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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23312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告别 。

与此同时, 定北王府的辞岁宴暗潮汹涌。

公主产子之事,虽老夫人劝了王妃,到底婆媳间还是起了隔阂, 王妃对秦烈也颇有怨言。

秦缨与其夫君也在席上,自那件事后, 秦烈攻打衡州,带的都是自己亲近部属, 却唯独撇下了自己妹婿。旁人领着战功,自家夫君什么也落不着, 秦缨对这位三哥又怨又怕,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秦煦与甄氏,早从王妃那里知晓此事, 唯有缄默不语。

只有被瞒在鼓里的定北王与其二弟夫妇, 另几个小辈兀自吃饭喝酒傻乐呵。

老夫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操心着小辈亲事,对二子秦石磊道:“洪儿过了年便二十三,他二哥三哥这年纪嫡子早已出生,你做父亲的, 也该操心一下他的婚事。大翰官宦之家因着娇养女儿,大都是夫小妇长, 他这年纪娶十八九岁的夫人正好,再过两年便有些大了, 女方人家心里也会有顾虑。”

秦石磊还未说话,他身边的继室道:“我和老爷一直给他操着心呢,奈何他终日在外面不知忙什么,连过年也不回来,我们便是有再多的心也操不上啊!还请老夫人多劝劝他, 若有时间便回府看看,省得我们日日焦心。”

说着,捏着手帕擦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在场都不是傻子,谁不知道她面甜心苦,秦洪便是因为她才与父亲交恶。

此时听她矫揉造作亦是无奈,小辈们不好说,老夫人一开始便不同意秦石磊娶她,如今被她撺掇的秦石磊只以为母亲对她心有成见,定北王妃早就不理俗务,至于定北王总不能去教训自己弟妹。

偏偏秦石磊最吃她这套,继室一哭,脸上便浮起怒意:“那个不孝子!对母亲尚不尊不敬,有哪家好女肯嫁给他!”

继室柔柔弱弱地劝阻道:“我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比不得姐姐出身名门,洪儿看不上我也是应该。老爷万不可因此与他生分,自洪儿离家不归我心中焦急,经常夜不能寐,只想拼尽全力让他与老爷早日解开心结,若能如此,便是让我下堂亦无怨言。”

秦石磊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前者对自己少妻,后者对不肖秦洪。

众人默默看着他们一个演戏一个入戏。

秦烈淡道:“二婶既有此心,秦洪正在前线打仗,我这便派人将你送过去。生死之间最见人心,秦洪见你这样也要去见他,必定满心感动,即日便肯回家,与你母慈子孝,成就一段佳话。”

他说话时,只瞥了她一眼,继室却惊出一身冷汗,她还记得秦烈十来岁时,自己生下儿子,对秦洪起了杀心,那日故意与秦洪一起掉入水中,实则密令那些人借着救人的名义暗害秦洪。不想刚好遇到秦烈,他跳进水中救起秦洪,一句话未说拉着秦洪便走。

没过几日,那几个人便先后死于水中,连当时为她办此事的堂弟也未能幸免。

她当时无比惊惧,哭求秦石磊查明此事。

秦石磊那时是州府府尹,查的不可谓不用心,却始终查不出任何线索。

怎么看,这几人都是失足落水,仿佛恶人自有恶报的天意。

她终日惶惶中,忽然有一日梦见秦烈救起秦洪后,看她那一眼,自此便开始惧怕比她小十岁的秦烈。

不过她始终无证据,后来秦烈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渐渐这惧怕便淡了散了。

直到今日,又看到他这淡淡一眼。

众人不知道她这时如何想,可秦烈这话虽解气,对着长辈多少有些不妥,甄氏打圆场笑道:“左右四弟不在,咱们再着急也是无用,眼下现成有一个需要咱们多操心的,可不能把他给忘了。”

说完笑吟吟看着秦慎,老夫人道:“是我的错,前面有老四挡着,都快忘了慎儿过了年也十八了。”她笑吟吟地,“这里没有外人,告诉祖母,你可有喜欢的姑娘,祖母亲自上门为你求娶。”

秦慎这两年经常被打趣,平时无不涨红了脸求饶,今天却一反常态,虽仍红着脸,却一副扭捏模样,大家都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这是情窦初开的模样。

甄氏笑道:“还真有你快说说是哪家姑娘,说不定我还见过。”

秦慎踟蹰片刻,小声道:“是祖母认识的。”

老夫人闻言微怔,心中浮起不祥预感。

甄氏好奇,“祖母终日深居简出,还有我不认识她却认识的姑娘?”

老夫人额头轻跳,还未开口便听秦慎道:“就是住在祖母院里那位姑娘!”

甄氏脸上变色,再不敢问。

老夫人笑意收敛,秦煦放下银筷,而王妃则闭上眼睛,嘴里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秦缨心中大快,看向秦烈,只见他手中酒杯被捏碎,指间流下鲜血,他却如无感觉,只面色阴沉盯着秦慎看。

定北王并未察觉这诡异气氛,诧异道:“你祖母院里何时住了位姑娘?”

秦慎道:“之前我去大悲寺时,曾经自歹人手中救下一位姑娘,当时未来得及问她姓名,后来也未寻到。不想前几日我去向祖母请安,竟见那姑娘在祖母院中,我想来她应是咱们家亲戚故旧,我”他抿抿唇,羞涩却又坚定道:“失而复得方知珍贵,我想娶这位姑娘为妻,还望长辈们成全!”

初见他以为她已嫁人,再见时她却未束发髻,秦慎一厢情愿地想,若是别家夫人,为何住在祖母院中?想来那日只是她侍卫故意那般说,好让自己知难而退。

想来也是,她这样的样貌,若不用些手段,怎么屏退那些登徒子。

自那日见后,他心心念念两年,再不愿失之交臂,这里都是素日最疼爱自己的亲人,他也顾不得羞涩,直接开口求娶。

“不行!”老夫人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除了领兵打仗外,亲人从来不驳斥他的请求,秦慎不解。

见老夫人张口难言,秦烈脸色铁青,秦缨心中出了一口恶气,自长姐离世,她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在秦烈处受那等委屈,此时怎能不煽风点火:“你可知那人是谁?”

“是谁?”秦慎发觉了不对劲,愣愣地问。

秦缨笑:“那人是三哥自京城带回来的公主!是害了三叔的仇人之女!”

秦慎浑身僵硬,迷茫而脆弱地看向老夫人。

定北王也皱眉:“公主怎会在王府?”

秦缨道:“自然是因为”

她可以只顾自己痛快,她夫君却不能任由她如此。他曾任秦烈副将,此时看秦烈神情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忙在桌下拉秦缨的手。

秦缨虽被宠的厉害,到底也已为人妇人母,这段时间为了让夫君出征,她求过母亲二哥,可军务一直掌握在三哥手里,屡屡碰壁,今日才如此多怨气。被夫君一扯,知道了轻重,心下亦是后悔,嗫嚅不言。

定北王却动了怒:“说!”

父亲在家中有绝对权威,何况他还是王爷,秦缨浑身一晃,正要开口,便听老夫人叹气道:“公主日前生了场重病,我看她可怜便接到府中医治,现下病好的差不多,正打算这几日让她搬出去。”

定北王环视一周,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有了猜测,目光扫过一脸悲愤的大儿媳面容,最后目光落在秦烈身上,肃声道:“她也算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般年轻在冀州病入膏肓我们不能置之不理。现在既然病好了,便及早送出去,不可在王府久留。她虽无辜,其父却与我家有血海深仇,既与你夫妻一场,以后不便再在冀州居住。如今大翰江山四分五裂,无人再拿圣旨说事。依我看,不如做个远房亲戚,送些嫁妆将她嫁出去,以后再不来往。”

秦烈垂眸:“儿子领命。”

宴席散后,定北王来到老夫人院里,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道:“这眉眼与烈儿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嘴巴更小些,也比烈儿白的多。”

老夫人道:“这点像她娘,江南的底子,北方少有这样的肤色。”

与王妃不同,定北王虽也痛恨嘉禾帝,可比王妃少得多,他不仅有王妃生育的三子两女,还有侧妃侍妾生的孩子,孩子多了,分摊在个人身上的便会稀薄。长子的死他固然痛心,其中更有一个优秀继承人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可秦烈异军突起比长子做的更出色,他隐隐竟有些庆幸,——这等乱世,显然秦烈才能带秦家走的更高更远。

是以,对于公主与秦烈生下的孩子,他并不厌恶,只要公主离开,这孩子便只是秦家骨肉。与他后院早死侍妾留下的孩子,并不差别。

襁褓中的婴儿睁开眼,他生下时瘦弱如皮猴,经过精心将养,虽称不上白胖,也早已不再皱皱巴巴,此事眼睛溜溜地看着定北王,舌头一伸一吐。

定北王笑道:“适才看错了,眼睛也比烈儿要大。”

老夫人道:“咱家孩子都好看,可都比不上这一个。”

不是她偏心,秦烈他们几个样貌出众,娶的夫人样貌也不俗,生下的孩子自然从小就比旁的好看,可最出色的还是这个,虽然才一丁点大,便与旁人不同。嘉禾帝旁的本事没有,猎美一流,公主皇子尽皆样貌昳丽。令仪姝丽,秦烈俊美,有这样一对父母,生下丑孩子来反倒稀奇。

定北王问:“可取了名字?”

