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守一从来觉得此事的凶手不止一个,父皇,皇后,淑妃可能达成了难得的同盟,一处使力,绝对不能让这个皇子降生,甚至,她微微地打了个寒战,甚至他们很想借助此事直接断送了母亲的性命。
母亲虽然逃出生天,但是也丢了半条性命。
李守一有时候感到无力,无穷无尽的无力,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报仇,无论是父皇,还是皇后和淑妃,没有谁可能被他打倒,她只能握住父皇的宠爱,为自己和母亲尽量多争一点东西。
而李青一嫁人了,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措,李青一嫁人的年纪是十六岁,她马上也要逼近这个年龄,本以为会像宝华公主那样十八岁成亲,自己还有好几年时间,然而李青一的出嫁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一旦被父皇送出了宫。
就难以保护母亲了。
父皇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会把她抱到膝头,然后给她看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的画像,逗弄着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然后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地诉说着自得其乐的父爱,描述着这些准驸马们的家业与品貌。
“我们守一想要什么?”他笑着问。
“想要父皇陪着。”她乖巧而甜美地回答道,脸上晕开了两湾梨涡,父皇果然高兴得很,将她更紧的揽在怀里,李守一感觉自己没来由的心里发酸。
皇上的确对她有几分慈爱。
但是对她的母亲却可以毫不犹豫地赶尽杀绝。
李守一左右为难,她很多时候发现自己很想无因无果的大哭一场,五脏六腑在疼痛,剧烈的疼痛,让她反胃,让她嚎啕大哭。
雨落了下来,她在被沾湿之前,她走回了宫中。
“守一公主,有给您的信。”她从小巧的金盘里拿过了信笺,她经常收到信件,表亲们的,还有舅舅的,都是些谄媚和客套的关切,但是好像没有到他们每月问安的时候,她想,谁会给自己写信呢。
李青一。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姐姐会给自己写信。
她甚至不知道李青一居然还会写字。
也许她在练字吧,李守一想,然而宫人却小声提醒说范婕妤说公主的信与旁人不同,是珈善公主特别用了心的,李守一疑惑地拆着信,拿在了手里。
李青一的字很规矩,带着初学者的刻板和谨慎,大体是讲了些在北疆的见闻,以及询问庄妃娘娘的身体。
即然说需要留心,李守一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细细地重读了一遍。
她的确看到了些违和之处,若是只是问安,未免写的太过详细了一些。
李青一絮絮地写了许多,劝庄妃不要走动,和其他妃嫔相会固然欢喜,但是太费神了,以及安心静养最好,频频叫太医过来还得穿衣服头面,未免太过劳心劳力,宫中的仆人也得多加小心,天气转凉了,庄妃的身体和心情都要格外留心才好。
写的太细了,李守一想,就像是知道自己的母亲会怎样去世一样。
莫非李青一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传闻,她想,李青一毕竟嫁了出去,也有了些见识,然而常年生活在深宫的经历让她的心中很快涌出了另一个声音。
她也有可能在误导自己,让自己的母亲错过什么改变命运的大事。
李青一会是那种人么,李守一问自己,她不知道,但是她不安心,她自问于心,算不上对得起这个姐姐。
李守一一直很忙,忙着保护自己和母亲,她需要读书,练武,走通关系,讨好父皇,管教下人,她大多数时候都想不起来还有李青一这个姐姐。
而这宫中的大多数也是如此,他们每天自己的生活就足够疲于奔命了,这样一个几乎不会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女孩,没有人会记得起来。
而且她没有价值,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没有母亲,也不受宠爱,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半点目光。
李守一也是。
她不知道李青一每天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生活的,她只是偶尔闯进自己的生活一小会,还是基本上都是为自己好。
所以她很难记得她。
现在想起来,除了那几件事,她竟然完全想不起来李青一任何的其他细节了。
她的模样在宫中的莺莺燕燕中可以说寡淡无味,她也总是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李守一想起自己好像的确偶遇过几次这个姐姐,她好像总是红着一双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流泪还是寒冷。
如果自己是她,李守一想,会如此大费周折的帮自己吗?
不会,这是她的答案,她不可能调查庄妃的事,也不可能打通这么多个关节来提醒自??x?己。
自己能为她做什么吗,李守一思考着,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收买的价值,毕竟她一定会嫁给京城的贵胄,而武成侯的前程只会攥在父皇一个人手里,难道是希望她能为武成侯美言几句。
李守一感觉心绪混乱无比,她抬起手来扶着额头,窗外雨脚如麻一片嘈杂。
而李青一没有想过李守一会为此心烦至此。
她此时正趴在箭靶上,按耐不住地欣赏着自己射在接近靶心位置上的那根羽箭。
“拾翠,这真的是我射的吗?”她忍不住问道。
“是的。”拾翠也情不自禁的雀跃了起来,“殿下您射中了!”
“而且好像很接近红心了。”拾翠说道。
李青一伸出手握住了箭杆,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拔出来了。
“以后肯定有更值得保存的。”拾翠欣喜地说,“等到殿下射到红心上的时候,我们就和武成侯说,把这块箭靶搬回家去!”
