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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郁金堂北画楼东 我不想让她这么过一辈……

题红可以确定一件事, 李青一很聪明,但是缺乏勇气, 她不愿意和人过多的交谈,也不喜欢看人的眼睛。

“农户的事情,奴婢就可以解决了。”题红说,“殿下怕生,如果那些人胡搅蛮缠起来,万一惊吓到了殿下怎么办?”

杜毓文摇了摇头,“还是让殿下去吧。”

“殿下这辈子很少收到别人的感激吧。”他轻声说,“她不知道别人的感激和热情是什么样子的。”

“她总觉得自己只要被发现了,就要发生不好的事情了。”他低声说,“我不想让她这么过一辈子。”

“其实殿下可能自己不知道, 她是个很好的人。”他慢慢地说, “如果这一生就这么度过的话, 未免太不公平了。”

也太苦了。

所以他希望她能逐渐有勇气走出去, 和人交谈,能看着别人的眼睛, 能对其他人的脚步声熟视无睹。

能抬起头挺起胸膛走在日光之下。

也能自然而然地活在人群中。

李青一是一颗在背光的地方长大的植物,是柔嫩的黄白色的, 即使开出花来,细弱的茎干也承受不住花枝的重量压的低垂下头来。

她总觉得自己不值得, 而她的确一直以来也没有得到什么。

不想被注意到, 也不觉得自己会被什么人喜欢, 更不要谈被什么人尊重了。

没有人夸奖过她,没有人感谢过她,也没有人会用心送她礼物,记住她。

“所以我希望她也能去。”杜毓文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块因为水汽受潮而微微鼓起来的灰泥上,她不该和自己一样困在这个逼仄的侯府之中度过余生,他已经被折断了羽翼,锁进了金笼,然而她应该还能飞,“我素来是信得过题红姑姑的能力的。”

但是希望你不要把她视作某种垫脚石或者敲门砖,题红当然明白杜毓文的意思。

题红在宫中过了十年,这十年太漫长了,足以让血成冰,让每一分心思都变成了算计,每一眼看到的都是价值。

李青一没有价值。

这是宫内所有人的共识。

题红看着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少女,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出门似的,这是一处半山上的茶园,有泠泠淙淙的山泉水,有漂亮的茶树,还有在树中间悠然自得散步的鸭子。

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配了大红色的裙子,一头长发简单挽了,插了根纯金的莲花簪子,白色的袖子里笼着个大概是武成侯送的金镯子,没什么装饰甚至有几分旧了,但是戴起来却没来由的质朴大方,她看上去少有的明净而整齐,在题红的印象里,在宫里的时候,李青一大多数时候都穿着灰色,或者青白色,卑微渺小的好像很是抱歉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殿下穿红色还挺好看的,她想,都说殿下生??x?的丑陋,这少女生的白净而寡淡,左眼眼角下有一颗滴泪痣,在宫墙之中的确不似人间富贵花。

但是在这里,若是被生人遇到了,恐怕只觉得这个少女合该是这茶山中掌管溪流的山鬼,抑或是庇护吉祥的神明吧。

楞伽顶上清凉地,善眼仙人忆我无。

李青一突然俯下了身,她抬起手指向了清澈见底的水沟,“题红,你看,银杏的果子落在水里,果然是银色的唉。”

题红突然发现,自己也没有见过银杏果浸在水里的样子,她低下了眼睛,看到了那白扑扑的不起眼的银杏果落在了这水里,表面竟变成了溢彩流辉的银质。

“好漂亮。”李青一轻声叹喟着,题红忍不住也蹲了下来,看着银杏果。

“的确好漂亮啊。”题红轻声说,然后她看到李青一拉起了袖子,从水中将这枚银杏果捞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在了手帕里。

“不知道武成侯见过没有。”她解释道,“带回去给他看看。”

题红看向了远处淡淡描着的远山,突然感觉山间的空气真是新鲜极了,整个人好像从里到外都焕然一新了一般,头也不痛了,身子也不乏了,刚刚遇到的那些胡搅蛮缠的管家还是错综复杂乱七八糟的账本都不是什么大事了。

也许跟在这个少女的身边,说不定自己漫长的等待不会那么苦了。

“这样查清了回府之后叫他们过来问话,该惩处的惩处了,该发落的发落了,这件事应该就解决了。”题红温言说道。

“那些农户应该会高兴吧。”李青一轻声问道。

“肯定会的,殿下。”题红笑了笑,“毕竟去掉这群蛀虫,身上应该轻快不少。”

李青一点了点头,她将手帕自己收进了袖子里,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然而两个人回府的时候,却听到拾翠的声音从侯府中传了出来。

“不要欺人太甚了。”拾翠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你们净护着这恶仆,我今日里就要将他打发出去。”

“我是公主的陪嫁,”拾翠说道,“凭什么不能将他打发出去。”

“一个小宫女,以为出了宫就能横着走了。”李青一听到了管家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主子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那你说啊,”拾翠争辩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身份?”

“你们主子就是个没嘴的葫芦,白给的贱货,我今日里把你打发出去,谁能把我怎么样?”管家说,“来人,把这个小宫女拉出去关在柴房里,看看有没有人乐意买。”

“你敢。”拾翠的声音明显抖了起来,然而却不打算退让,“我是公主的陪嫁,从宫中正门跟出来的姑姑,殿下是圣上亲自册封的公主,你一个小小的管家,如何敢违逆天家的体面。”

管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闷头干活的小宫女突然一反常态,说了这么多。

他走了上去,死死地盯着拾翠的眼睛,少女心里打鼓,这管家着实凶恶,但是自己若是在这里退了,早晚有一日欺负到公主的头上去。

“殿下是什么身份?”管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还希望王先生在这里说清楚,免得殿下被人家说天家人没有自知之明丢了天家的脸面。”

管家回过头,看到那个口齿伶俐的厉害宫女带着李青一回来了。

他知道公主带来的这两个宫女,题红姑姑不好惹,但是拾翠姑姑平日里只是做些活计,不太与人说话接触,感觉和那位殿下一样,是个畏畏缩缩的小女人。

“发生什么事了。”拾翠踉跄了一下,李青一拉住了她,将手帕递给了她,擦了擦她流出来的眼泪。

“这个恶仆吵着要在府里用冰,说是日子没法过了,秋老虎这么厉害,总不能顾着一个人,把大家都热死吧。”拾翠说,“奴婢说你们下人房里不是用冰么。”

李青一帮她擦着脸,“然后呢?”

