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沉看了他一眼,正欲警告他几句时禄喜走了进来。
“陛下,西北军报。”
也不知皇帝是否是有意为之,他起身随着禄喜离开御书房,与薛璟错身之际有些欲言又止。
“薛驸马不必如此客气,坐吧。”
上首传来女子清冷之音。
一旁寻竹的宫女正替她斟茶,薛璟竟一时盯着
她的脸看呆了。
只至对方凌厉的目光扫下来,他才惊然回神。
不一样的。
卿容望向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柔和的,哪里会是这般凌然。
“臣失礼了……”
“薛驸马进宫所为何事?”寻竹打量了他几眼,心底却是并没有自己所设想过的丝毫激动或者期待。
身世这般……好似也没有那样重要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也从未怀疑过什么不是么。
“娘娘生得像臣一个故人。”
薛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如鼓,也不知对方懂不懂自己的意思。
可既然陛下独留他在此,想必也是查到了些什么。
“像吗?”寻竹眼底没有笑意,勾唇一笑,“月见,将东西拿给驸马看看。”
什么东西?
薛璟心底闪过一丝疑惑,可是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差点没有拿住。
触碰盒中银锁的手都有些颤抖。
如何说呢,一切恍若都已经明了了。
他抬头望向寻竹时,眼底动容。可在看见上首人冰冷的眸子时,原本火热的心霎时冻住。
嗓子好像被什么糊住了,“臣并不知晓娘娘当年……”
“不知晓本宫没死是吧。”寻竹勾唇一笑,“其实……若非陛下去查,恐怕本宫这辈子也不晓得这些秘辛的。”
“是谁告诉驸马,她生下了个死胎的?”
“稳婆?郎中?还是长公主?”
一字一句,狠狠敲在薛璟的心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刻自己又如何不明白,十几年前就着了长公主的道。稳婆、医者、还有卿容身旁的婢女……他从未怀疑过会被动手脚。
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我不知晓……”薛璟有些颓然跪在地上,“那一日是……”
“是你同长公主的大婚之日是吧。”
寻竹默了一瞬,告诉他:“当年云家父兄所资学子并非只你一个,你应当晓得。”
“她生下了孩子,你猜又为何要越过你去将我送走。”
薛璟毕竟是那时才绝惊人的探花郎,哪怕颓废这些年也不是什么愚笨之徒。
他是不想去思索的,也不想要承认。
卿容纵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将他们的孩子送出去,却丝毫不提自己这个丈夫……无非是,她已经绝望到不再信任自己。
而陛下派人所查,同薛璟所思一般无二。
因为云卿容知晓自己已经保不住这个孩子。
纵使薛璟瞒得再严实,也总会有风声透露出来。
那几日探花郎为薛姓子已经传遍上京,陛下榜下替妹捉壻、探花尚公主的消息亦是传得沸沸扬扬。
云卿容并不傻、也不是什么耽于情爱之人,家族之变早已令她成长许多。
她纵使爱自己的夫君,可是薛璟的行径已经没有办法令她信任半分。
于是她未生产前就已经想尽办法查探父亲生前所资扶过的所有学子,直至最后遴选出了姜尧和。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在一众学子里最不出众,资质最平庸可是却也踏实肯干。
一个九品芝麻官,谁也不会将其放在心上。
那时候薛璟不知,云家纵使落败,也想尽办法为子女留下一笔金银。纵使薛璟未曾出现,云卿容也是能为自己赎身的。
后来,这金银成了她同姜尧和的秘密交易。
世家大族的遗韵,不是说说而已的。云卿荣口中的一笔金银而已,那是姜尧和半生俸禄恐怕都攒不起来的家当。
云卿容想尽办法为女儿打点,自以为姜尧和能善待女儿,就是坦然赴死前心底还挂念着孩子。
可不料看错了人。
姜家确实如姜尧和承诺之言将寻竹作嫡女养于膝下,可是也仅此而已了。其衣着住行,样样连庶女都不若。
而有了这样一笔横财,姜家购进了大宅院、买了婢女下人,姜母有了资本穿金戴银、姜父也能依此处处打点以谋高职……
寻竹这个白得的“女儿”,却永远被忘在了脑后。
“薛驸马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久。应当不知,近来长公主的动作有些僭越。”寻竹顿了顿,想起什么,兴味问他:“如今薛驸马可要为安乐郡主求情?”
“毕竟她亦是你的女儿。”
求什么情呢……
薛璟突然跪下来,沉声言:“安乐是……罪有应得。”
他对安乐……他这个女儿,实则才是最为复杂。
最初怨恨过、恶心过,甚至连杀死她的心思都有过……可后来却想明白了,她不过是一个孩子,又有什么错。
是他被下药,也是他意志不够坚定,亦是他背叛了……自己的妻子。
后来他也曾想过、努力过,可是又实在对这个孩子疼爱不起来。
也只是后来,他偶然发觉到安乐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后大为震惊,劝过、阻止过、甚至想要动手将她打醒,最后得来的也无非是来自这个女儿的谩骂与唾沫星子。
同样为此,长公主亦没有少挖苦他。
他确如她们所言,性子软弱不堪。从第一次见到陛下与长公主脊背弯下去后,这辈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驸马若是还想见一见她,便回去“劝劝”长公主。”
寻竹看似和善说着,可眼睛实则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神色:“若是长公主及时收手,陛下同本宫还能从轻发落。”
薛璟抓住她话语中的关键字,猛地抬起头来,“娘娘所言的‘她’是……”
“不日陛下会为云家平反,届时驸马就知晓了。”
寻竹看上去有些乏累,被搀扶着起身走下来。
而薛璟还因为她的话惊在原地。
两人错身之际,寻竹顿了一步,缓缓道:“你若还希望我唤你一声父亲,该晓得怎么做。”
如巨石砸在他心头。
薛璟脖子有些僵,哑声道:“臣,知晓。”
半刻钟后,薛璟从怔然中缓过来,才发觉脊背已经僵硬不堪。
“薛驸马,咱家送您出宫。”
禄喜笑眯眯出现在门口处,应当是陛下命他来引路。
陛下能从一众皇子中杀出来年纪轻轻坐稳皇位,又是蛰伏多年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铲除太后一脉的势力,又哪里会将他、将长公主这样的威胁放在眼中。
今日,无非是要薛璟一句态度而已。
是站尚了多年的长公主,还是这个素未谋过面的女儿。
*
寻竹靠在御花园凉亭中的石桌上,有些慨然,“沉香,你觉着本宫是否有些冷心冷情了。”
可不等沉香思虑如何作答,身后却先传来了一道裹着笑意的回应。
“朕怎么不知阿竹冷情?”
