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个驴是会给自己买磨干活儿的。
因此,咖啡机买来半个月,虞晚的手艺仍旧停留在初学者状态,半个月过去了仍旧不会拉花,不过是勉强将热牛奶和咖啡液混合而已。
这天晚上照常加班,傅知尧叫住她,“虞秘书,我听蔡秘书说你会冲咖啡?冲一杯我尝尝。”
虞晚:“……”
见虞晚站着没动,傅知尧挑眉:“有问题?”
虞晚赶忙摇头:“没问题。”
她比较希望老板看到她端来的咖啡时觉得没问题。
片刻,虞晚端着托盘走进办公室,将咖啡放到傅知尧办公桌上,傅知尧抽空瞥了眼,差点被丑到。
“……虞秘书,你给我咖啡杯里拉了个什么玩意,柯基屁股?”
虞晚:“……”
这话也忒羞辱
人了。
虞晚尽可能地将傅知尧的认知拉回来,努力辩解道:“老板,这其实是爱心,虽然体积鼓了点,虽然形状扁了点。”
她是不想的,但打奶泡的时间稍微久了点,奶泡打得有些粗糙,最终就变成了这样,她已经尽力了。
傅知尧:“……”
看老板眼神不对劲,虞晚赶忙道:“老板,要不然我重新给你倒一杯,没有拉花的那种,搅匀了的话感观上可能好一些。”
“算了,不用,就这杯吧。”
口吻是无可奈何。
虞晚识时务出门。
等办公室门关上,傅知尧端起咖啡,浅浅品尝了一口,一如虞晚的风格,咖啡温度适宜,不至于烫口,至于好不好喝。
傅知尧觉得,正常水平。
又喝了一口,鼓囊囊的‘柯基屁股’蹭到他唇角,粗糙的奶泡破裂,让人觉得痒痒的。
傅知尧扯了张纸巾擦嘴唇,半晌,再次起身走到虞晚身边。
仗着虞晚看不见她,看虞晚低头认真处理文件。
她手旁,放着那本熟悉的笔记本,已经被她写得差不多,边缘膨起,像是发糕,虞晚又拿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在一旁备用。
备用笔记本还是上回他丢给虞晚那箱垃圾里的,黑色笔记本最下方印着傅氏公司的标识。
没看多久,虞晚拿出手机回复朋友消息,傅知尧微微偏头,挪开视线。
再转过头,就看见虞晚欢快地晃动着肩膀和脑袋,时而抻胳膊放松筋骨,不知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忽然,虞晚抬眸,隔着单层可视玻璃朝他办公室看来,视线并不凝聚在他身上,但他心弦莫名跟着紧绷起来,浑身好似被定住般不自在。
意识到这点,傅知尧果断转身,朝着自己办公桌走去,将自己的思绪淹没在繁多的工作中。
第36章
六月的海市进入雨季,连续几天都在下雨,雨势并不大,淅淅沥沥落着,拍打着大厦的玻璃外壁。
今天难得需要加班,虞晚处理完工作就瞧见门口站着的老板,连忙收拾好桌子,拎着包跟在老板身后。
下雨天加班就可以蹭老板车回家似乎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大概和某次加班后打不到车,冒雨回家感冒有关,第二天来上班的虞晚控制不住地在老板面前流鼻涕、打喷嚏,被老板嫌弃地放了半天假。
后来,每逢雨天加班,其他人都在抱怨,只有虞晚欣赏着雨幕然后想:啊,又可以蹭老板车了。
因为要跨江,车程从地铁的三十分钟增加到四十分钟。
路上,傅知尧看着车窗外淅沥的雨滴,视线落在虚空处,窗外景色黯淡,衬得他神情寂冷,眉目间彷佛也落了一场潮湿粘腻的雨。
傅知尧转过头,不再看车窗外的雨,瞥向一旁还在翻文件的虞晚。
虞晚垂着脑袋,马尾搭在纤瘦的背上,侧脸轮廓挺而柔,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神色专注。
在拼命工作这方面,傅知尧觉得虞晚完全不输他。
“虞秘书。”
傅知尧忽然开口。
虞秘书抬头看他,应声:“嗯?老板。”
傅知尧找茬:“你就不能租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
虞晚:“……”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不想租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吗?她巴不得门一打开就能走进公司。
但这可能吗?
见虞晚没回答,傅知尧眄她一眼,“虞秘书,你不会又在心里骂我吧?”
虞晚觉得傅知尧有疑心病,这是病,得治。
但还是耐心解释:“老板,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房租贵得吓人,我租不起。”
虞晚现在租的房子,每月四千六百五,房东大爷和她聊过后,主动免了物业费,虞晚每月只需支付四千五,这相当实惠了。
而公司附近的房子,最便宜都要一万二,虞晚实在租不起,减半都租不起。
傅知尧收回视线,瞧见那只被虞晚戴在左手腕上的女士腕表,一个国外小众设计师品牌的表,价格大概在一万左右,不算太贵。
不过,凭借他对虞晚这个穷光蛋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买的。
傅知尧想起那天在餐厅外看见的男人,低头拍了拍西装下摆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道:“虞秘书一个月工资不低啊,难不成都花在男朋友身上了。”
虞晚以为这是公司在评估她适不适合升职,诚实回答:“老板,我没有男朋友。”
傅知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顿,轻轻点了点,掀眸看她:“虞秘书这么优秀都没有男朋友?”
虞晚:“……”
夸她优秀,这算是明褒暗贬吗?而且,老板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没有边界感,她有没有男朋友和她优秀不优秀有关系吗?
虞晚懒得多说,随口找了个理由:“没人喜欢我。”
这回发怔的轮到傅知尧。
车内好半天没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砸在玻璃车窗上的沉闷声响,虞晚对车内诡异的氛围浑然不觉,低头继续看起手中的文件。
傅知尧听见前排老武无奈的叹气声-
【傅总太不会说话了,没男朋友就没男朋友,干嘛还要戳人肺管子,这下好,肯定惹虞秘书生气了。】
傅知尧看虞晚一眼,她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生气了?”
“没有啊。”
老武心底再次叹气-
【虞秘书哪里是没有生气,对着大老板,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敢说啊,伤心泪只能往心里流。】
傅知尧:“……”
他记得当初招老武当司机的时候他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傅知尧沉默两秒,转移话题,问虞晚;“有港澳通行证吗?”
虞晚摇头,“没有,怎么了老板?”
傅知尧将手里的文件丢给她:“找时间加急办一个,下个月出差要用。”
“但老板,出差这事儿一般不都是蔡秘书陪您去的吗?”
