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虽然此时多实行早晚两餐制,但请客一般安排在中午,一方面体现主人家的尊重,另一方面也便于展示菜肴的精美。
胡姣了然,忙道:“姐姐快歇歇,我来看着火。你赶紧垫补两口,等下怕是更不得闲。”她说着便接手了火钳。翠姐儿朝她笑笑,从怀里掏出个冷硬的杂面炊饼,就着刚滚开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果然,不多时,大厨房便如冷水滴入滚油般喧腾起来。管事娘子、粗使婆子、洗菜丫头、传话小厮,各色人等穿梭进出。因着午间有席面,早食便一切从简。桌案上很快摆开了清粥、酱瓜、腌萝卜、咸鸭蛋,并几大盘刚出锅的菜蒸饼(菜包子)、肉蒸饼(肉包子)、糖角子(糖包子)。又过一会儿,已是辰正,各房众人基本都领完了吃食。
今日的重头戏,自然是那桌宴席。鲍娘子早已换上洁净的围裙,挽高了袖子,眼神锐利,指挥若定。陈老娘只点了两道主菜:羊头签、蟹酿橙,余下的便交由鲍娘子“看着办”。话虽如此,鲍娘子岂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整治出一桌地道的汴京风味,只求在主家和贵客面前挣下脸面。
胡姣一面手脚麻利地听从张婆子指派,添柴、递水、挪腾空盆,一面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视那渐渐丰盈起来的席面。
冷盘是剔透如冰的水晶脍(肉冻),薄如蝉翼的沙鱼脍(生鱼片);热菜有油光红亮的群仙炙(烤肉拼盘)、香气四溢的炙金肠(烤肥肠);汤羹是细滑的缕丝羹(豆腐羹)、鲜美的鹌子羹(鹌鹑羹);主食点心是精巧的太平毕罗(类似杂菜煎饼)、素雅的煿金煮玉(杂粮大拼盘)。更有金橘、蜜柑、新橙、水梨等时鲜果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造型精致的碟子里。
这琳琅满目,色香俱全的阵仗,无声地诉说着陈府的富贵,看得胡姣暗自咋舌。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两道陈老娘钦点的“硬菜”。
做羊头签的案板旁,已放上一只蒸得熟透、犹带热气的硕大羊头。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小心翼翼执着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屏息凝神,只在那羊脸颊最丰腴处,细细剜下十数片比铜钱略大、嫩滑无比的“活肉”。那肉色粉白,纹理细腻,被珍而重之地放在雪白的瓷盘里。旁边早有帮厨的丫头,将薄得几近透明的猪网油用温水泡软,沥干。
只见鲍娘子亲自上手,取少许那珍贵的羊脸肉丝,拌入秘制的腌料,再用筷子尖挑起一点,轻轻放在网油上,手腕灵巧地一卷、一裹,便形成一支手指长短、玲珑剔透的“签”状。这签子排入蒸笼稍蒸定型,最后还需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其用料之奢靡,工序之繁复,令胡姣瞠目结舌——十几斤重的活羊头,精华竟只凝聚成这寥寥十数支签子!
另一边的蟹酿橙,更是慢工细活。几个婆子围坐一盆,盆里是数十只青壳白肚、张牙舞爪的鲜活大蟹,每只都有鸭梨大小。婆子们熟练地刷洗,上笼蒸熟,待蟹壳转红,热气散去,便开始了更精细的活计——拆蟹。小银锤、小银钳、小银签,工具齐备。婆子们指尖翻飞,一丝不苟地挑出蟹壳里金黄油亮的蟹膏、雪白细嫩的蟹肉,动作轻巧灵活,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绣花呢。
旁边另有人专门拾掇那些饱满浑圆的新橙,用特制的小勺,一点点挖尽橙瓤,只留下一个完整的、内壁光滑的橙盅。拆好的蟹肉蟹膏,用姜丝、上好香醋、少许细盐并那挖出的橙汁橙肉精心调和,再被小心翼翼地酿回橙盅内。将这填满蟹肉的橙盅重新入笼蒸制,让橙皮的清香与蟹肉的鲜甜彻底交融。
最后上桌时,旁边还要配上一小碟澄澈温热的调制黄酒,供贵客搭配食用。光是看那些婆子们拆蟹时全神贯注的神态,便知这一道菜的金贵与功夫。
灶火熊熊,油烟氤氲,大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交织的奇异香气。胡姣穿梭在热气与油烟间,额角渗出细汗,她手脚不停,却眼明心静,暗自将那一道道佳肴的做法步骤一一记下。正忙得脚不沾地,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内院小丫头清脆的传话声:
“鲍娘子!鲍娘子!张老娘子已经到了,此刻在致爽斋跟老太太、王娘子说话呢。老太太吩咐了,席面快着些备,只怕不到午时就要传饭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鲍娘子眉头一拧,手下动作更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都听见了?手脚再麻利些,烧火的几个丫头看好了火候!误了开席的时辰,老太太怪罪下来可没人替你们担着!”
鲍娘子的话让灶下众人心头都是一紧。三个烧火丫头更是屏住了气,各自守着自己的灶口,添柴拨火,不敢怠慢。胡姣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额角的汗直往下淌,也顾不上去擦。
正专心拨弄着柴火,旁边灶头传来一声闷哼。胡姣扭头,只见喜姐儿佝偻着背,一手死死按在小腹上,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正一颗颗从她额角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