老夫人故意道:“未经你首肯,哪敢取名字?”

定北王心道孩子背着我都生下来,这话纯属哄他,也不计较,沉吟道:“秦焕如何?”

秦家这一辈皆以火字旁取名,取这个名字便意味着定北王认下了孩子。

老夫人念了两遍,赞许地点头,又偏头看向一旁的秦烈:“你觉得如何?”

秦烈道:“王爷赐名,自然是极好的。”

定北王瞥他:“孩子既然留下,人需得尽快送走,回头记得去你大嫂处请罪,她心思敏感,莫让她冷了心肠。”

提起这个孙媳,老夫人便眉眼冷淡,当初秦熙战死沙场,她固然心疼这个孙媳,可她也太不争气,怀了六个月的身孕竟也保不住,害得熙儿膝下无子无女。当初王妃要把自己外甥嫁给秦熙,老夫人便看不上,不是看不上她家世,而是那等怯弱性格,实在不适合做将门夫人。可她看上了将府荣华,一心要嫁进来,之后熙儿每次上战场,她便哭哭啼啼。

老夫人这一生,送完丈夫上战场,又送儿子上战场,再送孙儿上战场,每一次送时从不流露不舍之情,等待时不做啼哭之声,便是失去了儿子孙儿,她痛哭一场后,便只在人后悲痛。人前王妃不能理事,她还得支撑起门庭,还要忍着锥心之痛与京城前来吊唁之人应酬。

在这一点上,大孙媳还不如看起来娇滴滴的公主。

初来王府,她闹着要见秦烈,见了之后知道指望不上便一边安分守己,一边默默抄写佛经好在自己面前博得一两分好感。

被迫骨肉分离,她悲痛欲绝,却也在知道不可更改后止了眼泪,不怨天尤人,不沉湎哀愁,开始忙着给孩子做些衣裳鞋帽等力所能及的事情。

也是因为看她这般柔韧,老夫人起了些怜悯心思,默许她偶尔可偷偷看一眼孩子。

她已经足够小心,只趁着午间过来,结果不想竟那般巧遇到了的秦慎,闹出这一场风波来。

倒也不算坏事,孩子过了明路,只她是必不能留在王府了,也不能留在冀州。

不能出现在任何秦慎可能出现的地方。

令仪得了消息,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过来时什么也没带,走时只一个小包袱,留下一箱笼都是她给孩子做的衣裳鞋袜。

得知孩子被取名秦焕,还被留在王府,她松了一口气,留在王府总归有门有户又锦衣玉食,比不知道送到哪个庄稼户里过得更好。

只可惜她来不及给他做更多的衣服,他不曾看过一眼自己这个娘亲。

或许这样也好,记不得,他才能在王府过的更好,她如此安慰自己,背起包袱离开。

到了院门处,沈嬷嬷忽然跑来,对她道:“老夫人开恩,临走时去看一看孩子吧。”

她跟着沈嬷嬷来到老夫人住处的耳房,乳母抱着秦焕站在那里,令仪颤着手自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孩子正醒着,懵懂地看着她,小嘴张张合合。

眼泪不受控制扑簌簌落下,她忙往后撤了撤,免得滴落在他身上,忍了许久才忍下,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错眼地看着,恨不得将孩子的样子刻进眼睛心底。

虽一句话不说,一旁的沈嬷嬷与乳母却看的心酸。

便是不忍心,沈嬷嬷还是开了口:“公主,该走了。”

令仪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身跪下,朝老夫人正房方向磕了三个头,对沈嬷嬷道:“以后焕儿便拜托老夫人了。”

说完又眷恋地看了一眼秦焕,起身背着包袱离开。

正房里,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问秦烈:“你打算送她去哪?”

秦烈道:“衙署登记造册,该去哪便去哪,我不过问。”

老夫人叹气:“到底夫妻一场,你若念及夫妻情义,不如将她送回京城,不然且不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说她这副样貌,岂能安稳度日?”

夫妻情分?她说那些话侮辱践踏他的时候,何尝想过夫妻情分?

他不杀她已经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当算仁至义尽。

秦烈道:“她若有造化,自己走回去,我必不阻拦。”

老夫人早就从沈嬷嬷口中得知他们当日争吵,听他话中依然带气,不好再劝。

第32章 安居 、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在院外候着, 将令仪送到黄州州府的衙署外。

那里已有不少妇人在那里等着,令仪穿着棉布衣衫,用头巾遮着脸, 低头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不时还有人过来, 人一多,便熙熙攘攘的, 直到衙署里走出来一个小吏,示意大家噤声, 现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拿着册子一一点名,点到的人站到左侧去,分到不同的地方。令仪名字靠后, 前面走了几波人, 终于点到她的名字,她被分到州府城郊的郡县。

和她一起被分过去的有六七十人,大都是妇孺,还有七八个孩童,跟着带路的人一路走回祁县。虽说只花了大半天功夫, 令仪却从未走过这么多路,累的气喘吁吁, 脚板生疼,她这还只是背了个包袱, 再看其他人无不背着被褥行李,却无论稚子还是老妪,无一人叫苦,还颇有些精神奕奕,她也不吭声, 只静静跟在后面。

到了淇县,又有里正拿着册子点名,给她们分派房子。

令仪一路浑浑噩噩,待到此时方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来到此处。

原来黄州之前先被白莲教占据,又被徐州攻陷,之后再被冀州收复,之前人口已十不存一,秦烈下令,从冀州等州迁数万人过来,虽背井离乡,到了这里却分房分地,因此不少人自愿过来。

令仪随的这一行人,都是在战场上死了丈夫的冀州军遗孀,秦烈之前专门在冀州划了一片地供她们居住劳作生活,不收任何税费,可如今阵亡的战士越来越多,孩子渐渐长大,那土地哪养的了这么多人?且土地乃冀州军私产,只给他们免费耕种。

虽然到了这里便与普通百姓一样,田赋人头税徭役一样跑不了,却能得到自己的田地,还送房子,且对遗孀和伤兵,前五年各项税赋减半,于是趁着这机会,不少人报名来了黄州。

和令仪说起这些的,是她的新邻居周嫂,她丈夫追随秦烈的大哥一起死在守城之战中,给她留下一个遗腹子,和一个老母亲。

经历这般苦难的妇人,却不改其热心肠,自己麻利收拾好东西,做好饭菜,见到隔壁一点动静没有,土墙矮的狠,一勾头看到令仪只一个包袱,连锅碗瓢盆都没带,便热情邀请令仪来自家吃饭。

待令仪吃完饭,她又带令仪去其他相熟的遗孀家里买多余的被褥,帮令仪铺好了床,才回自家去。

翌日一早,周嫂又来叫令仪去她家吃早饭。

令仪习惯了锦衣玉食,盖着那泛着潮气的粗布被子,昨晚睡得不好,可今日要去选田地,耽误不得,只得勉强起身。

周嫂家早伤吃的黑窝窝和玉米糁,令仪勉强吃了一些后,与周嫂一起去里正那里,待到人齐了一起去选田地。

走了一个多时辰,方到一片荒草胡阔处,里正痛心疾首:“这里以前都是良田,虽经历了大旱,前年也被我们救回来大半,可惜后来打了一年多的仗,又全荒了。不过只需一两年便能养回来,按着人头算,不管老人小孩,一人十亩,自个儿挑好了来我这领田契。”

令仪完全不懂这些,只跟着周嫂。

周嫂蹲下拈起土搓了搓,又在鼻下闻了闻,面露喜色,“真是上等田!”