“他说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主人房里干活的,动起来不用冰是要了人命了。”拾翠像是得了救星,扑在了李青一怀里,忍不住的眼泪往下流着,“武成侯大病一场,还没全好,更何况他本来就用不了冰。”

“然后他就闹将起来,说是要所有奴仆联名请愿,要求用冰。”拾翠说道。

管家出了口气,放软了语气,“题红姑姑,你看这日头,这天气,姑姑们也受不了啊。”

题红冷笑了一声。

少女挑起了一根纤细上扬的眉毛。

“我们受得了受不了,都会受着,因为我们是殿下从宫里带来的人,你们倒是不必,京城的主家就有千千万,一车一车用冰的也不是少数。”

“良禽择木而栖,”题红淡淡地说,“谁家用冰,就去谁家,谁家用冰多,就选谁家,一别两宽就好了。”

“在这里闹什么呢?”她直直地回视着管家。

管家咽了口唾沫。

“要打发人,也得公主开口才行,你们这样,岂不是不给公主面子。”管家看向了李青一,他知道这个公主一贯畏缩胆怯,这种事定然是不敢的。

“本宫么?”李青一抬起了眼睛,看向了管家,似乎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

少女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看上去如同静谧的深井井口,眼角下一颗小痣,仿佛落了一滴泪。

她看向了那个仆人,而如今他低着头,站在管家身后半步。

“题红和拾翠都是本宫的陪嫁,她们说的就是本宫想的。”李青一轻声说,拍了拍拾翠的肩膀,“既然拾翠说要打发出去,那本宫就请你帮忙把他打发出去吧。”

“按照惯例给足银钱。”题红说,居高临下的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别说武成侯府如何对不起他。”

一众人都散了,拾翠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青一,然而公主却一直呆在中庭里,也不嫌日头晒。

“殿下,”拾翠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去忙吧。”李青一说,然而她依旧不打算进屋去。

拾翠见状转身走了。

李青一一下子蹲了下来,“题红,本宫方才把手帕给拾翠用,然后银杏果找不到了。”少女焦急地说,眼尾红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等他上朝回来,本宫还想给他也看看呢。”

题红也蹲了下来,“应该就在这附近,不会滚太远的。”

两个人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那枚银杏果,李青一紧紧地捏在了手里,方肯和题红进了屋。

“题红,”李青一轻声说,“你们平日里不用冰是不是很难受?”

题红低了低头,“自然是难受的。”

“但是看到武成侯病的那个样子,但凡有点心的人,也不会吵着在他房里用冰的。”题红轻声说,“把能带走的活带到自己房间里做就是了。”

李青一垂下了眼睛,“这样啊。”

“他也不想麻烦大家。”李青一轻声说,两个人进了屋,武成侯府本来就在郊外山下,自然寒凉一些,若是心里没什么事的话,倒也不觉得燥热。

她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这样的。”

“奴婢没有怪他。”题红说道,“奴婢知道,武成侯也好,殿下也好,都吃了很多苦。”她微微地垂下了眼睛,“奴婢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只是如今武成侯大病初愈,陛下怎么就急着催他上朝。”题红轻声问道,“也不知道他的身子捱不捱得下来。”

“大概是有需要用人的地方吧。”李青一说,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大概不会因为愧疚或者怜悯把杜毓文放出来,定然是有什么需要用人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好的人选。

所以才看看他的态度。

既然他的态度软了下来。

大概要给他安排事情忙了,李青一禁不住感到了几分隐忧,能让皇上想起杜毓文来的,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他如今虽然不像上一世那样几乎下不了床的缠绵病榻,但是也是受不住劳累的。

李青一知道他为什么受不了用冰,因为他被关进去的时候是个冬天,那几个太监见他反抗,就捆了他手脚,扔在院子里一桶桶地浇冷水,“在咱家这里,是条龙你得盘着,是头虎你得卧着。”

“咱家收拾不了那胡人,但是还收拾不了你么?”

他被粗麻绳压着舌头,连回骂一句都不得。

只能任冷水一桶桶地兜头而下,他想挣扎,手腕和脚踝被磨得鲜血淋漓,但是那绳子捆的极紧,??x?竟是半点都没挣松。

他认了命,闭上了眼睛,不再动弹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公公走了,太阳也下了山,他冷得厉害,却又动不了,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苦熬着,不知道什么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声说他得了风寒,他烧的睁不开眼睛,只能朦朦胧胧地听个大概。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了过去。

南方冬日里虽然不是滴水成冰,但是更冷入骨髓,饶是护法金刚都受不得这样作践,他得了风寒之后就日日被灌药吊着命,就在一张冰冷的床上躺着,皇上下了命令,一日送一餐,不许用火盆,那几个公公当然照办。

每日这一餐不过是一碗梗米粥,即使他病了,也不曾变过,他硬咬着牙不肯要火盆,他知道就算自己要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但是实在冷的厉害。

床上只垫了点草,没被没褥,整个冷宫里连个床幔也没有,冬日下起雨来,屋顶还是漏的,他病的动不了,雨珠就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像把刀似的,要把他滚烫的皮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般。

幸好他年纪轻,身体也算不错,加上每日里喝的应该都是些名贵药材,居然被他熬到了春天,风寒也渐渐好了起来。

然而到了春天,他又觉得胸闷得很,喘不上气,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肺烧坏了。

这样熬了一个冬天,第二年的冬天果然犯了病,咳喘的停不下来,整个人烧的浑浑噩噩的,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连骨头缝都是痛的,身上的旧伤更是发作起来,折腾他一天只能半梦半醒地略微合一会眼睛又被疼醒了。

