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已经绕了半个学堂,与京中女学不同,这里不少人身后背着算盘,还有一个房间里满是缫丝机,一个房间里放着许多茶盘。看来果如秦茵荣所言,每一处的女学课程皆有不同。这里重商,学着记账的人多,又是丝绸茶叶之乡,自然设有相关的课程。
小桃将她带到山长处,身为山长也要教课。
从小桃口中得知,山长不仅教贫苦女子读书识字,还要教那些贵女千金们画画。
此时她刚边画边教,完成了一副江南山水图,看见小桃,便让那些人先试着画一遍,自己走了过来。
她昨日便听人说,有一位茶商的夫人,想要给女学捐银子。
这事并不鲜见,总有人想走捷径讨好皇贵妃与永安公主,试图走女学的路子。
她们自然来者不拒,这也是皇贵妃的意思。
谁会嫌银子少呢?尤其是她们这里缫丝制茶都是贫苦女子学,她们用的那些茶叶丝线,价值不菲,学堂却没收过一分钱。
今日一见,这位茶商夫人虽然面容普通,气质却十分出众,一看便是金尊玉养之人。
换句话说,身家丰厚,拿得出大把银子。
山长笑得十分亲切,这位夫人却面露诧异之色。
令仪也没想到,昔日那位面容惨淡仿佛生无可恋的十三公主,不仅做了山长,今日对她还露出狼看见羊一般的眼神。
趁着小桃不注意,她对十三公主轻声道:“十三姐姐,是我啊,小十七。”
十三公主本在说着客套话,听到这话惯性地又说了两句才停下,转身呆呆看向她,令仪朝她微笑点了点头。十三公主既惊且喜,竟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走到最后竟小跑起来,直到来到一处课堂外停下。
里面有清清泠泠的嗓音,如石上清泉,正在给学员讲黄芪的用法与禁忌。
令仪一听,便湿了眼眶。
第85章 刺杀 。
她在外一直等着, 直到散学,里面的夫子为学员答完疑解完惑,最后一个人收拾东西出来, 她这才往前一步,唤了一声:“十五姐姐。”
声音微微发颤, 十五公主转过头来,顶着张五十余岁的老妇脸孔, 眼睛如寒星般寥落,“妹妹, 你终于来了。”
令仪一开始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直到与她一起回到住处,看到躺在床上的流翠姑姑。
她已经满头白发, 人也变得糊涂, 竟对着服侍她的小丫鬟唤小姐。
十五公主让那小丫鬟出去,对令仪道:“姑姑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酷暑严寒不曾间断,到底损害了身体。前年她在附近乡下一病不起,之前去云州时受瘴气所害, 连眼睛也渐渐看不见。就在那时,我刚好遇到了十三姐姐, 便在这里落了脚。从两个月起,她已经认不得人, 这个月连米面也难进。我把了脉,她身子已经到了极限,却一直不肯走,今日方知,原来是在等你。”
令仪在床边坐下, 握住流翠姑姑干瘦的手,“流翠姑姑,我来晚了”
她自小便一直唤流翠姑姑,可其实她也只比自己大十岁。
她甚至不识字,却在自己幼小时,努力撑起了一片天。
流翠姑姑原本混沌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只是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令仪,是你吗,你来了?”
令仪撕下脸上面具,对她笑:“是啊,我来了。”
流翠姑姑想要伸手摸她的脸,却没多少力气,令仪忙俯身让她一点点摸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摸着摸着,她笑起来,“是令仪,姑姑的好令仪。”她笑完,塌陷的眼睛流出泪水来,“这些年,姑姑一直没有在你身边,你受苦了”
令仪宽慰她:“姑姑知道的,我最娇气了,又爱哭,怎么会让自己吃苦?这些年我做了皇贵妃,最尊贵不过了。姑姑当年教我的那些手段,真的很有用,有它们在,我哪里会有苦头吃?”
流翠姑姑却依旧不放心,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攥着令仪的手,问她:“你当真过的好吗?可我怎么总梦到你偷偷躲在重华宫的树下哭?”
令仪强忍泪水,努力笑道:“怎么会?梦里都是假的,我过得很好,你不是见过焕儿了吗?他就是我的孩子。”
“焕儿、焕儿”流翠姑姑终于想了起来,“是他,是他,他长得像你,更像小姐。可他没有你小时候那么乖,你怎么那么乖啊,乖的让人心疼”她长长地喟叹,“我的小令仪,总是那么让人心疼!还有十五,一个两个都让我这么心疼。小姐啊,你总说心疼我,你心疼我可我舍不得她们啊,我走了,谁还能看着她们啊?”
她又开始糊涂起来,令仪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却不留她,“姑姑,我们都很好,不要舍不得我们,去找我娘吧,她一直在等着你呢!”
十五公主站在床边,也道:“放心走吧,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们,也不要再看着别人了,好好心疼自己,只为自己而活。”
流翠姑姑在一刻钟后,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她看着泼辣,实则胆子很小,姐妹俩舍不得她长眠地下,将她的尸身一把火烧成灰烬,之后装进坛子里,洒在槐树下。
——她太早离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被父母卖的,还是被拐跑的,更记不得自己家乡在哪。念念不忘的是记忆里家前面有一棵大槐树,她不止一次地提起,她娘给她蒸的槐花,有多么的好吃,那味道她下辈子也忘不掉。
这些年,她随十五公主东奔西走,一直在找那棵槐树。
或许始终没找到,也或许找到了,只是她已经认不出来。
最后只能躺在这棵槐树下,获得最后的安宁。
站在那棵槐树下,十五公主忽然问:“我那时为你施针,你可怪我?”
令仪道:“我从不曾怪过姐姐,也始终记得,只有活着其他才有可能。若非如此,我固然一死百了,可焕儿林儿早已不知落到了何种境地。无论何时,我对姐姐,都是唯有感激。”
十五公主道:“因着你活着,这世上每日都有百姓因你获益,如今连江南地方朝廷也有了女官。我每日坐在那里教学,看着眼前那一张张脸,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感到骄傲。”
令仪道:“当初去涿州时,我见姐姐行医,心中一直孺慕。这一路行来,若非以你为望,许多事我根本想不到更做不到。”
十五公主难得粲然一笑,“好了好了,咱们难得一见,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互相吹捧,你与我来。”
令仪与她来到流翠姑姑隔壁房间,那里地上放着两叠书册,案上有一卷只写了一半。
十五公主道:“这里面记录着我看过的那些医书,还有这些年遇到的病症,还差结尾便能写完,刚巧遇到了你,不必我再找人给你送去。这些书你要印上万册,不仅找医女在各地女学中教,更要免费分发给百姓,让他们随意观看学习。”
她虽然向来不会与人亲热,却也从未这般强硬。
令仪感慨道:“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太医院总是那几个姓氏。所谓杏林世家,并非他们如何济世救人,而是医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为了家族利益,向来规矩森严不肯外传。姐姐这般打破藩篱普及医术,以后代代相传,不知能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十五公主道:“正因如此,这件事只有你来做,那些医学世家才不敢诋毁破坏。”
令仪问:“姐姐放心,我回京后便立即安排,不出三年,这些书册便会布及大宪各个郡县!只是你还这般年轻,怎么这么早便开始写起医书来?之前你不是说,医术无涯,且并不全然立竿见影,许多病症当时看似好转,却要一些时日后才能看出是否落下隐疾,要多留意几年才好下结论?怎地现在这么心急?”