“让你去就去,少废话。”
虞晚:“……”
她怎么就说废话了,她还记得上次自己兴致勃勃要去参与谈判被老板给否定的事情。
于是,虞晚坚定表态:“老板,我愿意跟着你去出差,如果以后每次都是我陪您出差就好了。”
出差差旅费可以报销,还能学到知识,对升职加薪有利,她才不会放弃这种好事呢。
谁料傅知尧听到她这话,忽地咳嗽起来,好半天停不下,虞晚赶忙拧开矿泉水递过去。
“老板您喝水。”
傅知尧喝了口水,对上虞晚一脸担心的表情,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视线一扫,看到虞晚怀里的资料,没好气道:“看你的资料去。”
“哦。”
习惯了老板的喜怒无常,虞晚内心毫无波澜,确认老板并无大碍,认真看起老板给她的文件。
是有关医疗类线上服务平台的建设,傅氏想结合现代化科技手段,打造一条完整的医疗产业链,这和今日会议上投资部提到的其中一个‘好医生’医疗软件有关。
虞晚依稀记得这款医疗软件的基本情况,是和线下数家大型的医疗机构联合起来共同提供服务,使用智能数据分析,为患者提供个性化的健康管理和专业医疗服务建议,是一款相当适合老人的智能检测软件,可以让子女更直观地了解家人老人的身体健康,以便提前应对突发状况。
这次出差,是想将医疗服务平台的服务范围进一步拓展。
合作对象是港城的泽域医疗集团,旗下高端医疗产业发达,通过收购股权以及管理权,先后在内陆多个发达城市布局医疗产业链,最早建立起高端的综合性私立医院,泽域医疗最出名的是
肿瘤医疗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早期筛查、诊断、治疗以及康复,为无数富豪和名流信任。
至于治疗费用,虞晚看着文件上一连串的数字,深刻领悟到健康的重要性。
出差去港城当天,海市天气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坠在天边,让虞晚有些忧心。
虞晚默默祈求,希望出差一切顺利。
托傅知尧金钱的福,虞晚头一次乘飞机体验就是坐商务舱,为了防止自己的土包子行为被看出来,虞晚规规矩矩地没有四处打量。
坐在安静宽敞的飞机舱内,虞晚将提前备好的眼罩和U型枕递给老板,自己则研究起座椅前方的小电视,选择了一个没看过的英文电影播放。
中途,空姐推着小推车走来,提供了三种餐食选择:牛排、焖鸡肉、泰式炒虾。
虞晚看得纠结,不知选哪种。
一旁傅知尧靠在座椅上,闲闲来了一句:“三种都给她上一份。”
虞晚震惊。
一是震惊老板怎么还没睡,二是震惊还能这样点餐。
再看空姐,她全程保持微笑,“好的先生,这位女士,请问你想喝点什么呢?我们有香槟、红酒、果汁还有可乐。”
虞晚:“香槟可以吗?”
她还没喝过气泡酒呢。
“当然没问题,喝完随时可以找我们续杯。”空姐将三份餐食以及一份主食摆到虞晚面前,温柔道:“请慢用。”
虞晚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
等空姐走开,虞晚凑近傅知尧,小心翼翼询问:“老板,你是不好意思要这么多吃的吗?”
不然,干嘛拿她当借口。
傅知尧:“……”
虞晚继续说:“今天的飞机餐有牛排、焖鸡肉、炒虾,老板你想吃哪些,我先分出来给你。”
傅知尧闭着眼都能找准虞晚脑袋的位置,伸出两根手指头将她无情推开,假笑道:“虞秘书,不会说话就闭嘴。”
虞晚摸着被推开的脑袋:“哦。”
等虞晚吃上飞机餐,就知道为啥老板不吃了,因为……真的很难吃啊!
牛排干巴巴的,鸡肉干巴巴的,炒虾干巴巴的,蔬菜干巴巴的,什么都干巴巴的,除了香槟酒还算不错,这顿饭简直是糟糕。
强撑着吃完三份,最后还有点主食米饭实在吃不下,虞晚干巴巴地看着空姐将残羹收拾干净。
注意到她的眼神,空姐微笑,礼貌询问:“女士,还要吃点吗?”
虞晚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拒绝:“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谢谢。”
因此,也就没看到一旁坐着的某个大魔王嘴角恶劣的笑容。
三小时的飞机行程很快结束,虞晚去行李转盘处取了两人的行李,两只手各自抓着两个行李箱,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给提前订好的酒店打电话,询问接驳车辆停在哪里。
走着走着,两只手忽然一空。
傅知尧从她手里夺过两个行李箱,将两个拉杆合并到一起,一只手掌就能轻松抓住,推着两个行李箱大步往前走,看起来毫不费劲。
虞晚愣了两秒,挂断电话追上去,“老板,我电话打完了,我来推吧。”
“走你的路。”
“好的。”
香港天气和海市差不多,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狂风肆虐,路边树木明明下午三点不到,天色却暗得像傍晚七点。
车子安静行驶在前往酒店的路上,挡板后的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虞晚看了眼老板,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眼眸中情绪淡到极点。
虞晚知道,每逢雨天,老板的情绪都会比平日低落,话也比平日少。
她没有打扰老板,安静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看起软件里几位主管发来的审批文件。
几乎是车子刚抵达酒店的瞬间,一场滂沱大雨就落了下来,司机帮忙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用着一口不算流畅的普通话同她说,“虞小姐,你们真的是好幸运啊。”
虞晚笑着说:“是啊,好幸运。”
如果合作也能这么幸运就好了。
和前台核对完身份信息,虞晚引着老板去他的总统套房。
刷卡开门,将酒店门童送来的行李箱推进老板房间。
和老板出差,虞晚不会傻到订什么物美价廉的快捷酒店,但区别对待也是有的,比如老板住的套房一晚的价格可以订五个虞晚住的房间。
虞晚细心检查一遍老板房间内各项设备的使用情况,用自带的即热式饮水机烧好热水,同时将一次性拖鞋拆开放到床边。
傅知尧看虞晚跟个小蜜蜂一样在酒店房间里忙忙碌碌,紧绷的眉头缓缓松开。
忙完,虞晚道:“老板,您到现在一直没吃午餐,我联系前台给您送一碗热汤面先垫垫肚子可以吗?或者您想先休息呢?”
傅知尧神色疲乏,他抬手松了松胸口的领结,将手腕上的手表摘下随意扔到桌上,冷漠拒绝:“不用,酒店五楼有餐厅,我五点半会下楼去吃,你自己看好时间。”
虞晚点点头:“好的。”
她将烧好的热水掺过矿泉水递给老板,又在床头柜上放下几包蒸汽热敷眼罩,“老板我现在回自己房间了,您先休息,待会儿见。”
五点二十,虞晚准时下楼。
餐厅中央小电视播放着新闻:“受七号台风影响,此次降雨将会持续到明日午时两点,今晚六点到八点风力逐级加强,请大家尽可能待在室内,关闭门窗,减少外出,同时,受台风影响,今日航班将面临停运或延误,请市民合理安排出行时间……”
餐厅内吃饭的客人无不抱怨-
【靠,什么时候下雨不好,偏偏带情人来约会的时候下雨,这下好了啊,今晚回不了家,那位老太婆肯定又要啰嗦啊,简直要命。】-
【下暴雨好啊,最好整个世界都淹没,全世界的人死光好了,嘿嘿。】-
【艹,出门的时候忘关窗户了,刚买的房子就泡水,要死啊!】-
【倒霉倒霉,真倒霉,每次出差都碰上坏天气,港城和我有仇是吗?】
……
傅知尧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窗外墨雨如注,夜色侵袭,如黑洞般好似能将所有人吞噬,屋内声音繁杂吵闹,心声和人声交织,让他迟迟静不下心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房间内吃饭。
但越是雨天,他就越是觉得自己需要吵闹,太安静的地方像墓地,只会让他想逃离。
转过脸,看到虞晚正盯着菜单发呆,傅知尧拉开椅子坐下,“看出点花儿没有?”