这一番折腾让寒气入了肺腑,自然是不敢用冰的。

李青一知道他最喜欢夏日里躺在晒的滚烫的石板上,那样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这病,都能舒服上不少。

题红怔了怔,虽然李青一说的简略又语焉不详,她也早有料想,但是还是吃了一惊。

“侯爷这副身子,希望今日里上朝一切顺遂吧。”题红轻轻地说。

李青一也点了点头,“能再被起用当然也是好事,他应该心里也很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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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为清阴减路尘 其中必然有隐情,而且……

“上朝没什么的。”杜毓文笑着说, 他自己将紫色官服解了,挂在了架子上, “就是多了不少不认识的人。”

“我有爵无职,位置也不靠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就是跟着混了混。”他轻快地说,但是他心里知道远远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松。

他两条腿的风湿早已入了骨,走起路来疼的厉害,更不要说上朝站了一天了,他忍不住坐在了床上,伸出手来捂着冰冷的膝盖,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块冰, 浑身上下都渗着冷气, 但是朝会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西北不太安分, 折了不少人马,加上前些日子天子秋狩受惊, 大概是打算向西北用兵了。

皇上并没有问他话,他自然也不曾答, 朝会了了,有几个人过来关心他身子, 他也一一应答了。

他出了宫, 本想吃点什么, 早上没吃东西就出了门,胃里开始作痛了,但是去了从前吃惯的一家面馆要了碗阳春面。

他挑起了一根,吃了下去, 却不想整个人都恶心了起来,强忍着才吞了下去,他看向了碗里剩余的面,方才还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东西竟一瞬间似乎是化作了给予他酷刑的刑具,让他本能地害怕和远离。

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把筷子扔在桌面上,然后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一番。

但是他只是让店家把面给外面的乞丐断了过去,就说看他可怜,请了他这碗,然后慢慢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个人走了出去。

无数的事实都在不间断的告诉他,他已经被毁了,基本上是个废人了。

他并不想证明什么,也不想争强好胜。

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感到难过,一想到这将会成为他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生活,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无情地揪着他的心和其他内脏,然后再无情地把它们揉皱成一团。

他找到了一家粥铺,照例喝了些软烂的白粥,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街市繁华,接踵摩肩,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四周的店铺,有人盘了个颇为精致的铺面卖点心。

李青一好像没吃过这种东西,杜毓文想,给她带一盒回去她大概会开心的。

既然来了天街,那索性给她带点没见过的吃的用的回去吧,李青一一直在深宫里,也不受宠,大概很多东西连听说过都没有。

那就带些回去给她吧。

想到这里,他没来由地感觉今日里还是个好天气的,天很高,没有一丝云,蓝的清澈,大概干活的人会有一次今天会热得晒得怕人的不祥预感,但是他只不过是个闲人,他望着天空,并不去看跟在他不远的地方的那几个人。

他们自打自己出了朝会之后就跟上了他,在他让仆人们先行离开自己走走的时候,显得很是紧张因此露了些马脚被他察觉了。

但是他不打算有什么反应,他们定然是皇上派来的人。

而自己要做的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于是他只是尽情地慢慢地走在街上,他人生中终归还是会有一些良辰好景的,他是这样相信的,他暂时不愿意去想皇上命他来上朝代表着什么端倪。

有时候杜毓文觉得自己很累。

发自肺腑的累,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也许放下一切死去才好。

但是从那个下雨的日子开始他就做不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他挂念的不得了的人,他还惦记着她。

他害怕他死了她被人欺负。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活下去,用全部的力气活下去。

不能轻易输给这种疲倦,不能输给安逸甜美的黑暗和死亡。

毕竟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

“看来武成侯的身子好些了,还真是可喜可贺啊。”皇上淡淡地不阴不阳地说,杨文秀拿着茶壶的手并没有停顿,他知道皇上收到了武成侯府上眼线的通报,说是武成侯不太安分,居然对陛下的人下手云云。

“他们为陛下办事居然这么不检点,折了陛下的圣誉,着实该罚。”杨文秀将茶杯端了上来,看着皇上的脸色,轻声慢语地说。

皇帝抬起手来捏了捏眉心,然后他长长的出了口气。

“小秀子。”皇帝的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了个圈,“你说说看,如今燕云的胡人有死灰复燃之兆,还说他们救了文通太子的后人,是怎么回事呢?”

杨文秀没有抬头,他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边,低眉顺眼地附和道,“世人都知道陛下兄弟之情甚笃,若是文通太子的后人,定然来与陛下相认了。”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摆弄着朱笔,过了一会,他又开口道,“那小秀子,你说如果朕要派人去提防他们用兵,是派宁南侯去好呢,还是武成侯呢?”

杨文秀知道,这个问题看着轻飘飘的,问的也是他这么说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人。

但却是实打实的危险。

他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知道武成侯病因的事情,但是他也看过武成侯了。

如果他没有见过武成侯的话,他当然会直接说武成侯,这样显得自己直率而客观,也没有那么多心眼。

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宁南侯不及武成侯远矣。

“若是武成侯没有抱恙,自然是武成侯好,”杨文秀动作轻柔地为皇帝续着茶,“但是奴婢也曾去探望过武成侯,他称病不朝的确是身体抱恙,今天听说来朝了一次,也不知道身体如何了。”

“那件事若不是下人实在闹起来,大概也不会多管。”杨文秀说,“听说佃农都拦了公主的轿辇,这件事没个说法也不成。”

“你说的对。”皇帝说,他一双眼睛在杨文秀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又移开了,“朕毕竟是舍不得武成侯的。”

若是没有用到武成侯的地方,杨文秀毫不怀疑皇帝会把武成侯??x?关到死的,甚至是无比残忍地把他一点点折磨死。

他扶武成侯喝药的时候,曾看到了那青年的手腕从中衣里露了出来,一圈深色的疤痕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杨文秀毫不费力就能拼凑出一副枷锁加身关押许久的样子。

当时杨文秀默默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拉了下来,将这狰狞的伤疤给盖住了,以免被其他人看去了。

