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就好。林雪舟同志有能力,也有热情,就是有时候书生气重些。你们在畜牧连共过事,彼此了解。工作上要多沟通,多配合。”
“是。”舒染说。
“调研组的事,你要重视。”周书记语气严肃了些,“郑涛这个人,风格你知道。展示成绩可以,但不要跟他争论理论。重点是实际成效。”
“第二件事,”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综合治理办公室的试点方案,初稿出来了。你看看。”
舒染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很详细,选了三个边境团场做试点,每个试点建一个综合服务站。服务站里设四个板块:文化教育、医疗卫生、治安保卫、生产服务。每个板块都有具体的工作内容和考核指标。
“你觉得怎么样?”周书记问。
“方向很好。”舒染说,“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些细节需要推敲。比如文化教育这块,扫盲和实用技术培训怎么结合,师资怎么解决,都需要更具体的方案。”
“嗯,你跟我想的一样。”周书记说,“所以,局里决定成立一个试点工作小组,由你牵头,负责教育板块的设计和实施。另外三个板块,也有专人负责。你们定期开会,协调推进。”
“我一定尽力。”舒染说。
“好。”周书记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另外,还有件事——陈远疆同志在综合治理办公室负责治安保卫板块,你们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要好好配合。”
舒染耳根一热,面上保持平静:“是,我会的。”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回到自己办公室。
综合服务站试点,陈远疆也会参与。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忙得脚不沾地。
调研组要来的事,综合服务站试点的事,还有日常的报告和材料,堆满了她的办公桌。她白天在局里处理文件,下班后还得加班写方案,经常熬到深夜。
陈远疆那边也忙。综合治理办公室刚成立,百事待兴,他又是负责治安保卫板块的一把手,经常要去调研,开会协调,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
两人偶尔碰上,匆匆打个招呼,说不上几句话。
正月十五那天,局里组织去看灯会。V城不大,灯会也简单,就是在主街上挂了些红灯笼,组织了些扭秧歌、踩高跷的表演。但过年气氛还没散,街上人很多,热热闹闹的。
舒染跟几个女同事一起去的。街上人挤人。她看了一会儿表演,觉得有点吵,就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街角,看见陈远疆站在那儿。他也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正抬头看一盏灯。灯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舒染走过去:“你也来看灯?”
陈远疆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嗯。单位组织的,我溜出来了。太吵了。”
“我也觉得吵。”舒染笑了,“这儿清静。”
两人并排站着,看那盏灯。
“真好看。”舒染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
“我还没吃。”陈远疆说,“那边有个小馆子在卖元宵,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好。”
两人挤过人群,找到那个小店。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忙着煮元宵。
“两碗元宵。”陈远疆说。
“好嘞。”老太太麻利地盛了两碗,撒上白糖,“同志,端好。”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吃。元宵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香甜的馅料流出来,混着糯米很好吃。
“真甜。”舒染说。
“嗯。”陈远疆埋头吃,很快吃完了一碗,“你够吗?不够再买。”
“够了。”舒染也吃完了,“再吃就腻了。”
吃完元宵,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人还是很多。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陈远疆忽然说:“去城墙那儿走走?那儿清静。”
“现在?”
“嗯。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舒染想了想:“好。”
两人离开主街,往城墙方向走。越走人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走到城墙下,陈远疆先爬上去,转身伸手拉她。舒染握着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他的掌心温热,握紧她时有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城墙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街上的灯火。
“真好看。”舒染轻声说。
“嗯。”陈远疆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远处,“我也觉得。”
陈远疆没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着,手指在衣袖下交握,谁都没有说话。
“舒染。”陈远疆忽然开口。
“嗯?”
舒染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眼神也很认真。
“有时候想想,真像做梦。”
陈远疆转过身面对她:“从见到你第一面,到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时候你脸色苍白,眼睛却那么亮。我提着你的箱子,心里想,这个资本家小姐,怕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舒染笑了:“然后呢?”