虞晚眨眨眼,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虞晚耳朵已经能自动屏蔽老板讽刺的话,她指着菜单上的图片。
“老板,珍珠糯米丸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没吃过?”
虞晚摇头:“没吃过,小时候看电视,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有珍珠裹在里面,我当时就想,这道菜里面有珍珠,那得多贵呀,一定非常好吃。”
傅知尧静静看着虞晚。
虞晚笑笑,不好意思地说:“长大后才知道,珍珠糯米丸子里没有珍珠,但我也没吃过一次,其实我现在不是没钱吃这道菜,也不是没地方买这道菜,大概是我潜意识里觉得珍珠糯米丸子没我想象中那么好吃,只是年纪小嘴馋惦记而已,不是非吃不可,所以到现在都没吃过。”
虞晚生命中能长久拥有的东西实在不多,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缘故,虞晚对事物的占有欲很低,长大后,经常会被人指责情感淡漠,像机器人,像软包子,无趣又木讷,不适合当朋友。对这类声音,虞晚很少会反驳,因为她知道,每个人成长环境不同,经历不同,没有人一定懂她,不必强求他人的理解,太过在意他人的目光,何尝不是给自己造牢笼。
因此,说这话时,虞晚不抱有半点诉苦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讲述,声音轻缓柔和,像是静谧流动的溪水,让听的人恍了神。
傅知尧什么都没说,抬手招来服务员点餐。
片刻,热腾腾、精致的菜肴依次上桌,虞晚将碗筷用热水冲洗干净,递给傅知尧。
傅知尧早就习惯虞晚的服务,等她一一将烫洗干净的餐具摆到他面前。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虞晚一愣,抬头看向傅知尧,声音有些涩然:“……老板。”
傅知尧拿起筷子,神色如常,朝她点了点下巴,“尝尝,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珍珠。”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虞晚眼眶忽然感到一阵发热,盯着面前那道珍珠糯米丸,嘴角扯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难堪笑容,千万思绪在脑子里汇聚,如旋涡般搅动。
最终,她只轻声说了句:“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不拘一格用人才将她选进总裁办,谢谢老板给她转正机会和高昂工资,谢谢老板在看到举报信时还愿意相信她,谢谢老板在工作上给她的指导和支持。
当然了,如果傅知尧让她升职加薪的话,那傅知尧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
没有之一。
但这话虞晚可不敢直说,只恳求自己的努力工作被老板看到,年终的时候奖金丰厚些,让她过个肥年。
傅知尧视线落到虞晚身上,寡淡平和的五官里,虞晚的眼睛是最漂亮的部分,瞳仁黑得纯粹,转动时像宝石闪烁着光芒,澄澈干净,眼睫浓而密,眼尾线条下耷,注视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全心全意被信任的感觉,像是一条摇着尾巴的毛茸茸的小狗。
让人无法拒绝。
餐厅内音箱播放着音乐,将室内室外装点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女声缱绻温柔,低缓地用粤语吟唱歌词中蕴藏的感情和心动。
傅知尧觉得自己魔怔了,他似乎看到了虞晚眼里的泪水,但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对视中,傅知尧眼眸动了动,最先低下头。
“虞秘书,吃饭时不要讲话。”
第37章
虞晚立刻收起自己感性的一面,遵命道:“好的老板。”
咬一口滚烫的珍珠糯米丸,糯软的糯米之下是鲜弹的肉馅,肉馅儿里加了马蹄碎,吃起来除了鲜美,还有种脆脆的口感,软糯和脆爽相两种口感交加,中和肉馅带来的腻味。
虞晚觉得,这珍珠糯米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吃,五颗珍珠糯米丸,傅知尧只吃了一颗,剩余的,被虞晚包圆,吃了个大满足。
直到将老板送回房间虞晚还在雀跃。
虞晚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大概是对比中午的飞机餐,今日的晚餐实在是太好吃了吧。
虞晚这样想。
洗完热水澡,躺到柔软的床上,虞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傅知尧说的那句话。
“尝尝,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珍珠。”
虞晚揉揉自己的脸蛋,试图阻止自己的傻笑,然而结果证明是徒劳,虞晚最终是带着笑容入睡的。
不知是不是吃了那道儿时梦寐以求的菜,梦中,虞晚的身体不断缩小,回到了小时候的孤儿院。
她正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电视里人们品尝热腾腾的珍珠糯米丸,馋到流口水。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院长妈妈表情刻薄严肃,身影高大可怖,瞧见小虞晚偷看电视,拿起一旁的教棍就要打她。
小虞晚吓得从椅子上跳下来,拼命奔跑,跑出房间,跑过教室,最后躲进了一个柜子里。
柜子里有一个面容精致漂亮的小男孩,他看着小虞晚,半点不害怕。
“你是谁?”
小虞晚竖起手指,表情认真严肃:“嘘。”
昏暗的柜子里,只有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光,小男孩一双眼深沉漆黑,宛如黑曜石,他定定盯着小虞晚,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院长妈妈愤怒的骂声远去,小虞晚松口气,同小男孩握握手,学着大人的样子介绍起自己。
“我叫虞晚,虞,我不会写,晚,晚就是夜晚的晚。”
小男孩扯回自己的手,嫌弃地拍了拍,然而嘴上却没停:“我叫陆随,陆地的陆,随便的随。”
小虞晚瞪大眼,“怎么会是随便的随,我猜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那个随。”
说完,小虞晚挺了挺胸膛,自信问他:“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文化。”
小陆随看着小虞晚,移开目光,撇撇嘴,十足傲娇:“不怎么样。”
小虞晚表情分明是笑着的,但虞晚心脏控制不住地抽痛起来,她捂着心口,面颊皱成一团,像是局外人一样看小虞晚和小陆随说话。
从床上惊醒后,虞晚摸到自己脸颊的泪水,她彻底没了睡意,坐在床边发愣。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她的记忆还是原主的记忆。
如果是她的记忆,为什么会有陆随的存在,如果是原主的记忆,那珍珠糯米丸又该如何解释。
她和原主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的地方。
虞晚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找出来翻看,但越是思考以前的事情虞晚的脑袋就越疼,疼得她面色发白,浑身力气全无,似乎是潜意识在阻止她。
她及时停止思考,深呼吸几个来回,试图将梦和现实分清楚。
平静后,她拿起手机,此刻不过清晨六点半。