然而如今,皇帝估计又害怕武成侯会怀恨在心,于是用药控制着他,但是这天下名医千千万万,若是纵武成侯出了京城,他又怕他挣脱了。

“武成侯身体不好,”皇帝叹了口气,“朕也没办法,而如今武成侯的旧部也大多荣升了,要么就解甲归田安享富贵了,想给他派个稳妥的人帮衬着,小事就不用劳动他,却也竟想不出还能派谁。”

“不如派宁南侯去?”杨文秀说,他知道这绝对是一步臭棋,但是他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愚笨就够了。

皇帝果然抬起手来,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宁南侯去,岂不是觉得朕作践与他,他本来就看不惯武成侯,两个人牵扯起来,边事还做不做了。”

“现在京中赋闲年纪又轻的,奴婢也只能想到宁南侯了。”杨文秀委屈地说,“那陛下心中可有什么人选。”

“朕想让你去。”皇帝挑起了一根眉毛。

杨文秀心里略微沉了沉,他静静地在心里感叹着事情不妙,也不知道皇上是存着什么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怎么的,不想离开京城?”皇帝问道。

“奴婢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奴婢素不知兵,该如何做事,一概不通,恐怕还不如好好劝劝宁南侯来的方便。”杨文秀说。

皇帝笑了一声,他将手中的朱笔戳了戳一份折子,“杨文秀,你我认识也十几年了,你的能力朕是记在心里的,也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朕一直以来也是很欣赏你的,只是若是想要提拔你,总得有些由头,也省的外面说闲话不是?”

杨文秀知道当今圣上其他的能力也许并非什么人中龙凤,但是操纵摆弄身边的本事,每每流露出来都让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知道自己多少事了。

还是说他在等自己。

等自己表态,等自己暴露出来,等自己明确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被他当作棋子摆在棋盘上。

杨文秀感觉浑身发冷,好似分开八瓣顶阳骨,浇下一瓢冰冷水一般,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然而面上看起来依旧不动,毕恭毕敬地深深地弯着腰,摆出了一副恭顺而温顺的样子。

“朕本来也想调位将军来的,毕竟非要说的话,总是有人可以用的。”皇帝慢慢地说,“但是想起武成侯现在的身子,若是没有个细心懂事的人维护着,只怕传出去了影响军心。”

“陛下如此周全,武成侯定然感念在心。”杨文秀说,“只是武成侯新婚燕尔,就要去西北赴任,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朕的女儿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女人。”皇帝冷淡地说,将手中的笔重重的搁下了,“更何况君父有急,国家有难,就算是和亲抑或是赴死她也该主动请命才是。”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奴婢也只得从命就是了。”杨文秀答道,“只待陛下下旨了。”

皇上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但是却冰冷无比,杨文秀知道从前的和亲大多也是从宗室中挑一位贵女,有几个父亲真的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吃这个苦的。

但是他不怀疑皇帝对青一公主完全做得出来。

他不止不喜欢这位公主,简直是恨她。

皇帝并非不疼惜子女的人,他对宝华公主和守一公主可以说宠爱备至,宝华公主年幼时发了烧,他连夜从南巡的路上赶回来,生怕她出什么事自己不在身边,而守一公主喜欢的字帖,他每次出去巡游,遇到古碑名帖都会命人拓下来,带回来给守一公主临摹。

对除却废后所出的这些皇子的赏赐也颇为丰厚,他更是亲自教习,时常抽查功课,教习骑射,凡事带在身边。

即使对废后所出的皇子,皇帝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少有往来,赏银财物倒也从来不会短缺。

所以他对这位公主的确不正常。

其中必然有隐情,而且是个很大的秘密。

杨文秀好奇其中的隐秘,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被皇帝知道了这份好奇,他就会人头落地。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不会查。

他不止要查,还要查清楚,这样他手里才不会错过这张可能存在的王牌。

他未来会爬得很高的,他想,然后他该做什么呢?

“若是你有朝一日坐上了贵妃,皇贵妃,你要做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问题,范才人显然对这个问题吃了一惊,少女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会。

“报复欺负过我的人,然后报答帮助过我的人。”她认真地说。

“然后呢?”杨文秀问,他看着女子容华无双的侧颜,“如果你恨的人都死了,恩人都报答了,之后呢?”

“就安静本分的活着。”范才人答道。

“那有了新入宫的女子呢?”杨文秀说,他很好奇这个问题,细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腕上笼着的菩提子,“你要如何对她们呢?”

“若是不来害我,我就不害他们,若是来害我,我定然不会留情。”范才人说。

“这样就行了。”杨文秀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他知道他也没有资格去品评别人是不是对的。

“从此之后,你就叫言思,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他轻声说,“陛下能文善武,不喜欢卖弄的女子,也不喜欢愚笨的女子。”

“最好多读些书。”他慢慢地说,“你年纪正轻,凡事不可操之过久,如今让天子看到了你的外貌和一颗诚心。”

“然而维系住天子,还得有意思。”他说,“如何有意思,咱家就难教你了,而且咱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新差事,到时候不能时时见到才人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范才人轻声应道,“能得到师父提点,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那就先祝贺师父步步高升,一世荣华了。”她温婉地说,杨文秀在心里微微出了口气,若他不是已经不再是男人了,这样的美人如此温柔和顺地莺言软语,他自认都难以招架。

看来自己真的得了个好苗子啊。

“那你我就各凭本事,各赴前程了。”他淡淡地说,“可别坏了为师的招牌,拖了为师的后腿。”

“也祝才人富贵如山,子孙满堂。”

第33章 水仙欲上鲤鱼去 他报的从来不过是国恩……

“朝会上真是有很多人都不认识了啊。”杜毓文笑了笑, 朝会上生面孔多得很,他听到有人交头接耳, 向老官员询问自己的名字,“有些人觉得应该已经致仕回家了,但是没想到还在。”

“有些人却被调走了,有人高升了,还有不少新人。”他说着,“不过大概两年的功夫没见,居然变化就这么大了。”