沉香同月见连忙退下至一旁,将地方给皇帝让出来。
“这儿还有有些凉,”皇帝将臂弯处搁着的披风取下,轻轻披到她的身上,“大理寺已经在整理卷宗,当年云家的事朕会重新彻查。”
父皇晚年,已经不分忠奸。
或许奸佞之言真的听来顺耳。
云家几代书香门第。云为英,亦算得寻竹的祖父,是难得的纯臣。
明明文人多求风骨,到头来云家却被安上了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罪名。
薛璟曾经是云为英众多学生之一,亦是最为出彩、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个。
寻竹并不知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云卿容从那个地方赎出。
他出身不高,自己肯定是拿不出那样多的金银的。
寻竹猜……也许有更多的学子曾暗中筹集。
只是云家罪身,许多人避之不及。也就薛璟敢主动去做,并将人暗中安置起来。
思绪回
转,寻竹侧首望进皇帝有些忧虑的眸子,安抚般笑了笑:“陛下不必担忧,妾身可不会因为这点事而生怨或沮丧。”
“若是没有陛下,恐怕我一辈子也要被瞒在鼓里,还会因着爹娘的漠视而自怨自艾。”
如今她知晓,自己是有娘亲的。
她实则很爱她,也就够了。
可是不知为何,心底却堵得慌,鼻头也有些发酸。
“我有些替她不值。”
一夜之间,云家落败了。
父兄皆亡,府中女眷多数不忍受辱而自缢……她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身若浮萍。
遇薛璟,也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
寻竹不免想着,若是没有自己,也许长公主还不会下杀心,也许她亦没有了累赘。
她也就不会死。
“阿竹,莫要陷入死胡同里。”皇帝抚着她的发丝轻声言:“阿竹是云夫人豁出去一切都要保住的孩儿,可见你于她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你如今过得好,她在天上才能放心。”
寻竹下意识抬头,今日空中有些雾气,连日头都瞧不见。
“陛下,就是夜里,天上也只有星辰的。”
而白日只有茫茫一片。
“阿竹怎不知,某一颗星辰不是云夫人幻化作的。”
皇帝拉起她的手来,笑着说:“朕还小的时候,母妃曾与朕讲了个故事。”
“她言,我们的亲人若走了,必定会幻作星辰在天上看着。若是有一日她离去,朕也不该为此伤怀。”
可是事实上,那是生养她的母亲,自己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更何况,那时候母妃是在冷宫里。
难产,一尸两命。
父皇没有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消散……
婴孩的声音由嘹亮,至孱弱,而后消亡。
母妃走了。也许是小公主舍不得她吧,跟了上去陪了她。
因此,在得知寻竹有孕时,皇帝心中一刹那的欣喜后,是无尽的惊惧。夜里他盯着寻竹的睡颜,每每辗转难眠。
阿竹,会不会同母妃一样……
想到此处,皇帝无意识间攥紧了身旁人的手腕。
看在寻竹眼中,还以为陛下口不对心地安抚她,心底一软。
她们都是没有娘亲的人了,陛下也许并非如口中所言那般不在乎吧。
寻竹保住他腰身:“陛下还有妾身呢。”
可此刻的皇帝反而自己陷入了怪圈,压根没有听进她说些什么,只一个人胡思乱想着。
第55章
“姜大人,真是恭喜了啊!”
今日下了朝有些异乎寻常,平日那些眼高手低的同僚,此刻竟然纷纷对他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就是速来威严的上司也破天荒关怀他几分。
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司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哎!明睿兄何必过谦?”不久前还是敌对者的中年男子略有些亲近揽过他的肩膀,笑呵呵的:“令媛如今贵为贵妃,圣眷正浓。想必不久,陛下必有恩旨,我等还要仰仗姜大人哪!”
“贵、贵妃?”
姜尧和整个人傻在原地,他是听说了陛下亲封了一位贵妃,可并不知晓那是他的女儿啊?
婉妤尚在闺中,哪里会认识陛下?
“怎么?姜大人这都没接到消息吗?”那人敏锐捕捉到他的失态,眼底也闪过精光:“莫不成贵妃并非您的二女儿?”
“啊?是……是小女。”
陆续又受到好些同僚的主动搭话,姜尧和这才意识到。
不是婉妤被陛下看上了。
是姜寻竹。
那个被他亲手逐出家门的二女儿。
如今他心底可谓是五味杂陈,
对于那日自己过于绝情的态度有些悔意,若是这孽女将自己所为皆告知于陛下,自己升官在即……可随之又记起她那深埋的、见不得光的身世……这滔天的富贵,于姜家而言,怕是一道催命符。
此刻他竟也有些悔于那时的见财起意。
“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宋氏听了接连拍手叫好,“贵妃?咱们姜家可谓是熬出头了。”
“莫说如今只是个贵妃,等来日她若有本事……老爷可就是天子的岳丈!”
“蠢啊,夫人!”姜尧和猛地拍了拍桌子,音色焦躁:“倘若她是个记仇的,那我这官怕是也做到头了。”
“她敢?!”宋氏柳眉倒竖,呸了一声:“也不看当时她是个什么命,若是没有咱们姜家,她能不能活着长到这样大还难说呢!”
一旁的姜婉妤听着自己爹娘你一来我一往打着如意算盘,心底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自幼娘亲便小声嘱咐过她,这个二妹妹是在她家中寄养的,出身低贱,万不可与这等人姐妹相亲近。
只是不知,她从来都瞧不上的二妹如今竟然有了这样一番造化。
“爹,”姜婉妤突然上前,紧紧抓住宋氏的衣袖:“既然二妹成了贵妃,那我们去求她救救表哥!”
她已几日不曾见表哥。
后来四处打听,才闻见他在酒楼得罪了人,被丢进了狱中。
几日来的担忧和恐惧已让她有些崩溃:“表哥是举人!他不能有牢狱之灾!”
更何况那狱中肮脏不堪、污浊昏湿,她都还要掏干净体己钱才上下打点见着他一面。
可表哥却奄奄一息躺在一张草席子上,身上也斑驳不堪,没一块好肉。
没有大理寺的案宗却将人折磨成那个样子,不是私罚又是什么?
姜婉妤攥紧了拳头:“爹不是还希望女儿嫁给表哥吗?总要将人救出来吧。”
“哎呀,娘的乖女儿,你是不是傻?”宋氏突然走来捏住她的手:“你听娘的,那宋允淮几既然被送进狱中,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咱惹不起的人呢。”
“如今你妹妹成了贵妃,上京城那些勋贵之家里的公子哥多的是,等过几日,什么样的王孙公子配不得?”