昨晚陆随给她发消息,询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回孤儿院看望林妈妈。
虞晚打字回复:【陆随哥,我来港城出差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海市,如果有时间我给你发消息。】
将手机放下,虞晚起身去刷牙洗脸。
雨落了一整晚,如同新闻所说,直到八点雨势仍未减少,雨滴如黄豆般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远处高大的落叶乔木树在狂风骤雨中摇摆不定,今天实在是个糟糕的天气。
虞晚收到傅知尧的消息:【今天上午在酒店休息,下午雨势会减小,你看时间安排车。】
虞晚回复他:【好的老板。】
暂时被雨困在酒店,虞晚并没有松懈,安排好老板的早餐后,虞晚一边研究着电脑上的资料,一遍啃着奶黄流心包。
执掌泽域集团的董事长是步入古稀之年的知名企业家廖冠儒。
提到廖冠儒,虞晚最先想起的,还是他和他那时不时霸榜港城娱乐新闻的五房太太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集团挣了多少个亿,孩子们孙子们挥霍了多少个亿这类话题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实在太遥远,还是狗血抓马的豪门八卦更吸引人的注意力。
廖老先生五位太太,目前只剩下四位,死去的那位正是五太太。
五太太朱怡静是廖老先生在做慈善活动时遇见的,那时的五太太不过刚满二十八,正值青春芳华。
一个二十八,一个五十九。
两人结婚当天,被港城媒体铺天盖地口诛笔伐,嘲讽两人是爷孙恋,谩骂五太太见钱眼开、罔顾人伦,就连虞晚这种不怎么看八卦新闻的人都知道了。
但五太太和廖老先生感情生活似乎不错,婚后第四年,生下了一个女儿,婚后第六年再次怀孕,却在产后因为大出血抢救无效,当场丧命,生下的那位男婴在保温箱里待了不足半月,也停止了呼吸。
自此,廖老先生意志逐渐消沉,慢慢退出集团的管理,放手让权力过渡到几位孩子手中。
虞晚和傅知尧此次前去谈合作的,正是二太太生下的长子廖佑林。
廖佑林在商场上杀伐果决,极具决策力和判断力,这点和傅知尧很像,但私生活方面,廖佑林毫不掩饰自己的花心,隔半个月就会换一个女伴,女友拿着天价分手费堕胎的事情更是时不时就要闹上热搜。
对比起来,傅知尧简直像个出家人,十足清心寡欲,洁身自好,不仅没有女朋友,就连未婚妻也只是个幌子。
虞晚总有种老板会注孤生的错觉。
下午两点左右,雨势终于有了减少的趋势,风也逐渐平息,虞晚赶忙联系酒店,将出行时间提前一小时。
一切准备妥当,虞晚敲开傅知尧房门,通知老板出发。
比起昨天,今日的傅知尧西装革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彷佛从前那个气势强悍的大魔王又回来了。
他正在对着床铺上的几
条领带纠结,见虞晚进来,朝她点了点下巴,“帮我选一条。”
虞晚打量着老板穿着的西装,平驳领纯羊毛黑色西装,光泽感好,版型贴合,线条优美利落,宽肩窄腰翘臀长腿的具象化。
无论多少次看傅知尧,虞晚都会暗暗惊叹老板的美貌和身材,不愧是小说男主。
她对照着老板身上的西装看床铺上的领带,最终挑选了一条暗红色条纹领带,刚好适配老板的红底黑皮鞋。
“老板,这条吧,这条领带很适合你。”
傅知尧将身子转向虞晚,微抬下巴,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嗯,帮我系上。”
虞晚懵了两秒。
在傅知尧有如实质的注视下,虞晚踮起脚给老板系领带,挨得近,虞晚又闻到了熟悉的苦艾香气,但她没多余的脑子想。
虞晚满脑子都是该如何系领带,不过系领带应该就和系红领巾一样吧,两者都是系脖子上的东西。
欸,不对,红领巾该怎么系来着?
虞晚抿着唇,一脸认真地思索。
傅知尧原本偏过去的视线最终缓缓落回到虞晚脸上,白嫩光洁的鹅蛋脸,看不出一丝化妆的痕迹,但似乎涂了点口红,唇色比往日更鲜艳,这个距离,漆黑纤长的睫毛也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数一数有多少根睫毛,因抿唇微微鼓起的脸颊像个弹润的包子,让傅知尧手有些痒。
虞晚沉浸在系领结的世界中,并未注意老板的目光,将领带藏进衬衫领下方,领带一端固定,一端绕过去,再绕过去,之后塞进去,最后往上收拢。
完工!
猛地一下,好险没给傅知尧勒死。
“咳咳咳……”傅知尧拉开脖颈上的领带,咳嗽不止,瞪一眼缩着脖子的虞晚,“你要谋财害命啊。”
虞晚慌忙道歉:“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
老板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一分钱都得不到好吗,而且……
“老板,你相信我,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就是第一嫌疑人。”虞晚说得信誓旦旦。
下一秒。
“嗷!”
虞晚捂着脑门儿上被傅知尧弹的一个脑瓜崩,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捂着还是疼,虞晚用上了两只手。
可恶的资本家,仗着她不敢反击是吗?
等她有钱了,她一定要把离职书甩在傅知尧脑门儿上!
瞧了眼虞晚龇牙咧嘴的表情,傅知尧心情畅快了几分,解开脖子上缠得乱七八糟的领带,将她叫到落地镜前。
“过来,看看领带到底要怎么系。”
虞晚捂着脑门儿:“……”
不,她不想看。
身体相当诚实地走过去,温吞吞开口:“老板,你会系领带啊。”
傅知尧睇了虞晚一眼,不咸不淡道:“我还会用手机打字呢,但你猜,为什么每次通知开会的消息还要虞秘书你来发,我还会用手机订机票呢,但你猜,为什么此次出发来港城,机票还要虞秘书你来订。”
虞晚:“……”
好的好的,当老板了不起行了吧。
傅知尧不必看虞晚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在心里骂他,但他还是废话般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虞晚:“……”
不知是哪句话亦或是哪个表情逗笑了傅知尧,虞晚瞧见镜子里的他,手指还在灵活地系着领带,平直的嘴角却缓缓上扬,冷冽深邃的眼底倏而多了一抹笑意,衬着没有一丝瑕疵的五官,宛若瑰丽的珠宝,漂亮得不像话。
虞晚眼神一飘,莫名有些不自在。
因此,当傅知尧问她学没学会时,虞晚第一次违心地点头说自己学会了。
第38章
出发到半路,那位廖佑林先生临时更改见面地点,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老宅,香缇半山别墅,豪宅中的豪宅。
路上,虞晚将自己整理好的资料拿出来给傅知尧看,有需要重点注意的事项傅知尧会额外圈出来,再由虞晚拓展,看能不能说到点子上。
说得不对,傅知尧便会蹙眉,说得对,傅知尧便会挑眉。
虞晚就估着傅知尧的表情大胆开口,反正老板不是合作商,说得天花乱坠顶多被老板瞪一眼,什么损失都没有。
顺利抵达香缇半山别墅,雨已经停歇,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廖家别墅里接见两人的是一位身着佣人服的菲佣,她只会说英语,听到虞晚表明来意,用中文不太熟练地说着:“跟我来。”
廖家别墅装修风格仿中式园林,雕梁画栋的柱子和游廊格外精致,雨后更是如水墨画卷般,每处建筑仿若活了过来,充满诗意和雅兴。
虞晚跟在傅知尧身后,很快便进了会客厅。
廖佑林从侧门出来,穿着白衬衫和棕色马甲,样貌和新闻中并无任何区别,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风流成性的气质,皮鞋踩在地上声音干脆利落,他热情地同傅知尧打招呼。
“傅总,幸会幸会。”
视线一扫,看到旁边的虞晚,廖佑林眼神饶有兴致起来,“这位是?”