十五公主道:“原本是这般打算的,奈何流翠姑姑忽然病重,我不得不留在这里,白日做夫子,夜间记录,日子才算充实。早些交给你,也是怕日后我再出去行医,不知又要到何时才有闲暇修正。倒不如留给后人修补更正,免得成了我一家之言。”
令仪道:“你放心,便是这些,我也会命人誊抄一遍,拿到太医院让他们分开审核,之后再行刊印。”
十五公主欣慰道:“你如今做事这般妥帖周到,我更为放心。”
两人难得一见,说的却是医书女学,并不提及各自生活。
唯独分开时,彼此泛红的眼眶显现出几分不舍,最后依旧是那句话。
“好好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会有再见之日。”。
夏末出宫,回到京城已是初冬。
这一趟下江南回来,秦烈又砍了几个官员的脑袋,有惩有赏,一名当地小吏得了他的青眼,直接升为了四品员外郎。
在前朝大刀阔斧,在后宫他忽然兴起建了一座宫殿,之前一直藏着掖着神秘兮兮,待到宫殿落成,他带令仪过去,纵使已是老夫老妻,还是把令仪臊的满面通红。
——什么镜宫,分明是花楼!那殿中满是镜子,连床的上方也有。
秦烈打的什么主意,令仪岂能不明白?!
秦烈却十分得意,果然人还是要到处走走,才能有所发现。
这一趟下江南便解决了他喜欢某些姿势,又舍不得看不到公主表情的问题。
第二日正好是百官休沐的日子,秦烈缠了令仪一夜,第二日两日相拥着在床上醒来。令仪摸着他眼尾的纹路,提醒道:“皇上这般年岁,已不是昔日壮年,以后还是要注重养生。”
秦烈没那些帝王妄想长生不老的心思,从不忌讳年龄,却不许她在床上说自己老,当下便又要大展雄风。令仪浑身酸软,忙制止了他,哄了好一阵才让他偃旗息鼓。
最后她枕在他臂膀上,抬眼看着昨夜让她羞窘欲死的镜子。
纤毫毕现的镜面上,高大拢着娇柔,雪白贴着浅栗,仿佛天造地设的一世一双人。
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在镜中相遇。
低头轻吻她的额角,他道:“朕要交代下去,百年后你与我同棺,就这般安葬下去,过奈何桥时有我牵着,你便不会害怕。到时候见了孟婆,直到你喝下孟婆汤,我再放开你的手让你去投胎。”
令仪道:“我还以为皇上要拉着我的手一起转世为人。”
秦烈认真道:“那不行,万一投成了一对孪生子,岂不麻烦?我要投在你家隔壁,与你只一墙之隔,父母指腹为婚。咱们生在太平盛世,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之后鹣鲽情深相伴偕老,美满过完一生。”
令仪问:“皇上已是九五之尊,难道这一生还不够美满?”
秦烈反问:“公主呢?此时此刻可觉美满?”
令仪笑了笑,没再说话。
年关时,秦烈自江南回来,带来了十五公主写完的最后两本医书。
令仪珍重地将书册放在膝上,沉静地看向秦洪,问:“她走的可安详?”
若非大限将至,十五公主岂会著书立论?并不是只有流翠姑姑走过那些严寒酷暑,而瘴气之毒,损害的也不会只有流翠姑姑的身体。
她故作不知,是为了让十五姐姐走的安心罢了。
一句话将秦洪又带到一个多月之前。
江南难得飞雪,十五公主去了面具,换上女装,备上薄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却也是最后一次。
他护了她这么多年,她依旧不爱他,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她将书册交给他,让他带到京城来,交给皇贵妃。
最后的最后,她几度欲言又止后还是开口:“我这一生,做过了想做之事,走过了想去之所,可谓毫无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宫中的妹妹,若有可能,秦兄可否帮我看顾一二?”
秦洪诚实道:“我本该答应你,可她身为皇贵妃,有三哥在,并不需要我看顾。”
十五公主闻言只是笑,那笑容比他曾经极尽所能想象的还要好看,秦洪心中难过,红着眼睛道:“都这个时候了怪我话多,我答应你便是!我便是看顾不了她,日后也总能看顾瑞王几分!”
这一夜,一壶一壶的温酒,两人喝到几近天明。
原来她喝多了,话也会变多,说起之前行医见过的那些趣闻怪事时,也会笑得很开心。
两人说了很多很多话,可秦洪最想说的那一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想问她,这辈子相遇时已经注定不可以,下辈子能不能许了他?
可看着她的笑颜,他开不了口。
便是有下辈子,他也惟愿她幸福安康,至于身边人是不是他,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
他的叙述温柔而平静,“她一早便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是以给自己用了药,走的很安详,并无痛苦。”
“那便好。”令仪沉默了许久,又问:“她葬在何处?”
十五公主并无什么执念,死了便死了,并不拘与葬在何处,秦洪却有自己的私心,将她骨灰带了回来,想着自己死后带着她骨灰下葬,也算给自己这一辈子一个交代。
此举听起来令人匪夷所思,更不合伦理纲常,令仪对此却并无异议,还对他行了一礼,“这些年来,多谢你护着她,我心中十分感激。”
秦洪道:“是我该感激,这些年,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陪着护着。”
秦洪擅自告诉令仪十五公主的死讯,秦烈之后才知道。
他原本还怕令仪因此伤了心神,却不想她十分平静地接受,连一滴眼泪也没留。
只是那段日子,她变得越发沉默,经常终日不发一言,用食也越来越少,秦烈让焕儿林儿多来陪她,才渐渐好转过来。尽管如此,便是半年后,她仍会时不时出神,之后长长地叹息。
转眼便是天盛九年,太上皇于行宫病逝,据说死的不太光彩。
具体情形秦烈连令仪也未透漏,只是那一夜,行宫当晚侍寝的几个妃嫔尽数追随太上皇而去,太上皇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尽数殉主,行宫其余人不是被拘禁,便是被流放。
秦烈的怒火甚至烧到了皇宫,想到那些太妃便觉头疼,还要问她们的罪。
能让他这般大动肝火,令仪猜到七七八八,劝诫道:“太上皇昔日镇守冀州,抵御突厥几十年,也曾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将军,这是他永世磨灭不去的功绩。只是后来做了皇帝,人一下子站的太高,众人都成了脚下泥,难免忘了来时路。便是我父皇,若非那最后十年倒行逆施,又何尝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秦烈,你虽不像他们那般昏庸无道,可扪心自问,如今你的杀心是不是越来越难以遏制?”
秦烈猛然惊醒后面色发白,良久后叹道:“幸得公主提醒。”
他到底不想再看到那些太妃,最终那些太妃,有子女的可出外与子女同住,没有子女的被遣散回去原籍,宫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与太后,显得愈发空旷安静。
秦烈自此时时自省,有时处置大臣前还会询问令仪,自己是否杀心过重。
令仪笑他矫枉过正,却不想,到了来年,她的杀心比秦烈还盛。
那本是一个平静的良夜,直到李少宝跌跌撞撞地过来报信。
——太子遇刺,瑞王深受重伤。
“太子遇刺,为何焕儿受伤?”令仪颤声问道。
秦烈劝她:“公主勿要心急,我先过去看看。”
令仪却道:“我同你一起去!”适才李少宝过来前,她便做了噩梦,此时岂能安心在宫中等待消息?