还真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啊。

简东山因为上次的功劳,入了阁,如今内阁中共有四个人,和杜毓文的记忆比起来, 退休了两个人, 但是算上简东山也补了两个进去, 所以还是四个人。

首辅依旧是何瑛华, 兼任着吏部尚书,他是皇上用了十年的老人了, 从下面一步步地被提拔上来,自打老阁佬许庆春告老还乡后, 就被提拔做了首辅,如今应该也有三四年了, 更何况皇上还把工部给了他的同期死党, 来巩固他的羽翼,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估计他致仕还乡之前,都会是本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在握的首辅了。

而如今内阁的四个人,分别是吏部尚书, 户部尚书,太子太傅和礼部尚书,这么看简东山将来的路也不是一马平川。

他明显不打算给何瑛华当党人,此人才华过人但是也绝对的野心勃勃。

否则他也不会试着拉拢自己了,杜毓文想,拉拢自己怎么说都是一步险棋,而心甘情愿走这步险棋的,大概正在期待着一次富贵险中求。

若论起才华,杜毓文对简东山心悦诚服,从前不知深浅,这次天狩也能看出几分,而且上一世貌似自己死前,也听闻他入了阁,只是不知道他的命数如何,到底能不能担得住滔天的富贵。

如今杜毓文回来上朝了,朝会上有几个人看他的目光??x?里他能读出些隐晦的意思来,不过从前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的几位老臣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杜毓文知道自己从来都是个孤臣,可以随时被杀掉的孤臣。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有没有后悔这样,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怎么做。

但是现在想来,如果自己忙着汲汲营营,大概燕云的事情拖到现在也打不完,到时候举国上下要供着那么大一个战场,不知道要多花多少钱粮人力。

虽然他自己是不必担惊受怕了,说不定还可以借机培植些党羽,在朝中站稳脚跟。

就不会有这么繁华的三街六巷了。

他也买不到这么精致的点心了。

他低下了眼睛,看着木盒上的漆花,深红色的漆面上是漂亮的粉白色折枝桃花,好似一派灼灼的盛世景象,然后他笑了笑,将盒盖打开了。

李青一看着青年推开了盒盖,露出了里面的点心,少女的眼睛一瞬间被点亮了。

她在宫中的时候,家宴从来没有呆到最后过,但是点心从来都是最后才上的,所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点心。

有做成荷花的,有做成桃花的,也有做成兔子的,林林总总,漂亮的很,少女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捧在了手心里,左右看着。

这是一只大概是用豆沙做的白色小兔子,白豆沙厚厚的包了一层红豆沙在里面,用筷子用力一下压出耳朵,正好让耳朵的部分透出些粉红色来,又点了两只红眼睛,整个是一个圆滚滚的球形,看上去玉雪可爱,李青一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竟然不忍心吃,又放下了。

这些糕点虽说精美,定然能讨小女生欢心,杜毓文想,但是若是说让一国公主露出这样的神情,怕是说出去都没有人信,他知道李青一过得委屈,但是每每看到这些事,还是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刺了一下的疼痛。

凭什么,他想,无论是谁应该都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虎毒尚不食子,杜毓文微微叹了口气,而他一直都觉得,李青一和当今圣上,是生的有几分相似的,虽然难以说出五官到底哪里像,气质也大相径庭,但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即使是不知情的人,也觉得这是一对父女。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皇帝才留了她一条性命吧。

不管中间有什么波折,到底是自己的血脉,无论如何也只能养着了,总不能背上杀女的恶名。

“怎么了?”李青一抬起手碰了碰侧脸,“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青年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今日里穿的很好看。”

李青一低下了头,然后笑了笑,她伸出手来拿出了点心放在了小碟上,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了晃,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而她看到了这闪光,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今天看到了个东西。”少女兴致勃勃地说,她从手帕里将那粒银杏果拿了出来,在灯光下沾着一层白粉的果子看着灰仆仆的,很是平淡无奇。

“你看。”少女拽着他的袖子,走到了水盆边上,然后将手中的银杏果扔了进去,“你看,居然真的变成像是银子做的一样了。”

杜毓文垂下了眼睛,这件事他年幼的时候就发现了,平平无奇的银杏果,入了水却是惊艳万分,当时他也拿着叫左邻右舍,自己的玩伴们都来看看。

然后不论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都会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附和。

“唉,居然是这样的么?”

他笑了笑,“居然这样么?”

“是啊,”李青一兴致盎然地说,“果然名字是没有叫错的,我从前还想,它虽然叫着银杏,但是树也不是银色的,叶子也不是银色的,果子也不是银色的,到底为什么就得了这么个名头呢。”

杜毓文垂下眼睛,看着那银色的果子,在水中散发着神秘而优美的光泽,“是啊,什么东西看着再寻常,总归还是有别的东西没有的好处。”

“总有它自己的去处。”他轻声说。

他本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人,杜毓文想,但是他很想说,各花入各眼,即使世人眼里你再平淡无奇,也总有发光的地方。

所以他的确是喜欢李青一的。

不是因为她是他在那种地方遇到的唯一一个人。

也不是他自我陶醉居然到了那种田地还能救一个人。

少女小心翼翼地在灯下捧着一块荷花酥吃着,因为害怕残渣落下来所以紧张地举着小碟子,像极了一只端着前爪站着的小兔子。

青年微微地偏过头,坐在灯下看着她吃。

“只是很喜欢看着殿下罢了。”他轻声说,“从前那么多日子只能听到殿下说话,却看不到殿下。”

李青一闻言认认真真地转了过来,微微垂着头,将小碟子放正了,摆出了一副庄重严肃的姿态。

“怎么了?”杜毓文收回了目光,“让殿下不舒服了么?”

“没有。”李青一微微摇了摇头,“先生不是要看么?”