虞晚:“您好,我是虞晚,傅总的秘书。”
“啊,秘书啊。”廖佑林拖长了语调,话语中的鄙薄不言而喻。
虞晚蹙了蹙眉,虽然早就知道廖佑林这人混不吝,真正听到耳朵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要知道傅氏集团的发展史不比廖家差,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傅知尧不是普通的富二代,往上数,爷爷的爷爷也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
平日里谈合作,基本是合作方主动找上门,像今日这样主动赴约的次数少之又少。
除了眼馋泽域集团在国内医疗产业链和高端医疗服务,也盯上了泽域集团在医疗行业的口碑和影响力。
线上医疗服务平台最怕什么,最怕被不接受新鲜事物的大众认为是骗子,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庸医。
泽域集团的口碑能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人们的顾虑,为线上医疗平台的铺设提供更有利的条件,同时,泽域医疗旗下的医院也能通过线上医疗平台获得曝光度,拓展收入途径,这对双方而言是双赢的合作。
只是,如何说服廖佑林便成了问题。
虞晚她们作为主动求合作的一方态度不能放得过于谦卑,否则在后续谈判中就无法把握主动权,但要是太过强势,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合作能不能达成就是另外一回事。
总而言之,合作达成后的事情不需要虞晚操心,她不必和这位公子哥打交道,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
傅知尧握着廖佑林的手瞬间松开,表情冷了些:“今日谈合作,廖总不带秘书?”
“反正决策是我一个人做,多个人少个人有什么区别。”
廖佑林还是懂得什么叫适当玩笑,见对面两人不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轻飘飘带过话题,手臂一抬,请两位坐下聊。
一旁佣人识人眼色,端上来三杯热茶静着脚步退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三人。
不必傅知尧提醒,虞晚主动走上前,递上合作策划,“廖总您看,这是我们好医生线上医疗平台最近半年的成果展示,作为互联网医院国家试点平台之一,在政策方面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支持,将线上医疗诊断和线下检查相结合,聚焦互联网医疗医药的交互模式,提供给患者更便捷……”
等虞晚讲述完,廖佑林收起眼底那抹轻视,再看旁边的傅知尧,坐姿坦然放松,似乎完全信任她这位小秘书的能力。
廖佑林接连抛出几个问题,每句都直指关键,别说是虞晚,就是傅知尧也要愣上几秒才能回答。
虞晚半点不慌,“廖先生,我理解您对合作方式的质疑,对您提出的困惑,我们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讨论。”
早在来港城之前,虞晚就被老板拷问过一遍,对于合作方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和苛刻条款进行了深入模拟。此外,虞晚大大小小陪老板见过不少合作方,老板刁难起人来,完
全没有其他人发挥的余地,虞晚连老板都不怕,还会怕廖佑林的为难?
退一万说,就算廖佑林起了歹心要将两人绑架虞晚也不慌,老板身边的保镖可不是吃素的。虞晚自认也算细心,但她还是在成为老板秘书后第二个月才知道老板有保镖,每日低调换装埋伏在周围,保全老板人身安全。
因此,虞晚在没有傅知尧的提醒下,独立完成了对廖佑林提出质问的应答,回答虽然有些瑕疵,但讲话不怯场,条理清晰,在她这个年纪里,十分难得。
廖佑林翘着二郎腿,颇有些不爽,倒不是不满意虞晚的回答,而是——
傅知尧怎么就能跟大少爷似的坐在一边慢悠悠喝茶,他就得在这里一边听虞晚说话一边思考呢。
本以为不让秘书过来,能给这个内地大老板一点下马威,结果反而让自己骑虎难下。
他干脆报了个将对方利润空间压缩到极致的利润分配方式。
看到对面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廖佑林终于找回点主场:“怎么样?如果能接受,那我们的合作可以谈一谈,如果不能,很遗憾,泽域似乎并不缺客户,也不缺线上医疗平台赚的那点钱。”
虞晚面部紧绷,她下意识看向老板,这个利润分配实在无理,老板肯定是不会接受的。
空气沉默的空隙,虞晚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从行业性质和市场发展趋势重新将傅氏的主动地位拉回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傅知尧起身,表情冷硬,沉敛眉目的模样带了几分初见时的强大压迫感:“既然廖总心底有了判断,恐怕我这个秘书再舌灿莲花也是徒劳,那就不耽误彼此时间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廖佑林站起身,唇角蔑然地弯了弯,气场同样不容忽视:“傅总能力卓然,我们泽域对合作是求之不得,但一个在海市,一个在港城,鞭长莫及这个道理傅总应该比我更懂。”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气氛顿时变得沉甸甸,哪里有虞晚这个小秘书说话的余地。
她只知道,合作泡汤了。
离开之前,虞晚去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虞晚原路返回,走着走着,虞晚迟迟没看到熟悉的建筑。
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迷路了。
四周搜寻一圈,偌大的园林别墅内,一时竟找不到一个问路的佣人。
虞晚叹口气,家太大了也不好,就在虞晚纠结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麻烦老板时,她注意到躲在假山后偷看她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皮肤苍白得像是张纸,瘦小瘦小的身子,带着点恹恹的病气。
对上虞晚的视线,小女孩‘嗖’地一下缩回脑袋,只有假山旁边漾出来的裙摆表明女孩还站在原地。
虞晚走过去,友好询问:“你好,我迷路了,能告诉我会客厅该往哪个方向走吗?麻烦了。”
小女孩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虞晚见她年纪和傅许安差不多大,半蹲下身,耐心重复:“你好,我叫虞晚,我不小心迷路了,你知道会客厅在哪个方向吗?”
小女孩没说话,点点头,拉过虞晚的手带着她走出弯弯绕绕的长廊。
“谢谢你。”虞晚说。
小女孩没说话,摆摆脑袋,表示不客气。
虞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女孩似乎不能说话,虞晚脚步停下,朝着小女孩比划了一个手语:谢谢你。
小女孩微微瞪大眼,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吃惊,她看着虞晚,颇有些激动地比划:你会说手语?!
虞晚比划:海市手语和港城手语不太一样,如果我比划错误,请告诉我。
小女孩笑起来,嘴边有个浅浅的酒窝:你很厉害。
虞晚拍拍自己胸脯:我还能更厉害。
小女孩好奇看着她,虞晚右手在空中灵活地转动一圈,像是仙女在施法,随后在小女孩脑后伸手一抓,掌心摊开朝上,一枚紫色的香芋糖就静静躺在虞晚手心。
小女孩愣了好几秒,看看虞晚,又看看香芋糖。
虞晚笑:谢谢你为我指路,香芋糖是谢礼。
这香芋糖还是她在机场候机室里拿的,当时只是怕没时间吃饭,揣了几颗糖备不时之需。
小女孩收下虞晚给的糖,朝她比划:我没吃过这个糖,谢谢你,也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和我聊天,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懂我想说什么,手语不比说话,很多人不愿意学。
虞晚明白。
时代发展得太快,科技发展得也太快,大家没有耐心等待长达一分钟的红绿灯,没有耐心等待下载视频时的一分钟,今天开始练字就希望明天能写一手好字,晚上开始锻炼就希望明天掉秤三斤,恨不得做什么事情就立刻有结果有回报。
虞晚当时学手语的契机是因为奖学金被举报一事,那时没人帮她处理举报结果,虞晚跑来跑去搜集证据,找导员,找院长。
夏天天气炎热,虞晚跑得满头汗水,最后是路边一位和善的清洁工奶奶给了她一瓶矿泉水,用手语比划让她喝。
这才有了她学手语的事情,学会了手语,如果下次遇到那位奶奶,就能亲自用手语和她道谢了。
虞晚朝小女孩比划:很多表达不需要靠语言,用心也能倾听。
不等小女孩回答,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廖如萱,你今天不喝药,又往哪里跑?”