这是李青一没有想过的事,“不太好吧。”她小声说。
“有什么不好的。”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杜毓文的声音,“那些皇上登了个山都要立个石碑。”他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了箭靶上,这个少女已经射到了内圈,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她从手无缚鸡之力就到了这种程度。
虽然称不上天赋秉异,但是也是专心致志一日千里。
他莫名被挑起了几分想要炫耀的欲望,他伸出手来,拿起了一边的弓,搭上了箭矢。
这把弓跟了他很久,百战之下,他觉得它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妥帖,和他的手是非凡的天作之合,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甚至生出了几分走在云端的轻松感来。
然而下一秒。
弓从他的手中脱离了出去,掉在了地上,他紧接着也因为胸腹的疼痛跪在了地上,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物,灭顶的窒息般的痛瞬间把他淹没,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喊着什么,但是却听不清楚。
他太忘乎所以了,他想,能行走了还不够,居然还想用力。
他已经,拉不开弓了。
也许永远都不可能了。
第47章 世事蹉跎成白首 他为什么不恨,他怎么……
杜毓文醒来的时候, 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他以为自己能习惯这样的感觉,但事实证明他错了,每一次这样痛起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生不如死,虽然佛家会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但是,他忍不住去咬自己已经被咬破的下唇,他总觉得他没有犯足够受到这样痛苦惩罚的过错。
他为什么要重活一世呢,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愤恨,而且为什么没有重生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还拥有一副完整健康的身体的时候呢。
难道是上天觉得看他受苦很有趣么?
没有人能知道上天的意思,他也不可以, 一片高热的混沌之中, 他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上一世临终前的光景来, 那时候他好像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做一些连不起来的噩梦,有时候是梦见害死母亲的那个男人叫嚷时溅出来的涎水, 有时候是梦见父亲不许被打开的棺木。
他的命不好,他混乱而消极的想着, 他为什么命这么不好,他所想要的从来不多, 为什么却吝与给予他, 他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功成名就他要做什么。
他只想回润州去, 收拾好父母留下的小院,然后在细密的雨声中写写他此生塞外的见闻和辉煌的过往,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起了母亲生前似乎想过在家里畜养一头梅花鹿。
母亲说过, 她曾经也是高门大户的小姐,但是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四五岁的时候家里就被前朝末帝治了罪,别的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家里有好大一个园子,里面还养了仙鹿仙鹤。
“抄家的时候都记不清了,”母亲长出了口气,“我年纪小,不到处斩的年纪,为了显示仁厚,也赦了我们这些小辈的,以庙产为生。”
“后来啊,”她出了口气,“我哥哥被抓了壮丁,多半人已经没了,姐姐也找不到了,你父亲上京赶考的时候染了时疫,没人敢留宿他,客栈更是不敢了。”
“我就死马当活马医试着能不能救他一命,结果他活了,四年后还考上了,我们就成亲了。”母亲说道,他那时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是天无绝人之路,好在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那父亲呢?”他好奇地问道。
“我就没什么故事了。”男人笑着说,“就是天天学习,赶考然后接着赶考,继续赶考,最后考上了。”
他拿着一柄折纸扇子敲着自己的肩背,放松着因为伏案工作酸痛的筋骨,“不过说起来,还是有点值得炫耀的事的。”
“什么事?”母亲调笑地问道。
“就是当年你父亲的案子,”男人笑了起来,“当年构陷过你父亲孟将军的那个部将,碰巧犯到我手里了,于是我把他处理掉了。”
父亲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杜毓文只觉得多半是父亲花了不少力气调查追凶,才能换来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炫耀。
于是他在夜里敲响了父亲的书房门。
“那人真的只是碰巧撞在您手里了么?”杜毓文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是了。”父亲笑了笑,“看着害了你母亲全家的人还活着,我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你母亲喜欢说她命不好,也怨不得旁人。”父亲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事怪不了她,更何况就这么放任恶人逍遥法外了,他们还要害多少人。”
杜毓文有时候觉得他很像母亲,像得过分了,不只是继承了外公的武学天赋,骑射刀剑一点就通,现在一回首,好像性子也像,他们总是太习惯默默忍受一切,自我安慰似的说一句只是我命不好,就算经历了苦难之后心有不甘,但是却好像没有力气和心劲去咬住仇人一起下地狱。
然而父亲说的对,他想,这不是他自己选择自怨自艾就可以了的事情,恶人不会因此就消失了,他们还在逍遥快活着,甚至攫取到了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可以更方便的加害其他人。
现在想想,他上一世临终前甚至都没有想过能变成恶鬼向那阴晴不定的暴君索命,还真是活该沦落到那一步啊。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了起来,眼前朦胧的白雾散开了,他看到了一盏灯。
李青一端着一盏灯,忧心忡忡地看着医官为他换冷敷在头上的帕子。
“殿下不用忧心。”医官被公主擎着灯,多少有几分局促不安,然而说了几遍,李青一都不肯放下,也不肯出去,他只得依了她,“武成侯不过是这段时候操劳过甚,没什么大碍,略微修养一下就好了。”
少女伸出了手,轻轻地拈起了一缕青年的头发,医官顿时一阵心惊。
因为那是一缕白发。
不折不扣的白发。
杜毓文今年才二十多岁,怎么就有了这样的白发了。
医官本能地伸出手来,想把这缕白发遮掩在他其他的头发下,然而他的手又滞在来半空中,这样掩饰又有什么意义呢,杜毓文随时都能发现。
或者说他早就已经发现了。
医官感觉自己心里很难过。
他刚刚检查了一番这个青年,武成侯杜毓文的身子,几乎可以说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还完好的地方了,光是活着,大概就已经很费力了,然而皇上又交付了如此重托给他,真是全然不顾他死活。
