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吟芳道:“但现在哥哥在和虞晚姐姐聊天,不是吗?”
傅许安撇撇嘴角,不以为意:“哥哥能和虞晚姐姐聊什么,他总是凶巴巴的,会吓着虞晚姐姐的。”
马吟芳偏头看了眼仍旧在伞下聊天的两人,“谁知道呢,等他们聊完,你去问问你哥哥。”
傅许安当即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哥哥会捶我的!”
马吟芳失笑,“好了好了,再耐心等一会儿吧。”
片刻,傅许安在车内蹦跶起来。
“噢耶,聊完啦,聊完啦,喔不……虞晚姐姐坐上车离开了,哥哥也回家了,我都来不及和虞晚姐姐打招呼!真糟糕!”
马吟芳退出游戏页面,从置物盒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好了,现在我们去看你哥哥。”
发烧一整日也不知道说一声,要不是蔡秘书给她发消息时提了一嘴,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带着安安来看他。
刚要打开车门,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傅知尧发来的。
知尧乖孙:【奶奶,我喜欢虞晚,但虞晚不喜欢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喜欢我。】
第76章
那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一周才停止。
这一周里,傅知尧只来了公司两次,一次为谈合作,一次为新贸大厦投标。
傅知尧在出席的专项会议中正式宣布虞晚成为新贸地皮投标团队负责人,他的病还没彻底好,脸色有些苍白,但往长桌首位上一坐,昔日大魔王的气场和威严更甚,在场高管无不规矩细听傅总的命令。
至于有没有人当场质疑虞晚一个小秘书的能力?
新贸地皮还没确定花落谁家,这时跳出来反对有什么用,等虞秘书失败了,受挫了,再质疑其能力也不迟。
再者,虞秘书如果真有本事,一把将新贸的地拿到手,现在的轻视岂不是成了妥妥的打脸。
因此,在座各位互相对了个眼神,热烈掌声响起。
团队组建好,第一步不是分析项目立即开始工作,第一步是了解团队成员。
人是傅知尧选的,虞晚不怀疑傅知尧看人眼光这块,但她还是在得到许可后,向何总监要来团队成员的资料。
敲门进何总监办公室时,何总监已经准备好了资料,乐呵呵同虞晚打招呼:“来啦,虞秘书坐,随意坐。”
“何总监,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何总监摆摆手,他将几位同事入职的个人资料递到虞晚手中,“虞秘书你看看缺不缺什么?”
“好。”
虞晚接过资料,认真翻看。
趁着虞晚翻资料的功夫,何城坐到沙发对面,试探地开口问虞晚:“虞秘书啊,新贸项目是个持久战啊,前期投标结束,后期还要负责项目落地,至少要干一年。”
虞晚点头,“的确。”
4.08平方公里,就算只开发一半,也要五六个月,更何况项目竣工后还需要跟进宣传,否则六十亿美元的投资就是个笑话。
不过虞晚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战的准备,她实地项目经验不够多,先前和信远的合作只能说是因为老熟人所以格外顺利,现在,摆在虞晚面前的是陌生的领域和全新的挑战,虞晚不能因为时间充裕就懈怠。
更何况地皮还没拿下,贷款焦虑没什么用,虞晚脑海里只有大致的想法,具体该怎么落实还需要团队内各位成员的配合。
这就是她问何总监要同事资料的原因,她需要对团队内成员有个基础的了解,方便后续工作分配,提高效率。
何城见虞晚没领会自己的意思,轻吸一口气,为难又委婉地提醒虞晚:“虞晚,你前几天是不是注册了什么求职软件。”
虞晚总算抬起头,满脸困惑,“注册倒是注册了,但何总监您是怎么知道的?”
何总监咳嗽两声,点到为止:“你待会儿回去看看你下载的那个软件,我就不多说了。不过,虞晚,新贸大厦的投标交给你,证明傅总是信任你的,你也不必纠结太多,好好工作,我看好你,有什么问题也别憋着,大胆问。”
入职不到八个月就敢接上百亿的项目,就凭这份决心,虞晚已经胜过许多人。
过程中被质疑被否定也正常,他只希望虞晚能不丧失斗志,一直保持下去,当然,愿意将如此重要的项目交给虞晚的傅知尧也是个人物,身为人事总监的何城还能怎么做,当然是支持傅总的决定。
从何总监那边离开,虞晚立刻打开自己手机里的求职软件。
下载新软件后她习惯性屏蔽无用软件的消息推送设置,自然不会注意求职软件的动静,加上和傅知尧有关工作安排的坦白,虞晚已经确信自己不会被边缘化处理,辞职另找工作便不在她的计划范畴。
虞晚翻看着消息栏密密麻麻的99+消息,一目十行过滤无用信息,最终在手指划酸之前找到了唯一一条主动发送出简历的对话框。
对方名称写着:鑫润食品有限公司
鑫润HR的口吻十分客气,连续给她发了十几条信息询问,直到确认她没有回复消息的意愿才放弃。
最后一句是这样的:【我看虞女士的工作经历,是在傅氏就职过吗?实不相瞒,我们鑫润是傅氏旗下一家食品公司,尧安百货内大部分自营食品都是由我们公司供货,规模大小不输其他的品牌公司,种类多,规模大,高低端全线覆盖,虞女士如果有意愿,欢迎随时联系,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虞晚这才明白为何何总监会知道自己投递简历的事情,大概是鑫润的HR见自己没有回复消息,联系上了何总监询问情况。
虞晚抿了抿唇,复制那一串电话号码,诚恳地发了一段消息过去,说明简历是误发送,自己尚未离职,希望对方不要介意。
再看鑫润HR回复消息的日期,正是她和傅知尧对话的前一天。
所以,傅知尧是在知道她有辞职想法才将新贸的项目交给她?
