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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的报应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当然应该众叛亲离,生不如死地度过余生。

但是如果自己也死了,那人是不是也会在心中感到一丝快意呢。

更何况,他咬着牙,仰着头,拼命地把灌到他嘴里的药汁尽数吞下去,他是为什么回来了的。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也一直不敢承认。

但是,他不想离开李青一,他的确想和她去看万水千山,和她拥有真正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他在心里祈求,请让我撑过去吧。

他最终还是没能敌过意识的浑茫,昏睡了过去,他在心里不断地默念着,他会醒来的,他会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醒来的。

他果然感到了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冬日里的阳光尤其暖和,就像把人温柔地埋在羽毛之中一样,他动了动眼皮,发现自己还能动弹,但是实在不想睁开眼睛。

但是他还是勉力地睁开了眼睛,因为他知道肯定有人在等着,迫不及待的等着。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青一,少女埋在了他的身侧,沉沉地睡着,眼睛上搭了一条白色的冰帕,这东西似乎是为了消肿用的,他突然感觉有几分有趣,因为这东西在她脑后打着结,垂下来了两条白色的丝带,很像小兔子的耳朵,他忍不住用手去捋,而李青一也马上惊醒了。

“先生醒了。”她说道,又往他身侧贴了贴,白色的丝帕从鼻尖上滑了下来,露出了少女还有些红湿的眼睛,“太好了。”她由衷地说。

“感觉怎么样?”她问道,“黄太医说,若是醒了,多少喝点汤。”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起来了。”他轻轻地用气声说道。

“那我去给你拿。”李青一动了动,然而青年的手却虚虚地拦住了她。

“陪我一会好不好。”他轻声说道。

李青一愣了一下,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杜毓文这副样子。

青年虚虚地揽着她,又合上了眼睛,显然还是疲累虚弱不堪,他想要自己陪着,做什么呢,李青一想,但是她发现她自己很快也开始犯困,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声,眼皮逐渐沉重了起来。

于是两个人又睡了过去。

当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甚至疏星已经出现在了夜幕上,李青一几乎跳了起来。

“天呐,”她惊叫了一声,“我应该是睡了一整天。”

“殿下这个年纪,睡上一整天也很正常了。”杜毓文说,他看上去好了些,连话都能说长一点了。

“我不想喝参汤。”他轻声说,“也不想喝鸡汤了。”

“我想吃点别的。”他笑着说。

李青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别的?”她认真地说。

“等哪天,”他轻声说,“去天街上吃。”

“说起来,殿下的父皇,有赏赐殿下些什么吗?”他轻声询问道,“有派御医来看殿下吗?”

“唉,为什么啊?”李青一问道。

杜毓文微微地叹了口气,“因为殿下刚刚立了大功啊。”

“所以看来是没有吗?”他问道。

“是的。”李青一点了点头。

“这样啊。”杜毓文出了口气,“我知道了。”

看来皇上是丝毫不打算和李青一和解啊,杜毓文想,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皇上一定会趁他卧病在床再次解除他的兵权,并且移交给薛萍。

他不能让他成功。

“说起来,”杜毓文轻声说道,“有人来看我吗?”

“有一些。”李青一说,“但是先生病的太重,都被黄太医挡回去了。”

“有简东山,有杨公公,还有,宁南侯。”李青一轻声数道,”还有一些旁的朝臣与先生的旧部。“

“这样。”杜毓文喘了口气,“怠慢了这些贵人,可不太好啊。”

“帮我找黄太医要一下名单。”他轻声说,“等我过两天能走动了,我要去登门道歉。”

尤其是,薛萍,他想,希望他还记得那年那件事,希望他还记得自己那句忠告。

“好的。”李青一点了点头。

“看到先生有要做的事,我放心多了呢。”李青一轻声说道,“但是如果先生着急的话,那我也可以去的。”她小声建议道。

杜毓文出了口气,的确,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如果说去??x?致歉的话,好像李青一代他前去更合适。

少女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对于能被他依靠感到极度的期待。

“嗯,”他开口道,“那就有劳殿下了。”他说,“只是和宁南侯有几句额外的话,想请殿下帮我带一下。”

第87章 紫蝶黄蜂各有情 这就是所谓的,善泳者……

“杨公公。”范婕妤殷勤地亲手为他倒了茶, “您这算是回宫来了。”

“怎么的,娘娘还盼着奴才回宫吗?”杨文秀心情很好, 于是接过了茶盏,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公公是我在宫里最亲近的人,回宫了,自然是高兴的。”范婕妤说道,杨文秀笑了笑,这句话说的滴水不漏,但是在他从来洞若观火的观察力之中,他却觉得范婕妤并非客套。

