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师父一起摆摊那些年(1)◎
沈三元第一次遇到沈初的时候, 她正把一个妄图抢劫她辛苦工作一天好不容易才从包子铺得到的两个肉包子的两个小乞丐摁在地上打。
当时这个远远站在一边看戏的长得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只说了一句话:“嗯,力气很大,是块颠锅的好料子。”
在听到沈初问出“你要不要跟着我,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的时候,彼时一身破烂、满脸脏污,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小的沈三元几乎要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昏了头。
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亮亮的、小狗似的,满脸孺慕地看着他, 重重点了点头:“嗯!”
就这样,沈三元被沈初领到码头,签了字、画了押, 成为一名光荣的搬运工人,搬了整整一天货物。
结算工钱后, 捧着一碗加了满满红油的水饺大快朵颐的沈初恬不知耻地问:“怎么样, 我没说错吧?是饺子不够香,还是油泼辣子不够辣?”
沈三元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第二天, 还没从前一天辛苦工作中缓过神来的沈三元又被沈初拉到了义庄。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洋葱熏了满眼,通红着眼流着泪跟着在义庄设置的面条摊前排起了队。
“你是里面谁的家属?”
沈初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就是这孩子她妈。孩子可怜哟, 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她妈也可怜哟, 年纪轻轻就去了……”
负责送面条的工作人员一看沈初哭得悲惨、再一看旁边瘦瘦小小、面容憔悴的沈三元更是凄惨, 不忍心多问, 匆匆给两人盛了面, 还多加了不少份量。
沈初端着面拉着沈三元走到一边吃得喷香。
沈三元嘟囔:“义庄的面你也讹。”
沈初将面条吸得呼噜作响:“我可是打听过了,这里的面条特别好吃。”
沈三元吸着面条不说话。
确实挺好吃的。
第三天, 沈初再次拉着沈三元出了门。
这次两人没在城里闲逛, 而是来到了郊外的一片农田。
翠绿的藤蔓漫山遍野都是。
只见沈初一边嘀咕着“红泥砂种出来的土豆皮薄肉嫩、又粉又糯, 一定好吃”,一边蹲下身在土里挖啊挖,带出一连串个头小小的土豆蛋子来。
先是在土里挖了个坑,又把挖出来的泥土和上水捏吧捏吧捏成团子,垒在坑上,做成堡垒状。
随后往坑里堆上干树枝、点上火,待树枝烧成了炭,把土豆往里一丢,堡垒也推倒,焖上一会儿。
不用多久,土豆就烤好了。
也不知道沈初是什么时候撒上的盐巴,当沈三元把烧干的泥块挖开时,顿时被热乎乎的盐烤土豆香味扑了满脸。
那种热乎气,加上烤土豆的清香、焦香,让人口水一下就流了出来。
小土豆皱巴巴的皮上黏附着一层细白的盐花,咬一口,软糯又有嚼劲,满嘴都是土豆的香味。
沈三元一边吃着香喷喷、咸滋滋的烤土豆,一边有些不安地问:“师父,咱们来挖别人的土豆,真的没关系吗?”
沈初随意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没事,为师自有办法。”
沈三元便放下心来,继续美滋滋吃着烤土豆。
后来她才知道,沈初的办法就是把她留下来抵押干苦力……
当然,沈初也不是一直这么不靠谱的。
在过了冬至,也就是快要过年的时候,沈初突然醒悟过来不能再带着她过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了。他打算做个小买卖。
说干就干,花费仅剩的金钱购买了一面大筛子和铁铲后,沈初带着她走街串巷询问有没有需要炒米的人家。
对没有本金购置食材、又没有客源的他们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需要炒米的人家自行提供大米,不仅给工钱,有时还管一顿饭。
遇到大方的人家,在沈初和沈三元刚进屋的时候便会端上一大碗泡好的炒米,有时往里抓上一把白糖、有时放点儿酱姜调味,沈三元作为小孩子,偶尔还能得到特别优待——一碗放了用猪油煎制的嫩荷包蛋的炒米!
那香味,总引得沈初频频转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才让沈初后来总是以老头子的形象示人。
炒米做到过了年便没了生意。
沈初又带着她开始摆摊卖咸菜。
城门口摆摊的小贩卖的青菜,都是自家种的,晚上从地里采摘下来就开始赶路,从村子里一路拉到进城,到了清晨,叶子还是水灵灵的。
那青菜,绿油油的,又高又大,叶片和梗都肥得很。
沈初总会一次性买下许多,洗干净后一排排摆在院墙上晾干水气。随后一层菜、一层盐码实,下了缸之后,腌个四五天就可以拿出来卖了。
沈初做的咸菜,总是很受城里主妇的欢迎,每个人一买就是好几罐。有时走在路上,远远就有人追着摊子跑。
沈三元初始还有些不明白,不就是咸菜吗,食材常见、做法也简单,哪里就有必要非要买她们摊上的了?
后来尝到了别处的咸菜,那滋味,又干、又涩、又老,沈三元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咸菜都是细嫩脆甜的。这两种味道简直无法比拟。
有空闲的时候,沈初用咸菜给她做了一盘咸菜末炒肉丝。
热锅倒油后,放入姜蒜末炒香,随后快速倒入腌好的肉丝滑炒,至变色,盛出。
同一锅中放入咸菜末翻炒,酸酸咸咸的滋味立时弥漫开来,此时把肉丝倒入,迅速为腾空的白烟又增添了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
米饭也是用大锅做的,铲出来后锅底还留了一层糊锅巴。
拌在饭里一起吃,又香又焦又脆。
那是沈三元吃过最好吃的米饭,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咸菜末炒肉丝。
肉丝嫩滑,咸菜又脆又爽,两者层次分明,却又相得益彰,鲜咸结合、咸香浓郁,好吃得一口可以配一大碗白米饭。
除了偶尔会亲自下厨给她做饭吃之外,沈初在其他方面也颇有师父的担当。
摆摊时遇到挑着花生糖担子的小贩,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吃。
这种香香甜甜的诱惑,小小年纪的沈三元显然很难拒绝。
于是沈初便会乐颠颠地走到花生糖的担子前,大手一挥:“要两块花生糖,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毫无疑问,大的那块显然是给他自己的。
对此沈初理直气壮:“大人吃大的,小人自然吃小的。”
沈三元听着虽然直觉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时的花生糖是现做的。
顾客下了单后,小贩便解开担子,从里面拿出一盆去了皮炒熟后仍是雪白雪白的大粒花生仁,往抹了油的白石板上一倒,平摊开来。
随后开始熬冰糖,熬得黏稠、亮晶晶的,均匀地浇在花生米上,待冷却成型,便用铲子铲起,应顾客的意思敲出大小,称重后计价。
整块的花生糖拿在手上,晶亮透明,咬一口,“嘎嘣”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