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闻霄有生以来,是真的从未有过这样陌生的感受。
空白、茫然、僵硬。
好像浑身上下的温度都被人从指尖抽走,顷刻间连血都凉了,紧跟着便尝到了从喉咙里漫上来的铁锈味。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方铎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站着,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连他也想不明白,老板之前跟庄先生在一起那么好,为什么突然结束了这段关系;庄先生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老板,又为什么狠心摘除自己的Omega腺体;摘除腺体也就算了,怎么会遇上概率这么小的意外。
邵闻霄没有管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停尸间的金属门上。
门上贴有“MORGUE”的标签,门侧挂有手部消毒器,站在外面,隐约能听见里面冷藏柜压缩机持续工作的嗡鸣声。
一个小时以前,在公司确认方铎收到的消息属实之后,邵闻霄几欲窒息。
只不过他向来喜怒都不形于色,即使当时站在原地连动弹都动弹不得,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向方铎下达了几条命令。
第一,拦住医院这边联系庄继父母的动作,先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些,邵闻霄记得庄继的母亲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常年吃药,连一丁点儿刺激都受不了。
第二,做戏要做全套,为了不露出破绽,他同步派了人去Q大替庄继编了个合适的理由请假。
第三,邵闻霄还让手下去了一趟庄继现在住的房子。
也正是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院方知道了邵闻霄的身份,大惊失色,急忙带着给庄继做腺体摘除手术的医生跑过来想要向邵闻霄解释。
主刀医生看起来也很慌张。
他应该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医疗意外,忙不迭把提前准备好的病例跟资料拿给邵闻霄看。
“邵……邵先生,您……您看看。”
“常规的腺体摘除手术是很简单,可这位患者他是罕见的双腺体拥有者,腺体血管很容易在摘除过程中出现‘信息素依赖性收缩’导致大出血。”
“这这这……手术风险我们是提前跟他充分说明过,也是强力劝阻过的,但患者他很坚决,您……您看这术前同意书上面也有他的签字。”
“而且过程中我们也竭尽全力抢救了,只不过……”
邵闻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查过相关信息,自然清楚“意外”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手术就有意外。
是意外就可能导致死亡。
他现在去追究医生或院方的责任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还是方铎低声打断:“行了,不用说了。”
身为跟在邵闻霄身边最久的助手,他自然了解他老板的性格。
对付像邵明谦那样的人,邵闻霄绝不可能心慈手软,甚至算得上心狠手辣,但像他们面前的这个医生,对方在手术过程中按照流程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抢救,更何况后续是否构成医疗事故,还会有医学会进行专业鉴定,邵闻霄不可能冲着他大发雷霆。
见邵闻霄没有追究他们责任的意思,院方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之后松了一大口气,飞快带着医生离开。
这时候又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Alpha下属大步从外面走进来,走到邵闻霄面前低声道:“老板,我们已经去看了庄先生住的地方。”
邵闻霄收回落在停尸间金属门上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下属。
“因为庄先生是刚搬进去没多久,房子里被打扫的很干净,除了几件衣物和书,几乎没什么私人用品,我们已经全部收齐放进箱子里了。”
邵闻霄依然没开口。
下属顿了顿,犹豫片刻继续道:“还有就是……”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也查了庄先生的电脑,发现除了查阅论文相关资料打开了一些网站之外,历史记录里最新一条……是关于您即将与联盟国务卿独女联姻的新闻。”
听见这句话,方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去看邵闻霄的脸色。
邵闻霄再次闭了闭眼,“嗯,我知道了。”
他很平静地说:“你们先出去吧。”
“老板……”方铎有些担心,但邵闻霄却还是平常那副样子,让人捉摸不透,他犹豫之下只能点头,一挥手,带着刚从庄继住处赶来的下属离开。
邵闻霄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几分钟左右,终于伸手推开了金属门。
这是邵闻霄第二次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在二十年前。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白色灯光、不锈钢冷柜、温度显示屏、电子遗体登记簿。
以及正中央躺着的那具等待邵闻霄认领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身上覆着的白布上,定定地看了很久很久。
邵闻霄觉得眼前的情形是错误的,是不对的。
因为庄继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在邵闻霄的办公室里、车里、公寓里、半山别墅里……有庄继在的任何地方都流动着清澈、馥郁、楚楚动人的玫瑰花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信息素的气味都闻不到,空气里只有冷气、消毒液、福尔马林,还有轻微的金属腥味。
而且庄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邵闻霄应酬结束回家的时候,庄继会站在厨房里替他煮醒酒汤。
邵闻霄在书房里工作的时候,庄继会自己坐在旁边看书或写论文。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会不知餍足地拥抱、接吻,交换彼此的信息素。
庄继总是勾着他的脖子,或者抱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在缠绵而湿热的吻里,发模糊的、难耐的声音。
邵闻霄喜欢在那种时候钳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欣赏他的表情。
看气质干净纯洁,曾经天真又懵懂的庄继露出痛苦又沉迷的神色,看着那具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身体逐渐染上暧昧的薄红,沾上由他亲手书写的滚烫肉欲。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盖着一张死气沉沉的白布,完全没有呼吸,也完全没有心跳。
邵闻霄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分明是可以掌控一切的。
这么多年,邵闻霄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他替郁郁而终的母亲报了仇,让薄情而又自负的邵振霆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将整个邵氏牢牢攥在手里,对无数人生杀予夺。
他认为庄继也可以听他安排,受他掌控。
可为什么出错了?
