂亮,产量也少些。
但供给两人绰绰有余。
两人摘完果蔬回到厨房弄吃食。
戚旻懒洋洋地准备,黎源懒洋洋地做饭。
听雨声敲打窗棂,看夕阳漫过庭院。
做着做着两人相视一眼就会笑起来。
“哥哥,你说这里咋回事,出不去却时间又流逝着,想不吃饭当神仙,可肚子又饿得难受。”
戚旻贴过来,从后面抱住黎源。
额头只能顶着黎源的后背。
黎源翻动锅铲,不知是不是开始随心所欲的生活,他的炒菜技术也跟着随心所欲起来,有时候咸,有时候淡,戚旻倒不抱怨,但会说出来。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吃完饭连碗也不刷,两人简单洗漱一番又回到卧室。
他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大多数时候连话也不说。
手牵手看着彼此,有时候黎源拿手顺顺戚旻的长发。
再就是听着窗外蜜蜂嗡鸣,看着日光在墙面移动。
日子里的每一处静谧都被无限放大,又被他们一点点珍惜地收入记忆的时光宝盒里。
他们不想探究这个世界如何运转,不想弄清这种日子能维持多久。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后来有一天,村口的浓雾散开,村民没有惊慌,而是很正常的开始进出,但是两人依旧没有探寻的欲望,整日躲在家中偷懒,家里养了鸡,想吃肉就杀一只,若是想吃猪肉羊肉,就找农人买一点。
两人现在不怎么贪口腹之欲,亦没有要把日子越过越漂亮的打算。
经历那么多,两人越发有着返璞归真的态度。
落到外人眼里算得上懒,但他们又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戚旻没想到黎源会跟他一样,起先又以为黎源迁就他。
后来发现勤快的人一旦懒起来,还挺有意思。
到了过年的时候,两人也不出去□□联鞭炮。
团年那日吃了顿饺子,两人早早窝进被褥。
上辈子早些年,黎源会搂着戚旻畅谈理想,后来会谈论喜茶的经营方针,再后来就是科学院里一步步严谨的目标和安排。
现在,他跟戚旻趴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打叶子牌。
打到一半累了把牌一扔就睡会儿,戚旻坐在旁边玩他的头发,玩累了也跟着躺下睡觉,睡到半夜被炮竹惊醒,两人就起来打架。
衣服一脱,先抱着对方互啃。
两人这个世界没有太早做那事,等戚旻长到二十岁的时候才有第一次。
黎源现在不让着他了,两人得先“打一架”,好在戚旻也没输,毕竟还有些功夫内力在身上。
戚旻将黎源的手反剪到身后,单膝压着黎源的翘臀,“哥哥服不服?”
黎源的脸埋在被子里,气息不稳,“不服,你最近开始吃晚饭,卑鄙。”
戚旻笑得昳丽,他真的爱死这个样子的黎源,黎源似乎也将身上的盔甲和责任一并脱去,露出最赤诚的模样,戚旻想,哥哥年少时应该就是这般性情。
“你自己不吃,难道还不许我储存体力?”
戚旻偷偷跑去厨房找东西吃,还是黎源一次上厕所无意间发现。
戚旻一边煮面一边紧张地看着卧室方向。
黎源恍然大悟,就说两人明明势均力敌,怎么最近戚旻又涨了力气。
那天晚上,黎源把戚旻撵得鸡飞狗跳。
阿紫和白毛白苓站在栅栏上激动得乱叫。
黎源好不容易别过脸,“吃了又不运动,胖了就不好看。”
上辈子两人都没胖起来的机会。
“我又不嫌弃哥哥。”
黎源眼底闪过精光,“长个村长那种大肚腩你也不介意。”
戚旻一急,松了力道压身咬黎源的脖颈,“不许长成那样。”
黎源趁机翻身,将戚旻压在身下,咬戚旻的嘴唇和脖颈,留下一处处红梅,两人又闹了半天,屋内的动静安静下去,再响起就颇为暧昧。
这辈子两人依旧活到高寿,戚旻似乎想通般,没有一直哭,只是抓着黎源的手安慰,“哥哥,我不会乱来的,有了这辈子,珍珠没有什么不满足。”
两人相濡以沫,做足闲家翁,又一辈子无病无灾。
虽然在村人眼里是对孤僻奇怪的老头儿,却也让人羡慕。
“如果还有上辈子那种奇遇,你来找我,如果找不到也不要急,我们总会在什么地方又见面。”
黎源将戚旻搂进怀里,“你呀就是爱说这种违心的话,找不到也要找,一直找一定能找到,哥哥只要珍珠,除了珍珠,谁都不要,如果珍珠做不成人,甚至连棵树也做不了,那哥哥也什么都不做了,陪着珍珠变成原始形态,飘在宇宙里。”
戚旻露出舒心的笑容,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黎源醒来,怀里的戚旻再也没睁开眼睛。
这一世,戚旻先离开。
黎源抱着戚旻的身体,亲吻他的额头和脸颊,带着祥和的目光。
吻到耳垂时,头没有抬起来。
少一人的院落响起哀切的哭声。
黎源给戚旻擦了身体,穿好衣服,自己也打整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并排躺在戚旻身边,又将戚旻的手拉上,“这样走才好,变成原始形态也认得出。”
是夜,村民发现这家老人没有点灯,上门查看,发现两位都安详离世。
等黎源再睁开眼睛,没有充满奥义的宇宙空间,也没有原始形态。
他躺在熟悉的卧室里,橙红色的夕阳把石壁照出漂亮的色泽。
一个毛毛躁躁的脑袋伸过来,有些婴儿肥的戚旻托着脸颊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笑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用压抑着的兴奋语气说道,“哥哥,我们似乎真的可以永生永世的在一起了。”
黎源还有些懵逼,坐起来看着戚旻,“你多久回来的?”
戚旻歪了歪头,“死了后就来这里了,不过你一直睡着,一开始呼吸很轻浅,等到第二天呼吸就正常了,我便知道你要过来了。”
这种神奇经历已经不知从何谈起。
眼前的戚旻有着彻彻底底的轻松和开怀。
黎源笑望着戚旻,“老天待我们不薄,我们也算得偿所愿。”
戚旻抬起眼睛,漂亮的眼瞳映着最璀璨的晚霞,“哥哥,这辈子我们早点行房好不好?”
黎源起身穿衣服,“我先去做晚饭。”
戚旻黏黏糊糊,又带着不经意的妩媚诱惑着,“哥哥不想试试身高差?哥哥不是馋我这个样子很久了?”
黎源只当听不见,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戚老头,你都几百岁的人了还装可爱,要不要脸!”
戚旻瞪圆眼睛看着脚底抹油的黎源,“哥老头,你给我站住!”
两人一前一后笑闹着冲出去。
院落里的小伙伴们似乎知晓主人们回来,高兴激动地应和着。
墙头的藤蔓月季绽放出第一朵幽香。
一切正好。
一切刚刚好。
韶华不负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