虞晚想起傅知尧冲她比划投资额时笃定的口吻,彷佛她一定能成功,察觉到她的退缩后,又直白告诉她,有困难可以找他。
虞晚能感受到傅知尧说的话完全出于真心,不是勉强,不是为了挽留她的让步,如同之前每一次点头让她去试试,背后都是一种‘你放心去做,我会兜底’的保证。
被肯定,被相信,大概也是她在职场上成长速度如此快的重要原因。
即便傅知尧不说,虞晚也不可能在遇到困难后独自扛,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能够合理利用身边的人脉、资源也是一种本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迈入电梯,鼻尖率先传来熟悉的苦艾香气。
虞晚本能地抬头,对上傅知尧漆黑深邃的眼眸,心跳霎时
漏了一拍。
电梯内只有傅知尧一人,驼色条纹西装三件套,内搭马甲上别着一根金色的纯手工打制怀表链,扣眼处悬挂着枚狮子头徽章,精致复古,单手插兜,站姿随性,矜贵优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起前几天恹恹无力的病色,傅知尧今日精神气十足。
“虞秘书。”
这回是傅知尧先打招呼。
虞晚迟疑片刻,走到傅知尧身侧,颔首:“老板好。”
两人都是去顶层,电梯缓缓上行,空气静默。
“团队已经组建好,虞秘书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傅知尧问。
虞晚目不斜视,微垂着眼,视线凝聚在镜面电梯壁倒映出的鞋尖,克制胡乱蹿动的心绪,声音清越:“开会,认识团队内各位成员,在项目进行前简单磨合一遍性格,减少不必要的争执。”
“嗯,磨合不了就别磨合,不需要的人直接踢出团队。”
虞晚朝傅知尧投去错愕目光,眼睛也瞪圆了几分,满脸难以置信。
傅知尧偏头,好整以暇看着她,眉梢轻抬:“不是吗?时间紧,任务重,虞秘书有多余的时间耽搁?”
虞晚:“……”
不知是不是虞晚的错觉,她总觉得傅知尧在那晚的坦白后,整个人彷佛甩掉某种包袱,变得坦然直率,上下班同她打招呼,看汇报文件也会毫不客气指出她的错误,言行举止好似回到从前。
偶尔会让虞晚产生一种两人从未有过嫌隙的错觉。
虞晚收回视线,脊背挺直了一些:“没有,所以,如果要将人踢出团队,老板介意我用你的名义吗?”
傅知尧眉眼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嗓音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笑意:“大魔王的名头背了七年,还差你这一点?”
虞晚微微一怔,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那我就更不能用老板你的名义了,如果我将定好的成员移出团队,大概也是因为对方不适合新贸项目,而不是出于私人原因。”
哪里有人心甘情愿被扣上大魔王称号,虞晚能在听人吐槽时点点头,但当着傅知尧的面,虞晚不太想讲这种会让他伤心的话。
电梯内安静数秒,虞晚能感觉到傅知尧在看自己,她回看过去,颇有些生硬地切换到另一个话题。
“老板,总裁办新成员是明天到公司报道吗?”