她家三个人,便是三十亩地,冀州田税本就不高,前五年又减半,除非遇到大灾年,否则一家人不仅衣食无忧,年底还能存下银子。

分给将士遗孀的全都是以前的上等田,没什么可挑的,周嫂很快选好,问令仪:“妹子,你选哪块?”

令仪出了王府,便一心想回京城,根本无心在此逗留。

闻言只道:“我不懂这些,都听您的。”

周嫂道:“行,你这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要不就选在我家田地旁边?以后我捎带手的把你家田也种了。”

两人选好田地,排队在里正那里领了田契,回去时天已经擦黑,周嫂的儿子小石头虽只十岁,却已做好了饭菜,等着她们俩回来。

令仪受周嫂诸多帮忙,又见到这般懂事的小石头,心中愈发愧疚。

她心知肚明,她们这个家的男主人,是因为自己父皇才战死。心中打定主意,待她走后,便将沈嬷嬷塞给她的银票偷偷留给她们,虽不能抵消她们失去亲人的痛苦,至少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虽然选了田地,因着还没开春,仍旧无法耕种。

众人根本闲不下来,分给她们的房子已经算是保存相当完好的那些,里面却依然蛛网密布,破败不堪。

大家互相帮忙,补窗修门,垫桌摆椅,之后更要全部打扫一遍。

弄完这些,大家又弄起纺车织布机,不能种地便纺线织布,一刻也不肯停歇。

这些失去家里顶梁柱的女人们,经历苦难依旧生机勃勃,都憋着一股劲要把日子过得更好。

令仪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虽不太熟悉,也在努力跟着她们学,并且趁机在村里到处走一走。

一来是多抛头露面,以期引起谢三娘那样的暗探注意。二来也是熟悉地形,查探是否当真无人看管自己。

过了一段时间,未有暗探联系自己,也未发现有人看管,看来只有靠她自己回京城了。

可还没计划好路线,又一拨人的到来打消了她的念头。

那是一千多个流民,被里正安排在与她们一河之隔的对岸。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里正给他们分房子田地时,河那边爆发一阵喜极而泣的哭声,隔得老远依旧传过来。

周嫂她们原本不太看得起他们,因为这些人一人只能分五亩田,剩下五亩虽然也种着,三年后却要用银子买,买不起便要被衙署收回。

对庄稼人来说,田就是天,谁的田地多,谁的腰杆就硬。

不过听到那阵哭声,周嫂还是湿了眼:“都是些可怜人罢了,哎,我也是沾了那死鬼的光,要不然遇到这世道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感慨完又嘱咐令仪:“河那边有男人,你这模样太招人,再出门得小心着点。”

一开始的时候,那边人不敢过来,这里都是冀州军遗孀,天然比他们高一头。

可他们逃难过来,缺的东西太多,州府里店铺许多还没开起来,便是开起来他们也不见得买得起,只能厚着脸皮走过那道小桥来这边借。

那边人倒也精明,过河来的都是妇人,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一来一回的,渐渐熟络起来。

也是从她们口中,令仪得知了外面的情形。

七皇子撤出衡州,联合儋州反攻京城,新帝被柳云飞所杀,耿庆仓皇逃出京城回到蜀州。

牢狱中的十二皇子与崔阁老被杀。

待他们闯入谢府欲斩草除根时,谢玉与太子妃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数日后,谢玉现身涿州,与宋家三小姐拜堂成亲。

而宋家,十几年来镇守东南沿海,是如冀州军一样的庞然巨兽。

在宋家支持下,太子妃之子在涿州称帝,改年号为承泰。

令仪如遭晴天雷劈,万难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秦烈不可能弄这么多人来骗她,如今更无任何骗她的必要。

其实她心中明白,既然谢玉能放弃她一次,便也能同样放弃十六公主。

只是那时候她与谢玉未曾真的捅破那层纸,谈不上什么亏欠;十六公主却已嫁与他生下孩子,他竟还这般薄情,令仪身上一阵阵发冷。

还有七皇子,杀亲侄诛亲弟,连父皇也死的不明不白。

这世上有多少如周嫂一般的人,受尽磨难只为努力活下去。

而天家皇子皇孙出身锦绣,注定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为了权利竟至如此!

见她神情不对,那妇人问:“姑娘可是有亲人在京城?”

令仪黯然道:“现在没有了。”

妇人安慰她:“没有了便没有了罢,谁让咱们遇到了乱世,谁家不死几个人?哪哪都在打仗,咱们能活下来已属不易。我们自津郡逃过来,一路上都不太平,幸好到了这里,总算能安定下来。你年纪还轻,便是眼前没了亲人,以后嫁人生子又是一大家子。”

她说了没两句,便开始谈及婚嫁,说起河那边有多少年轻后生,个个多么多么憨厚,多么多么能干,听得周嫂不停撇嘴。

待那妇人走后,周嫂叮嘱令仪道:“你可别被她给骗了,她这算盘打的灵光,你嫁了那边的人,田地房子都成了那人的,到时候万一他一翻脸,你孤身一人到哪说理去!”

令仪怔怔点头,实则半点未听到心里去,满脑子只想着十六姐姐和太子哥哥的孩子都在涿州,距离这里山高水远,一路上又在打仗,自己万难过去,心中悲苦无限。

周嫂这话不仅对令仪说,对其他人也没少说,可还是有遗孀开始偷偷与河那边的男人见面。

这些日子以来,又来了几批流民,现在河对岸已经聚集了七八千人,能一路走到这里来的,那些人里面自然有出挑的,有能力会说话,还有些长相亦不俗。

之后不到一个月便有三个男人从河对岸搬了过来,住进了遗孀家里。

令仪家里也添了一个人,是宫里逃出来的宫女,跟着那妇人过来时,认出了令仪来。

来这里这些日子,令仪学会了烧热水,打扫庭院屋子,洗衣服,可是吃饭还是在周嫂家,虽给了些银两,还是不方便。于是索性收留了那宫女碧草,日子更为轻省。

田里的活,碧草也做不了,索性都交给周嫂种,算是租出去,一年少收些粮食做租金。

只是这样以来,又有新的问题。

令仪手上有两千两银票,还有几十两碎银子,在这里足够过上几十年。

可那张银票,令仪不想被旁人知晓多生事端。

她们俩明面上只有周嫂给的那点粮食,却一直有银子花,这样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还是要想些营生。

这会儿已有不少商人落户黄州,令仪带着碧草去逛了一圈,最后决定做绣品。

碧草本就是宫中绣女出身,而京中贡品花样,令仪知之甚详,她纵然画技不算多出色,画些花样却不在话下,在黄州这地界儿,绝对令人耳目一新。

两人说干就干,买了绣线布料回来,当日便动工。

碧草绣花,令仪则做香囊荷包,做的也是京城的样式,里面放些醒脑或是安神的药材,她以前给太子做过许多,又有十五公主那里打下的药理基础,拿到州府铺子上卖的还不错。

只是这里毕竟只是黄州,虽然不愁卖,却要不了高价,碧草皇宫大内的手艺,精心绣制的手帕两个才卖一两银子。

令仪做的荷包香囊一个只卖二百文。

她们俩做的细致,也不赶工,一个月赚上两三两银子已经足够,碧草渐渐有了些名声,有人吻过来找她定制盖头或是扇子,要价还能更贵些,一个月能赚四两多。

每次卖了银两,回来时不是买些吃食,便是其他东西,一点点将家中东西替换成新的,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这一日,她们二人卖完东西出城门,正待坐上牛车,只听一阵马蹄急促,传令兵疾驰而来,大喝:“将军回城!将军回城!”