第39章
虞晚循声看过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一身深蓝色唐装,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精神矍铄,气场深沉。
虞晚下意识弯腰问好:“不好意思,是我迷路了,让小朋友帮忙带我出来。”
说着说着,虞晚倏尔反应过来,面前这位老人家,不正是泽域集团的董事长廖冠儒吗?
大概是有气场的加成,真人看起来比新闻媒体拍摄的照片中更年轻。
那这位给她指路的小女孩,是不是廖冠儒那位去世的五太太的独女?
虞晚脑子一时有些乱。
小女孩松开她的手,朝着廖老先生跑过去,同他比划:她会说手语,是新来照顾我的吗?我想要她照顾我。
廖冠儒宽厚苍老的手拍了拍廖如萱的脑袋,并不回答,他看向虞晚,目光沉沉颇具震慑力:“你来干什么的?”
虞晚顿时收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豪门八卦,规规矩矩回答:“您好,我是傅氏集团总裁傅知尧的秘书虞晚,我陪老板过来见廖佑林先生,想同他聊一聊好医生线上医疗平台的合作问题。”
廖冠儒声音稳健,意有所指:“谈生意?睡觉生活的地方可不是一个适合谈生意的地方。”
虞晚怎么会不知道。
但决定权在廖佑林那边,原本是要去公司洽谈,但他临时更改见面场所,虞晚和傅知尧只能配合,又不得不在抵达前,专程去礼品店买了些贵重礼品,好在上门的时候不至于过于突兀。
虞晚正要随意附和两句,想到点什么,话题一偏。
“倒也不能这么说,廖先生还是很看好我们公司项目的,也同意了合作,不过他要求利润分配按他说的来,利润分配标准实在是苛刻,虽然我们非常、特别、极其想要和泽域合作,也有心无力,毕竟,我们傅氏旗下的好医生线上医疗平台已经建立了将近三年,无论是平台的建设还是医疗资源的互通……”
虞晚一连使用多个表强调的形容词汇,表情一本正经,咬字坚定,提到项目内容时更是条理清晰,说得头头是道,就差把毛遂自荐这四个字写到脑门上。
在廖冠儒这个商场老狐狸面前,虞晚的小心思过于明显,奇怪的是,廖冠儒并不不觉得讨嫌。
敢说,会说,某种程度上很合廖老爷子的胃口。
另一边,傅知尧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还不见虞晚的身影,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忍不住地猜测,
难不成是拉肚子了?
不,也不对,虞晚带着手机,要是闹肚子,肯定早就给他发了消息。
就在这时,身着西服的老管家敲门走进会客厅,直奔沙发上的傅知尧而来,面带微笑:“傅先生,您好,我是廖老爷的管家,廖老爷请您过去坐坐,想留您和虞秘书吃一顿晚饭,您不介意吧。”
傅知尧敏锐察觉到这时和虞晚有关,没有拒绝,点头同意了。
老管家将身子转向一旁的廖佑林,“大少爷,廖老爷让您也过去。”
廖佑林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我?我去干什么?”
老管家笑而不语。
对视半晌,廖佑林最先弃甲,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衬衫下摆,“走吧,傅先生。”
作为廖二太太的孩子,廖家的长子,廖佑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廖家,把握着决定权的人是谁,即便廖老爷子最近几年对外宣称退位让贤,主动让几房太太的孩子进入公司把握实权,但只有廖佑林清楚。
全都是假象。
他这个长子,每年拿着的除了工资就只有在成年时得到的基金分红,要说多不多,自然是多的,一个普通人就是从出生开始每天不吃不喝赚钱打工都不一定能赚到他一个月花掉的钱。
但这些对他来说是不够的,至少对廖佑林这个名字来说是不够的,就是潇洒给钱打发那些拜金难缠的女人们都要廖冠儒这个老子签字。
谈自由,谈权利?
恐怕要等廖冠儒死了才行。
等两人抵达餐厅,一眼就看到坐在廖冠儒旁边的虞晚,她正在和廖老爷子聊天,两人之间的氛围简直能用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来形容。
傅知尧不是第一次见廖冠儒,在先前的几次经济金融会上碰过面,也聊过几句商场上的事情,但像虞晚这样自然和老爷子话家常的——
恐怕说出去都没几个人会相信。
谁能想象一个在商场上驰骋多年,心眼儿多得和筛子一样,动动手就能轻而易举让一家公司破产倒闭,甚至家族产业还沾点黑色的老爷子会对一个小姑娘如此和蔼。
不过想想虞晚平时的表现就知道了,虽然人有些笨,但气场澄澈干净,身上总带着一股积极阳光活力满满的劲儿,时常一句话将人噎得半死,却察觉不到半分,木讷实诚,又过分坦然。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特征存在在同一个人身上。
廖老爷子注意到进来的两人,抬手,平和从容地让两人坐下,“傅先生,久仰大名。”
傅知尧颔首:“廖董客气了,冒然打扰,多谢您的款待。”
他坐到虞晚旁边,长桌对面是廖佑林。
廖佑林旁边,挨着首位廖老爷子坐着的是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和傅许安差不多大,但相较傅许安结实的小身板,这个小女孩过分孱弱了些。
应该是廖老爷子去世的五太太的女儿。
饭桌上不适合谈生意,傅知尧和廖佑林心照不宣带过合作破裂一事,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
吃到最后,廖冠儒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开口:“我听虞晚说了傅总公司里线上医疗平台的事情,佑林,你怎么看?”
傅知尧看一眼虞晚,虞晚朝他眨眼睛,彷佛在告诉他,别担心。
傅知尧当然不会担心,他不比虞晚,读心术技能让他能极快了解面前人的所思所想。
拒绝廖佑林的利润分配方式是看出廖佑林的敷衍和不配合。
这种情况下,即便合作,对方恐怕也不会上心,再加上廖佑林明显的轻视和傲慢,因此便断然站起身回绝了廖佑林的要求。
而现在,他和虞晚被廖老爷子留下来吃饭,很大程度上就表明了廖老爷子的态度。
果然,廖冠儒和廖佑林聊了不到三句话,就敲定了合作的事情,并让廖佑林将后续的项目书拿给他过目。
这表明,就算廖佑林想要在项目里使点绊子也有廖老爷子这个定海神针监督。
从廖家别墅离开时,虞晚心情相当畅快,看到廖佑林的臭脸,更是开心。
廖如萱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和虞晚挥手。
虞晚明白,今天这单生意能达成,主要还是因为廖如萱小朋友,如果不是她牵着自己找到路,虞晚和傅知尧这回可能真的是无功而返。
虞晚半蹲下身,朝她比划手语:如果你下次来海市,可以找我玩。
廖如萱点点头:我会的!
她伸手抱住虞晚。
傅知尧目光落在虞晚身上,忍不住地猜测,虞晚难不成涂了什么小孩诱捕剂,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虞晚念念不忘。
就连家里的傅许安也是,时不时把虞晚这个名字挂在嘴边,三天两头给他发消息,想邀请虞晚来别墅里玩。
对虞晚会手语这件事,傅知尧并不惊讶,他看过虞晚的简历,她写了课外参与的一些社会公益活动,提到了会手语这一点,还因为气质不错,上了海市一档民生电视节目。
傅知尧当时上网搜了搜,看到了比现在更青涩稚嫩的虞晚,扎着高马尾,眼眸干净透亮,手语动作流畅,还有网友截图发到社交媒体上询问联系方式,不过没什么热度,自然也没人解答。
上了车,挡板升起,傅知尧开始算账。
“你也是大胆,居然敢在廖老爷子面前提合作,你以为你的方法很高明?”