“然后你挨个巴掌,找我批条子要褥子,在食堂背三大纪律,一个人修工具棚。”陈远疆的嘴角也弯起来,“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特别。”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染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你救李大壮,在渠上累得脱力,腰伤成那样还要去挑水。”陈远疆的声音沉了沉,“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那不是你应得的生活。”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来,“舒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在部队待久了,办事只会直来直去。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说得认真,舒染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轻轻笑了。
“知道啦。”她故意拖长声音,带了点调侃,“陈大领导这话,我要拿本子记下来,以后写回忆录用。”
陈远疆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更红了,却还强撑着严肃:“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舒染笑出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也没说你是开玩笑啊。”
陈远疆这才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他又望向远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你那么好,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了?陈大领导不会自卑了吧。”舒染笑着挑眉。
“我这个人,闷得很,不会说话,工作还危险,经常不着家。”陈远疆说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缺点,“除了会干点保卫工作,别的……”
“别的还会做饭,会修房子,会帮我扫雪,会大老远带好吃的回来。”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轻松,“陈远疆同志,你这自我批评的力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陈远疆怔了怔,转头看她。舒染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这不是自我批评。”他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能看上我,是我……”
“是你运气好?”舒染歪着头接话。
“是我……”陈远疆卡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舒染听清了。
“陈远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啊,”舒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看着冷,其实心思比谁都细。正直,可靠,有担当,会疼人。”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是个最佳结婚人选。”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是想附和一下这表白的气氛。但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陈远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远疆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你是说……你愿意?”
“我……”舒染刚想解释这只是个玩笑,“我说你是个最佳结婚人选啊。”
她想抽出手拍拍他,“你确实很优秀啊,怎么开个玩笑还当真——”
舒染却抽不出来那只手。
“结婚需要手续,”他语速快起来,“你愿意的话,我明天——不,今晚回去就写申请。咱们俩的情况,政审可能需要点时间,但不会太长。住房……住房你不用担心,我那院子你见过的,虽然不大,但够住。你要是嫌小,或者想离你单位近点,我可以申请调换,或者咱们申请新的也行,就是得等……”
他越说越快,“婚礼看你喜欢,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就办的热热闹闹,你要是想从简,我们就请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想通知家里,我陪你去信。要是暂时不想也行,以后再说。对了,居家用品得做新的,我存了些票,什么票都够……”
“等等!”舒染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陈远疆,你等等!”
他眼里的光还没散去:“怎么了?”
舒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想笑。这个人平时那么沉稳,听到“结婚”两个字,居然激动成这样。
她不该开那个玩笑的。
“对不起。”她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才那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陈远疆眼里的光黯了下去,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玩笑话?你……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舒染斟酌着措辞,“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是我太着急了。”陈远疆想做出个笑的样子,没太成功,“吓着你了吧?”
“不是你的问题。”舒染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远疆,我跟你坦白。我对婚姻,有点怕。”
陈远疆静静地听着,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口袋里。
“怕结婚。”舒染转过脸“怕的不是你,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她决定把话说开。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女同志没结婚的时候,个个都能干,在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可一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被拴住了。家务、孩子、丈夫的衣食住行……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被这些东西分走了。再想回到事业上就难了。不是她们不想,是现实不允许。一天就二十四小时,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想那样。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走的路。但是婚姻里往往默认牺牲的是女人。”
陈远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孩子。”舒染的声音更低了,“有了孩子,牵挂就更多了。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绑得那么紧。我怕到时候,舒染就不是舒染了,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良久,陈远疆开口:“舒染,这就是我欣赏你的一点,你很有想法,你很自由,你不会让自己被任何事困住。”
舒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我不想用结婚证绑住你,更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什么。”
他在口袋里捏了捏她的手:“你刚才说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贪心了。”
“贪心?”
“嗯。”他点点头,“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其实,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照顾你,我就满足了。结婚不结婚,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张纸。只要你能让我在你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坦然的坚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别的不敢说,但替你守着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点事还做得到。”
舒染的鼻子一酸。他总是为她着想,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可以不要婚姻的保障,只要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陈远疆。”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理解我。”
陈远疆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支持你。”
“你呀,傻不傻?”
“遇见你之后,是有点。”
两人在城墙边又站了一会儿,手牵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最后,陈远疆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去吧,冷了。”
“好。”
下城墙时,陈远疆忽然停下,“舒染。”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不用有压力。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舒染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点头:“嗯。”
陈远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婚姻的观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