众人连忙让路,本来进出城门的百姓都不再走动,个个翘首以盼。

仅仅几个月,黄州已肉眼可见变得繁华,尤其是这州府城门,行人络绎不绝。

这边的人不走,更有听到传令的人不断涌过来,不一会儿,城门口便挤满了人。

令仪想走,一看赶车的人满眼期待,脖子伸的老长,也只能等着。

不一会儿,大军如黑色潮水一般来到城门前,旌旗招展,马整人肃。

秦烈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神色冷峻,策马而过。

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高声齐呼:“将军!将军!”

他们满心爱戴敬慕,视这位让他们过上安定生活的人如天神,更有人泪流满面不停地叩首拜伏。

令仪扶着牛车半跪于地,低着头一直等大军全部过去才起身。

这次赚到钱,她们终于把之前买来的二手被褥换掉,这些都是以前周嫂帮忙找人买的,换下来后令仪不打算再用,又送给周嫂。

结果到了周嫂家里,刚巧遇到周嫂与她婆婆拌嘴,一见到她来,周嫂婆婆像见到了救星,“小令来的正好,你来替我劝劝这个傻子!”

第33章 秀才 。

原来, 周嫂一人操持四十亩地,虽然小石头也能搭把手,可到底只是个十岁孩子, 哪里忙得过来,终日起早贪黑, 累的腰酸背痛一身暗伤,手上起茧脚上起泡, 依旧忙不完。

令仪听了忙道:“要不那十亩地我收回来,租给别人也是一样, 嫂子你也不用这般辛苦。”

周嫂比她还急:“庄稼人哪有嫌弃地多的,好妹子,你把地租给我, 我们家只有感激的份儿!”

周嫂婆婆道:“我知道你要强, 想多攒些钱,让小石头上私塾读书,免得以后像咱们一样土里刨食靠天活,更不想他以后像他爹为了养家糊口把命给丢在战场上。可你就是再有这份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就凭你自己, 就是把命拼进去,也伺候不了这么多亩地!”

令仪道:“我手头上有些余钱, 你们先用着。”

她现在知道了,便是她往常看不上的那些笔墨纸砚对周嫂她们来说也不便宜, 书籍更是昂贵,靠种地想供养出秀才本就不容易,何况只有周嫂一人。

周嫂拒绝:“只有帮急的,没有帮穷的,妹子, 我知道你们俩有本事,可那也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没得让你们供应小石头的道理!”

令仪还待说话,周嫂婆婆呛儿媳妇道:“所以你犟什么?找个男人入赘,不就有人干活了,你不用再卖命,石头还能读书。今天那男人,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种地一把好手,人长得也不差,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周嫂扯着大嗓门,“又没让你下地干活,你嚷嚷什么?儿子我自己能供出来,不用你费心!哪有你这样的,婆婆逼着儿媳妇招人入赘,说出去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周嫂婆婆却不生气,“我知道你是想为我那不孝子守着,可是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不然哪会丢下咱们孤儿寡母撒手不管?他倒是省心,这会儿早不知道投胎到哪了,指不定再过几年又能娶媳妇了,偏偏你傻的不透气,一心还想着他!”

周嫂叉腰:“谁说我想着他了?就你那死鬼儿子也值得我守?可别给他脸上贴金!”

她嘴上这么说,可送令仪出门的时候,她有些神思不属。

抬头看了一眼皎洁明月,她忽然道:“还记得成亲那天夜里,他比我还害羞,正事不敢干,拉着我傻乎乎地趴在窗户边看月亮。那时候他说将来给我用银子打个饼,就像天上月亮那么大那么圆。可是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她说完飞快用袖子抹了抹眼,不好意思地笑:“你看看,都怪她没事提那死鬼,多少年前的事儿又想起来了,怪丢人的!”

令仪抬头看着月亮,不说话。,

可第二日,令仪拿出五十两银子去周嫂家送时,她家里已经多了个男人。

令仪将她叫到一边,把银子塞过去,“嫂子,你不想,就不嫁。”

周嫂却把银子又塞回来,叹着气对她道:“有时候不只是银子的事婆婆她需要儿子,石头他需要个爹,这个家里需要个男人。”

当晚,周嫂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请邻里吃顿饭,就算是成了亲。

令仪不知道河对岸也来了两桌人,到那里一露面,桌上几个年轻男人眼睛便直了,之后一直往这边看。令仪心中厌烦,未留下吃饭随了份子便离开。

入赘的男人叫王虎,比周嫂小三岁,确实能干又踏实,一个人起早贪黑打理那四十亩地。

一开始周嫂跟着过去,后来看他一个人也行,便只给他送午饭,平时在家织布卖钱。

在家时候长了,她有时也会过来串门,坐着和令仪碧草一起做针线。

她从一开始绝口不提王虎,到后来提到他越来越多,这日还给王虎做了个驱蚊虫的香囊。

做好后,她挺不好意思,令仪道:“妻子送丈夫香囊,理所应当之事,没什么好害羞的。”

周嫂叹道:“你不知道,他也是个苦命人,他以前的媳妇大旱的时候没了,撇下一对儿女,逃难的时候前后也没了。我们俩说了,搭伙过日子,别的不求,只一点,那就是得真心诚意。”

说到这,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把香囊往床上一扔,跟自己生气,“可再真心诚意又哪比得上结发夫妻,他那爹娘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哄着逼着他把家里的东西往河那边送!再说了,我给死鬼都没做过这么好的香囊,凭什么送给他?”

令仪捡起香囊,微微笑:“那便不送。”

周嫂生着气,又把香囊拿回去了,没几天,香囊就挂在了王虎腰间。

王虎是个憨厚实在的人,他的兄弟们却不然,有两个动不动就跑过来找他,说是帮他干农活,可实际上农活没干多少,净在周嫂家吃吃喝喝,且一过来眼睛就往令仪这边的院子飘。

院墙低矮,他们过来时,令仪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周嫂气得不行,手往腰上一叉,直接开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说这都把你们哥卖了,怎么忽然又来卖好呢,敢情打这主意呢?都给我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样,我那妹子就是眼瞎了也看不上你们!但我也不能让你们这么恶心她!”

王虎二弟赔笑:“大嫂,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怎么不盼着我们点好?你隔壁那小娘子又有田地,又能赚钱,我要是娶了她,不也能帮衬你们?”

“帮衬个屁!”周嫂唾沫星子喷在他们脸上,“就凭你们也配!我那妹子就是配官老爷也不差,能看上你们?还有,以后别跟我说什么一家人,上一个跟你们一家人的嫂子,已经被你们害死了。你娘那心眼歪到胳膊肘了都,遇到灾年,因着你们哥不在家,只紧着你们俩大老爷们,活活饿死了你们那先前的嫂子!王虎白长了一身力气,却是个没脑子的!任由你们拿捏,我却不是软柿子!王虎现在是我们周家的人,以后再见你们过来,我就报里正,把你们赶出黄州!”

之前不是没这先例,有个河对岸的男人骚扰遗孀,被人给抓了,里正把人交给衙署,当晚人就被赶走,连行李都没拿。

黄虎弟弟们听了当然害怕,再不敢来,却仍旧不死心,竟在令仪去州府的路上几次拦人。

碧草又气又烦,“公主,要不我去找里正?”

令仪道:“被赶出黄州,他们大概真没活路了,除了路上与咱们同行外,他们也没做什么过分之举,咱们不搭理就是了。”

她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想对方几次试探后竟得寸进尺,在她出店铺的时候当街阻拦。

随着天气渐热,大家都换了薄衣衫,现下令仪虽每次出门都带着帷帽,可一身袅娜风流遮掩不住,这二人看的燥热难耐,又想着她云英未嫁,若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应也得应。

到时候良田房子银子和美人都是自己的,两人做着美梦,一横心直接铤而走险,将两人堵在一条偏僻小巷外,要将人往小巷里面堵。

令仪出门亦有准备,袖间藏着一截铁钉,打定主意,若这两人敢近她的身,她势必弄瞎他们一只眼睛。

可那两人还未沾着她衣衫,便被一鞭子抽飞出去。

令仪回首,透过帷帽的白纱看到秦烈穿着常服坐在马上,并未看她,而是侧身与身边人说话,“光天化日便有人街上调戏良家,张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治理得当?”

府尹连连擦汗,“下官知错!下官知错!”