她好像,还真的挺喜欢自己的,杨文秀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说起来, 你应该也得到了风声。”杨文秀喝了口茶, 不得不说范婕妤在茶艺之上钻研的也颇为深入,这盏茶, 无论是水温,还是茶器的配合, 都可以称得上顶级。

“何瑛华致仕回乡了,”杨文秀说道, “而杨师古的确被判了谋反罪, 和一列同党, 斩立决。”

“是的。”范婕妤严肃了起来,“听说了。”

“国家大事,能比这还大的,只剩下那一件了。”杨文秀说道, “前朝后宫从来息息相关,所以前朝地震,后宫恐怕也要跟着有变局了啊。”

“您是说。”她轻声说,“皇位的事情。”

“嗯,”杨文秀说道,“应该快有眉目了吧。”

“内阁之中,除却何瑛华的势力,皇上定然不会拔简东山上来,但是简东山恐怕也不会善了。”杨文秀低声说道,“我已决定上他的船了。”

“他处境虽险,但是胜算却大。”杨文秀轻声说,“他手上的门生故旧,颇为可观,更何况,又来了个好消息。”

“薛萍不知道为什么,一改常态,说什么都不愿意接受河西节度使的职位,只说武成侯只是小恙,甚至都不用他代理,”杨文秀低声说道,“这恐怕,是杜毓文用了什么手段。”

“而杜毓文占着这河西节度使的位置,”杨文秀慢慢地分析着,“就是和皇上打擂台呐。”

“那么他没理由不配合简东山,毕竟他们若是单打独斗,皇上想要收拾掉不过倏忽之间的事情。”杨文秀说道。

“但是他们就算联合起来,皇上收拾掉他们也是倏忽之间的事情啊。”范婕妤低声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您为何决定压上性命。”

“因为皇上也许只会有这么一小会,失势的时候,毕竟何瑛华的离开是他猝不及防的,他虽然能很快重新找到一个人来替,但是帮那人培养起羽翼势力来,也得一些功夫。”杨文秀轻声说,“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至少有一两个月,皇上的确是手足运转不灵的。”

“而他就算是怀疑了我,”杨文秀耳语道,“应该也不曾怀疑你吧。”

“如今皇后赐死,庄妃和他有了间隙,淑妃又因为何瑛华的事不敢作为,皇上如今在后宫之中,能当作知冷知热的人的,只剩下你了。”杨文秀轻声说,“你敢不敢干一桩诛九族的勾当。”

范婕妤悚然地坐直了身子。

她当然知道这件掉脑袋的勾当指的是什么了。

在皇上最脆弱的这两个月期间。

杀了他,或者说,废了他。

她当然害怕。

但是比起来害怕,她的血管中沸腾呐喊着另一个声音,她想做。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都要读一遍的那个药方,没错,就是那个她第一夜侍寝必须喝下的药方,她后来学了很多医理,对那个药方有了更多的理解。

那何止是一剂落胎药啊。

那就是靠损伤女子体质来达到无法怀孕结果的猛药。

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些女子的死活,也没考虑过会不会因为这贴药直接致病,致残。

她只是运气好,撑了过来,鬼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暗疾,而她的确承宠了一年也没有怀孕,她虽然没有很想要一个孩子。

但是自己不想,和被剥夺了,是两回事。

那一夜的事,她差点就死了,而且连带着她的猫也差点就死了。

她只是在床上表现的不够好,难道是犯了什么该死的罪过吗?!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范婕妤还记得自己幼时在四书上读过的道理。

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计划。

杨文秀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已经说通了,他轻轻地笑了笑,继续慢慢的喝着茶。

她是个有气性的,这是他当年为什么挑中了她的原因,虽然她的确是宫中十年难得一遇的美人,但是若是没有这份骨气,也没发托付什么事给她。

尤其是这样的大事。

范婕妤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她甚至开始和杨文秀聊起了她为什么还没有一个孩子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话里话外好像都是她要好好把握接下来这段承宠的机会一样。

当然,她是要好好把握的。

杨文秀感觉心落回了肚子里。

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

而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谈笑间,范婕妤已然将计划想了个七七八八。

不得不说皇上是个很难杀的人,他戒备心很重,自己又精通医理,范婕妤想,好像他从前杀过人似的。

说不定真的杀过,她想,因为有时候皇上会陷入噩梦之中,好像梦里有什么人要索他的命一般,范婕妤从来当作无事发生,所以不曾让他知道这些。

他这个人,自负的很,又极度自卑,范婕妤思量着,估计这次失控应该很影响他的心情。

那么为了弥补他的坏心情,填补内心的空洞,用酒色是最合适的,范婕妤想,虽然说他医理精熟,但是多少人都会清醒着堕落,他恐怕也很难抵挡口腹之欲,和色欲攻心吧。

毕竟当年他气疯了的时候,居然去选择□□杨文秀。

她觉得他未必能抵御得住自己的劝酒与劝食。

而且他的年纪,正处于春秋鼎盛的末期,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衰弱,自己正好利用这个空档做些功夫。