她第一次去了瑞王府,看到的却是焕儿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她几乎立时瘫软在地,秦烈忙扶住她,问匆匆忙忙的太医,“瑞王伤势如何?”
太医道:“启禀皇上,瑞王爷伤势极为凶险,虽伤口大多在四肢,可失血过多,如今心脉时隐时现,并不强健,若能撑过今夜,性命该当无碍,否则”
令仪已经再听不下去,面色惨白如纸。
秦烈怕焕儿出事,更怕她伤了心神,命太医过来诊治。
令仪硬撑着一口气道:“不必管我,全力救治瑞王!皇上尽管放心,我的孩子还在生死间挣扎,我岂能先他一步倒下?”
好在虽九死一生,焕儿的命还是保了下来,只是腿上受伤严重,以后注定不良于行。
他苍白着一张脸,反而安慰起令仪来,“儿臣当真福大命大,那般的伤还能活下来。母妃不必过分担心,不过不能骑马打仗罢了,如此正好日后再不以身涉险,日日陪在您身边,再不让您担忧。”
令仪坐在他床边垂泪,这一次,秦烈没有再劝,而是双拳攥在身后,面色沉凝至极。
第86章 食言 ,
太子遇刺一案, 很快有了结果。
刺客乃恭王派出,筹划许久,意欲取太子性命, 不想刚好焕儿在,以身护住太子, 导致身受重伤。
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恭王再难抵赖, 跪在地上,神情逐渐癫狂。
“父皇!是儿臣做的, 可儿臣做错了吗?太子平庸,太子平庸啊!您为了抬举他,给东宫配了多少能臣, 可他连知人善任都做不到, 时时处处需要您提点,父皇您真的看不到吗?!”
太子确实平庸,秦烈一早便已发现,这也是为何他屡屡治罪那些大臣。是因为太子虽平庸,耳根软, 可他胆小中正。只要自己能留下一帮治世之臣,政治清明的朝堂, 一套平衡完善的制度,便是才能平庸的帝王, 也能维持大宪万里江山起码二十多年的长治久安。
再以后,便要看天意,已不是他力所能及之事。
他冷笑着反问:“太子平庸,难不成你是什么英明君主?你也只比太子小一岁,又有何功绩不成?”
恭王委屈道:“儿臣确实没有功绩, 可那是因为父皇你一直在压制儿臣,您不想神武门之事重演,是以朝中太子一人独大,儿臣纵有天大的能耐也无处施展。可是您看看,为何儿臣能走到这一步?若不是瑞王刚好在旁,如今太子兴许早已是地下亡魂!若无人相助,儿臣岂能做到这一步?那是因为太子平庸,不得人心,是以才有那么多人投向儿臣!儿臣若一无是处,为何能成为人心所向?!”
听到神武门,秦烈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自己杀兄得位,只怕后人效仿,是以确实在刻意压制恭王与瑞王,不给他们半点希望。却不想即便他再如何权衡,依旧有人欲壑难填,妄想从龙之功,在恭王这边下注,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心下越冷,面上越淡,“你既然提到神武门,怎么?杀了太子,下一步可是要逼宫朕?”
恭王忙磕头:“儿臣不敢!父皇英明神武,儿臣绝不敢这般想。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膝下唯有我们三人,瑞王有前朝血脉,绝不可能继位,只要没了太子,便只剩下儿臣了!父皇,有了当年的神武门事变,才有了今日天盛治世。若太子才能卓越,儿臣不敢想也不敢争,可儿臣虽比不得父皇,太子却与昔日皇伯父更是天差地别。难道就因为他是先皇后的血脉,就要把江山交到他的手上?!儿臣与他,同是父皇血脉,只差了一个得宠的母妃罢了,便是不为皇后,若母妃得宠,儿臣又比他差到哪去?儿臣不服!儿臣不服啊!”
秦烈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笑意,“他是先皇后血脉,你娘又是什么东西?”
他缓步踱到恭王面前,“你这几年未曾收到过冀州来信,难道从没生过疑心?可知你母亲留守冀州,没几年便与府中一名马夫眉来眼去,东窗事发后,为了不拖累你,早已自戕而亡,如今早已化为郊外一堆白骨。为了你的颜面,朕瞒下此事,不想竟纵得你这般狼子野心。”
恭王初听此事,不由白了脸,很快又恢复过来,“那又怎样?!她如何又关儿臣何事?总归儿臣是父皇血脉,何况皇贵妃也曾另嫁他人,父皇还不是一样”
他话还未说完,便受了秦烈一记窝心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见秦烈面色铁青,便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是以挣扎着起身跪好,再不敢言。
秦烈缓了缓方道:“虽然你罪大恶极,朕也不会杀你。朕会剥夺你的皇子身份,在那片乱坟岗为你娘树一块碑,日后你便圈禁那里,为你娘好好守墓去吧!”
恭王闻言,脸色立时大变。
他来前便已经有所预料,事情败露自己会被圈禁,对此结果他并不如何惧怕。
秦烈唯有三名皇子,瑞王乃前朝血脉,如今又不良于行,注定与皇位无缘。
太子那般平庸,自己纵然被圈禁,日后也未必无一战之力。
可他没想到秦烈做的这般决绝。
一旦他娘被立碑,有这样一个母亲,还有谁愿意追随他?甚至连他是否皇室血脉都要被人质疑。可秦烈一旦做出决定,万难更改,任他如何哭求也是无用。
恭王被侍卫压下后,秦烈独自坐了许久,才一步步慢慢走回重华宫去。
到了重华宫,他方才想起,这几日公主都在瑞王府照顾焕儿。
他想去瑞王府,又怕她问起如何处置凶手,几番踌躇之下,只得作罢。
果然,令仪得知消息后便回了皇宫,质问他为何不让恭王以命来偿。
秦烈叹道:“公主,他毕竟是我的孩子。”
令仪反问:“难道焕儿不是你的孩子?只因为他命大活了下来,就可以既往不咎?”
秦烈道:“怎会既往不咎?他犯下这般重罪,朕已经严惩。”
令仪冷冷道:“如何算严惩?无非圈禁罢了,照样金尊玉贵荣华富贵,与我如今有什么区别?不如这样,我这便去杀了他,皇上再严惩我可好?”
听她这般说,秦烈不禁变了脸色,仍耐着性子道:“焕儿受此重伤,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又何必这样说自己,全然抹杀咱们之间的情分?!”
令仪冷笑:“你与我何曾有过情分?但凡有一两分,你何至于对焕儿这般狠心?自小你便将他从我身边带走,自己却不肯善待他。你对太子寄予厚望,为恭王也耗费心神,可焕儿呢?只因为他是我的骨肉,你便想养废了他。我只问你,若今日重伤濒死,日后不良于行的是太子,程慧的骨肉,你可还会这般处置?”
秦烈默了半晌,方道:“灿儿既无得宠的母妃,又无外家可依靠,尚且被旁人挑唆至此。焕儿的母妃是你,朕后宫唯你一人,倘若对他稍加颜色,便不知有多少人争先恐后地去拥趸他。况且朝中几经清洗,仍有不少前朝世家,他们与你们刘家关系盘根错节,一路追溯,甚至大都是姻亲,一旦有机可乘,他们必会拿借此大做文章。之前我以为自己恨你,确实不愿见他,可寻到你之后,我是刻意为之。太子虽生性敦厚,却也唯有不让新帝感到威胁的兄弟,日后才能够活下来。我对他越冷淡,他才越安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公主当真不懂?”
