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灵·土匪·国
村里人的优点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对上战场上下来的精锐, 竟然也能对冲几个来回而不落下风。
受了伤,断了骨,也能咬牙挺下来,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 平日里一个个总是叭叭东家, 叭叭西家, 但真面对生死存亡, 拼的比老爷们还猛。
杜欢妮这小丫头片子拿着镰刀专门瞄准下三路走,她个头不高, 人小力气小,但收割这动作也做了好几年,十分熟练, 镰刀所过之处,一片惨叫声,吓得周围士兵无一人敢靠近她。
开玩笑,一不小心就断子绝孙,哪个男人受得了?
夺笋啊,这丫头怎么这么损啊。
陶文君平日里哭哭啼啼、文文弱弱,这会儿站在草垛上, 闭着眼睛往下扔石头,一张秀气的小脸紧张成了一朵小菊花,小手捯饬的倒是挺快, 石头嗖嗖嗖往下扔, 也不管砸的是敌人还是己军, 反正敢靠近她五丈之内的全部被砸的满头包。
杜昱丁见自己婆娘不需要操心,怀着复杂的心情冲进了战场——怎么说呢,就……头一次发现老婆这么猛。
江念念控制全局, 手里的牙刀哪里需要扑向哪里,村民们没吃到多少亏,倒是东昊士兵被打了个鼻青脸肿,那护卫见情况不对,立刻下令撤退,但还是落下了一个被村民给绑了。
那是个十六岁,肿了半张脸的小兵,另半张没肿起来的脸还能看出一点眉清目秀的样子,此时正被一个姑娘拖着往村子里走,江念念路过的时候,还听到姑娘在说:“可算逮着了,赶紧回家让爹娘办酒席。”
这姑娘江念念认得,是村子里有名的悍妇,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宠的不得了,他们家没儿子,受了村子不少闲气,但夫妻俩还是将闺女捧成宝珠,甚至不想将她嫁到外面去,姑娘的性子也多是受此影像,才会格外彪悍。
给人做上门女婿在村子里是被笑话的,愿意来的男人不是懒汉就是有毛病,别说夫妻俩看不上,姑娘也看不上。
她去秦夫子那里听课,喜欢的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小士兵眉清目秀,一身贵气,打起架来也敢打敢拼,完全符合她心中如意郎君的幻想,听到老村长说要去掳人,赶紧回家拿了麻绳,趁乱就把小士兵给绑了。
小士兵一脸壮士赴死样,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打赢了胜仗,大家的情绪十分高昂,就需要一场喜事来庆祝一下,于是第二天一早,小士兵被洗刷干净,披上红布绸与姑娘拜堂成亲了,全程他都是懵逼的,唯有姑娘父母门牙都笑了出来。
墙外,听着村子里铜锣唢呐声声喜乐,将士们也一脸懵逼,斥候跑回来,脸色十分微妙。
护卫追问他:“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斥候表情纠结,挤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秦校尉被逼成亲,娶了大西村一个虎婆娘。”
护卫一阵眩晕,被身边士兵扶住,他缓过劲儿来,嚎地一声大哭:“主子也被个姑娘掳走了,不会也被逼成亲了吧?”
斥候:“将军,咱得赶紧把王爷和秦校尉救出来,要不然没法跟国君和秦大人交代啊。”
护卫抱头蹲下:“救啥啊,王爷还没救出来就折进去一个,再救还不一定折进去几个,大西村可是出了名的女多男少。”
众士兵齐齐打了个寒颤,再没人敢提救人的事儿。
护卫立刻飞鸽传书进都城,请求国君派兵来增援,结果信鸽还没飞跃黑风山的地界,就被守在树上的野猫给逮了下来,直接祭了五脏庙,还打了个饱嗝。
信筒里的消息被送到了江雯雯手里。
大老虎正在村子里参加婚礼,昨个儿晚上老村长就拜托崽崽儿给她捎来的消息,江雯雯很赏脸,今天一早就叼了头野猪过来做贺礼。
这下可把姑娘一家高兴坏了,山灵大人来送礼,何等风光,何等长脸,老丈人一高兴喝多了,抱着酒坛站起来对全村人喊话:“你们以前瞧不起我,笑话我没儿子。呸,有儿子算个屁,你们谁家儿子有我家闺女能耐?”