她平素在他面前的表现,就是极为讨好的,一门心思盼他开心,好讨些赏赐。

所以她的做法和往日并无不同,他应该不会有什么疑心。

而他心情不好,就会吃的更多,作风更为放纵。

范婕妤笑了笑,她抬手叫来了宫女,“你叫小厨房这些日子多加班加点,研究些吃了让人舒心快活的点心来。”

“多给他们些银钱。”范婕妤嘱咐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想,这些家伙肯定很快就能拿出不少让人吃了心情愉悦,但是让人发胖的点心出来的。

自己也得多弄些美酒和助兴的药物来,这些都是取悦皇帝的东西,所以只要自己舍得花费,内务府的人不会有疑心还会大量送来的。

她不打算留什么积蓄了,因为这个男人赐的东西,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更何况他若是没了,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妃,后半生可以直接开始享清福了。

就算给她一顶妖媚惑主的帽子,范婕妤迟疑了一下,然而她微微摇了摇头,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怕什么,能顺便把他带走,那岂不是更好。

其实她有一个秘密。

没和任何人提及过的秘密。

她为什么在那一夜表现的那么恐惧,以至于让圣上不快,是因为她目睹了一场死亡。

她们那一批进宫的女子,排了初次侍寝的时间,因为她容貌最盛,所以自然排在了第一个,排在第二个的是她的同乡姐妹,他们听前辈宫人说,越排在前面,越容易得圣心。

那个姐妹是为了出身低贱的母亲才入宫的,只期盼自己一飞冲天,能给母亲得个诰命,不再在将军府里受气。

她很理解,所以便和掌事姑姑说,她来了月信,那么这个第一个侍寝的自然就成了那个姐妹。

然而她死了。

听风言风语说,是因为太主动太热情,让皇上觉得此人野心勃勃,风尘浪荡,于是赐了落胎药和脊杖。

她身子本来就弱,又知道自己此生发达无望,心灰意冷之下,竟然就去世了。

范婕妤抓着她的手,看着她俯趴在床榻上,后腰的血痕淋淋,刺在她的眼里,心里。

她怕极了。

她真想和父亲说她后悔了,请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接回去。??x?

然而父亲已经救不了自己了。

没有人能救她,于是恐怖的命运没有饶过她的如期而至了。

她的脑海中又开始反复重播着那悲惨而恐怖的死亡。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杀人,不是要偿命的吗。

第88章 风声偏猎紫兰丛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阿史那英在吹筚篥。

南人很喜欢说这种乐器悲凉, 一响就有一种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味道。

但是阿史那英从来没觉得过,他选筚篥只是因为它很好携带, 而且很多时候,他需要在月夜给自己一个动静罢了。

很多好汉不怕刀枪剑戟,只怕一壶浊酒在那月明星稀。

他也是。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注定是一头孤狼,他要做高坐在虎头飞鹰帐的大可汗,所以就难有什么真正的亲人和朋友。

而且他的父汗并不宠爱他,叔父也毫不忠诚他。

他以为他的一生都会这么度过,大可汗的营地从来夜空无星,人情如冰。

他没有家,偏偏还有个国, 一个刚刚被击溃还内斗不止的国。

他有义务救他们, 他想, 手臂上的虎头飞鹰纹身, 就像是第一天被刺上那样疼痛和灼热,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和责任。

很多话都没法开口说, 所以他选择吹筚篥。

但是他今晚在等一个人。

也许他这辈子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他邀请李青一过来喝他的饯别酒,这没有任何人可以反对, 因为她刚刚救了他的性命。

但是李青一是不喝酒的,所以他就在这月亮下面吹筚篥吧, 她好像还挺喜欢听的。

或者只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才听完的。

李青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史那英有时候感到困惑, 她好像不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就会努力让他活下去。

也许他能唯一为她做的事只有继续做个好人。

她甚至射刺客都只会射对方的手,阿史那英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他回去之后应该对喇嘛们进行考核,不合格的全都打发去种田。

“你要走了吗?”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筚篥,露出了一个笑容,“嗯,原本计划在你们这里过个年的,但是因为某些你也知道的原因,我还是回去过年吧。”