但是医官也清楚的很,杜毓文这一身疾痛,多半都是外伤所致,加上患病之后反复拖延无人照管的后果,若他真是什么天子宠臣,怎么受这样的苦楚。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医官能管的,他唯有叹了口气,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尽可能地为他减轻一点痛苦。
他伸出手来试了试杜毓文颈上的温度,“现在烧已经退了很多了,人应该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杜毓文空茫的眼睛动了一下。
“您看,他应该醒过来了。”医官温声说道,然后轻轻地唤道,“武成侯,您醒了。”
杜毓文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头很痛,像石头一样沉,木木的没法转动,他微微动了动嘴唇,虽然一直在被用水润湿,然而他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刀剑在割,他张了张嘴,然而却说不出话来。
“人既然已经明白过来了,那就没有半点可以担心的了,安心静养吧。”医官说道,尽可能把自己的语调放的轻松愉快,“殿下在这里也守了几个时辰了,早点休息,珍重凤体为上。”
李青一叫人赏了医??x?官,又复坐在了床前,她不放心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杜毓文的额头,又端了水过来,杜毓文费力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接过水碗来,但是却感觉自己的身上软绵绵的,就连抬手的力气都压榨不出了。
他又病了,他在冷宫之中的时候,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醒来时感到自己呼出的气体是滚烫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又病了,所以现在有一张温暖的床可以躺,有水可以喝,已经很不错了,他对自己说,总不能像还在冷宫里那样病的那么久了。
他竭力看了看李青一的脸。
然而这个少女的眼睛却没有如往日一样被哭得红肿起来。
就在他庆幸的时候,似乎是其他人都离开了,或者是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李青一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接连滚了下来。
“先生真的吓死我了。”她忍不住说道,她低着头,“我真的很害怕你走了。”
杜毓文闭了闭眼睛,攒了攒力气,轻轻地笑了一声,“死不了的。”他轻声说,“我现在死不了的。”他似乎说给李青一听,又似乎说给自己听。
他轻轻地抓住了李青一的手,死实在是太容易了,他想,只要眼睛闭上了,就不用再感受这样的痛苦了,这么说,上一世的自己还真是偷懒到极点了。
大概上天是看不过去了,明明给了自己这样的才华,居然就那么自怨自艾地认命了,一个恶人都没有惩治。
他将李青一的手握了握,“没事了。”他轻声说道,他竭力地想笑一下,讲个笑话出来,“我不是自打你认识以来,一直都这样的吗?”
这个笑话明显不好笑,李青一抽了抽气,但是她又没法说出那句轻飘飘的会好起来的。
他不可能好起来了,李青一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就算这一世,他提前了一年多离开冷宫,但是身子已经基本上毁伤殆尽了,他余生都会和这样的痛苦作伴。
而且他也很难长命百岁了。
凭什么呢,李青一不禁想,为什么他要受这样的苦。
但是李青一在宫中的日子教给了她一个道理。
好像上天并不喜欢奖励好人。
很多人也喜欢这么说,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互相撕咬,互相毒害,踩踏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然后再慷慨给佛像前填上丰厚的香油钱。
也不知道上天到底喜不喜欢好人,李青一第一次看到妃嫔们鱼贯而入地捐舍功德钱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上天不喜欢好人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来填这香油,还要自称善男信女,来表现自己虔诚又纯洁呢。
如果上天喜欢好人的话,为什么他们没有受到报应呢。
也许根本没有上天,李青一想,如果没有人记得这些不公不平的事情,那它们就真的像逝水一样消逝无形了,如果没有人去费时费力地惩治恶人,那么他们可能真的会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
那么她可以么,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能力做成什么事,因为在所有人的嘴里,她都注定一事无成,她愚蠢而弱小,什么都弄不明白,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她已经成功的救过了人的,李青一想,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因为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她的手指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子,这让她感到了安心。
她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她可以帮助别人。
当然也可以,李青一深吸了一口气,当然也可以保护别人。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她发觉的时候,眼眶甚至已经干了,她只是在盯着一片虚空,露出了一个极度专心的神情。
杜毓文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他感到了她的身上发生了不同寻常的改变。
“殿下?”他试探性地问道。
李青一惊了一下。
“你还没有休息吗?”她慌忙地说,她将被攥的流血的那只手好好地藏在了袖子里,“医官说你要好好休息。”
“一时也睡不着。”杜毓文低声说,他将头向枕头的更深处埋去,“殿下,臣也许的确不该娶你。”
李青一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地问道。
“臣总是害得殿下流泪。”杜毓文轻声说,他的大脑还是烧成一片,他朦朦胧胧地想也许自己说错话了,但是他真的很想把这句错话说完。
已经埋藏在他心里很久的错话。
“也许殿下应该去找一个,能让殿下露出笑容的男人。”他轻声说道,“殿下也知道,臣再无什么来日可言了。”
李青一应该找到一位如意郎君,杜毓文想,尽管这个念头却让他心口发痛,然而他即然决定带那些恶人下地狱,那么他必须让她尽可能地留在阳光下。
“殿下可以平日里多留心一些。”他说,他撑着一口气,以免好容易聚起来的力气泄了,“如此我也好。”
能闭上眼睛了,他的后半句被堵在了喉咙里。
李青一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之大是他从未想过的。
少女没有继续流泪。
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为什么?”李青一问道,“为什么?”