“我不懂!”令仪恨声道:“我一个深宫妇人能懂什么?!我只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只知道你总有那么多的借口,每一次委屈的都是我的孩子!我只知道我与恭王,注定只能活一个,你自己来选!”
他握住她的手,颓然恳求:“他们手足相残,我已心如刀绞。公主言辞更是如刀似箭,恨不得将我的心捅出几个窟窿来。公主就当真舍得,一点也不心疼我?”
他伸手欲抚摸她,她倔强地侧过脸避开,却到底没再说话,只咬着唇不吭声,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到底还是顾念着自己,秦烈这般一想,心立时融化为水,愈发觉得对她不起,轻轻将人搂在怀中,“公主此心,烈永世不负!朕在此发誓,定会好好补偿焕儿,让你们母子满意。”
随着恭王被贬为素人,数百人被问罪,秋后问斩时,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
恭王固然一败涂地,太子也因被挖出来东宫臣属曾对恭王无礼,被皇上狠狠训斥了一番,在东宫闭门思过。
众人在心惊胆战中,以为这一场禁宫风云终于落下帷幕。
直到两个月后,皇上为瑞王指婚陈阁老的孙女,太子更是经常与瑞王同进同出,众人才惊觉,这件事里,得益的只有这一人。
只是看着瑞王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模样,又有许多人觉得不值。
本就是王爷,天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今成了废人,纵然皇上再愧疚,太子再亲近,也还是一个王爷,——难不成还能因此做皇上不成?。
天盛十二年春,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后,秦烈再度集结大军,这次是对云州仅剩的一位前朝大将军用兵。
云州湿热,遍布虫瘴,秦烈几次派兵过去,全都铩羽而归。
天盛十三年秋,秦烈登基后首次御驾亲征。
临行前,令仪为他仔仔细细整理行囊。
实则这些自有宫人准备,可秦烈享受她寻常妻子一般的照应,待她将一行物品备好,他方开口:“行军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当初初进军营,不过背了个行囊放些衣服干粮,你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绝大多数都用不上。”
令仪气恼:“我准备了这许久,你为何现在才说?!”
秦烈不说话,只是笑。
离别在即,令仪不与他计较许多,又将一瓶药交给他,“这是根据十五姐姐留下的药方,当年她所制药方并不完整,经过太医院研制,如今方才制出这一瓶,你莫忘了到那里后每日早晚各吃一粒抵御瘴气。”
秦烈接过瓶子,却一眼不看,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令仪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秦烈道:“接下来要好长一段日子见不到公主,此时自然要多看几眼。”
纵使天生丽质,又保养得宜,令仪如今眼角也已多了些细微纹路,她道:“难为你看了这么久,还不厌烦。”
秦烈轻吻她额角,“看一辈子,也不厌烦。”
出征那日,秦烈不许令仪去送,“公主在家等我便好,不需看我离开的背影。”
太后前几年已经搬去行宫自在,这里唯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冰冷的皇宫,而是他们的家。
令仪道:“小声些,都做祖父的人了,这般说也不怕人家笑话。”
秦烈十分倨傲,“朕是天子,天下之主,除了公主,谁敢笑我?”
他盯着她,非要她开口给一个承诺,令仪不得不道:“好好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犹然不放心,嘱咐她:“乖一些,听话,最多一年,我便班师回朝。”
她确实很听话,自他离开后,便一直在宫中,哪里也没去。
却不想,这一次是他食言。
——十个月后,等来的是他身死云州的消息。
战报称,皇上入云州后不久便瘴气入体,之后又受了箭伤,尽管太医一再让他退出云州,可眼看胜利在望,他以为自己撑得住,直到大军攻破敌营,庆功宴上伤势忽然加重,甚至没等到撤出云州。
这战报令仪没有见到,是听焕儿与她口述。
——这般大的消息,是瞒着众人的,唯一得到信的唯有东宫。
就连焕儿也是在东宫无意中看到战报,才匆忙来重华宫与她报信。
令仪几近晕厥,之后哀哀哭了一场。
待她情绪平复后,焕儿交代道:“父皇棺椁已在回京途中,我看东宫的意思,是秘不发丧,母妃人前切勿露了行迹。”
令仪沉默了许久,叹道:“该当如此,否则朝堂必乱,此时东宫必然事多人杂,这几日你莫要再去东宫裹乱。”说到这里,又悲切道:“你父皇乍然身死云州,你我二人孤苦无依,唯有太子得偿所愿,日后便要仰人鼻息而活。”
秦烈出征前,太子接连办砸了几桩差事,就连在云州折戟的两位将军,也是东宫举荐,朝中议论纷纷,若不是恭王已成素人,瑞王身份复杂且不良于行,秦烈若有别的选择,必会废黜太子灵择储君。
可秦烈这年纪,若不是宫中唯有一人,想再培养几个皇子仍不在话下。
这种传闻甚嚣尘上,东宫岂能不忧心?
秦烈这一死,不仅剪除了朝廷心腹大患,更为太子腾出了位置。
如今东宫必然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以确保太子能够顺利登基。
焕儿道:“母妃何出此言?便是父皇寿终正寝,也是太子继位,何必这样心急?自儿臣救过太子后,他便对儿臣十分亲近,儿臣倒不担心他继位之后亏待咱们母子。只是父皇殡天,太后必然回宫,她向来不喜母妃,母妃不如先回瑞王府避一避。待到太子登基,我去与他求个恩典,让母妃与我长住瑞王府中,不仅能躲过太后磋磨,也好让儿臣多尽些孝心。”
令仪含泪道:“你父皇棺椁未到,我答应过他,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焕儿对秦烈显然没多少感情,闻言急道:“母妃!趁着此时太后还未回来,儿臣还能求太子让你离宫,等太后一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令仪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第87章 梦醒 ,
焕儿又一瘸一拐地去了东宫, 不等他流泪恳求,太子直接便允了他。
以他腿伤复发为由,准许皇贵妃出宫去瑞王府照料。
焕儿自是好一番感恩戴德后离开, 太子回到书房,里面太傅等几位心腹幕僚赫然在座。
太傅拱手:“太子还是太过掉以轻心, 皇上殡天,咱们再小心也不为过。皇贵妃乃皇上唯一宠妃, 瑞王爷又是除太子外,皇上唯一血脉, 怎能这般放他们走?”
太子不以为意道:“他们母子今日说了什么,早有人过来禀报。他们以为宫中安全,私下畅所欲言, 不仅提到我, 更有诋毁太后之言,可见全然发自真心。这两人毫无野心,皇贵妃不过一深宫妇人,为父皇之死悲痛欲绝,瑞王一心只怕太后回宫磋磨他母妃, 这样的两个人,还有什么好提防的?”
自云州传信回来, 他既悲痛又窃喜,可太傅等人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父皇身死, 太子继位,本就是天经地义,偏偏太傅等人防备这个,紧张那个。
又是加派人手去冀州取秦灿性命,又是故意让瑞王看到那份战报, 看他如何动作。
从心底里,太子对皇贵妃与瑞王并不反感,甚至心存感激。
若无皇贵妃,不知道他如今有多少兄弟,怕是终日睡不安寝食难下咽。
而瑞王,更是曾经以命相护,自己交给他的事情也都办的漂漂亮亮,日后会是一位贤王,成就自己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太傅还要说话,太子摆了摆手,“虽则当下时机特殊,也不过太过风声鹤唳。且不说瑞王乃前朝血脉,只说他不良于行,从古至今,何曾见过瘸子当皇帝的?”