“我也知道。”李青一眨了眨眼睛问道。

“就是刺客的事啦。”他轻佻而愉快地解释道。

“对不起。”少女轻声说,“没有完成仪式我就昏倒了。”

“没有关系了。”阿史那英说道,“我不是说过了么,长生天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祭品了。”

“其实我也不一定能射中。”李青一舒了口气。

“射不中,”阿史那英笑了笑,“也没有那么要紧,谁会真的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在一根柳枝上啊。”

李青一闻言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如果你很介意这件事的话,”阿史那英笑着说,“日后有机会,你可以到我们那边去看看。”

“说实话,这种东西还是原滋原味比较好,在我们那里,感觉举办的比在这里有味道。”阿史那英说道。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不过我们的新年,应该也很有趣的。”

“以后肯定还有机会的。”阿史那英笑着说。

说实话,他对这句话并无确信,他们可能从今夜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这才是合理的,她是南人的公主,又是有夫之妇,他们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交集才对,有这份交情已经是长生天的阴差阳错了。

这样看来,长生天也不总是苛待于他的。

“说起来,你也不讨厌我嘛。”阿史那英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李青一认真地问道。

“你们南人不是认为,我这种外面的男子,对你开那些玩笑,说那些话,是很罪该万死的事情嘛?”阿史那英说道。

“唉。”李青一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的神色。

“先生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说那些话的。”她说,“是么?”

“可以这么说吧,”阿史那英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喜欢你。”

“那我很荣幸了。”李青一说道。

“其实我从小到大,没有多少人喜欢我的。”她小声说,“所以谢谢你来喜欢我。”

阿史那英愣住了。

过了一会,他大笑了起来。

“那你喜欢我嘛?”他问道。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我觉得你挺好的。”

“那我也谢谢你喜欢我。”他说道。

他突然感觉自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也许我们日后还会见面的。”他说道,“我们都会越来越幸福的。”

李青一认真地点点头。

“要到开席的时间了。”阿史那英看了看月亮,“喝了这杯酒,我就要回家了。”他笑了起来,“金窝银窝终究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嗯,”李青一看着他的脸,他苍蓝色的眼睛,他好像真的高兴起来了,她想,也活泛过来了,“一路平安。”她认真地说。

李青一并没有在酒宴上喝酒,她看着阿史那英和宾客们推杯换盏,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情绪,如今庄妃活了下来,阿史那英也活了下来,她真的改变了什么,让事情多少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那么她一定也可以保护好杜毓文的。

酒宴散会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的凌晨,阿史那英的车队从城中驿馆动身,北上还乡,她虽然一夜未眠,但是没有感到很困倦,京城之中,最早起来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应该不多时,早餐铺就会开门了。

“题红,拾翠,我想去天街走走。”李青一轻声说道,“你们若是累了,就先回去吧。”

“哪有奴婢先回去的道理啊。”题红笑了起来,“更何况我也没有累。”

拾翠也在一边点头。

“殿下想去做什么?”题红问道。

“先生说他不想吃药了,也吃厌了那些食补的方子。”她说,“我想在天街给他买点外面的饮食。”

就像他从前为我买一样,李青一想。

集市不多时就热闹了起来,各种商铺纷纷开门营业,一时间连空气中都充盈着食物的香气,李青一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场,看得有几分目不暇接。

“这真是,太繁华了啊。”她忍不住说道。

“是啊,好日子说不定要来了。”一个热心的遛鸟大爷接上了她的话茬,“从前这边一大片店铺,都是何瑛华门人的,他现在倒了台,都火速盘出去了。”

“价格也没有从前那么死贵了。”他说。

“从前都是何瑛华门人的?”李青一小声问道。

“小姑娘,你不知道了吧。”大爷笑道,“位置最好的这些,这些做官的哪舍得让百姓赚到钱啊。”

“而且如今这几个大赌场也被收拾了。”大爷叹喟道,“还有那几个窑子。”

“真是的,本朝刚开始,就多了这么多藏污纳垢的地方,幸好及时拨乱反正了。”他说道。

“幸好啊。”李青一由衷地出了口气。

她顿时对前些日子闲人描述中一大把年纪黯然离朝的老头丧失了同情。

“希望是皇上知道了过往的问题,开始整改了吧。”大爷谈论道。

他很是健谈,说了不少从前这街市中某些官员家属横行霸道目无王法的事,看起来是压在心里许久不吐不快了。

末了又好心地指点了一番李青一哪家店铺味道好,哪家店铺有卖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小玩意。