“若是从前没看到,先生可以补回来。”她郑重地说,用双手抻了抻衣裳,显示了十二分的慷慨和认真来。

杜毓文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别开了眼睛,“殿下倒是把臣弄的不敢看了。”

李青一低下了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莲花酥,“那我转回去了。”

“别。”杜毓文抬起了头,“殿下金口玉言,刚许了臣可以看到尽兴呢。”

“殿下可不能出尔反尔。”他说,笑着看着对面的少女。

李青一闻言清了清嗓子,“好吧,本宫就是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宫今日里就坐在这里了。”

然后她看了看盒子,咽了口口水,明显对里面的点心渴望珍惜的很,但是还是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脸,“先生不吃么?”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向他难舍难分地推了几寸。

“在城里吃过了。”杜毓文答道,他看了看糕点,虽然各个都精致可爱,但是他知道这里面和面都是用的油,更是加了不知道多少的糖,他连阳春面都咽不下去,别说这个了。

他想起从前回京的时候,老阁佬请他吃面,每家店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夸老阁佬见多识广,老阁佬笑了笑。

“我从前让我的夫人服我,就是靠的这招。”他笑着说,“她是高门贵女,她父亲榜下捉婿,然后她嫁过来后说我小门小户没得见识,我就和她说,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的见识。”

“然后我就带她从这条街的第一家店,吃到了最后一家店,和她说这些司空见惯的食材,有什么讲究,你们富人有富人的讲究,我们穷人有穷人的讲究,更何况小店若是没几把刷子,早就被人家给踹下去了,我们这边可没有你们那么好混。”老阁佬侃侃而谈道,“然后她从此对我言听计从。”

杜毓文看了看他的脸,很想提醒一句你前日里被夫人查岗还抓我去作证的事情。

但是他选择了沉默,并且用钦佩的眼光看着老人。

老人挑起一筷子面,边吹边吃,“她对我崇拜的很,说我是天字第一号能臣。”

“这就叫齐家有方,这就叫下马威和立规矩。”老人怡然自得地说,“老板,来碟小菜。”

“下官佩服。”杜毓文说,老阁佬算是自己的座师,对他的面子,他一贯还是认真维护的。

不过那一日他看着街市烟火只想着若是将来自己成婚,定然也要带着夫人来这里从头到位地游玩一遍,来之前找老阁佬临时抱抱佛脚,到时候也让她对自己心生点敬服。

想到这里,回想起老阁佬的那丝快活好像一瞬间消散了,杜毓文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身子实在也是心里没底,所以他不敢让李青一为他留个一男半女,也不敢做太多承诺。

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可能,和她一起在天街上从第一家店吃到最后一家店。

“天街还有很多好吃的么?”李青一问道。

“毕竟是天街。”杜毓文笑了笑,“有些东西可没法带回来。”

李青一点了点头,“这样。”

“等到什么时候有节日,叫题红姑姑陪殿下去看看。”杜毓文轻声说,他心里虽想着若是第一次是自己就好了,但是他到了天街又如何推拒不食呢。

他知道自己的胃坏的厉害,在冷宫的时候就常常疼痛,现在虽然好像养的好了几分,但是今天看来不过是个虚架子,一旦不忌口就原形毕露了??x?。

“其实也不是很想去了。”李青一轻声说,“不过如果题红想去,倒是可以给她放假。”

“为什么?”杜毓文笑了笑,“可是有很多好吃的呢,殿下莫非是害怕人多么?”

“人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咬殿下一口。”杜毓文笑道,“殿下有什么害怕的么?”

“不知道。”她轻声说,“只是不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那么好。”

“的确挺有趣的。”杜毓文说,他笑了笑,看到李青一吃光了荷花酥,他从盒子里拿了一个糕点出来递给了她,“京城里最好的就是这八方辐辏,四海云集,外面很大的。”

“除却京城之外,还有很多好地方。”他轻声说,“像是我家那里,能看到长江和宝塔,燕云有草原,也有一重一重的山,山上有雪,天是亮蓝色的,羊群一片一片的,像云彩似的。”

“嗯。”李青一答道,她看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杜毓文知道李青一可能对远方,对这些都没有半点实感,甚至害怕的很。

可能是他无聊吧,杜毓文想,如果强迫她去,可能也是一种为混沌凿七窍的一厢情愿,于是他垂下了眼睛,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而他突然听见李青一出了声,少女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白皙的脸上略微漫上了一丝桃色。

“先生能带我去看么?”她小声地说,“看看先生说的这些。”

杜毓文笑了起来,“好啊。”

他想给她看看这些,因为这是他引以为豪的功绩,是他无上的荣光,他给这个国家赢回了北方长长的山陵作为屏障,让这些地方从此高枕无忧,不用随时担忧胡人高屋建瓴地将战火燃烧到自己的故土上。

他守住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他们可以放心地去劳动,去播下种子,毫不担忧秋季是不是不会到来,下一个春天也一定如期而至。

每次他想起这些,他总是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没有后悔过。

没有半分后悔过。

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他会选择速战速决,也会选择这条危险而绝望的路。

只是他不想说什么为报君恩。

他报的从来不过是国恩罢了。

第34章 一夜芙蕖红泪多 她不再是笼中之鸟了……

“接旨吧, 武成侯。”杨文秀露出了一个例行公事的笑容,他当然知道来武成侯府宣旨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好差事, 但是这毕竟也由不得他。

不过差事的好坏,标准倒是也没有那么绝对,杨文秀想,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只要能见到这位武成侯,说得上话,这就是一趟好差事。

正好观摩观摩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毓文站了起来,将圣旨接在了手里,他知道当朝天子不会无缘无故的放自己出来,自己表过忠心之后, 让他觉得还可用, 所以才放了自己出来。

然而这西北的事情, 杜毓文被关了两年, 实在不知道西北到底出了什么变局,不过看朝堂上的反应, 此事说急是急得很,但是也没到自己必须星夜前往马上用兵的程度, 而且现在只说是箭在弦上,双方都在剑拔弩张之中, 那么就是尚存回旋余地, 毕竟猛兽若是能呲牙吓走对方, 就不会扑上去撕咬,两军对垒也是如此。

所以自己还是有时间观摩一下形势,再谈对敌的。

当然,现在最好的情报来源, 就是这位杨公公。

听闻这位杨公公虽然还算不上最有权势的大太监,但是却一直在御书房为皇帝点灯磨墨,说不定所知的事情,比大太监们更多几分。

加之皇上这次还要派这位杨公公做监军,也总得先通个气才行。

“杨公公从宫中来此,一路劳顿,喝杯茶再回宫吧。”杜毓文笑着说,杨文秀点了点头,“那咱家就谢过武成侯这杯茶了。”