“日后你也无需逢迎着那些贵族小姐才能去参加宴会,别说长公主的寿宴,就是宫宴咱也是去得的。”
“娘亲,”姜婉妤有些执拗抽出手来,“可是女儿心悦表哥,这辈子非他嫁他不可。”
说罢,她跑了出去。
留下宋氏气得跺了跺脚,“我怎么养出这么个犟种来?”
“气死了。”
“夫人先缓缓,”姜尧和摸着胡子上前,叹气着:“婉妤这也是一时绕不过弯来。”
“等过几日兴许就想开了。”
“如今陛下还没表态,得辛苦夫人递个牌子试探试探宫里的意思。”
他也好早做打算。
姜尧和本还忧心这个女儿嫉恨自己,却不料刚递了牌子,宫里便允宋氏次日进宫。
只是没有明面上说罢了。
“进了宫,可不比府上,你也收一收从前那个性子,她如今可不是能让你随意欺负的那个小杂种了。”
宋氏本不欲带着女儿进宫,可压根耐不住姜婉妤再三央求。她只得在马车上千叮咛万嘱咐。
“娘亲,我知晓的。再说了,从前不是您说女儿不必在意她的么。”
“你这死孩子!”宋氏拍了她背一下,“出来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你都多大的年纪了还管不住嘴。”
进了宫门,是不允乘马车的。
宋氏同姜婉妤只能在宫人的带领下沿着常常的宫道一直走到贵妃宫中去。
原本后宫也因为陛下这么任性的举动而颇有微词,可在陛下命人传令各宫训诫一番后一个个都跟鹌鹑一样老实。
皇帝本想要寻竹直接搬去凤仪宫的,可这凤仪宫还未全然收拾出来,而寻竹又觉得着实是不合礼制。
通往关雎宫的宫道好似长得没有尽头。
宫人沉默引路,宋氏二人已是走了近半个时辰,走得小腿僵直,脚底刺痛,却还不见停。
可是想想以后的日子,又觉得这点罪还是值当的。
无
非是讲几句好听的话,将这个白来的女儿哄高兴了而已。
可是宋氏却没有想到,姜寻竹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宫人引路至宫门口,有小太监见了进去通报,得了应允后有二等宫女出来领人,而后又是大宫女进殿通禀……
宫里头,还真是讲究,弯弯绕绕的。
“娘娘允了,二位进吧。”
见为首的这个大宫女一脸傲气,不说瞧不起人,可也没有多少客气。
宋氏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当今陛下也是孝敬太后出了名的,自己好歹也是她的娘亲,却纵容手下的宫女对自己这般倨傲。
殿内开了窗,透着日光进来还算亮堂。
没有点什么香,倒是桌案与床边上都插了许多早开的桃花枝,叫这殿内染上淡淡的芬香。
而小榻上正倚靠着个女子,一身华丽的罗裙,虽则颜色淡雅却不乏贵气。
宋氏盯着看了好几眼才堪堪认出来。
这是她那个唯唯诺诺、可任意拿捏的女儿?
她有些难以置信。
怪不得那次归家时她便觉着这个女儿气质上有些不一样了。
到头来原来竟然是真的攀上了贵人。
“大胆,见了娘娘还不行礼!”
沉香走到上首人身边上,有些不满盯着这二人。
宋氏一个激灵,几乎是扯着身边同样痴愣的女儿噗通跪地。
“本宫还以为姜夫人早忘了礼数,”寻竹唇角一勾:“姜夫人怕也是头一次进宫有些不自在,本宫便不计较这一次。”
“赐坐。”
宋氏一听见她这客套疏离的称呼,心底顿时觉得不好。
面上扬起笑意,有些谄媚:“娘娘这话便生分了,为娘也是许久不曾见娘娘,一时有些思念怔然。”
曾经一口一个小孽障,如今又在她跟前称为娘了?
寻竹心下觉得好笑,淡淡打断她:“姜夫人脸面不小。”
原本预备的客套话都被击碎。
“娘娘莫要怪,娘、臣妇不是那个意思。”宋氏语气软了下来,“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娘娘如今虽然身居高位,可总要有个娘家撑腰的。”
“你爹如今不就是么,等日后,娘娘的弟弟也是娘娘的倚仗。”
就差没把自己的算盘写在脸上了。
“姜夫人曾经怎么苛待本宫的,如今怕不是都忘的一干二净。本宫不予追究就已是仁慈,倒是不知你们还有脸面求三求四。”
宋氏一下子被噎住。
不料身边的姜婉妤突然跪下来,压住心底的屈辱求情:“能、能不能求娘娘救一救表哥,他是被冤枉的。”
宋氏被这一举动惊住。
“婉妤!”她没想到大女儿给自己来这么一出,此刻连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你给我起来,不是告诉你不能……”
“阿姐这么心心念念表哥啊,还真是情深义重。”寻竹突然来了兴致,都不困了,问向身边的人:“那人此刻在何处?”
沉香:“回娘娘,在狱中呢。”
“阿姐既然这样求了,念在他没什么重大过错,本宫亦不是不能通融一番。”
寻竹唇角一勾:“去传话,人,可放了。”
姜婉妤眼中瞬间惊喜万分。
但寻竹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打入冰窟。
“但他冲撞陛下与本宫,德行有亏,不配功名。陛下说了,革去他的举人身份,杖四十,以儆效尤。然后……”
她顿了顿,欣赏着姜婉妤瞬间惨白的脸,唇角笑意更深几分:“让姜夫人和姜小姐,亲自将人‘接’回去吧。”
杀一个人多么简单,寻竹觉得很是没趣。
倒不若摧毁对方最在乎的东西。
“不、不行的,你不能这样!”姜婉妤眸中震惊,难以置信般接连摇头:“表哥身子本来就不好,又在狱中受了罪。若是杖责四十,会要他的命的!”
“更何况,他过几年就要参加会试了……”
“哦?”姜寻竹挑眉:“阿姐要的是他这个人,本宫给了。至于他是死的活的,举人还是白丁……很重要吗?”
如今宋允淮那副模样,若是姜婉妤还能接纳,她高低要感叹一下这二人两辈子的情比金坚了。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口响起:
“爱妃还是太心软了。依朕看,直接废掉,留条命已是开恩。”
明黄的身影缓步走出,目光甚至未曾扫过地上有些失神的两人,只走向姜寻竹,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坐于其一侧。
“这等琐事,也值得你同她们费神?”
皇帝话中意味再是明确不过。
姜婉妤同宋氏顿时瘫软在地,这句话好似压垮她们脊背的一座山。
莫不是完了。
第56章
“逆女!”
姜尧和狠拍着自己的大腿,悔不当初,气到指着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你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吗?”