“这大爷真是有意思。”题红看着他哼着歌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说道。

“大概也是看殿下面善吧,”拾翠说道,“在平川城的时候,也常有人和殿下搭话。”

“这样。”题红说道,“那殿下不如试试他推荐的地方。”

三个人采买了一番之后,却不想碰到了前来寻人的银朱和简明。

“殿下,皇上下旨,说你休息一下,今日入宫,皇上想要见你。”银朱小声说道,李青一的脸色微微白了白,然而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简明出言宽慰道,“看宫里来的公公的意思,陛下大概只是想问问阿史那英的深浅情况。”

“说不定还要嘉奖赏赐殿下呢。”他说道。

李青一微微地咬了咬下唇。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现在就入宫去。”

“拾翠,”她看了看那个少女,“你将东西带回侯府去。”??x?

“此事来的也是正好,殿下。”题红笑了笑,在她耳边耳语道,“我正想着没机会入宫呢。”

“现在她应该很难过,我得让她更难过一点啊。”她说道。

李青一闻言也笑了笑。

“是啊。”她轻声说,“我也已经不害怕了。”

我不害怕这些事了,她对自己说道,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个可以做事也可以解决事的人了。

她必须迈过从前的困难去,才能继续往前走。

而父皇就是其中最可怕的那个。

第89章 宫门掌事报一更 她不是知道错了,她是……

虽然是十二月份天气了, 但是宫中却很暖和,尤其是掌管着各色财帛的内务府。

内务府的大太监穿着一身狐裘, 将暖炉忙不迭地捧给了题红,“姑姑可是奉命来领皇上给殿下的赏赐的。”

题红笑了笑。

因为昨夜出席阿史那英晚宴的缘故,所以她自然是穿了正装的,但毕竟皇后新丧,李青一的性子又不喜张扬,所以穿了一身白色的棉袍,配了些素银钗还首饰,然而如今不论是谁看来,也知道此时她的身份是比那太监更贵重的人。

想到从前每次来内务府讨东西遇到的难看脸色,这可真是世态炎凉, 她忍不住想。

“多谢公公费心了。”她说, 从袖中拿出清单来, 递给了公公。

她自然在一边坐了下来, 太监又奉上了热茶,题红漫不经心地捧了起来。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了。

“彩凤姑姑,也是来内务府公干的吗?”她终是出声说道。

那女人从暗影中挪了出来, 题红直视着她的脸,这是淑妃宫里的大宫女, 做过她几个月的老上司, 她还记得此人那颐指气使的神情, 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脸。

而如今,她似乎矮了,猥琐了,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题红姑姑。”她开口说道。

“姑姑这么叫奴婢, 可是折煞奴婢了。”题红笑着说道,但是并没有站起来,眼睛里也没有笑意,“想不到彩凤姑姑还记得奴婢。”

“往日的事。”彩凤开口道,“是奴婢的失察。”

“但是奴婢又不能主动认错,否则奴婢怎么还在淑妃宫里伺候了。”彩凤说道。

题红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将茶盏放在了一边,然后前倾了几分身子,“是淑妃教你来的?”她问道。

“当年的事,”题红淡淡地说,“奴婢并不怪彩凤姑姑。”

“奴婢没分到淑妃娘娘那里伺候的时候,就听说过彩凤姑姑的名声,”题红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家都说,彩凤姑姑又勤勉,又妥帖,又忠心耿耿,和淑妃娘娘异体同心,将阖宫上下管的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姑姑怎么会欺瞒淑妃呢。”题红轻声说,“想让我死的,不是姑姑吧。”

“我和姑姑,应该没什么你死我活的关系,”题红说道,“但是,淑妃和皇后之间有。”

彩凤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些声音来,“那题红姑姑,是怨怼淑妃了?”

“倒也没有,”题红轻笑了一声,“毕竟这件事归根结底,草菅人命的还是皇后不是么,如今皇后被除掉了,我还得谢谢淑妃娘娘不是么?”

彩凤的神情松弛了一瞬间,然而又紧绷了起来。

“我就和姑姑实话实说了吧。”题红笑着说,“我也不是什么锱铢必较的小孩子了,若是淑妃能。”她意味深长的隐去了后半段的内容。

来讨好我吧,题红无不快意的想,你只把我当作皇后的工具,皇后也只把我当作投石问路的牺牲,你们谁都没把我当过一个人看,而如今。

你们竟得来讨好我了。

她忍不住想笑。

她会原谅淑妃吗?她想,当然不可能了,就不论她的事,淑妃也不该有活命的机会。

但是她作为淑妃讨好她的好处,当然会给一些了,比方说,范婕妤肯定愿意多少让给淑妃一些承宠的机会。

然后,某些事就可以推到她的头上了,不是么?