“先生不喜欢我么?”她问道,“我以为先生是喜欢我的。”她眨了眨眼睛。
“我。”杜毓文愣了一下,他喘了口气,“我当然喜欢殿下,我只是放心不下殿下。”
李青一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她紧紧地拽着杜毓文的手,“我只想和先生在一起,可我不想让先生和别人在一起。”
“光是想想,就觉得受不了了。”她情不自禁地说,“可能是我还是太自私了。”
“我会死啊。”杜毓文在来得及思考什么之前,脱口而出道,“我也不想想象你和什么其他人在一起,光是想想都会发疯。”
可是我会死啊,他想,如果我身体真的能好起来就好了。
等等,李青一方才说了什么。
她说她只想和自己在一起。
第48章 一生长对水晶盘 我到底能做什么……
李青一没有注意到杜毓文的神情, 她匆匆地转过了身,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流血的手。
她站住了脚步, 因为她听到了拾翠在追问方才的医官。
“请问真的全无办法了吗?”拾翠问道,“就只能这样过一辈子了么?”
医官沉默了一会,他也算个名医了,是杨公公从太医院里荐来的,杨公公提前给他打过招呼,说是这次的活不好干。
“武成侯的身子不好。”杨公公说道,医官虽然从前没有见过,但是也听太医院里的人闲谈时提起过这位杨公公,说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位同副后啊。”一位太医怪笑着说。
医官年纪很轻,他听不懂其中的龌龊, 只是低着头抄着脉案, 他父亲是前朝的太医, 黄家祖祖辈辈都是太医, 太医院讲究一个门里出身,嘴上说着是因为医术高明, 实际上是因为大家都沾亲带故,所以更容易达成一致, 互相袒护。
父亲告诫他,做太医最重要的就是少说话。
“多办事?”母亲笑着附和了一句。
父亲的脸色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 他缓缓地开口了。
“少办事。”他轻声说道。
他和母亲俱是一愣。
“但求无过, 不求有功。”父亲即然下了和他传授人生经验的决心,便继续说了下去,“是药三分毒,所以切记不可行险着, 只要多开一些温润滋补的药物即可。”
他记忆中的父亲颇为为人端方正直,他不曾想过父亲会在他上任之前的最后一夜和他说这些话。
“那若是病人拖延了病势,岂不是好不了了。”他问道。
“如此便是他们自己体弱福薄,”父亲轻声说道,“黄瑛,”他叫了他的大名,他不由得坐直了几分身子,“做事最重要的是什么?”父亲提问道。
“做好。”黄瑛答道。
“不对,”父亲摇了摇头,“做事最重要的是知道这是谁的事,切忌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
“尤其是在宫里做事,就像一场击鼓传花,”父亲不打算再有任何隐瞒,然而黄瑛却觉得他的背垮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不对劲了。
“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能让花最后落在手里,接到手里之前就要盘算着如何最快地把花传给下一个。”父亲说道,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再难以掩饰老态和疲惫,“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在宫中活了四十年,就是靠的这点心得。”
黄瑛眨了眨眼睛。
他重重的磕了磕头,自然也谨记着父亲的教诲。
然而他侍奉的皇??x?上却很是精通医理,于是太医院便改了作风,不再一味的只开补药,但是也从不敢冒险用猛药。
而且黄瑛也听到了几分密谈,据说有的时候,他们要开的药方,是陛下亲自写的。
无论看出了什么端倪,都不能说,不能议论。
即使他们如此的懂事,皇上依旧不算放心,结果太医院里最庸碌无知的那几个,是升的最快,最得重用的。
他年纪轻,又没曾显露过手段,加上他从一入太医院开始就有意装傻作痴,结果反而很快地从最低等的医士中得到了提拔,成了仅有十人的御医之一。
他心里发怯,自然更加恭敬小心了,在太医院里,抄录脉案,打扫卫生这些活计依旧照常做着,只把自己还当作新人小辈,因此那几个颇有手段的老医官对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愿意指点他几句医术,并且和他说些宫中秘闻。
“这杨文秀位同副后,可不是我们胡乱编排。”那老太医低声和黄瑛说道,“听闻前些年的时候,皇上最喜欢临幸的,可不是什么淑妃范婕妤,而是这位杨公公。”
“如今他虽然年近三十,但是依旧可称绝色美人。”老太医说,“你是没见过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六宫粉黛无颜色啊。”老太医叹喟道。
“有那层关系在,皇上什么事都喜欢和他说,自然也喜欢派他去办事,如今他点了你,可是个大好机会。”老太医说道。
“那他人怎么样?”黄瑛笑着问道,“多谢前辈指点。”
“都说和气极了。”老太医说道,“但是你也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有几个不和气的。”
黄瑛当然知道,他们鲜有给自己这种人脸色的,一个是没有必要,一个是他们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的笼络人心,说不定那日就能有什么功用了呢。
明着是一盆火,暗着是一把刀,黄瑛对此完全不陌生。
他当日里就去拜会了杨公公,这位杨公公的宅子位置非常好,入宫不需要超过一刻钟的脚程,宅院虽然不大,但是精美非常,门口挂着一对苏州官画的纸灯笼,左边是猫扑绣球,右边是一篮粉桃,明显都出于名家手笔,精巧而活泼,进了门,院落不大,但是种满了奇花异草,还养了一对白孔雀。
这杨公公的确很得圣眷,黄瑛迅速在心里下了判断,而却依旧很是恭顺得平易近人,他甫一进门,就亲自来迎,带着他进了书房,屏退了伺候的人,亲手为他倒了茶,弄得他坐立不安。
“大人不比咱家,咱家只是个伺候人的,大人是有脸面的,自然是咱家伺候大人了。”杨公公满面春风地说道,此人的确如传闻一般色若春花,堪称绝色。
“咱家要和武成侯一起去西域,”杨公公倒也开门见山,“武成侯抱病已久,虽然有几个一直吃着的方子,但是也怕有个万一,珈善公主年纪小,陪嫁也没有得力的太医,咱家就寻思从太医院找大人过来帮忙了。”
黄瑛连忙谦让,但是他时刻紧绷的神经告诉他这句已有了几个常吃的方子不同寻常。
说不定就是天子本人开的,他的心里迅速掠过了一个念头,而他的任务则是和杨公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他的冷汗顿时就渗了出来,他本想推辞,但是鬼使神差一般地拿起了武成侯的脉案,他大概是活腻了,他在心里痛斥着自己,但是三年日复一日的太医院生活简直如同寺庙里一样单调无味,而他平日里用来下饭的异闻怪事里,就包括这位武成侯的名字。