若不是这个女儿多嘴多舌,他何至于被降职?
自己的女儿成了贵妃,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是被陛下厌弃,他到现在也不敢回想当时同僚们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
“就算没有女儿,二妹恐怕也是不会将我们放在眼中的。”姜婉妤不可避免地心底忮忌,凭什么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女进了皇宫还能成为陛下的女人……而表哥却再也入不了仕途……
“她有多恨爹娘,难不成娘还看不出来吗?”
“这小贱蹄子还有脸了?”宋氏恶狠狠撕扯着手里的帕子,像是一条琢磨什么坏主意的毒蛇。
姜婉妤从来没在自己娘亲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行了,收收你那些心思!”姜尧和颓然蹲到地上,干摸了两把脸,额间皱得仿佛能夹死虫子,“既然陛下都发话,明日去将宋允淮接回来。”
“等过几日,我去陛下那在求求情……”
总归是贵妃的娘家,陛下总不能让彼此面上太没光吧。
而他口中的陛下,自始至终都没将他放在眼中,此刻正沉声问话。
“你这时回来做什么?”皇帝掀眸瞟了一眼:“贺将军也真是纵你。”
“皇兄,属实呼赫那鳖孙真的不禁打。”萧翊摆弄着手中白扇,话语中满不在乎:“当初实则要贺将军一人出征就成了,也打不了几个月。”
“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是藩国朝贺的日子,你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别整什么幺蛾子。”
皇帝漫不经心说着:“等事了,给你块封地,滚蛋吧。”
萧翊扇风的手微微顿住:“皇兄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当初先不封王还是他主动提议的,毕竟他得将自己的诚意和底盘拿出来。
这样二皇兄才敢在夺嫡里用他,也愿意在事后保住他。
萧翊笑眯眯打哈哈:“臣弟倒是对此没什么执念,留在上京又没什么不好。等哪一天皇兄看谁不顺眼了,到时候没个顺手的人。”
“离上京不远。”
皇帝睨了他一眼。
也是比较富庶之地,并不算亏待了这个皇弟。
当然,皇帝未尝不是抱着些监视的心思,毕竟人心易变。
只是这个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也就没有必要点破。
此话暂且不提,萧翊饶有兴致提及近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之事。
“听说皇兄亲封了一位贵妃?”
皇帝:“你消息倒是灵通。”
起初乍然一听见这个讯息,萧翊还当是何谣言,毕竟他这位皇兄实在是不算对美色多么热衷。
这么多年里他还没见二皇兄和什么女子走得近些。
此刻他脑海乍然记起些什么,好似除了那个小宫女。
“对了皇兄,怎的不见你身边那个奉茶的小宫女?”萧翊舔了舔嘴角:“臣弟记着她的糕点做的不错,府上的厨子弄不出她那个味来。”
“皇兄如今既然有了贵妃,不若将那小宫女拨给臣弟做个厨娘也好。”
谁知皇帝闻言抬头,未名缘状笑了一下。
像是气笑了。
“萧翊,别一天天想三想四动朕的人。”
又是一个砚台掷了过来,只是萧翊一如从前灵活地躲开。
角落处的禄喜拳头不自觉张开又攥紧,梗着脖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轱辘出去的砚台……又磕了一个角……
“我只是想吃……马蹄酥……”
萧翊捂着被擦到的脑袋边一脸苦相,他怎么可能敢觊觎皇兄的人。
“那巧了,本宫这恰好带了不少。”
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翊鬼使神差回头,而后整个人吓得怔在原地。
她她她……
不是那个宫女吗?
“不是说了让你休息着,怎么又过来?”
皇帝一喜,顾不得还有外人慌忙迎上去牵住寻竹,“有什么让宫人传话就行。”
“给朕带了什么?”
“莲子银耳粥,还有好些糕点。”
寻竹说着的时候,身边的宫女已经将食盒递给禄喜。
“皇、皇兄……”
皇帝侧身,毫不意外他此刻的诧异与震惊,缓缓吩咐道:“叫皇嫂。”
“陛下就别折煞妾身了,”寻竹抿唇轻笑,“六殿下若是喜欢马蹄糕,便带些回去吧。”
“要的要的,”萧翊又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虽然从一开始缓不过神来,此刻早已经坦然:“臣弟谢皇嫂。”
还顺带作了个标准的礼节。
皇帝眼底的防备才慢慢掀去几分,露出一抹笑意。
丝毫不差被萧翊收入眼底,他心底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皇兄这么生气,搁自己……府里头的人被旁人惦记也是要发疯的。
不过照皇兄这样讲,恐怕这位皇嫂也是板上钉钉了的。
真是难以置信,这已是他第二次见着皇兄如此模样,和他们父皇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非皇兄同父皇生的那般相像,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父皇的种。
“想必不日贺将军亦要班师回朝,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他笑呵呵行完礼从御书房退出来,上一次自己被皇兄踹的那一脚还历历在目。
回去琢磨了许久才品出些兴味来,他好似是坏了皇兄的好事。
人总要长记性的。
况且自己从西北马不停蹄赶回来,刚至上京便进了宫。想到府上还有人等着,越是见皇兄与贵妃之间的相处,他心底越是归府心切。
“一个月后是藩国朝贺的日子,礼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届时阿竹陪朕接见吧。”
“呼赫单于此次战败了,可是会来朝贺?”寻竹眸中有些担忧:“这人狂妄自大,怕不是个好应付的,妾身觉着他或许并不服气,就怕来上京搞些小动作。”
毕竟上辈子这人来朝贺也是没少做的。
“何止是狂妄,”皇帝拧眉想到什么,沉声道:“单看他老不老实了。”
来定然是要来的,毕竟和谈讲得清清楚楚。
“阿竹不必忧心,朕会护好你们。”皇帝垂眸握住她的手,压下眼底的忧虑:“她有没有闹你?”