太傅仍要具以力争,与他交好的幕僚看出太子已露出不耐之色,忙扯了扯他,带着谄媚之色笑道:“太傅向来谨慎,也是怕横生枝节。实则如今可谓大事已定,除了皇上的两位皇子,靖王爷向来无心政事,又无子嗣,实在不足为患,景王爷也不过担着闲职,甚至从未上过战场,也不足为惧。宗室之中,无人对殿下有威胁,当务之急,咱们只需将太后接回,一边秘不发丧,一边安定群臣,待到皇上棺椁回京,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提到皇上棺椁,太子脸上流露悲痛之色,“父皇还需多久才能回京?”
太傅道:“一路上,需用冰块镇着尸身掩人耳目,只怕最快也需两个半月。”
太子嘱咐:“父皇的谥号需得拟定,还有皇陵,刚好快要竣工,让他们抓紧些,务必要在父皇回京时完工。”
“臣等遵命!”
太子这边已经开始着手登基等一干事宜时,半个月后,却有一道诏书自南边传来。
诏书一看便出自皇上之手,称太子无才无德,不堪继承大统,即日起废黜太子,另立瑞王为东宫储君。
一时间朝中哗然,东宫诸臣犹为震惊,他们心中最为清楚,皇上已死,怎会忽然出现一道诏书,必是瑞王造假!
可那诏书却实实在在是真的,纵然皇上字迹可以模仿,可上面有皇上的印章。
皇上御驾亲征,玉玺留在京城,皇上的印章却是随身携带。
事关储君,无人敢大意,将那印章与以往的再三对比,确实没发觉不同。
——连上面的瑕疵裂痕都一模一样,绝对做不了假。
虽有诏书,此事也不可一蹴而就,太子借此间隙当晚便派兵冲进瑞王府。只可惜,在他们对这对母子放下戒心,兴致勃勃准备新帝登基之时,瑞王府早已人去楼空。
一阵马蹄声,带兵冲进瑞王府的太傅被瑞王反围在其中,昔日走路尚且一瘸一拐的瑞王,坐在高高的马上,嘴边噙着一丝懒散笑意,“太傅带兵闯入当朝王爷府中,如此嚣张,东宫这是要造反不成?”
太傅此时终于明白,什么以身相护,什么不良于行,都是假的。
以这个借口,他娶了阁老的孙女,因此今日那道诏书才会未经东宫,直接在早朝上公之于众。
也是借此,他成了毫无威胁之人,与太子交好,甚至在东宫布下眼线。
而他身后士兵,分明是他征战西北时的部下。
——今上登基以来,唯独两次大战,一次被他收拢人心建立势力,一次被他抓住时机眼看便要大功告成。
到如今,于文于武,他一样不缺。
而此时,那诏书是真是假,早已不再重要。
可纵然朝廷认下诏书,只要太子并无差错,皇上棺椁未到,他也不敢将太子如何。
偏偏此时,自己带兵冲进瑞王府,此举无异于将杀太子的刀亲自递到他的手中。
论心机谋略,太子与他确实云泥之别,输的当真并不冤枉。
可即便如此,太傅仍旧极力要将太子摘出来,“今日来此,乃是我一人所为,与”
他话未说完,人已经倒在地上,喉咙被箭矢射穿,开口只余嗬嗬之声。
秦焕一夹马腹,“擅闯王府的贼人已经伏诛,众儿郎随我,去将幕后主使一并擒来!”
众将士齐声应和,震雷般的马蹄声转而向东宫行去。
东宫府兵数百,将太子护卫其中。
太子看着眼前那位数日前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弟弟,眼底满是痛恨。
纵然有诏书,他现今也依然是太子,已有门人带着信物去寻羽林军,旁人或许会观望,可羽林军副统领是他的舅舅。父皇从不曾想过废黜他,否则必会先撤了舅舅的副统领之职,这一点,太子比谁都清楚。只要撑过这一刻,他必要亲眼看见瑞王身首异处,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可秦焕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昔日神武门前,秦烈对他二哥不忍动手,可今日的秦焕箭指大哥,心中毫无波动。
太子面色大变,几个侍卫忙护在他身前。
秦焕勾唇一笑。
乱战之下,太子身前的侍卫再多,也不会比他的箭矢更多。
羽林军来的再快,也不会比他的箭快。
等到太子一死,便是父皇死而复生,自己是他唯一血脉,也无人再敢置喙。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副统领!
秦焕搭弓上箭,接连射死两名侍卫后,太子面前出现一丝空隙。
他嘴角浮现浅笑,极快地搭上一只新箭,手一松,箭矢便流星般朝太子喉咙射去。
眼见太子血溅当场,可比他箭矢更快的,是另一只箭矢。
它长啸着从侧方斜插过来,竟击中他的箭头,箭矢一偏,擦过太子肩膀,落于地上。
秦焕心中猛然一震,朝那箭矢射来方向看去,只见秦烈坐于马上,长弓还未收起。
眉目间如同凝着万古霜雪,正冷冷看向他。
秦焕如被镇住,再不能动。
恰此时,刚刚被吓傻的太子回过神来,一看到秦烈便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儿臣、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不大,却像是咒语一般,适才打生打死的两拨人,都停了动作,之后齐齐跪下,“微臣/末将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令仪被秦风“请”回了皇宫。
她第一次离开这里时,还不满十六岁,是为了嫁给秦烈,到如今她已近不惑。
她看着他从戍边将军到新朝王爷,再到九五之尊,坐拥天下。
他曾经说过,他想做的事情一定做得到,这般狂妄的话原来当真不是虚言。
——这二十余年间,他未尝败绩,永远都是胜利者的姿态。
这一次,她想不出他如何能赢。
她被困在他身边,一开始只是想如十五姐姐那般,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
兴办女学,又为此勾连大臣,一开始都是无心之举。
可如今回头看看,或许在见到仇闵之时,那颗种子便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只是她不认为自己能赢,是以一直引而不发罢了。
这些年来,各地女学教导学员三万余名。
贫苦的学员走出女学,许多人嫁人生子,不过多赚些银两罢了,纵然有些人成了夫子、医女、掌柜,甚至入朝做官,也依然是被秦烈与朝廷忽略的存在。在他们不曾留意之处,一个个识文断字的她们像蒲公英一般散布民间各处。
还有那些女学中的贵女,她们大都嫁入高门,为人妻为人母,她们的丈夫许多都在朝廷担任要职,有些甚至位高权重。
或许她们不会为她以身家冒险,可只要在关键节点说几句话,松一松手,便已足够。
还有那些贿赂过她的官员,她看似很有分寸,只贪财不弄权,从不干涉国家大事,却实实在在捏住了许多人的把柄,更施恩与一些如黄州夫子那般有真才实干之人。
她用十年时间,密密织就一张网。
直至焕儿受伤,秦烈为了补偿他们母子,为他指婚阁老的孙女。
自此朝中有高官与焕儿利益捆绑,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上。
可这一切筹谋,只要秦烈还活着,他们便绝无胜算。
她一直等待时机,终于等来了秦烈御驾亲征。
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确保秦烈死在云州。
可惜谢三娘进不得宫来,她得不到毒药。
幸好还有太医院新研制的药,靠得是十五公主留下的残方。
拜秦缨所赐,令仪中过毒,也因此学会了无声无息下毒的方法。
桃花是无毒的,碾碎成汁涂在药瓶里面,一层又一层,药丸放进去久了,也沾染上桃花的馥郁芬芳,闻起来像是她缱绻难言的心意。
秦烈每逢出征便与众将士同吃同宿,大军里的伙夫长媳妇是女学的学生,自有人通过她告诉他的丈夫,皇上喜欢吃蓖麻油炒的菜。
蓖麻油,桃花汁,都是无害之物。
只是与药丸里的一味药相克,一旦人同时服用超过两个月,便药石无救。
到时便会有皇上的诏书传来,要废太子另立储君。
皇上御驾亲征,玉玺留在京城,诏书上落的是帝王的私章。