他是见过武成侯班师回朝的盛况的,御街打马,光彩非凡,他还记得那人的容貌身材,就算是经历了塞外风霜,大抵是因为人年轻,肤色是微微发黄的暖白色,气血充盈,攥着缰绳的手背上的每一根血管都是圆润的,分明的,显得很是有力,身材挺拔,还带着几分敏捷带来的柔软。
总而言之,外貌举止无不透出此人武艺高超,年富力强。
他怎么就突然病了呢,这是太医院里很多人心中的一个疑影。
自然也是他的。
武成侯的脉案上写他是因为外伤太重导致的疾病,又疏于照管救治成了沉疴,对于常年征战的武将来说,的确也有可能,但是据他所知,武成侯连战连胜,胡人那些将帅,没一个算得上他的敌手,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将一切收拾的明明白白,虽说可能也有带伤操劳的时候,班师回朝时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不出病势。
但是黄瑛总感觉有些不对的地方。
他又拿起了那几味所谓常吃的方子,是对症的,他品着其中的关窍,对症归对症,但是若是常吃这种药,身子习惯了这种虎狼药的烈度,平日里温补一些的药就对减轻病人的痛苦无济于事了,而病人本来就底子亏虚,这药恐怕是在透支病人的寿数了。
他心里一惊。
杨公公含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看来黄大人是乐意同咱家一起去西域了。”
他点了点头,“杨公公如此相信我,我定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反正人生处处皆是风波,他宽慰自己,呆在京城难道就安全了吗,此举说不定能给自己的人生找个一劳永逸的靠山也不好说。
而情况也的确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复杂的很,他今日里又给武成侯开了往日服的药,面对这个跟出来的公主的陪嫁姑姑的追问,他自然也早就准备了一番说辞。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说辞有点讲不出口了。
宫中的大宫女他打交道的并不少,那些女人大多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他但凡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都能被对方敏锐的捕捉道,然后开始进攻。
而对方的脸上永远端着一副完美无瑕的,菩萨似的笑容。
而拾翠姑姑好像并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她的焦急和忧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让他甚至有一番恍惚,仿佛回到了还未进入太医院,走街串巷诊病练手的日子,那些病人的家人就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仿佛他是什么神明似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种神情,然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而那时他看到这样一张张脸心中油然生发出的那股莫名的责任和酸涩又熟悉的涌了出来。
“也是未必,”他含混不清地说,“武成侯年纪还轻,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那请大人多用心了。”拾翠说道,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克制着要流出来的眼泪,“也是很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黄瑛应声说道,他的手指在药箱的檀木上无意识地抓挠着,似乎想用指甲的疼痛把心口的这份疼痛压下去。
“我会尽力的。”他说道,他拎上药箱,转身离开了。
第49章 司空见惯寻常事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黄瑛点上了灯, 开始仔细检查武成侯的脉案,这份脉案有些蹊跷, 他想,竟然只是从一年前才有了记载,再之前,他记得去太医院领脉案的时候,看得很清楚,中间竟然空了一年多的时间,上一份还是军医在军中写的。
然而他并没有权力看那份脉案。
黄瑛拿过了一边的浓茶,喝了一口,所以为什么呢?
这无疑不太对劲,他们每接手一个贵人的任务, 前任太医是会把所有的脉案都尽数交给他们的, 而他手中却只有这薄薄一册, 之前的东西呢?
若是说之前的那册遗失了, 那更前面的为什么不给他,不怕武成侯有些隐疾抑或是用药的忌讳么?
但是无论是太医院的院首, 还是皇上,似乎都认为自己不需要那些。
那么就只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了, 黄瑛忍不住挤按了一下自己的晴明穴,眨了眨眼睛, 那就是武成侯在此之前并未有任何旧伤宿疾, 他之所以会从黄瑛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年少得志的青年变成现在这样, 就和他过去失踪养病的那一年多有关。
他是怎么伤了根本的,黄瑛出了口气,他站起了身,准备走动走动, 呼吸一番新鲜空气。
“苏农大夫啊。”他看到了一个朦胧的人影,在此地的药房里,这个人他有几分印象,是当地的军医,在军队中名声不错,都说他医术高明,人也讲义气,他之前不过和此人??x?有几次点头之交,月余前他和自己请假说是要回乡探亲,“家里一切都好吗?”黄瑛笑着问道,多年的宫中生活让他的笑容拿捏的恰到好处。
苏农隼露出了一个笑容,一双苍蓝色的眼睛转了过来,“您还没睡呐。”
“有些事睡不着。”黄瑛笑着说,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夜色幢幢中的雪山。
“那我猜猜?”苏农隼笑道,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他的眼前,“是些家乡的东西,我本来计划明日里送大家的,即然先见到黄大人了,那就先送给您了。”
黄瑛用拇指点开了盒子,眼睛蓦地睁大了。
“这是?”他看了看又嗅了嗅,近乎于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是?你们那边的红花?”他忍不住惊叹出声,就算是他在太医院里呆了这些年头,也不过见过一点,这玩意就是号称软黄金的红花?