秦烈冷哼一声,一夹马腹,径自离开,从头到尾都没看令仪一眼。

令仪松了口气,不管他是没认出她还是不想认她,这样做陌生人,都很好。

待到秋天,令仪两人把那张三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木桌换下,屋里已经颇能见人。

柜子、桌椅都是新的,床单被褥尽数洁净,锅碗瓢盆也已买齐,不可避免动用了那几十两银子,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两。

其中十几两都买了细棉布给两人做衣裳。

倒不是令仪这会儿还多爱俏,实在她穿不惯粗布衣衫,身上一磨便是印子,而这里夏季可没什么冰室,即便不出门一天不到也是一身的汗,她买了浴桶洗浴,衣服每日都要换。

秋收后,周嫂送来粮食做田租,更不时送来应季的瓜果蔬菜,是为着感谢令仪去州府时常会带些笔墨宣纸给小石头。

小石头进了私塾,是河对岸一个秀才开的。

无论到了哪里,百姓都在努力让自己日子过得更好,为子孙后代谋更好的生路。

在这年景,那私塾开在流民聚集的河对岸,竟收了几十个孩子。

令仪看过小石头拿回家临摹的字,不知这秀才是否有真才实学,起码字颇有风骨。

那边流民对他颇为推崇,据说若不是遇到战乱,他此时指不定定然已金榜题名。

连郡县的官员也上门请他出山,被他拒绝,直言只想在这里教导弟子,也为以后天下安定,科考重开做准备。

周嫂崇拜读书人,尤其那秀才年轻俊秀,相貌堂堂,便起了撮合他与令仪的意思。

倒不是她闲操心,而是女人迟早总是要嫁人的,满眼看过去这河东河西这么多人,只这人配得起她家大妹子。更因为那日暴雨,秀才亲自将河对岸这边的孩子一个个送回家,周嫂愈发感激他,更没忘了那人看到令仪时白皙脸庞上浮起的红。

就和当初死鬼相看她时一模一样!

她说与令仪听,令仪只是笑:“多谢嫂子一片好心,只是我现下还无心想这些。”

周嫂子也听过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连连点头,“这也是!要我说先等等也好,他现在还只是个秀才,配咱确实差了些,要等他当了那什么状元探花再来求娶,到时候给你挣个诰命夫人!”

令仪随口敷衍:“嫂子说的对。”

且不说天下不知何时安定,只说那状元探花岂是说中就能中?

到时候那秀才早就娶妻生子,忘了这一遭了。

不想过两日她出门时,就见那秀才站在门口,对她一揖,言辞恳切,“某定当竭力,不辜负姑娘期望!”

说完,红着脸皮转身便走,连令仪叫住他说清楚的机会也不给。

令仪找到周嫂,“我以为是咱们之间玩笑话,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

周嫂懊恼:“哎,想来是我那天跟石头奶奶闲聊,被石头听去说给了夫子听,要不我去找夫子解释解释?”

可本来没什么,这一来一去的,像是真有什么事似的。

令仪叹气:“这次算了,下次嫂子可不能再与我开这般玩笑了。”

日子平顺如流水,转眼到了初冬,黄州虽不如冀州酷寒,依旧北风呼啸。

别人都不烧地龙,令仪不好特殊,只让碧草在屋里生了个炉子,每日睡前用汤婆子暖被褥,倒未觉得多难捱。

只是屋外还是冷的,两人不再去州府,只做好了东西托赶牛车的把式捎带过去,一来一回给他四十文做报酬,虽少赚些银子,却再不用自己亲去。只是有时候需要买绣线,这人不懂得,碧草才会亲自过去一趟。

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直到那一日天色阴沉的厉害,一看就要下雪。

两人早早关门上床歇息,忽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碧草哆哆嗦嗦过去开门,秦小湖走进屋里,对令仪行拜礼,“将军受伤,还请公主前去照料。”

坐在马车上,令仪心绪不佳,“冀州这么多人,何须我去照顾?”

秦小湖道:“将军被人射伤,箭上有毒,不可颠簸劳累,只能暂时留在黄州。这里仍有不少白莲余孽,只有公主照顾才能放心。”

令仪提醒他:“你当知道,我与你们将军也算不得好聚好散。”

秦小湖道:“可你们有小少爷,为了小少爷,公主决计不会加害将军。”

第34章 养伤 。

令仪无言以对, 确实,为了焕儿,她何止不会加害, 甚至还要祈祷秦烈长命百岁。

不过一个多时辰,马车便到了州府, 秦烈在这里有自己临时落脚的府邸。

令仪一走进寝房,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其间夹杂着淡淡血腥气,秦烈躺在床上, 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令仪站的远远的不愿上前,直到秦小山看到她, 恭敬唤了一声“公主。”

秦烈闻言睁开眼, 一看见她眉头便皱了起来,“她怎么来了?”

秦小山还未开口,令仪已快速答道:“我这就走。”

秦烈似乎极虚弱,又闭上了眼。

令仪等了片刻,见他再没下文, 疑心他已经睡过去,只得自己对秦小山道:“你们将军不愿见我, 还得麻烦你再备车送我回去。”

秦小山却道:“将军适才喝的药里有安神作用,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明早。还请公主先去休息, 待明日再过来。”

令仪无法,只能在这里对付一觉,明日秦烈醒了再回去。

秦小山将她安排在府内隔壁院子,房间里布置的如公主府一般,样样都是她旧日习惯喜欢的物件, 连熏香亦是她最钟爱那一款。

这一夜,睡在这些锦绣绸缎中,地龙烧的又旺,许久未有的舒适。

她却并不如睡在家里棉布床褥上安心。

第二日,她一早过去,秦烈已经醒了,秦小山正在伺候他擦面漱口。

她在一边站了好一会儿,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黑,却始终等不来一个“滚”字。

还听他问:“既然是来伺候我的,木头似的杵在那做什么?”

秦小山将药碗递到她手中,“我是粗人,总不及公主细致,还请公主喂将军服药。”

令仪在心中念了三遍焕儿,这才端着药走过去。

她敷衍了事毫不用心,秦烈脸色更是阴沉的能滴水,一个喂一个喝,喝的没洒的多,秦小山又端来一碗,两人继续沉默着一个喂一个喝,不仅一句话不说,连眼神也不曾交汇,就这样草草喝完第二碗,令仪将药碗放下,问秦小山:“可还有别的事?”

秦小山恭敬道:“再过一刻钟换药,公主请耐心等一等。”

于是又房间里又沉默了一刻钟,两人一个东一个西,房内仿佛隔着天河,一直到大夫带着药过来,令仪才又不情不愿地慢腾腾挪到床边。

秦烈只松松垮垮穿了个中衣,令仪与他赤裸相见多次,绷着脸脱下他的衣物,又一圈圈解开,渐渐能看到布条上的血色,待到全部解开,露出里面狰狞伤口,深可见骨不说,外面一圈血肉泛着紫黑之色,令仪从未见过这般情形,不由低呼一声,别过眼去。

秦烈似极不耐烦,对秦小山道:“你来。”

令仪这便要出去,又被他叫住:“什么时候让你走了?坐在这,好好学。”

可令仪哪敢学。

每一次换药清理,都要把那紫黑的肉割下来,令仪闭着眼睛只听声音亦觉害怕,更遑论睁眼看。待到耳边没什么动静,她才敢睁眼,果然屋里已经没了旁人,只有秦烈阴鸷的眼神正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换过药,他脸色更苍白,人满头的汗,令仪这才想起来,适才生生割下血肉,他竟自始至终未发出半点声音。

再想想那伤口,在左边肩膀下面,若是再往下些

她心生后怕,顺了顺气。

秦烈见她如此,问道:“见我这样,你是不是心中十分痛快?”

令仪道:“或许你不信,可我心里,是盼着将军好好的。”

秦烈显然不信,“为何?”

令仪如实道:“焕儿还不到一岁,你是他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他日子岂会好过?”