那私章正是由她亲手攥刻,当年同样的印章刻了三块,连瑕疵也是刻意精心留下,甚至为了有使用痕迹,还会在乾清宫偷偷替换。这样以来,有阁老接应,对比时取出的刚好是这块印章按下的卷宗,自然看不出真假。
这边朝堂发难,宣布诏书。
同时焕儿旧部已暗中集结,只待太子露出破绽,便可一举定乾坤。
今时今日,本是该弹冠相庆大喜之日,唯一没料到的,是秦烈竟假死回京。
回宫的路上,她询问秦风,他回答的态度依旧恭敬。
秦烈没有死在云州,竟是那一箭之功。
她给他的东西,纵使不过一个普通药瓶,他也一直放在身上,那一箭正好射中胸前药瓶,药丸散落一地,才让他断了药,躲过一劫。
她看过史书,那些开国皇帝生死攸关之时总有神助。
或许秦烈便是天命之人,而她,一个亡国公主,似乎天生便少了些运气。
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管心血来潮或是精心筹谋,最后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此,她不抱怨,不后悔,亦不畏惧。
落子无悔,愿赌服输,她既然已用尽全力,所有结果全都安然承受。
她与焕儿自会在黄泉重逢,若秦烈还不解恨,也不过再搭上一个林儿。
她欠了这两个孩子的,来生再
算了。
这一世为人已经足够,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自秦烈出征,她再未踏进乾清宫,时隔许久再度踏入,里面已经起了地龙。
秦烈体热,并不畏寒,每到冬日,只有她在的时候才会烧地龙取暖,他总嫌闷热,不过为了她忍耐罢了。不想如今还未入冬,里面竟已开始取暖。
不仅如此,殿内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连她都觉得过于甜腻,难为他竟然耐得住。
李少宝引她进去后,便退行出来,为二人关上了门。
她收起思绪,站在那里,遥遥看着坐在御案后的秦烈。
他瘦了许多,披着外衫,没有预料中的勃然大怒,而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在原地一直未动,他不得不开口催促,“多日未见,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以后怕是再见不到了。”
令仪抿了抿唇,走过去在御案对面停下,秦烈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后道:“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心中有许多疑惑,公主能否如实回答一二?”
这些年,那些陪伴、欢喜、无奈甚至怜惜,她演的太过真切,他这般敏锐竟也没有察觉,还以为她终于被自己焐热了心肠,最起码,她也学会了认命,与孩子们在他身边求一个现世安稳。事到如今,他只想听几句真话。
令仪颔首淡道:“这是自然。”
秦烈开口:“公主从何时决定要杀我?冀州还是重逢时?亦或是得知你兄长死于我手之时?”
令仪道:“初时觉得没有胜算,并不敢想。直至狩猎时,得知太皇太后想将焕儿养废,而你冷眼旁观,才在心里下了决心。”
他“呵”了一声,“这般早。”顿了顿,又问:“所以公主杀我,不是恨我,也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焕儿。”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令仪道:“我不想自己命运再被旁人掌控,更不想自己的孩子被算计、防备,一辈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这些,唯有焕儿坐上龙椅,才能做到。”
秦烈似乎十分疲累,斜靠在椅子上,“你既然这般想,为何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竟从未提过半个字?”
“事以密成,若非有十足把握,我岂敢打草惊蛇?”她道:“皇上对先皇后情深义重,东宫太子地位稳如泰山,我又岂敢自不量力?”
秦烈闻言,沉默片刻,笑了下,“你想的不错,若一早发现你们的野心,朕会将瑞王圈禁,绝不给你们任何可乘之机。”
到了此时此刻,令仪仍想为焕儿求一线生机,垂眸道:“我知道自己死罪难逃,可焕儿他毕竟是皇上的骨肉,不过被我利用,皇上能否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秦烈嗤笑:“事到如今,公主何必还来扯谎?当初他故意为救太子受伤,数年伪装不良于行,惹你流了多少眼泪,公主那般疼他,如何舍得他以身涉险?且论起应变决断,心机深沉,公主比不得他万一,何谈利用?”
令仪又问:“皇上能否看在昔日情分上,饶过林儿?”
秦烈再难掩讥讽,“公主煞费苦心,欲取我性命时,可曾想过昔日情分?”
令仪不再多求,自嘲道:“是我痴心妄想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习惯与他要求,全然忘了自己犯下的是怎样的罪过。
以往无论她犯下什么错,他总会对她心软一线,奈何这一次,她想要的是他的命,他不将她凌迟刮骨已是格外开恩。
她不怕死,只是
“我自小怕黑,怕冷,又怕孤单,待我死后,皇上能否准许十六姐姐为我收尸?将我与焕儿林儿一把火烧成灰,随意洒去哪里,总比在湿冷的地下孤零零的好。”
秦烈似乎有所触动,看着她道:“放心,朕不会将你们分开。”
得了他的承诺,她俯身一礼,“多谢皇上。”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没人进来掌灯,他们在彼此眼中渐渐隐于昏暗。
许多个夜晚,他们曾在这里耳鬓厮磨,喁喁作语。
如今只剩无边的沉默,她并不痛哭求饶,他也不痛心疾首。
——纠缠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穷途末路,许多事已经没必要再计较。
只是在她告退前,他还是开了口:“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她抬眼看他,虽然如今只剩下夜色中昏暗的轮廓,可太过熟悉,她不需回忆,便能清晰地在心中描摹出他的深邃五官。令仪摇了摇头,想到他或许看不到,顿了顿道:“其实我时常会恍惚,总觉得在许多年前,我便已经死了,这些年不过是我的一场梦罢了。”
秦烈轻笑:“怎么?公主做梦,也会梦到我吗?那这些年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一场?”
昏暗中,令仪沉默许久,方缓缓道:“无论美梦噩梦,总有醒来的那日。”
秦烈叹了口气,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是啊,朕的梦,也该醒了。”
第88章 遗愿 。
令仪还以为自己立时便会被带下去, 赐一杯毒酒或白绫。
不曾想,她被带回重华宫囚禁起来。
不过皇子谋逆,这般大的案子或许要经过审理, 最后才能盖棺定论。
这样也好,倘若一起行刑, 她死前还能再见到焕儿林儿,不必怕黄泉路上孤单。
是以她三餐照食, 日落而息,过得十分平静安然。
直到三日后的夜里, 她正在安睡,忽然听到钟声。
她原以为是太后殡天,毕竟如今也只太后年岁大些, 还在疑惑, 听闻她在行宫过得十分自在,怎会忽然离世。可钟声一直未停,显然已经过了太后殡天所需的二十七声。
她坐在床上,脸上渐渐失了血色,外面动静越来越大, 一阵悲声自乾清宫方向传来,宫女面色惨白进来报信, 身体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皇贵妃娘娘,皇上、皇上驾崩了!”