“可乖了。”
寻竹嘴角弯了弯,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尹郎中言她还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孩子。”
这尹郎中是百鹊医者的女儿,几日前刚云游归京便被百鹊打包进了宫里头。
而百鹊却拍拍手,继续带着两个乖孙云游去了。至于去往何处、又何时归来?是没人晓得的。
寻竹打心底觉得这位老医者极其神秘,有悬壶济世的慈心、可又好似不乏江湖之人的通透与侠气。
临行前,那老头还专门进了一次他口口声声言不再进的皇宫。
令人诧异的是,得到应允后的他竟然先是去了一趟寒梧宫,并给已故的宸妃上了一柱香。
可百鹊又是何时曾来过宫中,又是如何与宸妃相识的呢。
皇帝皱眉问他,百鹊也只是神秘摇了摇头。
他是不惧皇帝的,闻此疑问也只是模棱两可:“有些东西说不得,老头子该带到坟墓里头去的。”
“陛下就莫问了。”
不知是不是心欠,他又为寻竹把了一脉以作补偿。
也许最初他便是抱着这样的打算,而拜访宸妃无非顺带而已。
“是个公主。”
听着百鹊慢条斯理的回应,皇帝乐得压不住嘴角,大手一挥,将自己私库里不少的珍贵药材赐给了他。
……
“这样才是朕的乖女。”皇帝轻轻抚上她的小腹,好似是在悉心叮嘱这个都还不会踢人的小家伙。
但语气怎么听都满是暗含威胁:“否则就是公主,出来朕也照揍不可。”
“陛下怎么能这样教养孩子呢。”寻竹将他的手拉开,眸中满是不赞同:“小姑娘得精细养着才好。”
“好,朕语气轻一些。”
皇帝无奈笑着,他这还没动手呢就这样护着。
“咱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荣宠的小公主……”寻竹缓缓同皇帝缓缓讲着,眸中满是对日后的期待。
她说会给小姑娘做漂亮的衣裳、教她做好吃的点心、教她琴棋书画、读书写字……
“这个,还是应当请个夫子吧。”寻竹琢磨了一番:“夫子教得定然比我要好许多……”
曾经她渴求的那些,自己的小姑娘都要有的。
皇帝垂眸看着她绘声绘色描述着,越听越有些心疼,吻了吻她发间。
其实阿竹,也还是个小姑娘。
因为他们都是重活了一次,又因为平日里寻竹过于稳重,皇帝也忘了……如今寻竹年岁还小。
此刻又一次,恨不得回到那一晚上扇自己一巴掌,顺带将另一个自己踹上几脚……
“早知道朕先问太医。”
阿竹不该这个年纪有孕的。
寻竹拉开些许,抬眸瞪他:“陛下莫不是又去找吴太医了,上一次的事情还没同陛下算账呢。”
“朕不是……”
皇帝无奈松开她的手,任由她捏上自己脸:“朕错了,以后不找了。”
“陛下若是不喜欢公主,直接同妾身讲不行吗?干嘛偷偷摸摸去要想办法伤害她呢。”
寻竹说着泪眼模糊,要从他身边下去。
“朕不是不喜公主,也、也没想伤害她……”皇帝急了,都有些口吃,不知怎样解释。
将人拢在自己身边,皇帝自责道:“朕听百鹊随意提过一嘴,阿竹这个年纪实则不该有孕。朕怕你同母妃一样……出现意外。”
“可是女子嫁娶不都是这个年纪吗?”寻竹愣住,泪珠还在眼眶中打转。
“朕也不知晓。”
他虽自幼生在皇宫中,可父皇的妃子也大多这个年岁进宫,比这还小的也不是没有。
往前数数代,无一不是如此。
实则那也不过是百鹊抓药时随口一言,皇帝愣住后紧捉他不放,非要问个清楚。
百鹊也只得略微嘱咐几句。
皇帝心想,这老头既然通晓自己身上之秘密,想必也是有过人的本事。
这些话,他不得不多信几分。
两人此刻有些面面相觑,寻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出人意料道:“那陛下也不能为此伤害她呀。”
“都怀了又不能退还给陛下。”
什么虎狼之词。
“是朕错了,想多了。”皇帝捂上她的嘴:“阿竹不要怕,肯定会没事的。”
寻竹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在怕?”
陛下其实不知,百鹊在临走前还单独找了她将一切说明。
这个孩子是定然要来的。
为此百鹊颇为愧疚道:“陛下貌似太过心神不宁了些,倒是不知老夫解释几句把他吓住了。娘娘还是安抚一下吧。”
“朕怎么可能怕?”皇帝收回有些颤的手,定了定心神。
他是皇帝,千军万马立于身前都不可能怕的。
想到此处,皇帝另一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心底有些东西尘埃落定,看向寻竹:“苏太傅就是个不错的夫子。”
“届时朕请他出山教公主的学问。”
先皇几个未曾长成的皇子如今在皇子院里极其安分,教授学业的夫子也是有的,只不过不是多么出众。
“苏太傅如今休息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休息累了。”
“古稀之年正是为朕效力的年纪。”
“加上,贺将军不久后也回来了。”
“乖女的武师傅也能安排上。”
寻竹欲言又止。
皇帝一脸骄傲:“再不济还有朕呢。”
“这君子六艺可是缺一不可。”
寻竹:“陛下这架势,哪里是培养公主。”
寻竹不由得想起来仍在待嫁中的九公主,天真烂漫却并不愚笨,反
而有种“庸”的智慧。
“倒不必学这样多吧。”寻竹有些担忧,那么小一个孩子,真的不会累死吗?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才到自己膝盖处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啾啾,一脸委屈望着自己。
而在她的身后,左边是苏太傅抱着一摞课业笑眯眯看过来,右边是五大三粗的贺将军搂着一堆弓箭、长剑、长矛……大刀阔斧地走来。
寻竹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
“这多么?”皇帝有些诧异,这已然是他精简许多了:“朕从前学得可比这多上许多。”
“小公主,叫她安稳快乐一辈子不好吗?”寻竹其实不理解皇帝这般大费周章:“陛下这倒是像在培养太子。”
皇帝见她终于转过弯来凑近吻了吻她嘴角,“阿竹可真是聪慧。”
他一个巧劲将人抱到自己怀中,同她商量:“朕这个提议如何?”
很好,下次不要提了。
寻竹戳了戳他的面颊,将皇帝的幻想打碎:“先不说百姓,陛下想没想过前朝那些大臣怎么看?光是折子便能将陛下淹了吧。”
“且不说古往今来,哪里有太女,又哪里有过公主做皇帝的先例。”
“朕的乖女不就是了?”皇帝越想越觉得可行。
或许最初知晓寻竹有孕的时候,这个种子便在他心底种下了,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深究。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证母妃的死、又或许是百鹊的话敲响了他心头的警钟。生育之苦,是他难以想象与体会的,他不能替阿竹去走这一遭,便不能叫她总是承受。
可是皇帝无比清楚,自己屁股下这个位子又太过惹人眼馋。
他终究是大阿竹几岁,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先亡,而他们膝下并无子嗣的话……阿竹怎么办。
过继来的终究隔着一层肚皮,寻常人家都难赌人心。
更何况是尔虞我诈的皇室。
所以他得同阿竹有个孩子才好,若是有一日他走了……有那个孩子做下一个皇帝,阿竹也能尊享荣华一生。
这个孩子……是他第一个孩子,也许也应当是唯一一个。
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
只要他想,又为何做不得?