杨文秀听闻过武成侯府的名声,说是依山傍水风景秀美,今日来了,倒是说的也没错,只是府内的器物摆件少的很,虽说这样反而古朴大方,但是未免失之清寒,不够富丽,配不上武成侯的身份。

书房之中两个人坐定了,茶具与茶都不是什么名品,但是味道也是不错,杨文秀眯起了眼睛打量着传闻中的这个人,他师父曾经教过他些相人之术,不过往往人年过了三十,相由心生开始方得见效,他也没怎么试验过。

这个青年的模样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锋利乖张,杜毓文甚至可以说有一副柔和安详的相貌,加之受了这些日子的波折磨难,身型显得单薄而削瘦,然而坐在那里时却是自然而然的肩背笔直,令杨文秀暗暗地心惊。

“咱家虽然是随着武成侯做监军,但是对兵法军事一窍不通,陛下下旨让咱家跟武成侯去,主要是怕武成侯的病没人照应,”杨文秀喝了口茶,说道,“陛下对勉强武成侯带病出征的事,心里也很过不去。”

“国家有难,食君之禄死君之事,下官哪有推脱的道理。”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说,看来杨文秀是摆明了态度,不会在自己的画策上指手画脚,但是也不能让自己和什么旧部大倒苦水,心怀不轨。

不过只要不是干涉他做事的,其他那些他也没什么所谓,如果那些隐秘的事情被散播出去了,胡人拿着这个做文章,吃亏的还是中原,

他自己的事情,他还是能忍耐的

更何况就算胡人大做文章,这些报应也报应不到皇帝头上,说不定他南渡长江偏安江南,下半辈子依旧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论如何受苦的只有百姓而已。

然而杜毓文这辈子,最蒙恩深重的就是百姓。

不论是年幼时的相邻,还是征战时劳军帮忙的燕云人,想到那些人会替那个龙椅上的男人受过,是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恶心无比,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这仗依旧会用心打,拼尽一切的去胜利。

杨文秀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武成侯可能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人。

看他这样子,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和皇帝会对他做事干涉多少,摆明了最在意的还是这场仗能不能赢,能不能尽量赢得漂亮。

他真的不恨么,不恨皇帝对他的折磨么?

听说武成侯被折磨了的太狠,已是形同废人,他也验证了这一点,然而如今委派给他任务,他却只想着尽善尽美地做。

这人恐怕真的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不能诱之以利,也不能挟之以死的纯臣。

杨文秀知道这种人难以利用,他很多同僚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然而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也的确觉得遇上了这种人是个大麻烦。

但是他的确在心底敬服他们。

若是没有这种人,他们也不能在那里肆无忌惮的勾心斗角,渔利渔名,反过来还要踩一脚他们愚蠢不识时务,未免恩将仇报,不知道愚蠢的是谁。

不过这也说明,只要自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武成侯也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只是下官如今新婚,”杜毓文淡淡地说,“陛下可曾对公主有什么安排么?”

杨文秀闻言心中一喜,“公主可愿随武成侯一起前往赴任么?”

“不知道公主能否受得了辛苦。”杨文秀说,静静地观察着杜毓文的脸色,他似乎找到了可以卖武成侯人情的地方了。

听皇帝的话外之音,大概是表示公主独守空房算不得什么大的牺牲,而且听闻皇上下令把栖鸾阁收拾洒扫一番,大概是打算把公主迎回宫中的。

但是他并未明说。

他只是说公主是他的女儿,为了国家做多大的牺牲都是她应该的。

那么随武成侯远赴西北,岂不是牺牲更大么。

这两次杨文秀来武成侯府上最大的见闻就是这位公主和武成侯之间的感情甚笃,因此把公主扣在宫里以做人质的确行得通,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自己能蒙混过去,利用皇帝说话从来模凌两可高深莫测,叫武成侯带上公主一起去赴任。

那绝对可以卖武成侯一个人情了。

然后自己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将功补过,把军中监视武成侯和查访文??x?通太子这些差事办好,皇帝知道武成侯的才华,自己被一时绕进去了也不是不可能的,大概也不会怀疑是自己放走了公主,这件事就可以这么瞒天过海的办成了。

“军情如火,武成侯如今并无大碍的话,最好加紧动身。”杨文秀说,“陛下说公主贵为一国公主享万民供奉,又是他的血脉,如今国家有难,理当同担。”

杜毓文明显读懂了他的暗示,收回了探寻的目光,垂下眼睛来看着浮沉的茶叶梗。

“多谢公公。”他温声说。

杜毓文送杨文秀出了府门,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叫了李青一出来。

“皇上下旨让我去西北赴任,殿下愿意同往么?”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窗外,外面的人应该不至于听清,听杨文秀的意思,宣公主入宫尚未下旨,在杨文秀复命和下旨之间,自己还有时间。

“愿意。”李青一抬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那殿下快点收拾行李,不要声张。”他轻声说道,“若是陛下宣殿下入宫之前殿下就已经动身了,陛下也不好说什么了。”

李青一闻言吓得抖了一下,好像有人分开她的顶阳骨,浇下一桶冰冷水一般。

她不想入宫,不想再回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本宫也没有什么行李。”她说。

“那题红姑姑和拾翠姑姑呢?”杜毓文轻声问道。

“叫题红留在府里管事,”李青一说道,“若是她一个人忙不周全,可以叫银朱帮衬着,拾翠跟着本宫好了。”

“殿下安排的臣觉得很好。”杜毓文点了点头,“那臣去自己收拾了了。”

杨文秀回宫复了命,天子事务繁多,明显并未想起宣公主入宫的事,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女儿畏缩的性情,只觉得那么远的地方料她也不敢去,所以心下就慢了下来。

杨文秀当然不会提醒他。

“武成侯说军情如火,今晚便动身,奴婢这就回去收拾东西跟上了。”杨文秀说,他方才把武成侯如何看重军情与皇帝大说特说了一番,看来皇帝也是了解武成侯的为人,对此信了至少七八成,说连夜动身大概心里更有感触,就更宽慢了几分。

“也好,”皇帝搁了笔,揉了揉额角,扶着额叹了口气,“你也动作快些,别让武成侯等着。”

“奴婢明白。”杨文秀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当然不需要收拾什么行李的时间了,于是他上了车,径直往城外去了。

而武成侯也的确准备好了,两个人见了面,点了点头,就动了身。

车子动起来了,李青一的心里松了口气,方才她一直紧张的抓着衣袖,几乎将自己的手心划破,而这车子一动,她差点支撑不住,险些昏过去。

“拾翠。”她低声说,“我们这是离开京城了么?”