王府中可不只有秦煦秦烈两人,不说秦烈二叔那一家,便是定北王也还有三个庶子。王府纵使不如天家皇位之争那般激烈,却也不是人间净土。秦烈势大,焕儿自然水涨船高,若是没了他,焕儿那身份怎会不受人欺侮。

秦烈“哦”了一声,缓缓道:“所以在你心里,一旦焕儿长大成人,我就可以死了。”

令仪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结论,可要反驳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缄默不语。

难为秦烈苍白着脸,还能表现出那般阴沉的神情,一瞬不瞬看着令仪,眼里几乎冒火。

秦小山回来时,令仪再次对他道:“我在这里,你们将军心情极差,不益于他养伤,还不如让我回去,从冀州调来人手照顾他。”

秦小山道:“将军受伤之事,怕老夫人她们知道了担心,并未通报冀州。将军受伤中毒,疼痛难忍,又困于床榻,心情难免差些,还请公主多担待。”

令仪无法,只得留下。

见过那般可怖的伤口,她亦怕秦烈恢复不好留下什么隐疾有损寿元,用心照料起来。

说是用心照料,实则也不过是喂他喝水吃药,喝粥擦汗,其余擦洗身体换药之事,还是由秦小山全权负责,不需她插手。

事情很是轻省,只是偶尔要忍受他的冷言冷语。

譬如说喂他吃药时,两人离得近些,他冷不丁便来一句:“公主离我这般近,可会觉得恶心?”

令仪懒得理他,只当做耳旁风,他说完后,往往自己比她更生气,脸上终日乌云密布不见阳光。这般厌她,偏偏他醒时她若不在,他又让秦小山来唤她,不肯让她清闲。

为了焕儿,她任由他折腾,白日便是无事也呆在他房里。

后来干脆问秦小山要来布料,秦烈躺着养伤,她就在一旁缝缝织织,做出几件小儿衣衫。

这日,趁着他腐肉清理干净,心情还算不错,令仪试探着问:“我这般费心照料你,快要到我生辰,将军可否给我一个恩典?”

秦烈怔了怔,接着嘲弄道:“你也好意思说费心?”

除了吃药喂水,压根不往他床前来,若是不唤她,怕是他渴死在床上她也不知道。

令仪无视他的不满,接着道:“只是一件小事,万不敢让将军为难。”她咬了咬唇,“我做了些衣物,想托将军带给焕儿,不必说是我做的,只要能让他穿一穿便好。”

秦烈一只手拎起那些衣服,淡声道:“小了。”

“嗯?”

“焕儿长得很快,你做的衣裳他穿不上。”

令仪一听他愿意捎带,脸上浮起笑意,忙道:“那我重新做过。”欢喜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低声问:“敢问将军,他现在大概有多高,我该做多大的才合适?”

她问的小心翼翼,虽赔着笑脸,眼底却有隐隐泪光。

秦烈默然片刻,道:“上次我见他,已是两个月前。”

那便是他也不知道的意思,令仪想了想道:“那我多做几件,大的小的都有,总有能穿上的。”

清理完腐肉,箭毒解了大半,秦烈底子好,恢复极快,没几日便能下床走动,只是右手仍不能动,体内余毒未尽,大多数时间还是要卧床休养。不过已经可以处理军务政事,常有下属过来回禀请示。

秦烈未让令仪回避,令仪一开始尚且纳闷,很快发现自己实在也无需回避,毕竟来的人谁也不敢乱看将军房里的女人。而军情政务,不是谁与谁又开始交战,就是谁又占了谁的地盘,那些人名地名,她不仅听不明白,便是记下来也是无用。

她曾努力想听涿州那边的消息,可数天下来,未得分毫。

渐渐地,她也懒得再听,任外面洪水滔天,她只顾埋首为焕儿做衣裳。

偶尔也有她听得懂的,比如秦烈一直在招募新兵,黄州这边流民越来越多,军中待遇好,不少男儿投身军营,不仅为养家糊口更为出人头地。

副将过来禀报,招了多少兵,入了什么营,还需多少粮饷,说到末了提起来从流民里招了八十多个营妓,均一一排查过,其中未有良家子,都是逃难过来的官妓和私妓,即刻便送往几处军营。

他如之前一般汇报完,未听到将军回答,一抬头只见将军神情复杂,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求助地看向秦小山,后者却只屏气敛声盯着地面,未像往常一样以眼色给他提示。

副将一头雾水心情忐忑地离开,秦小山送他出去。

秦烈清咳了声,道:“茶水。”

令仪放下针线,端了茶水过来,明明他左手能用,却还折腾她喂他喝。

秦烈见她脸上并无异色,心道她惯会装相,不知心底如何骂他。

他这一生爱恨分明,岂能容忍旁人冤枉误解自己?

于是屈尊开口解释道:“我从未去过营妓的帐篷。”

令仪满脑子都是焕儿衣裳的样式,敷衍地“嗯”了一声。

“也未召她们到自己营中。”

“哦。”

她这态度令人恼火,显得自己解释的行为如傻子一般!

秦烈倨傲道:“你不必误会,我并非洁身自好,只是天生不重欲罢了。”

令仪又“哦”了一声,音调未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他竟在说自己天生不重欲,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几年,他们虽然聚少离多,但是秦烈说自己天生不重欲,简直说狗不啃骨头一般荒谬!

她虽很快别过眼,秦烈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她的意思?

可这事,当真不知如何解释。

他年少时也荒唐过。

那时房中只有柳姨娘,慧娘还未过门,庆功宴上,常有人献上美人,他收用过一二。

很快便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些女子既然不能为他诞下子嗣,便不需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精力。

后来慧娘进门,房中还有柳姨娘,他把握着进内院的时间与分寸。

为纾解,更为子嗣。

待到慧娘与柳姨娘先后生下孩子,他再去又多了一条,为巩固慧娘在府中的地位。

——若是丈夫都不去自己房中,便是夫妻失和之兆,谁会真的看重她?

可到了公主这里,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自己也不能免俗沉溺美色,还是她媚术惊人,抑或当真是偷来的更香?才会屡屡夜探香闺,夜夜几番云雨,仍觉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此事不足与外人道,尤其是她。

他又阴沉下脸色,迁怒道:“你莫再终日做那些衣裳,便是做好了,也穿不到焕儿身上!”

令仪立马急了:“你怎能如此?明明是你答应过的!”

秦烈反问:“我何时答应过你?”

细细想来,他只提醒她衣服小了,默许她多做些衣服,确实从未说过会把衣服带回去。

他这一受伤,不仅变得喜怒无常,此时竟如小孩一般耍起无赖来。

令仪气极,脸色冷下来,“既如此,将军好好养伤,我家中还有事,不叨扰了。”

说完拂袖离去,十分坚决。

“刘”他这里岂是她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他想喝止她,名字却叫不出口,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气极,冷声道:“你若答应我一件事,休说这几件衣服,便是生辰时把焕儿接过来也未尝不可。”

他拿捏住她命门,令仪不得不回头:“什么事?”

他满脸厌恶嫌弃,“你的名字臭气熏天,换一个。”

令仪不禁腹诽,这人看似英雄气概,实则气量狭小至极,吵架时的气话也能记在心中这么久。

一个名字罢了,她哪会舍不得,“只要能让我见焕儿,名字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早就想好,“静或者柔,你选一个。”

柔风,静水深流。

无论哪个都比令仪强上百倍。

令仪道:“将军随意,——你当真让焕儿过来?不是骗我?”