虞晚十分上道,认真同老板解释:“老板,我觉得我们的项目很优秀,如果就这么回去实在太可惜了,反正合作已经被廖总拒绝了,就算廖老先生再拒绝,结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了,廖老先生年岁高,经历得多,还会因为我说的几句话就和我斤斤计较从而针对傅氏吗?所以,我大胆同廖老先生提了我们的项目,要是能让廖老先生发话,老板你就不用发愁了。”
虞晚明白老板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无论是前期开会探讨,对她的洽谈培训,还是亲自登门拜访,都能看出傅知尧对此次合作的上心程度,尽管方才的交流中傅知尧说话次数不多,但虞晚说的那些话,可都是傅知尧教给她的。
另外,虞晚觉得她说话并不鲁莽。
虽然网络上有关廖佑林成为廖家继承人的说法铺天盖地,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廖佑林会是豪门继承者的热门人选,但虞晚仔细搜索过廖佑林所持有的几家公司以及带领的项目,总觉得里面有廖老爷子的手笔。
加上廖老爷子对廖如萱亲昵慈爱的态度,所以虞晚就大胆尝试了一次。
成功了自然是好事,可失败了也不会亏,不是吗?
傅知尧眉梢微抬,明明心底服气,嘴上却不肯认输:“你也就仗着廖老爷子年岁大了,要是再年轻点,就凭你说的那些话,直接将你赶出廖家也不是不可能。”
虞晚诧异。
“老板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傅知尧:“……”
他是不会告诉虞晚自己会读心术,那岂不是被虞晚当成怪物了。
“呵,猜也猜得出来,无非是说廖总不同意合作,再加点形容词表明你非常想合作。”
傅知尧淡定自若地将虞晚同廖冠儒说过的话提炼简化。
要是真的一比一复述,虞晚这人估计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窃听器了。
虞晚自然不会往老板有读心术这方面想,她只是觉得,老板这么厉害,猜到她说了什么也是理所
当然的。
虞晚看着傅知尧:“老板,我知道您还有其他的合作人选,但相比那些合作方,您最看重的还是泽域对吧,现在合作达成了,您说,这算不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车窗外的灯光跃过虞晚宁静温柔的眉眼,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火焰、星光之类。
傅知尧愣怔了半秒,收回视线,狭长的眼垂下,侧脸轮廓分明。
半晌,傅知尧终于开口,一贯的傲慢口吻,却并不显得嘲讽:“说这么多废话,你是想加工资吧?”
虞晚:“……”
怎么回事?老板居然怀疑她别有用心?她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想对得起自己赚的工资吗?
沉默五秒,虞晚试探道:“老板,可以吗?”
傅知尧:“……”
第40章
插科打诨般聊了几句,虞晚和傅知尧没再说话。
在廖家别墅耽搁的时间有些久,谈合作一事十分耗费精力,两人各自靠在车座上休憩,恢复精力。
不多时,天空逐渐飘起雨滴,从起初的淅淅沥沥,到后来的噼里啪啦,不到五分钟时间,雨水如注顺着车窗滑落,将车窗外的景物模糊。
虞晚下意识扭头看向傅知尧,他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车窗外,眼眸情绪晦涩不明。
虞晚将保温杯拧开,递到傅知尧面前:“老板,这里是我出门时倒的热水,您要喝点吗?”
“保温杯是我新买的,在用之前我洗干净了。”
傅知尧看了眼虞晚,从她手中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还是合适的温度,微微烫,却不至于无法入喉。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当初因为好奇无法读懂虞晚内心而将她调来当自己秘书的决定。
如果是其他人,他恐怕会因为听到的心声过度忖量生疑,最终将人换岗或辞退。
这也是为什么总裁办成立至今,只有林总助、蔡秘书和尚秘书三位常驻。
能听到人的心声对他而言,是恩赐,也是惩罚。
人心是复杂多变的,光看外在要如何了解透彻,拥有读心术,不需要花费精力观察或者花费时间打听就能知道对方一举一动的含义,多么便捷好用的一项能力,但同样也是读心术,让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明白了社会的险恶和他人龌龊的居心,对除家人外的亲密关系抗拒不已。
父母及时察觉他的情绪,对他给予多倍的关心,开导他,主动带他上门解除和郁瑾潼的婚约,告诉他,即便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也没关系,这个世界这么大,生他不是为了让他按照既定的路线成长,是让他体验世界。
在父母去世前,傅知尧从未被逼着去学习经营商场上的事情,父母离开后他甚至想过就这么算了,将公司让给其他董事,反正有他们留下来的基金会,一家人不至于流落街头。
但那些老狐狸哪里是好对付的,一个比一个贪心,恨不得将傅家全部掏空,看着奶奶一人努力应付那些刁钻的老狐狸们,傅知尧最终还是站出来,作为遮风挡雨的存在,为家人提供庇护。
时至今日,傅知尧仍不敢回想父母车祸那天发生的场景,因为太过惨烈,货车上载着重量将近八吨的钢材,如猛兽般冲过栏杆和马路,朝着父母所在车辆的方向决绝撞去。
肇事的货车司机死亡,开车的司机死亡,坐在后座的,他的父母死亡。
午夜梦回,傅知尧觉得自己身上黏稠的汗液更像是血液,将他困在父母车祸去世的那个雨天。
窗外的雨滴噼里啪啦,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似乎要用力砸进他心里,将他心反复捣碎。
过了五分钟,雨势不仅没变小,反而越来越大,天空和地面颠倒好像一瞬颠倒过来,即便雨刮器在努力工作,车子前行的视线还是严重受到阻碍。
虞晚能明显察觉到佘师傅放慢了车速。
虞晚询问前方开车的佘师傅:“佘师傅,现在雨太大了,您还认得出路吗?有没有地方紧急停一下车,看不清路实在是危险。”
佘师傅早在暴雨落下时就减了速,听到虞晚的话,回道:“虞小姐,现在这种情况不方便停车,前后两侧都是车,其他车辆速度应该也会放缓,虞小姐不用太紧张。”
谁料佘师傅刚说完的下一秒,一辆车就猛地从对面撞了上来。
尽管系着安全带,虞晚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前倾,脑袋撞上驾驶座的靠枕,顿时眼冒金星,虞晚顾不得自己脑袋有没有问题,连忙去看傅知尧。
“老板你还好吗?”
傅知尧脸色不算好,眉头紧蹙,好半天才艰难吐出两个字:“没事。”
司机佘师傅也吓了一跳,但气囊没弹出来,说明撞车情况不算太糟糕。
佘师傅立刻开启报警闪光灯警示身后的车辆,同时解开安全带:“虞小姐,你们别着急,我先下车看看。”
“好。”
不等佘师傅去拿后备箱的三角警示牌,对面那辆肇事车的主人就撑着伞下车,气势汹汹走来,用粤语破口大骂:“脑袋上的眼睛是长着当装饰品的吗?!我车前板都被你撞飞起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逆行啊,下这么大的雨速度还这么快,你赶着去投胎啊!”