“妾身想问,陛下可是认真的?”寻竹收回适才玩笑的神色,灼灼望向他:“陛下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呢。”
“阿竹,朕这两辈子都在循规蹈矩,为了要做一个好皇帝。实则这历朝历代好皇帝多了去,想必朕也只是一个算得上励精图治的中庸之辈。”
皇帝笑了笑:“阿竹不是知晓……朕想要什么?如今若是乖女做这开天辟地的头一个,朕身为其父皇,何愁不流传后世。”
寻竹知晓,陛下此刻这样讲,也只是安抚她不要有太多负担罢了。
他虽然是同多数帝王一般想要名留后世,可哪里会这样张扬且功利。
但寻竹又从来不是什么胆怯之辈……适才也无非是试探陛下。
若是能让孩子有更好的选择……她想每个娘亲都会拼尽一切吧。
“陛下。”
寻竹攥住他的手腕,望向他时眼底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陛下应当知晓这世道于女子艰难,公主除却有着荣华的身份,也是定然不若皇子的。”
她将他的手放至自己小腹上轻轻按住,语气是皇帝没想到的认真:“若是陛下收回这个想法,妾身会好好将公主养大,过几年为陛下生一个皇子。”
皇帝饶有兴致看着她:“若是朕不收回呢?”
“等公主诞下,日后妾身服用避子药。”
她目光坚定又温柔,明明是很温和地说出这句话,可语气中却是难以掩饰的斩钉截铁。
她的小姑娘是很康健的,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她会同她的父皇一般聪颖。
若是陛下决心要给女儿这个机会与责任,那么寻竹自认……身为娘亲,一定要替她扫平一切的阻碍。
包括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也许会威胁到她的皇弟或者皇妹。
因为寻竹知晓,若是有了皇子的诞生,前朝必定施压……
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定然是功亏一篑的,不论她是否优秀、合适成为一名储君。
寻竹显然是比皇帝想得更远一些,甚至要更狠心一些。
但是皇帝却极欣慰,他喜欢极了她此刻这般眼底有野心可是又不乏柔和的模样:“阿竹所言正合朕意。朕同阿竹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
起初皇帝还忧心若是阿竹希望儿女双全,他又该如何劝慰。
如此倒是了了一番心事。
“只是避子药伤身,这个朕已交给吴太医去研制。”
他不信没有男子能吃的。
“阿竹只需放宽心即可,同朕一起准备迎接我们的乖女就好。”
“在她出来前,朕会摆平前朝那些迂腐的老家伙。”
今岁的科举早已经落下帷幕,六部都已经被他安插上了他所看中的年轻之辈。
且看他们能不能将那些老家伙挤下去了。
而这只是第一步……
**
“真是一群废物!”
萧姿懿疯癫般将室内的瓷器全部摔烂,随后气喘吁吁停下。
“萧君湛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如今所有的讯息都送不进宫里去,太后就跟从未出现过一般,压根寻不到任何联系的机会。
还有皇帝,竟然将自己安插在五皇子府的暗装全都拔掉了?!
没有吴家的那支暗卫,安乐怎么办啊……
萧姿懿有些喘不过气来瘫坐到了地上,手都开始发抖。
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整个房间内没有点灯、亦没有点烛,外头是晴天白日,可殿内却昏暗无比。
可恰在此时……
“吱——”
乍然从狭窄的门缝中闯入的日光太过刺眼,让萧姿懿无意识般抬起胳膊眯上眼睛。
“谁?!”
“本宫不是说了不准进来吗?!”
“公主,如今可真是狼狈啊……”薛璟眼底晦涩未明,垂眸盯着这个困了自己半生的女子。
满地的瓷器碎片、凌乱的衣裳、黑白错杂的发丝……此刻半蜷在地上,往日的雍容不再,原来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她的身形原来也没那么大,却怎么就让自己半辈子弯了脊背呢。
“薛璟,你……咳咳咳……”
萧姿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你来做什么?”
她想要维持体面站起来,可是不仅腿上无力,就连撑向墙壁的手也顿时酸软不堪……
呼得一下又重新摔倒在地。
恰好摔在一堆碎片上,瓷片划破了她的胳膊、手腕、手心,也在她一侧的脸上划开一道血痕。
斑驳又恶心。
“你……”
“臣专门为公主准备的,公主可是喜欢?”薛璟半蹲到她的面前,微微一笑:“当初是公主将熙容身边的人都买通了是么。”
“你……哈哈哈哈哈……”萧姿懿无力附趴在地上,语气生硬又诡谲:“怎、怎么,驸马爷如今知晓了真相,开始想来找本宫算账了?”
“可是晚了……”她勾唇:“那贱人已经死了,本宫亲自派人盯着喂的毒药,她到死也以为是你派人杀的她!”
薛璟眉心呼呼直跳,压下想要杀人的心思,身侧的拳头攥得吧嗒响:“公主真是好算计。”
说罢,他也不准备再同她耗下去,拿起一根绳子将人绑住:“安乐的事情,公主就不必操心了,自有律法惩处。”
“薛璟!安乐也是你女儿!”
“你要对她做什么?!”
萧姿懿猛烈挣扎起来,可压根就没几分力气,她剧烈喘息着同他商议:“你不是舍不
得那个贱人吗?本宫当年骗了你,那贱人生下的根本不是个死胎,是个活的。”
“薛璟,你将本宫放了,本宫告诉你她如今在何处……”
薛璟睥睨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不论是她,还是他,亦或者被他所辜负的熙容。
薛璟:“公主,这公主府已经被控制住了,想必你此刻还不知晓。”
萧姿懿目眦欲裂:“你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慌张与焦躁:“你要杀我?!”
“本宫可是先皇亲封的长公主!”
“不是的,公主,”薛璟将她绑好,缓缓靠坐在了一旁的墙根处,温声道:“赎罪而已。”
“公主说了,臣是安乐的爹,可这么多年,臣好似也没起到什么教导的作用。”
“子不教,父之过。”
他同公主都是罪人。不论是对安乐,还是对熙容,以及……他和熙容的那个孩子。
正当长公主不知薛璟究竟打什么算盘的时候,突然有一股脓肿的刺鼻烟味钻入鼻内。
殿门口与窗户外肉眼可见地乍然燃起熊熊烈火,浓厚的烟雾闯进殿内,瞬间溢满……
“咳咳咳……薛璟,你疯了!咳咳……快、快放本宫出去……”
“来、来人呐……”
“公主,不会有人来了。”薛璟侧首看向她:“过了今日,便不会再有长公主府,也不会再有长公主。”
“臣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萧姿懿瞪大了双眸,可很快又被浓烟熏得眼眶发红:“你,咳咳,你早就知道了!”