她问话时,盈盈流动的眼波里满是期许,前面的回答纯属敷衍,秦烈瞪了她许久,最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看看自己浑身上下,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第35章 母子 。

自那日起, 令仪忐忑又期待,忍着秦烈忽冷忽热的脾气,一心一意等着生辰那日到来。

到了她生辰前几日, 秦烈当真将秦焕自冀州叫来,同时过来的还有他的另外三个儿女, 以及秦煦与沈嬷嬷。

秦煦责备秦烈:“竟受了这样重的伤,你也是托大, 拖了这么久才通知家里。”

秦烈道:“就是怕你们担心才故意拖到这会儿,你们也听大夫说了, 只要再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不耽误我弯弓射箭攻城略池,你们大可放心。”

秦煦道:“我与父亲知道你的性子, 祖母却不放心, 非要与我一起过来,父亲百般劝说才拦下。”

秦烈对沈嬷嬷道:“现下你看过了该当放心,回去告诉祖母,待我痊愈了便回冀州。只是这个年怕是回不去了。刚好孩子们都来了,干脆让他们陪我过完年再走。”

沈嬷嬷道:“正是这样, 来的时候老夫人特意交代过,要我看着三少爷你彻底痊愈了再走, 老奴本来就打算在这里过年。”

秦烈道:“这可使不得,我这里没什么事, 祖母却是一日也离不得你,还是要早些回去。”

秦煦也跟着劝,沈嬷嬷见秦烈精神颇好,人除了右手暂不能动,当真没什么大碍, 到底放心不下年事已高的老夫人,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秦煦与沈嬷嬷在这里住了两日。

秦烈这几个月一直在外打仗,秦煦在冀州处理政务,便是同在王府,也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事,两兄弟许久未这样单独相处,夜间抵足而眠,就当今天下形势,冀州官员,聊了许多的话。

沈嬷嬷则帮秦烈规整了一下府里规矩。

两人走后,四个孩子留在府中。

秦烈派人将令仪从府外接回来,依旧住在隔壁院子。

他难得有这一段闲适时光,早上指点两个儿子练武,晚上考究二子功课,不可谓不严格。

唯独对女儿十分宽纵,虽也要她读书识字,却只为让她增长见识通晓道理,不曾有别的要求,更遑论责备。

看到两个七八岁的稚童自来到黄州,未有一日休整,便要天不亮练武,夜里点灯做功课。

令仪不由想到焕儿长大后亦会如此,对秦烈道:“他们还小,何必这样严格?”

秦烈道:“我像他们这般大已经跟着祖父骑马狩猎,他们长在内院妇人之手,还是太娇惯了。况且他们出身富贵,若不严加管教,日后怕不变成纨绔子弟败坏家业。倒是女儿家将来是要嫁人的,若一味压服变得性格懦弱顺从,到了别人家难免受欺负。”

令仪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女儿家嫁人后会被欺负,却还这般待我。”

她现在每日都能见到焕儿,欢喜之余,更添心酸,因为错过了孩子那许多的成长,更因为清楚不久之后还要分开。

秦烈嗤道:“你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你父皇昏庸,兄弟无能,与他人无关。刘静柔,你可知京城中公主现下如何?——你那七皇兄为了对抗宋家,拉拢各州,将宫中公主尽数送去联姻,连最小的十三岁的二十公主都配了个半截入土的江州州牧。没有我,你便能过得称心如意?还是你愿意像你十六姐姐一样,生儿育女后,还得去涿州与宋氏女平起平坐,做谢玉的平妻?”

令仪默然垂首,只是眼睛似已干涸,为自己,为姐妹,皆流不出泪来。

转眼便到了她生辰,无人庆贺,只秦小山吩咐下人做了碗长寿面。

令仪吃了一半再吃不下,被秦烈端走吃了个精光,这情景十分熟悉。

令仪忍不住问:“甫成亲时,你是不是十分看不惯我铺张?所以才会吃我剩下的饭菜?”

秦烈道:“前线将士食不饱腹,旱地百姓人尽相食,京中公主却如此奢靡浪费,我那时便知,大翰气数已尽。”

他话说的直白,令仪没有自欺欺人地反驳他。

她的皇侄在涿州称帝,她的皇兄坐镇京城,大翰朝如何能算气数已尽?

这些话说出来徒增笑柄。

她转而问道:“不知定北王何时称帝?”

秦烈盯着她片刻,勾起唇角不答反问:“公主何出此言?”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令仪在民间这么久岂会看不清?

她柔声道:“江山社稷,自来有能者得之,王爷君临天下那日,只盼将军念及旧情,为先太子保留一点血脉。”

秦烈笑容变得讥诮:“公主心有所属,看我只觉恶心,与我何时有过旧情?”

又来了

令仪心累,自己当时一心求死,什么难听说什么,这人记仇到现在,时不时便嘲讽她。

这些日子被他说的多了,她早已免疫,可若不理他他会更生气。她摸索出了应对之法,厚着脸皮道:“将军对我自然没有旧情,是我对将军情根深种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无计消除。”

他瞪她,她则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最终秦烈败下阵来,转身进了净房,恶声恶气道:“进来服侍我沐浴!”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尚不需要她,如今人好了大半,反而要求多起来。

实则他自幼练得左右手皆能写字,左手使剑比右手更熟稔,单手吃饭沐浴更不在话下,只是单纯为折腾她。

令仪进去时,他已经坐在浴桶中,水没于胸下,她只需用汗巾为他擦拭上身,避过伤口即可。

她为他擦身时,他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闲适淡然,待她擦完,将汗巾搭在架子上,身后呼啦啦一阵水声,她一回头见他赤着身子站起来,那高高翘起的东西狰狞可怖,和闲适淡然丝毫不搭边。

令仪不由咬唇瞪他,——桶边便有浴巾和衣衫,他平素都是擦干穿好了再出来。

偏他恬不知耻,如她适才那样无辜地看过来,这次是令仪败下阵来,逃也似地出了净房。

秦烈又在净房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乳母带着焕儿过来,令仪正在引着他走路。

秦焕生下来又瘦又小,这会儿已经长得虎头虎脑,长了两颗小牙,一张嘴口水直流,还有十几天才一岁,已经能走得摇摇晃晃,只是人有些懒,若没人哄着逗着,不肯下地,只想让人抱着。

令仪拿着拨浪鼓在前面哄着,他才伸着两手一步步往前,走路不稳像是喝醉酒的小人儿,秦烈看着亦觉有趣。

孩子往前走一些,令仪便往后退一些,这般走了七八步,或是体力不支,秦焕一下摔在地上,当即大哭起来。

令仪心疼的无以复加,忙过去将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哄。

他却始终哭个不停,乳母见秦烈在一旁眉头紧锁,鼓起勇气道:“要不让我来试试?”

令仪虽不情愿,却也不愿孩子继续哭泣,秦焕一钻到乳母怀中,便停了哭声,趴在乳母肩上,抓着乳母衣襟,一看便十分依恋。

令仪在旁看得心酸不已,神色黯淡。

乳母看得出她的失落,安慰道:“小少爷只是困了,我带他去睡觉,待睡醒了再过来。”

令仪强颜欢笑:“好,劳烦你了。”

乳母带着秦焕出去后,秦烈道:“孩子摔倒,就该自己爬起来,偏你们一个个又搂又抱。”

若是平时,听到他这般说,令仪或会反驳一二,可现下她满心难过,恹恹地不想说话。

秦烈见她这样,心中大觉不耐,难得的白天不让她在房里伺候。

趁着这个机会,令仪来到秦焕所住的小院。

如乳母所言,秦焕已经睡下了。

平日里,只有乳母带着孩子去秦烈房中,令仪才能见到,一天加起来不过半个多时辰。

此时看着孩子安然的睡颜,令仪坐在床边,泪水无声滑落。

乳母知道她的身份,亦觉得她可怜,挑着些话劝慰她,“老夫人很喜欢小少爷,每日都叫我抱过去给她看看,赏的东西更是几个箱子都装不完。”

令仪问:“其他人呢?”

乳母斟酌着道:“将军虽经常在外面打仗,可每次回府也会去看小少爷。有几次我带小少爷去老夫人处,刚好遇到王爷,他还夸咱们小少爷长得好看,是这一辈里独一份。”

见她搜肠刮肚也只想出这些来,令仪便知道除了这三个人,其余秦家人对秦焕全然无视。

想来也是,且不说王妃与秦烈大嫂对刘家人恨之入骨,便是定北王世子秦煦也是因为先皇身受重伤终生难愈,他们夫妻不记恨都难,岂会疼爱他?

令仪愈发愧疚难过,早知今日,自己实在不该将秦焕带到这个世上。

秦焕不知她心中煎熬,一直酣睡。

快要晚膳时令仪不得不离开,回去时走到假山旁,只听有小孩子争吵,在这院中不做他人想,定是秦烈那三个孩子。

秦烈掌控得了乳母,却管不住孩子的嘴,是以从不让令仪与他们见面,令仪转身躲在假山后。

三个人边走边吵,令仪很快便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今日送来三匹小马,三人一人挑了一匹,由专人教他们骑马。

原本皆大欢喜,可骑完回来兴致勃勃讨论了一阵,柳姨娘之子秦灿把自己小马夸得天花乱坠,还起了个名字叫追风。秦烁听了,想想秦灿那匹似乎确实比他那匹跑的更快,便想找秦灿换。

秦灿当然不愿意,十分委屈:“本来就是你们先挑的,最后一匹才留给我,为什么现在又来抢我的?”