她说不定还真的觉得我帮了她一些呢,题红想,她瞬间觉得这茶都甘甜了起来。

内务府的公公识趣的拿了东西回来了。

“姑姑就在这里验看了,我遣人送到武成侯府上去。”公公笑着说,然后拂尘一挥,一些年轻力壮的太监顿时抬着东西出来了。

题红一样样地看了过去,在心中暗暗计算着数目。

今日里这赏赐,竟然比当日里公主出嫁的嫁妆还要丰厚,她不禁在心里轻微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某些人总是如此自信呢,她想,觉得自己只要稍稍低头,当年被他们狠狠伤害过的人就会原谅他们,然后重新爱上他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打碎的陶罐拼起来尚且上面还带着缝隙,更何况是人的心呢。

题红从内务府出来,到宫门候了一会,不多时,李青一和银朱也出来了。

“看来皇上是和殿下相谈甚欢了?”题红笑着问道。

李青一轻轻地吸了口气。

“嗯。”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皇上,或者说她的父亲,老了。

这是她最大的感觉,他当然还在盛年,鬓发乌黑,只有一闪而过的银光,他的身材依旧高大健壮,让她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座山。

但是他没来由的显得温和而和蔼,好像他们就是寻常父女一样,好像过去的那些日子都只是她的一个噩梦。

他好像失控了,这世界上的事,不再如过往一样,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他心意的流动和走向,他突然惶然地发现自己能控制的东西越来越少。

所以他开始试图回头,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

能不能得到什么爱。

李青一,他从前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想着修复两个人的关系,然而他突然发现这个少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甚至立下了大功。

他开始想要抓到她了。

说实话,他并不信任他所有的孩子,这些皇子,都盯着他的龙椅,而那些公主,谁知道对他殷勤撒娇的背后不是她们母族的意思,抑或是让自己多给她们一些东西。

也许李青一会爱自己,他的心里突然生起了一丝妄念。

李青一能爱自己,他简直被这个念头弄疯了,李青一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他从前一直被这个念头困扰着,并且憎恨于这种欺骗和背叛。

但是他现在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就算她是二哥的孩子。

那岂不是更好吗?

如果她像二哥那样的话,如果她能像二哥那样爱自己。

他几乎要发抖了。

“过去的事,是爹爹不好。”他听到自己说,“也是皇后和爹爹说,你不是爹爹亲生的。”

李青一感觉身子有几分发麻。

他在说什么啊,她想,但是她只是低着头。

“你怪爹爹,也是应该的。”她听到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没有怪过父皇。”她开口说道。

那个男人的眼睛几乎亮起了一瞬。

“真的吗?”他说道,“这时候就不用顾及爹爹的颜面了。”

“是真的。”李青一点了点头,若是说从前还有那么一些害怕之后,在听过杜毓文和皇后的分析之后,她便全然放下了,他甚至很大可能都不是自己的父亲,所以给自己一口饭吃,给自己一个公主的名头,也不错了。

所以她对他那些委屈和困惑,顿时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会怪父皇的。”她重复道,“我没有说谎。”她强调道。

皇上盯着她,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但是最近也有了几分不自信,他好像也看错了一些人。

但是这个小姑娘,应该还是能看懂的吧。

她好像的确说的是真话。

“所以殿下说的是实话吗?”在回去侯府的马车上,题红悄声问道。

“是。”李青一一板一眼地点了点头。

“殿下真是,”题红忍不住出了口气,“宽宏大量啊。”

“我已经不怪他了,”李青一说道,“也不会,报复他什么的。”她耳语道,像是说给题红听,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但是我不觉得别人该原谅他。”

“也不等于我觉得他不该。”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是题红完全明白,也不等于她觉得他能逃过惩罚,也获得其他人的宽宏大量。

她只是自己,不怪他了而已。

她没法代表其他人,也不是什么神明,可以宣布他无罪开释了。

题红不禁轻笑了一声。

“殿下,果然还是殿下啊。”她轻声说道。

若是皇上只伤害过她一个人,那还真的没事了,她应该的确是全然放过了。

可惜连她都能伤害了的人,恐怕手上已经有数不胜数受害??x?者的鲜血了。

今天皇上的样子,李青一忍不住想,真的有些可怜啊,就像她从前发觉的那样,他把肯爱他,肯为他做事甚至于为他去死的人都杀光了。

那他就这么孤身一人的留在世界上了。

而他竟然直到今天才品出了些痛苦的味道来,还真是个后知后觉的人,他可能其实根本一点都不聪明,李青一想,看着窗外的街市,不知道今天买回去的那些点心好不好吃。

真想现在就到家啊,她认真地想着。

第90章 曦和敲日玻璃声 如果是这个的话,我来……

简东山府上养了很多鸟,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有孔雀,有锦鸡, 有斗鸡,还有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文鸟。