“那两日,你几是去见那个贱人的孩子,是不是?!你去宫里了!”
越说,萧姿懿越是呼吸不畅,此刻只能微弱趴在地上喘息着。
薛璟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定。
“公主且省一省力气吧,当初公主不是言非臣不可?如今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萧姿懿手臂青筋暴起却抓不住一片瓷片,双眸狠戾盯着他:“疯子……”
薛璟却低沉一笑,他是疯子……
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禁浮现初中探花的那一日。
若是他能硬气些,没有因为熙容罪臣之后的身份而隐瞒妻室……
哪怕随意编一个妻子出来。
是不是就不会被强硬地尚公主……
熙容是不是就不会离他而去……
去了地下,熙容还会愿意见他吗?
火势蔓延极快,一旁的人早已经挣扎中没了声息,只剩下火焰炙烤身体传来的滋啦滋啦响动。
被火焰吞噬的前一刻,他才怅然一释,他也许等不到那声爹了。
实则当初,他同熙容是极期待一个孩子。
火焰吞噬他的前一瞬,脑海中浮现出初入苏府所见的那一位笑颜如花的小姐,像是天上的仙女。
那时,心底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后来他求得了一见钟情的女娘,却将人弄丢了。
……
“快看,那处是不是着火了?可是哪位权贵人家的府邸?”
“哎呀,什么啊,那不正是长公主府吗?”
“怎么没人救火啊?”
“快去禀报衙门啊,去救火啊。”
……
“娘娘。”
沉香小心翼翼看着面前的人,“您若是心底难受便说出来吧,奴婢都听着。”
“您不要憋在心里……”
这时候皇帝也接到消息走进来,沉香几人忧虑着下去。
“我本以为他会解决完来邀功,我看得出他放不下娘亲。”
寻竹怔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已经站在身后的帝王:“我说,等他做好了决定,我会唤他一声爹,我是有出气的成分。”
她要他在她同安乐中作抉择,亦是让他同过去几十年所生活的地方、所熟知的人作割裂……
“阿竹,这于他而言或许是解脱。”
皇帝扶住她肩膀,轻声道:“替云家平冤的旨意,明日朕会颁布下去。”
“人死七日魂不消,想必他也是看得见的。”
原本皇帝是打算大军班师回朝之时一同颁布的,如今提前些也并无大碍。
“陛下,我想抱一抱你。”寻竹抬手,看向镜子里的人。
不等她动作,皇帝先蹲下来将人搂进怀里:“朕抱一抱阿竹吧。”
“阿竹哭一会儿吧,抱多久都好。”
寻竹抿唇不言,窝在他颈窝处,默了许久。
第57章
翌日,云家冤案一事让整个上京城震动。
各世家震惊于陛下竟然推翻了先皇下的诏令,这在古往今来还是头一遭。
“错了便是错了,就是百年后朕去见列祖列宗亦无愧于心。”
皇帝在早朝的这番话叫许多臣子哑口无言,毕竟如今陛下说的才是圣旨。
一时之间不少学子奔走相告,云家顿时声名鹤起,甚至隐隐有压过苏家的态势。
又或许只是重现当年之荣光罢了。
毕竟这云家同苏家,都曾是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
身为国子监的忌酒又身兼上兴书院的院长,云老爷子又是个乐善好施的,不知资读了多少学子……
这苏老爷子同云老爷子虽从来都文人相轻、互不对付。
可当年云家事发,唯一敢站出来求先皇再彻查的,也只有苏家。
苏家也因此受到牵连,遭了先皇的厌弃。为此苏老爷子不得不带着全家急流勇退,才得以保全如今的些许繁盛。
“可这云家如今已经没人了啊……”
当初先皇一纸诏书便决定了云家必亡的命运。莫要说什么嫡系,就是偏远的旁支能存下的都不多,恐怕已经打散……不知分布于何处隐姓埋名地苟活着。
“云大人这一脉已经断了,臣敢问陛下这圣旨该送往何处……”
孙郧肖就差质问皇帝莫不是存心难为他了,颁圣旨……要他一个言官去干做什么。
更何况这云府早已经人去楼空,当年府邸更是被先皇赐给了长公主。
说到这里,昨日长公主府上的熊熊烈火令不少人驻足。
可陛下笃定般言长公主同驸马爷因安乐郡主一事而悲恸万分,不日前早已经去了京外的梵音寺静养,绝口不提大火一事。
倒是叫他们无从问起。
“没有?”
皇帝坐在龙椅上,转动着手心的佛串,睥睨众臣,好似全然不在意他接下来的话会在朝臣中产生多大波动:“贵妃是云家女。”
贵妃名讳自然不能为这些朝臣所知晓,见皇帝这般笃定,朝臣们心底打鼓。
贵妃这个年纪,会是云家女儿吗?又或许是孙女一辈……只是不晓得是那个公子的孩子,又是同谁……
这些他们是不敢问的,也许只会灰溜溜回府后去查探。
可有皇帝暗中派人操纵舆情、监视着一切,他们定然勘探不出半分。
孙郧肖不晓得既然贵妃乃云家女,又何须他进宫来宣旨?
陛下身边不是还有大监吗?
“孙卿祖籍是何地?”
孙郧肖心底诧异,可还是老实回应:“回陛下,臣祖籍扬州。”
而后陛下又问了许多个私人问题,倒是让平日里文思敏捷的孙郧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见着了那位贵妃娘娘,心底的疑问才解开。
“孙郧肖……”
寻竹放下手头的书,看向皇帝笑道:“陛下就这么将人带来了?”
这人回去怕不是又会生了怨气多写好几封折子。
孙郧肖还愣神间,却见上首的贵妃突然看过来,好似聊天般缓缓问道:“你可认得一位名唤宁萱的女子?”
他猛地抬头:“不知贵妃娘娘的意思是……”
“她是一世家小女,不日前随母进宫给本宫请安,本宫想着先皇还有几个皇子未曾娶妻,便准备给她指一门亲事。”
寻竹还没说完呢,下首的孙郧肖脸色忽得煞白:“宁姑娘她……”
“她说有心悦之人了,姓孙。”
“你如何看?”
“臣……”孙郧肖耳尖先是因为这句话而欣喜得发烫,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如浇了一桶冰水下去,拔凉。
“臣配不上宁小姐。”
之间贵妃呵呵一笑:“今岁的探花郎,怎的如此妄自菲薄?”
皇帝在一边也有些恨其不争气,恨不得上去踹上几脚。
当初就是看中了这小子一张好嘴才将其
封了个言官磨练磨练,准备过一段时间就把他提拔到御史台去。
没成想……这小子,平日里朝堂之上那利落的嘴皮子和上书谏言那股子鲁莽劲儿呢?