秦烁有些愧疚,“要不我拿别的东西和你换,上次父亲带回来的短弓,你不是喜欢我那个?回去后我把短弓给你,你把追风换给我好不好?”

秦灿道:“每次都是你先挑,玩腻了还想拿来换我的马,告诉你,我不要短弓,也不要我的追风跟你换!”

秦烁心生不悦,还是耐着性子,“那我再加两颗祖母给我的琉璃珠?”

“不换!”

秦烁还想说什么,秦茵荣已经站了出来,“二哥,你若是不肯换,我就直接抢,让你一匹马都没有!”

秦灿恼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哥是嫡长子,这府里的东西原本就是我哥的,他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你凭什么跟他争?”

“我也是父亲的儿子!这马本就是他送给我们三个的!”

秦茵荣得意地道:“可是我娘是夫人,你娘只是个姨娘!我奶嬷嬷都说了,父亲根本不喜欢她,必定也不喜欢你!你信不信,便是你告到父亲处,他也只会向着我们!”

最后,如愿以偿的秦烁与秦茵荣结伴离开,只剩下秦灿站在那里,哭成个泪人。

他的奶嬷嬷安慰他:“您别难受,反正在这里待不久,回去后咱们找个比追凤更好的马。”

秦灿哭着问:“那又有什么用?被他看到了还是会抢!”

奶嬷嬷被问的哑口无言,沉沉叹了口气:“这就是命,谁让你没托生在先夫人肚子里?就只能忍着熬着,到你成亲生子单独开府居住,再没人能欺负你。”

秦灿哭了好久,最后被奶嬷嬷牵着手离开时,还在抹泪。

看着他的背影,令仪仿佛看到几年后的秦焕,到时怕是比他还不如。

而且秦烈正当壮年,日后他还会有正妻,会有数不清的美妾,岂会只有这三个儿子?

后宅如深宫,不缺儿子的时候,向来子凭母贵,要么外祖家煊赫,要么母亲受偏爱。

秦焕这两样,非但一个不占,还个比个尴尬,日后不知会被欺负到何等地步。

第36章 辞岁 。

除夕那夜, 秦烈与孩子们在前厅辞岁。

令仪在自己院中吃了两杯酒,便早早睡下。

刚睡不久,秦小山便来敲门, 说将军喝多了酒,需要她过去伺候。

令仪慢腾腾起身沐浴, 一边擦拭头发,一边端详镜中的自己, 十九岁,是许多贵女刚要出嫁的年纪, 她却已走过千山万水,再难回头。

要出门时,丫鬟提醒:“公主, 你还未束发。”

莫说女子, 便是男子也不能不束发便出去见人。

令仪摇头:“何必多此一举?”

他将焕儿带来,本身便是一种交易。

即便没这些,他非要,难道她躲得过?

令仪端着醒酒汤来到床边,秦烈闭着眼靠在那, 身上有浓重的酒气。

“将军伤势未愈,实不该饮酒。”她低声抱怨, 如同关怀备至的妻子。

他想要嗤笑她,又觉浪费时间, 直接一把将人搂住,压在身下。

她一声惊呼,手中瓷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一如她的衣服,被他单手撕裂, 扔在地上。

满手温软滑腻,秦烈爱不释手之余,不由后悔自己之前不知在和自己闹什么别扭,白白浪费这么久。他动作急切,与其说是在亲她,不如说是在撕咬啃噬,令仪吃痛,求他不应,推他不动,只能转移策略,用些手段。

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弥漫,令仪不敢置信地看向秦烈,只见他面色铁青怔在那里,显然比她更震惊。

令仪偷偷地往床内侧挪了挪,流翠姑姑说过,男人只威风那几年,之后便江河日下,还教她到了那时候如何自娱自乐。

可秦烈现在不过二十六岁,看起来龙精虎猛,居然也

或许是受伤又中毒伤到了根本,可不管为何,结果便是这么个结果。

男人这时候最易恼羞成怒,令仪连呼吸都放轻,不知该为自己无法再以美色诱惑他,为焕儿争取些东西懊丧。亦或是为他雄风不在,焕儿势必不会再添兄弟姐妹,他这样位高权重以后或还有大造化的人,膝下三儿一女,实在算不得子嗣繁盛,焕儿势必会得到更多重视而欣喜。

她的纠结,落在秦烈眼中,读出别的意思来。

他掐着她的下巴,“公主如此不满,怎么?怪末将满足不了你?”

令仪不知如何作答,只挤出一抹笑。

那笑容假的扎人心,秦烈冷哼一声,不再与她说言语,又埋首在她胸前,身体力行地证明。

令仪从未想过,一人只剩一只手能动,还能这般花样百出,且重伤未愈,照样体力惊人。

翌日,秦烈神清气爽出门去,留下她睡到晌午才醒。

年关这几日,孩子没有功课,秦烈没有公务,黄州又无亲友可访。秦烈日日带着三个孩子出去骑马,令仪得以终日和焕儿在一起,焕儿对她渐渐熟络,一见她便笑,还会在她怀中睡着。

只是夜里,秦烈颇有些需索无度,以前她到底有些生嫩,此时才是一般贵女嫁人的年纪,如同最水盈饱满的蜜桃,他放的更开,每每酣畅淋漓。

令仪接连喝了几天苦药,不由埋怨,“干脆给我一碗绝嗣药好了,何必这样折腾人。”

秦烈道:“那种药伤人寿元,我岂能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令仪不以为意:“难不成我还能活得长久?”

秦烈握着她的手,似笑非笑,“说什么胡话?你至少要等到焕儿长大,再把我熬死,到时候光明正大住进焕儿府中,含饴弄孙,尽享天伦。”

他看似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乎,令仪却知道他心眼小如针尖,不然哪会夜里缠绵时翻来覆去地问她“他是谁”。

她回答的稍有迟缓,他就冷下脸死命折腾。

她不能不回答,又不想太违心,便道:“祸害遗千年,将军自然比我活得长久。”

虽然依旧柔顺,时不时还有小刺出来扎人,秦烈觉得新鲜,却也不惯着她,手上用力,她手上有几道伤口,吃痛低呼,秦烈骂她:“焕儿那般小,你便是做好了花灯,他也提不得,更记不住。你自以为慈母心肠,实则尽做些无用功。”

令仪哪会不知这些?只是他们离开在即,她除了元宵花灯,亦不能给孩子做些什么了。

竹篾锋利,她做了几日一手的伤,灯笼尚未成型,秦烈实在看不下去,帮着她一起做。

他舞刀弄剑一把好手,做这些却着实不在行,最后做出的兔子花灯臃肿如猪。

虽则如此,焕儿却很好哄,见花灯明亮,咿咿呀呀地围着转,欢喜不尽。

过完上元节,秦烈带着孩子们返回冀州。

临走前,秦小山对令仪道:“公主若愿意,可一直住在府中。”

令仪拒绝,让秦小山派人将她送回淇县,马车远远停下,她一路走回去。

在院外见到去给王虎送饭的周嫂,周嫂十分高兴,又责怪她:“便是有亲戚来了黄州落户,你要投奔他们,也不该一声不吭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令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过过去住一段,还是要回家的。”

周嫂道:“那就好,我真怕你走了不回来!”

令仪回家后一如既往地过日子,这边秦烈回到冀州,呆了两日察觉出些异样来。

——秦洪竟一直未来烦他。

若换做平常,他夜里回来,第二日一早秦洪准会舔着脸来蹭饭吃。

秦小山回禀:“四爷陪一位大夫去附近郡县行医去了,——就是之前衡州那位。”

有人在衡州解了井水之毒,秦烈自然知道,秦洪对此人推崇备至,只是这人请他喝了顿辞岁酒后便不告而别,秦洪三不五时便提一提,觉得这人太不够意思,自己当他是兄弟,他走时却一声招呼不打便走,实在有些没良心。

秦烈天性多疑,“此人来了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