虞晚就算是不懂粤语也明白,对方是不占理还要骂。
佘师傅开始还有些懵,等反应过来,便开始急吼吼和对方理论,双方隔着大雨对峙。
“你自己看看,是你开错车道逆行撞的我们,我现在就给交警打电话,让警察过来评理啊!”
虞晚见状,抓起一旁的两把伞,看了眼旁边的傅知尧,“老板,我下车帮佘师傅拿警示牌,您在车上等等。”
推开车门,雨声瞬间被放大,噼里啪啦朝车内倾覆,紧接着,车门关上,世界又恢复安静。
傅知尧攥紧掌心,克制胸口起伏不定的急促呼吸,缓慢抬头去看虞晚。
天色已暗,只有路灯和路边五光十色的店铺灯牌照映着虞晚的身影,她在偌大的雨里将伞递给佘师傅,绕去后备箱拿警示牌,沿着道路中央的栏杆往后走,将警示牌放好,原路返回。
雨好似小了一些,傅知尧看清了虞晚的脸,她撑着一把比她身体大许多的黑伞,但仍旧有飞溅的雨水落到她身上,将她的长裤和外套袖口弄湿。
虞晚没察觉,忽然低头,隔着车窗朝他看了一眼,转过脸,不知和司机说了些什么。
片刻,他这边的车门被打开。
虞晚在雨声中开口:“老板,雨下太大,对方方向盘没打稳,逆行撞上了我们,佘师傅已经给交警打过电话了,交警马上到,我们先下车,暂时在路边等一等,坐在车上等不安全。”
即便外面下着雨也必须出来,雨势实在大,难免有司机没注意情况,再次撞上来。
等虞晚说完,才发现傅知尧一直没有给她回应,虞晚伸手在傅知尧眼前晃了晃,声音迟疑:“老板?”
傅知尧像是没听见虞晚的声音,整个人身体弓起来,将脑袋埋进怀里,后脖颈露出来,骨头凸起一道锋利的弧线,像龟缩在壳里的蜗牛,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状态。
“老板?你是不是不舒服?”
虞晚没敢擅自碰傅知尧,蹙眉轻声询问。
佘师傅理论到一半,转过头,发现虞晚和傅知尧还没下车,隔着雨声对她喊:“虞小姐,先带傅先生下车,我已经联系了同事,他马上就能来接你们,你们先在路边等等!”
“好!”
眼见着几辆车从她身后飞驰而过,虞晚看着被雨水模糊的道路,还是决定将傅知尧先从车上带下来。
毕竟安全第一。
虞晚又唤了老
板一声,傅知尧依旧没给她回应,虞晚顾不得那么多,将傅知尧肩膀扶起来,傅知尧脑袋随之抬起,虞晚毫无防备对上一双神色呆滞的眼,漆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茫然和空洞,彷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虞晚一怔。
她记起来,傅知尧的父母是在一个雨天车祸去世的。
而现在,雨天,车祸,两种要素齐全。
虞晚抓住傅知尧的手腕,才发现老板的手在颤抖,确认老板不抗拒,虞晚开口,声音放缓:“老板,你先下车,我们现在很安全,没关系的,我们在路边等一会儿就好,佘师傅已经给同事打电话了,我们马上就能回酒店,回酒店洗个热水澡很舒服的。”
傅知尧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他下车,那位撞车司机绕过来,看到傅知尧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以为傅知尧是那个管事的人,直接冲上来骂。
“要死啊,坐在车里跟个雕塑一样,来港城旅游的外地仔吧,浪费港城空气啊,你知不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谁,让这两条狗和我吵,我懒得浪费我的口舌啊!”
虞晚在那位撞车司机过来时,迅速将伞面压低,遮挡住傅知尧的脸,在那位司机说完后厉声反驳。
“首先,我们是正常行驶,不存在违规,其次是你越过实线撞车,你该庆幸这里没有出人命,你能在这里叫唤无非是仗着我们比你更懂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你……”
佘师傅拦住那位司机,虞晚趁机弯腰,将傅知尧从车内带下来,用伞遮住他,带着他迅速朝着路边走去。
雨水在地上聚集不过两秒就顺着井盖流入下水道,不必担心道路积水问题,但四溅的雨水仍旧不可避免将两人裤腿打湿。
虞晚倒是不介意,反正她早在和那位司机说话时就已经被打湿,但老板现在情况明显不对劲,虞晚扶着他,尽可能将雨伞朝着他的方向倾斜,护着他。
到了路边,商户门口摆着一个铁质长椅,长椅旁的遮阳伞在雨中负隅顽抗,椅面只有靠近遮阳伞柄的那侧相对干爽。
虞晚将自己外套脱下来,平铺在椅子上,让傅知尧坐着,自己则站着撑伞。
傅知尧全程没有任何什么反应,比起先前的雷厉风行骄矜孤傲,现在的他彷佛退化封闭,一副不愿意与外界交流的脆弱模样。
虞晚没有去追问傅知尧情绪为什么不对劲,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疤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像是潮湿的雨,某个艳阳天的午后,忽然落下来。
虞晚站在遮阳伞下,确认雨水不会淋到她身上,让手中黑色伞的伞面朝着傅知尧倾斜,把剩余的时间留给傅知尧,让他自己缓过神。
伞内和伞外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傅知尧被阻断的思绪一点点回笼,他的手腕仍旧被虞晚抓着,掌心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渡来。
傅知尧愣愣抬头看虞晚,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动,膝盖就能碰到她的大腿,白玉兰的香味掺杂着潮湿的雨水味道弥漫,他看到虞晚被打湿的肩膀和长发,看到虞晚探着脑袋张望道路边的情况,看她微微皱起细长的眉毛,睫毛在飘来的雨水中轻眨,一切彷佛成了慢动作,真实和虚幻相交,让傅知尧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下一秒,视线内虞晚的脸忽然靠近。
虞晚凑到傅知尧耳侧,控制好合适的距离,放轻声音:“老板,我刚刚联系了酒店让他们煮点红糖姜汤,我知道您不喜欢生姜,但是为了不感冒还是喝掉比较保险,您回酒店之后可以早点休息,今天合作的事情,我会整理好和公司同事对接的,明天早晨等您起床,我就向您汇报。”
虞晚说这话时眼神还在注意马路上的情况,也就没发现她和傅知尧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世界的声音好似霎那间落下,司机的谩骂声,狂暴的雨声,急躁的风声,以及虞晚的声音。
他在这一刻,和世界重新相连。
傅知尧指尖颤了颤,哑着嗓子开口:“虞晚。”
虞晚弯腰,再次躲进伞下,“怎么了老板?”
她表情正常,彷佛他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对上那样一双明亮澄澈的眼,傅知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低声道:“……你安排就好。”
虞晚点头:“好的老板,车子已经到了,我们先回酒店。”
“嗯。”
不等傅知尧站起来,虞晚已经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和方才差不多的姿势,牢牢撑着他的手臂,好像他是什么弱不禁风的病人,两人贴得实在近,除了被下药那次,这是傅知尧和虞晚第二次近距离身体接触,过于亲密的动作,却不含任何欲望或者勾引意味,简单得过分。
傅知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紧绷的身体放松,将重量交付给虞晚。
雨滴裹挟霓虹灯的光影坠落,溅碎一地,水洼中,无数个虞晚和傅知尧倚靠在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