他一把拉过五花大绑的新郎官,嗷嗷:“看到没,东昊大官的儿子,我闺女绑回来的,以后就是我的乘龙快婿,我闺女厉害得连山灵大人都来参加她婚礼,你们行吗?你们儿子行吗?还敢瞧不起我,啊呸,啊呸,啊呸呸呸。”
同桌几个平日里暗地里嘲笑的老爷们被喷了一脸吐沫,还得站起来拉住喝醉的人劝道:“喝多了,喝多了,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快坐下。”
江雯雯都笑趴下了,抱着肚子满地打滚,吼吼虎声把喜宴上的人吓了一跳,但看她乐得那个样子,也纷纷露出喜悦的表情。
山灵大人都被逗开心了,老刘头的失态也再无人在意。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想必快乐开花了,新郎却一脸憋屈,江雯雯看在眼里,笑够以后爬起来,抖着手里被截胡的信息,对野猫低低耳语了几句,看着野猫出去,她目光幽冷地盯着新郎官。
强扭的瓜不甜,但在战争面前,用道德规范一群快要走到绝路的人不是教化,是将人逼得更疯狂。
一场喜事能冲淡紧张,冲淡绝望,让人能看到希望。
新郎官愿不愿意,在当下这个情景,已经不重要。
江雯雯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他心甘情愿的留下来,心甘情愿的安心过日子。
好在新娘子长得还算漂亮,这让难度减轻了不少。
让人留下心生向往不外乎金钱、名利、地位。
东昊派来的将士里,有一半是出身贵胄的嫡庶子,东昊国小人少,想要中央集权,巩固家族地位,家里子弟就不能游手好闲,全都进了军政两方发展,这就造成军队之中,权贵子弟遍地走,想要保住家族地位,就要建军功、要拔尖、要有话语权,而这些都是要在战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
精锐部队中,平民出身的反倒要比贵门子弟少,哪怕这是东昊的尖刀,是直插敌人心脏的利器,危险重重。
东昊国君派他们来,真就是想让他们出门放松一下,随便搞点战利品当做奖励,哪儿成想事情会这般发展。
所以想留下这些人,普通的财富和地位可不够看。
江雯雯舔舔嘴,眯着眼睛望着新郎官黑着脸被推进了洞房,一个官宦人家,前程似锦的少年郎,被抓来娶一个小山村里的姑娘,相比心里十分憋屈,十分羞愤吧,可若这山村,比东昊还要厉害,物资还要丰富,他留在这里,得到的要比在东昊朝廷还要多,那时,又是一番什么场景呢?
江雯雯很期待,哪怕最后新郎官还是想回家,她也不会让自家的闺女受委屈。
强扭的瓜甜不甜,还得看后面怎么发展。
老虎站起身,转身踏出了院落,周围的人恭敬地让出路来,低头垂目目送老虎离开。
人们的目光充满敬畏,它真的很威猛,走过人身边的时候,无形的恐惧扑面而来,哪怕知道它不会伤人,但还是无法克制身体发出颤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无法克制的。
江雯雯抬起头,看着瓦蓝的天空,这里的空气要比山上更流通,这里的景色要比山上更丰富。
而这一切,爵爷都不曾看到过。
它因为东昊王爷,被困在山上十二年,如今她与爵爷都快要步入老龄,她这辈子给不了爵爷什么,但也想在最后的时光里,让爵爷能在辽阔的土地上跑一跑。
狮子是属于草原的,它不属于山林中。
江雯雯出了村,崽崽儿紧跟上来,跳上她的背,母女俩绕过高墙,潜伏进树林里观察着那些徘徊在附近的东昊士兵,这些士兵里,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三十岁,正是劳动力巅峰时期。
新国刚刚成立,正是需要劳动力的时候,江雯雯哪儿能让他们轻易离开。
送入虎口的猎物,哪儿有放跑的道理。
在林边休息的东昊士兵打了个寒颤,总有种自己被大型野兽盯上的错觉。
……
东昊国君迟迟等不到胞弟回来,还以为这小子在外面乐不思蜀,立刻派人前往大西村催促,结果派去的人也音信全无,这下才感觉到事情不对。
再派人去探,才知道玄王爷与一众将士全被扣在了黑风山上,并带回新的国家成立的消息。
大西村全村叛出东昊,自立为王,东昊国君气的掀了桌子,大声骂道:“狗屁虎灵国,一群乱臣贼子,反了天了。”
黑风山上有虎灵的传说也算是当地特色传说,东昊国君自然听过,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真敢打着这个旗号立国。
朝廷紧急召开了会议,有人说要派兵去打,趁其势力还没扩大,刚刚燃气的小火苗就应该直接掐灭。
“但玄王爷还在他们手里,若是强攻,难保王爷还能有命在。”
立刻有人反击道。
而且,东昊征战多年,早就耗空国力,如今再起战争,怕是要民生怨道,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
东昊国君忌惮的就是这个,几经商讨后,东昊决定先探一探他们的用意,扣着玄王爷总不能白白养着,总该有所求。
如此,东昊使者便带着国君的授意浩浩荡荡去往黑风山谈判。
转眼两个月过去,冬天雪花都飘下来了,玄王爷还没有返朝,谈判队传回来的消息也不乐观,玄王妃频频递折子上来,询问自己丈夫何时回家,东昊国君知道再瞒不下去,只能偷偷跟弟妹说了实情。
玄王妃怀着孕,听了这话眼一翻直接晕了,宫里一阵慌乱,总算保住了母子平安,玄王妃一醒来就哭,呜呜咽咽地说:“皇兄,您一定要救救王爷,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玄王妃哭的要抽过去,东昊国君连忙安抚道:“弟妹莫哭,孤一定竭尽全力救回皇弟。”
王爷王妃青梅竹马,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们伉俪情深,若是皇弟真有个意外,弟妹和肚子里的侄儿(女)怕真的要跟着一起去了。
东昊国君捂着心口,心累,他当初为什么脑抽同意皇弟的请求,就应该把他拘在都城哪儿都别去,保平安。
大雪越下越大,山上的积雪已经有大腿深,光秃秃黑黝黝的山林里,二十人一组的小队裹着破旧的棉衣,背着竹筐艰难地走在雪地里,他们手里拿着树杈,时不时在雪地里挖掘着,在小队旁边,有五匹大野狼监视,见到有人掉队,上去就是假咬威胁。
护卫擦了擦汗,从地里挖出好几个冻柿子扔到竹筐里,他看了一眼身边比自己还大的灰狼,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又凶又猛,脑袋比人类的两个头还要大,在身边行走时,身上浓重的野兽味道散发着难以洗干净的血腥味儿,十分渗人。
而这样的大灰狼,黑风山上有两百多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