这可和蜀地那边培育的的确不同,黄瑛捻起了一线来,看了又看,这的确是唯有这些胡人们的圣地山谷之中才能产出的红花,那里虽然属于北国,但是山口却是朝南开的,所以既得了南方水汽的温养,又有北国的昼夜温差,所产的红花的品质和他们培育的绝非同日而语。
他们所培育的也算一味名贵药材,而如今拿在他手里则是呐不折不扣的软黄金。
“不行不行,苏农大夫,”黄瑛谦让道,“我何德何能敢收这么大的礼啊。”
苏农隼笑了笑,他的神色在夜色之中有几分晦暗不明,“这玩意虽然都说是稀奇,但是若是没人服用岂不就是几根野草么?”
“我听说黄大人近日里有个难缠的病患?”他微笑着问道。
黄瑛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这苏农大夫如今看着年纪不大,又医术高明,难免没有些进取之心,而如今恰好武成侯抱恙的事整个医馆无人不知,难道是他想借机显露身手。
他想起了前日里听下人说的几句话,说是武成侯曾经去找过苏农大夫,他当时想毕竟苏农大夫在军中声名不小,武成侯病势反复,疾痛之下,难免听到一个名医自然要去问问,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而且他知道和武成侯相关的事情,他管的越少,也就越安全,如今正好试探一下。
说不定能把武成侯这个烫手山芋直接传给这位苏农大夫,让他投石问路一番,黄瑛也好盘算谋划自己如何表现。
毕竟现在他连天子希望他治好武成侯,还是治不好,都没有揣摩明白。
“苏农大夫不也见过这个病患了么?”黄瑛笑道,“怪不得寻了这红花来。”
苏农隼笑了笑,他没有再看黄瑛,而是极目远眺,“那这位病人,黄大人觉得应该开个什么方子呢?”
“什么方子都不如阿史那英大汗有意盟好来得药到病除。”
两个人同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声调不高,但是却让两个人同时颤抖了一下,他们一齐回过了头,看到了杜毓文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二人,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意,现在是初夏的天气,青年身上穿了件白色的常服,外面披了件紫袍,“黄大人不是说了么,若是夜里睡不着,就多起来走走,正好白日里由您照管。”
“结果黄大人也没睡吗?”他笑着问道。
苏农隼也笑了起来,“用你们南人的话说,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笑了笑,“方才正和黄大人聊君侯的病情呢。”
“正好我们两个一起为您诊治一番?”苏农隼笑道。
杜毓文笑了笑,在一边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来,放在了药枕上,黄瑛在心里暗想天子给的方子果然霸道,今天傍晚的时候给他服了,如今竟亢奋的连觉都睡不着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感受不到痛了。
“苏农大夫带了红花来,”黄瑛说道,“大抵是觉得武成侯的病是因为什么事郁结于心吧。”
“我觉得也是呢。”杜毓文笑着说,“这些日子我真是有天无日的。”
“三部的事,春耕的事,还有杨将军留下来的旧债,全都得忙。”杜毓文打了个哈欠,一双眼睛只瞟着苏农隼,“然后那位阿史那英大汗说是有盟好之意,结果又没了动静。”
“三部的事君侯您都觉得麻烦极了,到了大汗那里大概是加倍的麻烦了。”苏农隼笑道,然而他的苍蓝色眼睛里却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他当仁不让地先行诊脉,伸出手来摸了摸杜毓文的手腕。
他的脉象依旧是虚弱而滞涩的,然而却被一味猛药强行吊着精神,“武成侯现在吃的药效果好是好,但是不是长久之计。”苏农隼笑道,“不如换了我的方子怎么样?”
黄瑛心下放松了下来,看来这位苏农大夫的确是个心直口快,一切都写在脸上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心思诡诈之徒或者间谍。
杜毓文笑了笑,“那苏农大夫有什么方子吗?”
“我开的方子,虽说慢些,但是好的彻底些,怎么样?”苏农隼说道,一双眼睛直视着杜毓文的眼睛,他相信杜毓文可以读出自己的言外之意,天子无疑是希望杜毓文速战速决的,然而他知道杜毓文不想,他更想要不留隐患的,长期的安定。
“那岂不是要多受些苦了?”杜毓文笑着问道。
苏农隼眨了眨眼睛,“我自然会尽力让您少受些苦的。”
“那我可真有点动心了。”杜毓文笑道。
两人聊着些有的没的,黄瑛听在耳朵里,杜毓文似乎很想治好自己这身病,苏农隼也很想表现表现,看来他们那次私会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皇帝希望他好起来吗?