但是,他从来不养鹦鹉。

“这个么,鹦鹉太粘人了。”他说,轻轻地摸着孔雀的头,“我心里会有负担的。”

“我喜欢不粘人的。”他笑着说。

齐轻侯不打算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和他讨论这么不着四六的话题可真是穿出去也不怕给人笑话。

当然简东山大体上就是个不着四六的人,他嘴里很少有什么正经话,就算你想和他说点正事,也总能被他扯到不知道什么天南海北去了。

他从来不聊正事。

齐轻侯眯起了眼睛, 看着这个翘着小指用金匙往鸟碗里添粮的青年, 他轻佻而漂亮, 就像宫中的白瓷摆件一样, 看上去就很贵重。

他当然也是不折不扣的贵公子出身。

但是他却不只是一个漂亮摆件,齐轻侯想, 他马上就要成为这个帝国最有权力的男人了,而这一切貌似每一步都牢牢地在他掌控之中。

但是他看上去随意的很, 好像他只是个闲散公子哥一样。

他心里有多少事呢,齐轻侯忍不住伸出手来, 放在了他的胸口上。

“怎么了?”简东山偏过头, 笑着问道, 笑得眉眼弯弯。

“你初恋的事。”齐轻侯出声道,“什么时候和我讲讲?”

“现在还不是时候。”简东山挂着一个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笑容,“不过我早晚会和你讲的。”

“行。”齐轻侯哼了一声,“肯定也是很无聊的事。”她说道, “说不定人家女孩子只是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给人家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你这话说的,”简东山顿时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抗议,“我是那种人吗?”

“而且你看看我,”他一把薅住女子的手腕,让她转过身来正视着自己,“你看看我,这身段,这长相,这品貌,怎么可能没有女孩子喜欢我?!”

“我觉得一般。”齐轻侯抱起了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很一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简东山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嚎叫,“怎么可能。”

“当年我那个初恋,”他滔滔不绝地说,“只不过是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说长大之后要嫁给我!”

“这是真的!”简东山说道。

齐轻侯按了按眉心。

“怎么可能,”她说道,“你特么少给自己贴金了。”

“我伤心了。”简东山抓过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你听听,心都碎成八瓣了。”

“如果心碎成八瓣的话,你已经凉了。”齐轻侯抽回了手,“否则那么多皇帝服黄金吞白玉练的不死之身可真给你练成了。”

“你这个,从来一点风情都不解。”简东山甩了甩手,好像在赶一只苍蝇,“和你吟风弄月简直是比死刑还可怕的事。”

“那你就别和我吟风弄月啊。”齐轻侯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说点我感兴趣的不行么。”

简东山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垂下了头,看着鸟在他的手中啄食着稻谷,他伸出手去摸头,小鸟露出了一个陶醉的神情,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如此庞大的人类。

“会说的。”他轻声说,“只是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他轻声重复道,齐轻侯似乎感到了什么,她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这样啊,”她叹了口气,她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她也低下头去看着鸟。

“将来,会好的,”她轻声说,语气是少有的游移不定,“是这样的吗?”

简东山点了点头。

“简明回来了。”一个小厮走到了简东山的身边,对他低声说道,简东山马上站了起来。

“叫他进来。”他说道。

“所以你是说,”简东山低声说道,“他们是打算让皇上这段时间用酒色散心,说不定可以让他病倒。”

“嗯。”简明说道,“但是他精通医理,一旦开始不舒服,是不是就会做点什么啊。”

“我担心这个计划成不了。”简明说道,“除非能在他生病之际,给他来剂猛药。”

“他鼻子灵的很,要想下药,也不容易。”简明小声说道,叹了口气,“这大概是我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公子,若是把握不住的话。”

“怕他反扑啊。”简明说道。

简东山垂下了眉目,他静静地看着一边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时的有鸟雀落进去清洁沐浴,把他的影子打得一片混沌和破碎,但是很快又重组了起来。

“你叫他们,”简东山轻声说道,“按照原计划进行。”

“只要让他卧病在床就好。”他轻声说道,“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简明怔了一下。

“公子,”他开口道,然而看到简东山的神色,他止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人的神情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显然已经全然下定了决心。