“是的,殿下。”拾翠的声音里也杂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我们离开京城了。”

“太好了。”李青一从胸腔里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她好像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像一直以来压在她头上的黑铁大山慢慢地隐去了身型。

让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天空与长风。

她深深地呼吸着,听着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声音,日头落了下去,但是他们还在官道上前行着。

她还听到了别的车马的声音,这条道路繁华忙碌而充满生机。

让她不由得想起杜毓文教她背过的长安道。

此地无驻马,夜间犹走轮。

所以路边草,少于衣上尘。

“等到你长大了,就会在某个时候突然理解书上的话了。”

李青一似乎有点懂了。

她撩开了车帘,看着苍茫的夜色滚滚而来,庞大的黑压压的京城被落在身后,远山俯首来迎。

外面似乎真的很好,她想,她应该去看看,还没有看过,的确不该妄言喜不喜欢,或者适不适合自己。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她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由衷的,露出自己完全没法停下来的笑容。

但是她真的很开心。

她抬起头,看到了星星。

漫天华美欲滴的星星,中间的银河清晰可见,她看到了传闻中的牛郎织女,也看到了天狼星孤独地在西北格外明亮。

她要奔赴这样的世界了。

也许她的一生才刚刚开始,然后这样的星夜足以让她把过去所有那些灰暗的压抑的日子都抛进水里,让它们在阴暗的角落里自行腐败分解,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以后,不再是笼中之鸟了。

第35章 伶伦吹裂孤生竹 那个阴魂不散的文通太……

“文通太子的后人呐。”简东山拿着手中的茶盏, 喝了口绿茶,慢条斯理地说, “在胡人那里?”

齐轻侯在一边坐了下来,拿起了茶盏来喝着,“说是这么说,自从我们攻进他们王城之后,胡人就分为了三部,黑部,绿部和蓝部,蓝部是正统,绿部势力最大,黑部貌似想和我们互通有无, 既然是绿部发难, 我们也许可以从蓝部和黑部找点线索。”

她猛地一击掌, “若是我的话, 就让蓝部和黑部竞争,谁先查清楚文通太子后人的事, 就和谁互市。”

“蓝部和黑部加起来就足够制衡绿部了。”女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然而似乎想到了什么, 又蓦地暗淡了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而我又去不了。”她抱怨道, “被困在京城里, 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没和皇上上折子么?”简东山漫不经心地说, 掐着鹦鹉的飞羽,“既然很想去的话,那就毛遂自荐多少争取一下。”

“我上了。”齐轻侯看了一眼天,“然后就是那种一看就是由太监代写的不疼不痒的回复。”

“哦。”简东山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那你要不然找点别的乐子。”

“我是那种需要找乐子的人么?”齐轻侯拧起了柳眉,看着简东山。

简东山垂下了眼睛,“我感觉你脾气为什么这么大,该不会是有孩子了吧。”

齐轻侯正想反驳,然而又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露出了一个困惑的神情,“好像不好说。”

“说不定你因祸得福了呢。”简东山不咸不淡地说,齐轻侯抬起手来在他的脑后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难道不是你的孩子么?”

“好吧,我因祸得福了。”简东山眉眼弯弯地妥协道,他将手中的鹦鹉放在了架上,然而齐轻侯知道他似乎没有很开心,简东山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虽然看着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但是他的眼底却很少有笑意。

“我猜你更感兴趣文通太子的儿子。”齐轻侯抓住他的手腕,别扭地放在了一边。

简东山笑了一声,“你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实在太了解我了。”

他坐正了身子,把玩着自己的手上的一串青色菩提子,“的确,我是有些介意这件事,文通太子的独子,不是已经在文通太子病死之前就早夭了么?”

“先帝感其不幸,将他葬入了皇陵。”简东山玩着手串,“就算我心里有疑,也不能去开棺验尸啊。”

“你不是有本事的很么?”齐轻侯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你算算啊。”

简东山装模作样地竖起了手指来,比划了几下,“我算这件事必有蹊跷。”

“毕竟文通太子是皇帝的家人,若是真的死的透透的,皇帝应该对这个所谓的后人不感兴趣才对。”简东山说,“我听说何瑛华被留下好几天了。”

“而且他这几天的神色也不太对,”简东山悠悠地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的确很难说啊。”齐轻侯感叹道,“不过会不会是因为珈善公主离京的事情呢?”

“那件事。”简东山眨了眨眼睛,“顶多是让陛下觉得有点恶心罢了,不至于天天找着何瑛华吐苦水吧。”

“但是珈善公主。”齐轻侯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如果我生了个女儿,后来你不喜欢我了,我死了,你会连女儿都气到那种程度么?”

简东山抬起眼睛来看了她一会。

“不好说。”简东山说,“比方说,我觉得这个孩子是你把我绿了呢?”

齐轻侯呛了口水,“我看你们男人还是自己生孩子吧,要不然天天想着被人戴绿帽子,自己生比较放心。”

简东山抬起手来,扶着额角,笑了一声,“嗯,??x?好主意。”

“但是我听说了一件事。”简东山伸出了一根手指,“据说白氏与皇帝不睦,是因为收留了太子妃呢。”

齐轻侯又呛到了,“你要杀了我么?”

简东山漫不经心地拍着齐轻侯的后背,他闲闲地看着地上的光斑,“谁知道呢,可能有,可能又没有,而且当年白氏还被宁王救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