得去问问杨公公,顺便告诉他苏农隼可以放下心来了,之前杨公公一直拜托他盯着苏农隼,说怕是什么间谍,或者三部哪个领袖的传声筒,若是杜毓文私下里和他们接触皇上还不知道的,他们的脑袋就得一并搬家。
现在看起来,没有这种风险了。
到了东方既白,杜毓文说了句二位大夫也去休息吧,就告辞而去了,黄瑛也困倦极了,想着见过杨公公之后,定然要狠狠地睡上一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医馆之后,苏农隼笑了一声。
“殿下,”他开口说道,像是对空气,又像是对藏起来的什么人,“如果我说我真有一个方子治好你男人,也不敢说治好,至少让他平日里正常生活。”
“您信吗?”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从药柜后面走了出来,她昨夜随着杜毓文的卫队藏在了医馆之中,她本以为无论是卫队,还是黄瑛,阿史那英,杜毓文三人都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因为她向来最擅长的就是不引人注意,然而没想到阿史那英却发现了自己。
苏农大夫,不,阿史那英大汗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拿起了桌上的折扇,随意地给自己撇了撇风,“您男人精明的很,故意让黄瑛在场和我聊了一场,只是将我们的交情归到了他急于求医之上,虽然可能惹得你们的大皇帝有些不高兴,但是至少把我的身份给保密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您为什么那么担心您这个男人。”阿史那英促狭地笑了笑。
李青一没有回答他。
这让阿史那英有点不适应,不过他倒也知道,李青一又不是他部族中的女人,没有随时附和他的义务,而且这个公主从来不接玩笑话和闲谈,坐在那里如同槁木死灰一般。
“那别人不能治吗?”李青一问道。
“您也看到黄瑛对我带来的药材的态度了。”阿史那英闲闲地说,“他可是在你们大皇帝身边混过些日子的人吧。”
“我们那边,可能没有你们的钱粮多,但是珍奇名药可是你们南人想都不敢想的多。”他笑着说,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雄鹰一般看着李青一。
将杜毓文的身子调理好些,让他基本上摆脱南朝皇帝的钳制对自己当然很有好处,阿史那英想,如果杜毓文有办法处理好这之间的种种龃龌的话,他倒是也不吝惜那么一点汤药钱。
倒不如说他乐意至极。
但是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很想逗逗李青一,于是他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自然也能做到你们南人医官做不到的事。”
“只是您打算怎么??x?报答我呢?”阿史那英笑道,“我也算是倾尽全力不畏风险的相助了,总得有些报酬吧?”
李青一猛地抬起了头。
他从未见过这个少女的眼睛如此的明亮,又如此的坚决,“您想要什么?”
“我肯定不会跟您打听你们大皇帝的事了,也不会让您把南人的城郭地图给我了。”阿史那英好整以暇地说道,他越发的快活了起来,“我只要您自己就能做到的事。”
“我说过吧,我一直挺喜欢您的,您是我很少见到的好女人。”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所以,您嫁给我怎么样?”
“我封您做我的大妃。”他笑着说。
第50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 他发誓,他只想开个玩……
李青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阿史那英已经计划好挨巴掌了, 毕竟话本上的南人女子都是如此,再加上两句你竟敢调戏有夫之妇之类的唾骂, 他这场无聊的恶作剧就可以宣告收场了。
“只要我,就够了吗?”少女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不可置信地唉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马上消退了个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攥着自己的衣料,看上去局促而紧张,她躲闪了一下自己的目光,然而又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不如杜毓文值钱, 阿史那英迅速明悟了过来, 所以她可能甚至在疑惑自己为何要价如此低廉, 只要她就足够了么。
阿史那英收敛了笑容和玩闹的态度, 电光火石间心里掠过了好几个念头,他挺喜欢李青一的, 虽然一直都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的,但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 越是真心的话越喜欢用这种态度讲出来。
可以说,李青一基本上满足了他所有对于好女人的预期, 有一副端正耐看但是不会过分招蜂引蝶的皮囊, 气质内敛而安静, 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柔顺而隐忍,但是又能敏锐地嗅出他的情绪来,再加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可以说让阿史那英心目中好女人这个形象有了一张脸和一个具体的人。
只可惜她认定的男人不是我,阿史那英想,那要做些什么吗,他想,杜毓文那家伙这么好命他心里可是有几分不爽的,他可以给她的,可是比杜毓文能给她的要多得多。
“怎么了,你愿意吗?”他问道,“离开你男人,从此当我的女人。”阿史那英苍蓝色的眼睛落在了少女的脸上,鹰隼一样犀锐的目光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我们这边有一种假死药,你吃下去,就和你的故国,你从前的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就这么跟我走,怎么样?”