此刻竟然如此畏畏缩缩。
“娘娘有所不知,臣父母早亡,又是草莽出身……如今虽则得陛下看中入朝,可是却身无外物,可以说臣的口袋比臣的脸蛋还干净。”
“跟了臣,才是苦了宁小姐。”
他嘴角有些无奈与苦涩,可是眼底并未有任何埋怨与忮忌,十分沉得住气。
从一介平民靠着自己走到如今的位置,便能窥探几分这人的心性。
以他的能力与品格,纵使如今仍旧困窘,想必假以时日也是定然能扭转。
旁的不说,八公主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那本宫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寻竹朝着皇帝微微点头,随后呼唤屏风后的人:“妤萱,出来吧。”
什么意思?
孙郧肖侧首望去,只见萦绕自己心尖上的人垂眸施施然走出来向着皇帝同贵妃行礼。
“妤萱在此谢过皇兄同皇嫂。”
尤其是贵妃娘娘。
不仅没有因为她同九皇妹溜出去玩耍而生气责罚,反倒是看出她的心思来,商议与皇兄一道替她参谋一番。
“宁、宁小姐……不对,公、公主殿下?”
孙郧肖只以为眼下是做着梦,压低声音,有些紧张:“臣先前多有唐突,还望殿下恕罪。”
“皇兄,皇嫂,妤萱能同这位公子出去单独谈谈吗?”
寻竹喝茶的动作顿住,“带着你的婢女,莫要出关雎宫。”
关雎宫外头毕竟还人多眼杂,可这宫内是没人敢嚼舌根的。
萧妤萱走快走到门口处却发觉孙郧肖还在远处呆愣站着,一时有些气:“我要生气了,你为何还不跟上!”
“臣这就来。”
孙郧肖红着脸朝二人行礼后,有些灰溜溜跟上去。
“妾身瞧着这可不是像是出宫一次两次结下的情谊。”
寻竹笑着摇头:“我看,用不了多久。”
妤萱平日里性格恬静安宁,没想到将人吃的这么死。
“索幸还有皇室在,他若敢欺负妤萱,得掂量掂量朕才是。”
陛下常说自己同先皇的其他孩子不甚相熟,可在寻竹看来,他已经是做的极好。
若比起来,陛下身上的人情味应当是从前许多帝王都不曾显现,对于这些皇子公主他属实是不算亏待。
就连太后的长女萧云华,如今亦是安安稳稳诞下孩子。
当然,这又主要是岑久渊求来的。他对这位妻子是真上了心、入了情,就是不知对方领不领情。
这情爱一事,极其复杂。今日还爱着,或许明日便成了仇人;今日彼此恨意绵绵,也许明日又斩不断、理还乱……
寻竹觉着,这用来形容岑久渊同萧云华,确实是贴切。
“陛下,今晨有人来报,太后娘娘应当是不行了。”
寻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妾身可要去探望一下?”
皇帝:“阿竹做的?”
寻竹手指微僵一下,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皇帝:“做得不错,可又有些瑕疵。”
“这次,朕且给阿竹扫一扫尾巴。”
出乎她的意料,陛下竟然没有怪她自作主张。
寻竹诧异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眸子,只见他温声安抚她:“这样是好的,阿竹。你不要觉得什么过分、什么应当不应当做,在这宫里头能只要让你坐稳那个位置的,便都是应当做的。”
就像他会毫不犹豫手刃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
在宫里,心狠一些才好。
寻竹同媛嫔交易一事,实则压根没想过避着皇帝,就是她不说,他派暗卫稍加查探也能了然。
太后已经活得够久了,他本就不准备留她,毕竟上辈子阿竹的死也有她的插手。
可在察觉寻竹准备动手的时候,皇帝吩咐自己的人停止行动。
做一次磨刀石也未尝不可。
“阿竹记得朕同你讲过……吴家有支暗卫队吗?”皇帝一字一顿:“过些时日朕会‘还给’太后。”
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很显然,她们二人都想到一处去了。
吴家这只暗卫只有吴家子嗣能命令,而如今尚在人世的吴家人想必也只太后、已经被遗忘于冷宫的吴才人。
这是个可利用的人。
由她无意中“解决”太后,再合适不过。
只是不应得是在这个时辰,至少不该阻了他同阿竹的好事才是。
“剩下的朕来处理,”想到太后,皇帝眸底阴沉一瞬。
低眸时又将其敛下:“后宫……等过些时日辛苦朕的皇后问一问吧。”
如此一月倏忽而过,前朝后宫出乎意料的平和沉静。
夜里。
寻竹只觉得身上多了什么粘糊的东西,蹭在自己脖颈处热得慌,有些不适睁开眼睛后才发觉……是个人。
“陛下?”
她瞪大眼睛,拽下他摸自己系带的手。
“阿竹……”
只见皇帝不舒服地皱眉,吻上她耳侧,似是在征求她什么。
“不行的,陛下。”寻竹垂眸坐起来,将他的手拉过来:“咱们还有孩子呢。”
从面前人一瞬间的愣怔,她毫不意外……是另一位陛下,只是不知为何隔了这样多的时日才堪堪出现。
萧君湛眼睛登时一亮:“朕的?”
寻竹丝毫不违心点头。
一样的。她在心底暗示自己,否则她要怎么讲。
此刻萧君湛因为错失多日的闷然一扫而空,有些小心翼翼戳了戳她的腹部:“阿竹这里要有一个人了啊?”
还是他的孩子。
“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寻竹捏了捏他的手安抚着:“很是乖巧。”
萧君湛又有些郁闷与难受,如今错过了这样多的时日,他都不能好好陪一陪阿竹,看样子得跟对方重新谈判一次了。
他眉眼间俱是激动:“朕要有小公主了。”
至于未来之事,寻竹觉得还是他们彼此通气要好些……
拂晓之时,萧君湛盯着熟睡中的眉眼,分外不舍。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或许等过些时日他才能白日里多陪一陪她。毕竟他的手段比之对方还是要幼稚许多。
而寻竹乍一睁眼,瞧见了自己的陛下……还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盯着皇帝眨眨眼,许久才缓过来。
“阿竹这样望着朕做甚?”皇帝笑着过来抚住她双眸,随即眼底多了几丝冰寒。
定然是对方又跑出来了。
君子一诺,却不知遵守。
可是在寻竹拨开他的手时,眼底又重新溢满了笑意。
“阿竹,今日辛苦一番。”
皇帝把玩着她的发丝,爱不释手,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无奈一笑:“等过了今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