这个问题邵闻霄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但因为福尔马林的味道实在太刺鼻,呛到他的眼睛都有点酸了,依然没想出答案。
于是邵闻霄静了两秒,抬起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前一步,准备揭开覆在庄继尸体上的白布。
但指尖碰到白布的那一刻,他动作还是停顿了一下,继而想起方才下属过来汇报的内容。
邵闻霄忍不住走神——庄继看新闻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以为他要跟别人订婚了,所以才下定决心摘除自己身上的Omega腺体的么?
躺在手术台上望着无影灯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是决定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还是想变成纯粹的Alpha以后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Omega?
大出血的时候疼不疼?
所有止血手段都无效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
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把邵闻霄的心脏切成两半。
邵闻霄喉咙滚动了一下,再次闭了闭眼。
他想,现在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没用了。
强行压下那些酸胀而又滞涩的情绪,邵闻霄很快平静下来,手指收拢,攥住白布的一角,准备掀开。
然而下一秒,伴随着冷藏柜电机低频嗡鸣的噪音,空气中突然响起“叮”地一声——
然后停尸房里的机器噪音没有了,温控屏上闪烁的红光也暂停了,甚至仿佛连空调吹出来的风声都被暂停。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暂停。
邵闻霄动作一顿。
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声音的来源。
紧跟着那道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滴——监测到悔意值达100点目标对象。”
“系统绑定中——”
完全不知道这声音究竟从而何来的邵闻霄不自觉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那道电子机械音再次开口:
“宿主您好,系统监测到在正常的时间线里,您原本应该在获得事业成功的同时,收获命中注定的爱人,但由于种种原因导致您在关键时刻作出错误的选择,导致结局产生偏离。现为维护时空页面稳定,特收取100点悔意值——”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捕捉到关键字眼的邵闻霄已经抢先打断它:“……100点悔意值有什么用?”
说实话。
邵闻霄理智上觉得跟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电子机械音对话的自己就好像是得了某种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可心底里却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提醒他,要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不论真假。
被打断的电子机械音在空气中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再次用平稳而冷静的声音回答:“悔意值乃是您内心最真实的映射,可以用来检验您的情感,在时空管理局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评判标准。因此,当悔意值达到满点时,即可帮您兑换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
邵闻霄不由自主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改写结局?”
“是的宿主。”
听见系统认可的声音,邵闻霄握紧了拳。
那道电子机械音从停尸间的四面八方响起:“因此经系统运算,现在您共有两个选择,第一,系统收取100点悔意值,为您兑换一次重生机会,启动时间回溯功能,帮助您回到过去的关键节点,从头来过;第二——”
“我选一。”
没等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把话说完,在生意场上向来善于权衡利弊确保万无一失的邵闻霄却一反常态,跟以往作风完全不同,毫不犹豫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快速度作出了选择。
他甚至没有要听系统介绍第二项选择的想法。
深吸口气,邵闻霄再次重复:“我选一。”
原因非常简单。
庄继已经死了。
就躺在他的面前。
就躺在这张白布下面。
那么还有什么比重生,比回到过去更好的选择?
哪怕时间只倒流一天,哪怕只倒流到昨天晚上,或者倒流回庄继进入手术室之前……对邵闻霄来说也足够用了。
邵闻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庄继活着。
系统被他打断以后再次卡顿了一下,像是在快速运算是否有继续向邵闻霄介绍第二项选择的必要。
几秒钟之后,充满金属质感的电子机械音自动跳过上个流程:“好的。”
“按照您的要求,将为您兑换一次重生机会,请问是否确认?”
“……”
邵闻霄攥紧的拳头蓦然松开,他深吸口气,淡声道:“确认。”
老实说,他到现在都依然觉得跟这个所谓系统说话的自己非常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