李青一怔了一下。
她当然很想救杜毓文,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她很想摇头,她根本不愿意想象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光景,也不想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光是想想就感觉心里针扎的一般刺痛了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他母亲的手镯,想起了杜毓文说让自己找个喜欢的男子,只要自己能开心,他就满足了。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只要他能好起来,能不能在自己的身边都不重要了,李青一认真地想,然后她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是您能做到的话,”她轻声说,“如果这是您想要的报答的话。”
“我可以的。”她握紧了手指,说道,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有这种作用,也不清楚阿史那英到底让她做什么,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是她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阿史那英心里动了一下。
弄得我好像是在欺负她一样,阿史那英看着少女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很想如期说出那句开玩笑的,救武成侯对我很有好处,你不用疑心。
但是他发现他一时很难说出来了。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面对自己的欲望,他的母亲是父亲的大妃,虽然地位尊荣,但是并不受宠,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而他的父亲对南人虽然是一副天天要扬言马踏中原的跋扈样子,实际上色厉内荏的厉害,后来他屈膝的比谁都快世人也都看到了。
而他是早早的就发现了,他的父亲对南人没本事,对叔叔们没本事,但是对他和母亲,以及其他女人孩子有本事的很,一言不合就连打带骂,当然,也包括把他直接捆在烈日之下的那三百鞭子。
所以他很早就认清了一件事。
他是没有家的。
他没有家,但是却有一个国,还是一个千疮百孔,充满了不幸的国。
因此他从来没有指望着能得到什么知心人,能建立一个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家庭,他也不觉得会碰到一个能够理解他和包容她的女人。
直到李青一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阿史那英笑了一下,他觉得把这个玩笑的时间延长一下也无伤大雅,“你堂堂公主殿下,为了一个臣子,居然可以委身胡人,是不是有点不尊礼法了。”他笑着说。
李青一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有一点显而易见。
她很难过。
“什么?”她勉强应声道。
“公主为了一个臣子,嫁给我这样的人,也是牺牲很大了。”阿史那英笑道,看着她的脸色,自己在心里和自己打赌她会多久哭出来。
“像你这样的人?”李青一重复道,她抬起了几分头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阿史那英。
“是啊,”阿史那英笑道,“公主不觉得我很坏吗?”他眨了眨眼睛,“又鄙陋,又粗鲁,身上还有一股牛羊的腥膻味,比不上公主平日里熟悉的那些皇亲国戚一星半点吧。”
“你是胡人的可汗,又年轻又有才干,还对自己的人很好,为了他们孤身一人来这里这么多次,还都能顺利脱身。”李青一反驳道,“你肯定救了很多人,但是他们很多都是害的人更多,所以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强。”
阿史那英愣住了,他笑了一下,“想不到公主对我还这么喜欢呢。”
“杜毓文说你很好,比你的叔叔们,比你的父祖都要好。”李青一小声说道,“我从来都觉得你很厉害。”
“但是你不愿意嫁给我。”阿史那英说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
“可我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也代表不了全世界,我不想嫁给你又不代表你不好。”李青一说道。
阿史那英感觉自己打了一辈子雁被雁啄了眼睛,方才还在心里打赌这少女几时哭出来,现在自己倒是想哭出来了。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眼睛发酸,鼻子发紧,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流出来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看到杜毓文那位急于立功的继任某位杨大人烧毁的房屋和毁掉的牧场的时候来的呢。
他只是对着夜空微微地出了口气,仰起了头,“这样啊。”
“只是我不想嫁给你,”李青一似乎感到了他情绪的低落,略微坐的离他近了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希望我嫁给你。”
事到如今我想开个玩笑看你哭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了,阿史那英想,“那如果我就想要勉强你呢?”他问道,“你会爱我吗?”
李青一低下了头。
她很想说她会努力的,但是她又觉得这是一个太轻易许诺的空头支票了,李青一知道爱这个字多有分量。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会尽力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爱你。”
阿史那英笑了起来,“你不向我保证吗,就算为了你男人?”
“你也要和我说,会爱我的会伺候好我的,我的什么要求你都会全力满足的,不是吗?”他问道,这样才符合话本里那些南人救夫烈妇的说辞,多少会让他这股如鲠在喉的感觉稍微被冲淡一些。
“杜毓文虽然对我来说很重要,”李青一认真地说,“可是你也不是活该被骗啊。”
阿史那英笑了笑,他沉默了一会。
很好,现在他更如鲠在喉了。
你不爱我,你也不可能爱我,阿史那英想,但是你每秒钟都在逼我爱上你。
这么说你可真是至高无上的长生天派来收拾我的啊。
“那公主就看我的能耐吧。”他笑着说,“无功不受禄,现在说什??x?么都是虚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又复道了谢。
她在往回走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今天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然而她的心里却像是被巨石压住一样,让她喘不过气来,一直竭力忍着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流着,她不知道阿史那英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自己已经算是答应会和他走了。
她感觉很难过,光是想一下都难过的浑身发软,她不想离开那个青年,但是更不忍心看着他日日受那样的苦楚,她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就算回了房中,躺在了床上,心里依旧是沉沉的,胃里像是坠了一块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是睡着了,只是脸上还挂着两道浅浅的反光的泪痕。
看得过午时分走进来的杜毓文愣了一下。
每次吃过皇上赐的药之后,他都有半日身上难得松快的时候,这种久违的不用困锁在沉重疼痛的躯壳中的感觉总让他找回了几分年轻带来的轻松快活。
然而这份快乐在看到李青一的眼泪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泪痕提醒着他现在轻松的身体和灵魂是暂时的,甚至是虚伪的,药效一过,他又是那个虚弱的,需要人照顾的废人了。
这对李青一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他想着,在少女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愣在半空中想要去擦掉少女眼泪的手,迟疑了一下,收了回来。
阿史那英说他对自己的病有办法,杜毓文想,也许吧,他们那边盛产名贵药材,说不定他的确有些办法。
只是皇上会愿意看到自己身子好些么,他静静地想着,而自己徐徐图之的话,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拖不拖得起了。
但是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作为皇上控制自己的筹码,那么皇上会选择的筹码,唯有李青一了。
李青一那么害怕回到宫里去,他自然也不想让她回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了。
所以还是让自己病着吧,他想,希望他仗着年轻,待到拨云见日的那天,身子还有救吧。
他抬起了手,放在了唇边,竭力压抑着地咳了两声,药效开始过了,那种熟悉的,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疼痛重新找上了他,他感觉自己甚至开始发烧了,现在虽然说入夏了,但是夜间的风还是有点冷的,昨夜他还在药物有效的亢奋期之中,自然感觉不到,而现在他的肺每吸一口气都像针扎的一样疼,身上也有些发冷。
他也得休息了,他不想惊动李青一,想要自己撑起身子来,然而他高估了现存的体力,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摔在了柔软的床榻上,他竭力想爬起来,然而受过太多伤的关节和筋骨都拒绝了这个动作,一起叫嚣着疼痛了起来,他意识倒是依旧清明,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昨晚的兴奋太过劳累了,应该不会发展成大病,更不会有性命之虞。
只是他已经把李青一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