秦洪带着旨意过来时, 令仪换好了衣服,妆容齐整,坐在桌边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他时,她微微诧异:“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秦小山。”笑了下,她继续道:“其实你来了更好, 十五姐姐留下的药,可让人无痛安眠,如今就在谢府,能否劳烦你帮我带来?并不耽误多少功夫。”
秦洪在她对面坐下,“你以为我是来取你性命?”
令仪问:“难道不是?”
秦洪沉声答道:“三哥不惜吃下禁药,拼命赶回来好不容易才将你救下,怎么舍得再杀你?”
令仪怔在那里。
秦洪将手中懿旨扔给她,“太皇太后死前逼着三哥立誓,不许立你为后,不许改立瑞王为太子。更留下一道密旨,若当真太子不堪大用,改立瑞王为储君那日,便要将你即刻处死。这些年,三哥一直在找这道懿旨,可太皇太后何等睿智,怎会被他轻易找到?他假死回京,原本是想看看何人下毒害他,到那时他也未曾怀疑过你,不曾想竟是你与瑞王跳了出来。你们确实筹备周全,太子丝毫不是你们对手。可你们不知道的是,一旦太子身死,未等瑞王登基,便是你的死期!”
他痛惜道:“三哥毒气入体,若好好将养,几年便可无恙。偏偏受了箭伤,因着中了毒,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又身在云州前线,瘴气缭绕,伤口数次溃烂,已半布胸膛,需得好生静养才能痊愈。可他担心你,顾不得伤势,用了云州苗疆秘药,透支寿命才赶得及回来,救下了太子,也救下了你。”
令仪面色惨白,满眼迷惘:“可他、他明明说过死了要我陪他一起走”
秦洪道:“他确实曾经留下过密旨,只是后来改变了主意,——人总是在生死关头时,方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像他一直属意秦烁为太子,可最后还是改了主意,废黜太子,另立瑞王一样。”
令仪震惊,“你说什么?”
秦洪冷道:“想必公主还不知道,三哥认下了那份诏书,已正式下旨废黜太子,改立瑞王。”
令仪片刻后才发出声音,“那、那太子”
没人比她更了解焕儿,一旦他登基,太子定难活命。
秦烈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将他与慧娘的孩子送上绝路?
秦洪淡道:“太子昨日已经被过继给忠王为嗣。”
令仪怔了怔才想起来,忠王是秦烈早逝大哥的封号,忠王早逝,膝下无子,之前宗室便提过让景王过继一子到忠王名下,好继承香火。只是景王不舍得孩子,数次与秦烈求情,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令仪万万想不到,秦烈竟会将秦烁过继到忠王一脉。毕竟一旦被过继,纵然秦烁是秦烈骨肉,自此宗室族谱上,以后也只是忠王一脉,除非他造反,否则再与皇位无缘。
秦烈也是用心良苦,一旦秦焕登基,过继是保全秦烁最好的办法。
毕竟秦烁根本没有造反的能力与手腕,否则怎会身为监国太子,还能差点被焕儿射杀?
哪怕这些年经历过许多事,令仪此刻依然难以置信,脑中一片空白。
她脱力一般坐在那里,虚弱地问秦洪,抑或是隔空地询问秦烈,“怎、怎会如此?”
秦洪睁着一双发红的眼,问她:“三哥为何会这样做,公主当真不知晓?”
他想起昨日太庙中的情形。
太子跪在秦烈面前苦苦哀求:“父皇!你明知道那诏书是假的!是瑞王心怀不轨意图谋反!明明儿臣什么也没做错,你为何还要废了儿臣?!”
秦烈由秦洪扶着,宽慰道:“如今天下看似安定,可东南海上倭寇骚扰不绝,北方匈奴蠢蠢欲动。还有前朝留下的积弊,那些州郡还需改革,这些都需要一位手腕强硬文韬武略的帝王。烁儿,朕也曾给过你机会,奈何你资质太过平庸,最多也不过守成之君,开不了盛世太平。到了忠王府,你便可以安心做个闲散王爷,其实更适合你的脾性。”
秦烁嘲讽地笑道:“既然儿臣如此难当大任,为何不早早将儿臣废黜?偏偏在瑞王围攻东宫后又来指摘儿臣的种种不是?!难道不是父皇你见场面已不可收拾,担心儿臣日后会清算你的宠妃幼子,为了保他们的命,才不得不舍弃儿臣?!”他又哭求:“儿臣在此以性命立誓,日后一定会善待皇贵妃母子可好?求父皇不要废了我!求父皇不要废了我!”
秦烈叹息:“若你没有派人杀了灿儿,或许我还能信你这一遭。”
秦烁忙道:“去冀州的人是太傅他们派过去的,不关儿臣的事啊父皇!”
他这般毫无担当,莫说秦烈失望,连秦洪也不禁暗暗摇头。
眼见回天乏力,秦烁开始口不择言:“父皇何必再装模作样?当年你不也是弑兄夺位?!您杀的是当朝太子,我不过杀了一个罪人罢了,如何做不得皇帝?!当年神武门,还可以说是皇伯父截杀在前,可今日瑞王无端围攻东宫,欲将我射杀,他难道就比我有慈悲心肠?!父皇宠爱皇贵妃天下皆知,想要立她的孩子也是人之常情,何苦再寻找那么多的理由?!”
他绝望愤恨到极点,竟一把抄起先皇后的牌位,举到秦烈面前,字字泣血含泪:“父皇何不对着母后说,说你薄性变心,早忘了当年结发之情!说你为了保全其他女人孩子的性命,要作践她的骨肉!父皇亲口说过,我娘是为了姑姑而死,也是为了秦家和父皇而死!可若她知道自己死后,父皇对皇贵妃如此情深义重,九泉之下怕也后悔莫及!”