简明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公子。”他认真地说。

“谢谢你,”简东山转过了头,看向了他,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一直以来,承蒙你照顾了。”

简明低下了头。

“哪有的事。”他低声咕哝着,但是没来由的感觉眼睛有几分发酸。

他走了出去,突然感觉身上像是轻松了很多,就像被困在洞穴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天光一样,出口就在附近,而自由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他曾经以为,这一天会很远,远在天边,永远遥不可及。

可你也为此努力了不知道多少,不是么,他对自己说,他们一定会定收全功的。

他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寺庙的钟声,这个月好像还没有去舍钱,简明想着,他其实并不信神佛,但是奈何皇上潜心礼佛,所以举国上下投其所好,纷纷捐舍参禅。

他走进了熟悉的佛堂,照例给了香油钱,在佛像前跪了下来。

他平日里都是例行公事地烧香,磕头,走人,他没什么好求的,因为他觉得如果真的有神佛的话,这世界上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好人不会没好报。

坏人不会享安乐。

所以可见,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佛。

但是今天,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多少也该求他们一件事了。

看在我过去的供奉的份上,如果真的有什么在听的话,求求你们,保佑这次计划一切顺利吧。

他拜了下去,但是他没有停留,只是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什么时间留给这些有的没的的感怀。

黄太医到太医院的时候,时辰还早,他不得不说,有几分不太适应回到太医院上班的日子了,虽然他还记得自己从前是如何得圣心的,首先,到的最早,其次,走的最晚,总而言之,得有一种你好像一直在这里,随时待命的感觉,医术有多拙劣,态度就有多端正。

他坐在了自己熟悉的座位上,给自己泡了杯茶,自己就是靠这套,混上了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地位,因此这个座位,他也是颇为满意的,靠着窗子,一抬眼就能看到皇家那修建精心的花园。

但是好像在平川城看到的千山万笏更壮观一些,他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回想着湛蓝色的天空下高大的白头的雪山,牛羊,花树。

已经平川城的人。

他们经常夸我,黄太医想,还给我送好吃的。

因为我给他们看病。

虽然还得维持伪装,他也不敢接手多么复杂的病。

但是他们依旧那么感谢我。

也许我这辈子不应该烂死在这间屋子里,他环顾着四周,从胸腔深处叹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翻看今天的??x?工作。

给皇上补气血的汤药,他不禁暗暗在心底笑了笑,皇上这是第二春了啊,最近过得这也太舒服了。

他把单子放在了一边。

突然间,他电光火石一样的想通了什么关节,他又把那汤药拿了出来,又找出了皇上的脉案,幸好他来的很早,所以并不会有其他人看到他的举动。

他想明白了。

他们想让皇上死。

至少也要病到起不来床。

这样一个株连九族的大阴谋,黄太医的手抖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他飞快地将皇上的脉案复位,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喝茶,热水下肚,果然让他的心绪平稳了很多。

“你想要什么,黄瑛?”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这可能是他一生中要做的最重大的决定了,他想。

他闭着眼睛,仔细地回忆着自己的人生,发现从前的岁月,在太医院的日子,好像都全然不如在平川城的那些,新鲜的,活泼的,有趣的,有色彩的。

他毕竟是个医生。

太医院比起来是官员,更应该是医生吧,他想,虽然道理如此,但是世事并非如此。

他们中的有些医生,取的性命比救的性命多得多。

所以他见过他们在月明星稀的时候,用一壶劣酒将自己灌得烂醉,然后说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是自己活该的,应受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痛苦的活着呢?

黄瑛想,人是为了受苦,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还是为了伤害别人呢。

“你做了太医,就会杀人。”他想起了自己父亲在烂醉之时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杀第一个人呐。”

中年男人喝的烂醉如泥,眼睛红肿得快要滴血,不知道是因为酒醉。

还是因为流泪。

也许,就是现在吧,黄瑛拿起了搁在一边的笔,开始写一份给范婕妤的医嘱,那女子虽然好像也懂些医理,但是毕竟只学了一年半载,应该是比不上他这样世家子弟的。

他打算做点什么。

他当然可以做点什么的。

比方说让这些手段见效更快,见效更猛。

他要开始杀第一个人了,黄瑛对自己说,他感觉自己很害怕,但是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如果说他此生注定杀生的话,那就从那个男人开始吧。

毕竟就连劫道的强盗都知道妇孺不可杀,他总不能连他们都不如吧。

他更配了药方,更写了一份食疗的单子,这个时候依旧没人前来,果然其他的太医对这份工作已经索然无味到了这种程度了吗,他想。

于是他走出了门,踏着薄薄的冬日晨曦里的雾气,去送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