秦洪大怒,欲夺下他手中牌位,秦烈却制止了他。
他眼睛落在金丝楠木的牌位上,那里刻着慧娘的名讳,冠以他的姓氏。
时隔多年,他已记不得她的模样,却仍记得她的端庄敦厚,以及她为了秦缨,只身引走贼人的决断,还有她为了他的声誉,纵身跳下山崖的节烈。
秦烈盯着那牌位看了半晌,秦烁还以为事有转机时,却听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为了保皇贵妃的性命,做下此举。”
“我与你母亲慧娘,乃少年夫妻,我终日在外打仗,是她终日在家为我孝敬长辈,生儿育女,之后更是为了我,葬身山崖。我曾经以为自己敬她爱她,直至遇到公主,方才知道并非如此。”
“我这一生,刀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辜负真心待我之人。”
“却不想,唯一辜负的,竟是真心实意爱我的结发妻子。”
“我对你娘心怀愧疚,一心只想好好补偿于你。且我得位不正,不愿以后子孙效仿朝纲生乱,更要护好你这嫡长子的地位,这么多年来,我为东宫选配能臣,打压你的两个兄弟,不容许任何人动摇你的太子之位。只是公主”他长长叹息,虚弱又无奈地道:“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在云州濒死之时,我心中唯有一个愿望,那便是要她好好活下去。想要她好好活着,便也不能伤害她视若生命的孩子。所以,哪怕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没错,我也只能委屈你。至于你母亲”他喘着气道:“待我到九泉下,见到你娘,定会亲自向她赔罪,只望她下辈子能遇到真心爱她的男子,再不要遇到我这样卑鄙虚伪之人。”
思及此,秦洪看向公主,三哥对她诸多不忍,诸多不舍,甚至为她丢了性命。
可她听自己说了那么多,却仍旧只是静静坐着,眼里一滴泪水也没有。
他生性豁达洒脱,从未这般痛恨过一个人。
可他答应过三哥,要护住她,护住新太子。
为此,三哥甚至隐瞒了自己中毒之事,他不能让三哥一片苦心全然白费。
当年三哥背弃了祖母临死前要他娶程家女的遗愿,自此哪怕佛珠不离手,也无时无刻不在愧疚,唯恐祖母地下不得安眠。
秦洪不愿像三哥那般活的辛苦,他会尽力完成三哥的心愿。
这样以来,倒阴差阳错完成了十五公主的嘱托,待他死后,也算有了见她的脸面……
虽然秦烈骤然离世,事发突然,可秦烈在位时朝廷便政治清明,他独揽大权,并无任何有威胁的外戚或权宦。且他最后三日又安排的极为妥帖,先是将太子一系重臣撤换,又令靖王秦洪军权,秦小山升任内阁首辅。
不仅有这一文一武,更将已任封疆大吏的谢玉调回京城,提拔跟着焕儿起事的副将为御林军副统领。
诸般安排,又有圣旨遗命,焕儿平稳登上皇位。
唯一表示反对的唯有秦茵荣,她想要冲进重华宫质问令仪,却不得入,最后无可奈何下,就像自秦烈登基后的安国公主一般,与驸马离京,若无召终生不得还。
焕儿继位时虽年纪尚轻,也不像秦烈那般战功赫赫无人敢质疑,却因自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她行事作风,兼且身世复杂诸多波折,显然比秦烈更为隐忍,善于谋算。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便将大权再度收回手中。
若说秦烈看似冷峻,实则性情中人爱憎分明。
焕儿虽终日带着散漫笑容,看似温和亲切,实则心中时刻如有一杆秤,自己与朝臣之间,朝臣与朝臣之间,始终维系着冰冷的平衡,并不因自己好恶打破。就连后宫嫔妃,他也是雨露均沾,赏罚分明。
唯独对令仪,他极为孝顺,若非实在脱不开身,必定每日请安,与令仪对坐闲谈几句。
他这般态度,无论前朝后宫,对令仪自然也极为尊敬。
只是令仪自焕儿登基后,只安心在重华宫中静养,再不插手前朝后宫诸事。
虽则如此,后宫嫔妃们也恨不得踏烂重华宫的台阶。
令仪喜静,如今只随着自己心意过日子,除非年节,其余时间并不愿见她们,连她们孝敬的东西也懒得收。只有时会让宫人们将小皇子小公主抱过来,给她们做吃食,陪他们玩耍,到了傍晚再将孩子们送回各自宫中,并不留夜。
焕儿不止一次劝她,既然喜欢,便挑一个养在膝下。
令仪并不肯应,纵然焕儿做了皇帝,她也不愿他为了孝顺自己罔顾人伦,让旁人母子分离。
焕儿却道,有些妃嫔愚笨,不堪教养皇子,更有些妃嫔只将孩子当做邀宠工具,更为可恶。
正因为如此,令仪更要拒绝。
她经历三朝,几乎每一次新帝登基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她更不愿担起教养一名皇子的重任,自己养大的孩子,定会偏袒,人之常情,她不认为自己能够避免。至于公主,十几岁便要出嫁,与其到时舍不得,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太过亲近。
如今这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她每一个都喜欢,喜欢到舍不得,甚至害怕他们长大。
除了这些皇子公主,令仪还有一位喜欢的妃嫔,那是一位来自草原的公主。
焕儿登基那年,草原意欲南侵,新帝御驾亲征,征服草原的同时,也征服了草原上美丽的公主,她带着和亲的任务前来,眼里如同装着草原的星星,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喜欢。
她骄傲又率直,热烈又天真,令仪很喜欢她,焕儿也是一样。
身为母亲,令仪岂能看不分明?一提起草原公主,焕儿眼底便会泛起稀薄笑意;而每到年节,宴席上如何熙熙攘攘,焕儿目光扫过一圈,总会在公主那里略作停留。
更不提公主进宫后,御膳房里的草原吃食不知不觉间增添许多,焕儿去马场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了数倍,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太监。甚至几次夜里本该伏案批阅奏章的皇上,也会不知所踪,翌日清晨又带着一股子市井气息回到皇宫。
焕儿做为帝王,已经给了公主他所有的柔情与偏爱。
可帝王纵然偏爱,也依旧那般少,点不亮草原上无拘无束的星星,也暖不了皇宫那么多冰冷难眠的夜晚。
公主像花一样,日复一日凋零。
可笑的是那般稀薄的偏爱,依然有迹可循,被有心人捕捉后,对公主下了手。
她被设计在贵妃的酒杯中下毒,贵妃乃将门之后,焕儿以此制衡皇后母家。
贵妃身死,朝堂震动,公主被打入大牢。
令仪得知时,皇后已被罢黜,公主也身死天牢。
令仪问:“你明知她不会做出这种事,为何不还她清白?”
焕儿道:“药毕竟是她亲手下的,儿臣若要保她,便不能严惩皇后国舅等人,斩草不除根,日后必成后患!”
令仪叹息:“这般行事,我只怕你日后后悔。”
“当初得知消息的一瞬,我心中竟唯有一个念头,便是不计任何代价保下她。回过神来时,儿臣已是一身冷汗”焕儿扬起发红的眼尾,泪迹未干,脸上已经鲜见的覆着一层冷意,“母后,儿臣绝不能像父皇那样!”
秦焕向来与秦烈并不亲近,可自他登基后,反倒对秦烈越来越孺慕推崇。
做了皇帝才知道皇帝的难处,何况他的父皇虽不是开国君主,却是打下了大半个江山的那个人,登基后处理朝政,改章立制,知人善用,杀伐果断,竟无多少可指摘之处,更在有生之年,消弭了朝廷两个心腹大患。焕儿受着他的余荫,如今才有当年有眼不识泰山之感,自前年起,他着令翰林院为秦烈著书立碑,记录先皇的功绩,并大肆宣传。
唯独在儿女私情上,焕儿哪怕身为受益者,却也看不起秦烈当年所为。
为了一个女人,罔顾社稷,自己选定培养了数年的太子被过继给他人,最后让一个“乱臣贼子”前朝血脉上位,便是秦焕自己回头看,也觉得先皇仿佛得了失心疯。
他不会也不能让自己如先皇那般!
外面正午日头正烈,照得地上发白,像凉透了的冷霜,透过茜纱窗,依然能刺痛人的眼睛。
令仪看着焕儿,沉默许久,最后道:“将她骨灰给我吧,我正打算去塞外看看,刚好带她回家。”
焕儿紧张道:“母后,为何突然要走?你可是责怪儿臣心狠?!”
令仪道:“你是帝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岂是我可以随意置喙?”
看着焕儿交焦急的脸,她终究不忍心,叹气道:“我只是觉得陪了你几年,也想去林儿那边看看。你知道的,他与你,我一个也舍不得。”
焕儿这才放松下来,令仪说的话,他无不依从,只再三叮嘱她要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