傅知尧回神,唇角的笑容迟迟没有落下来:“嗯,他叫徐敬康,今年二十六,之前一直在尧安百货那边工作,可以的话,麻烦虞秘书转交工作时多指点指点他。”
二十六岁,比她还要大三岁,也就傅知尧能理所当然说出让她指点指点徐敬康这种话了。
不过,在当秘书这方面,她的确是徐敬康的前辈。
虞晚点头:“我会的。”
新项目成立,虞晚暂时不会待在总裁办,行政那边在31层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办公区域,作为新贸项目团队的专属办公室,办公室内附带会议室,不必再提前预约公共会议室,方便成员随时随地开会讨论。
团队内部首次会议,卫羡悄咪咪带着电脑来旁观,同虞晚打了声招呼,坐到会议室角落。
虞晚按照流程不急不缓推进,自我介绍,成员互相介绍,项目的基本情况介绍和重点注意事项。
在某个成员着急发言表现时制止他,让对方安静听她讲完再发表意见,言辞举止张弛有度。
卫羡讶异的同时油然产生一种欣赏和敬佩。
卫羡还记得自己初次带领项目同成员磨合的过程,因为怕团队内部产生矛盾,一直奉行自由讨论原则,她发言时被打断是常有的事情,她没有制止,为了表面和谐选择退让,最后的结果就是压根儿没人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每次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跳出来表达不满。
过度的自由反而成了压在她头上的巨石,让她失去了领导的威信。
卫羡不得不向傅总求助,傅知尧将她狠批一顿,拎着文件进了会议室,都不用开口,整个会议室骤然安静,一个个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老实成鹌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虞晚比她聪明多了,始终牢牢把控话语的主动权,将傅知尧沉默时的神态学了个七七八八,别看只有七八分,却已经足够唬人,没看到在场人员都是在虞晚点头后才敢发言吗。
卫羡低头,给傅知尧发去消息。
【会议流程清晰,节奏适中,核心目标整合到位,虞秘书很厉害,我学到了很多。】
第77章
收到卫羡消息时傅知尧正在翻阅需要签字的文件,财务部年总监站在办公桌前耐心等待。
傅知尧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查看手机,确认文件内数据无误,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文件递给年总监。
“第三季度的宣传费用超标,上个月让你压缩各部门季度宣传预算,反馈如何,抽空开个会了解了解。”
年总监快步上前接过文件,“好的傅总,会议我会尽快安排。”
“嗯。”
等年总监离开办公室,傅知尧拿起手机点开卫羡发来的消息。
简简单单一句话,傅知尧看得心满意足,彷佛夸的不是虞晚,而是他。
和虞晚现在的相处状态是傅知尧能想象到的最好结果,对于他喜欢虞晚这件事,他已经向虞晚挑明,无需再掩饰什么,他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他的喜欢会不会给虞晚带来困扰。
就像是周瞿洋说的,地位的不对等,会让人内心产生倾斜。
即便虞晚答应了他的告白,和他在一起,也会被其他人质疑是不是靠身体上位,傅知尧不希望虞晚处于这样的舆论风暴中,他明白虞晚的潜力,清楚并欣赏虞晚的野心,愿意做那个伸出手扶她往上爬的人。
其他的,除了顺其自然,傅知尧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虞晚有个不算缺点的缺点,她还太年轻,这个世界她只经历了二十三年,未来,或许虞晚会遇到更合适的人,与对方恩爱两不疑,或许虞晚这辈子都不会选择进入恋爱或者婚姻,持续在工作领域深耕发展。
虞晚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但在傅知尧这里,只有他喜欢虞晚这一种可能性。
傅知尧轻叹口气,放下手机。
黑色座机电话叮铃铃响起来,话筒另一端是蔡杨的声音,“老板,楼下前台小赵说有位姓陆的先生找您,但他没有预约,他说只要您接了电话就会明白,需要我转接一下吗?”
姓陆,并且前台小赵不认识,除了屿风那位低调的副总裁陆决风,傅知尧想不出第二个人。
傅知尧眼眸瞬间冷下来,“不用,让小赵带他去五楼三号会议室,我马上下楼。”
三号会议室内。
赵莹莹在得到许可后将陆随请进会议室,端来一杯热茶,“陆先生,麻烦您稍等片刻,喝杯热茶,我们傅总马上下楼。”
陆随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好,谢谢你。”
赵莹莹对长得好看的人毫无抵抗能力,对长得好看还温柔的人更是没有抵抗能力,碍于上班时间,克制地回了个微笑,转身离开。
等到傅知尧踏步走出电梯,赵莹莹才端起另一杯倒好的热茶,快步走在前方为傅知尧指路,将热茶放在傅知尧手边,静悄悄关上门,把门口电子屏标识切换成勿扰状态。
会议室内开
了空调,傅知尧和陆随坐在长桌两侧,桌上两杯热茶飘起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模糊了面前两人的容貌。
会议室内安静半分钟,陆随最先开口:“傅总不好奇我找你是为什么?”
傅知尧好奇吗?
当然好奇。
喜欢和爱这种情绪里总是掺杂着占有,他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同陆随见面,只是不希望对方闹到虞晚面前。
“陆总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除了虞晚,我和你之前还有什么可以聊的?”傅知尧说。
陆随弯了弯唇角,话语冷淡没有起伏:“的确,让傅总和杀父仇人的养子坐在一起,傅总态度能如此和睦已经是出乎我的意料。”
傅知尧搁置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紧,“陆决风,我没空和你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我们之间没有合作关系,只有竞争关系,如果你还要在这里同我打哑谜,我会让公司保安将你请出去。”
陆随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我明白,傅知尧,我来找你,是想同你谈合作。”
“合作?”傅知尧冷笑,言语间无不透露着嘲讽,“你是以什么样身份说出这句话?”
他并不奇怪陆决风知道他父母的死和陆宗信有关,毕竟针对了屿风集团六年,就算陆宗信不说,陆决风私下肯定也调查过。
但他既然知道陆宗信是他的仇人,就该明白,他绝对不会和他合作。
即便他只是陆宗信的养子。
陆随表情始终平淡:“我当然不够格,那么虞晚呢。陆宗信和陆屿森知道我和虞晚来往的事情,派了人跟踪虞晚,尤其是你现在将新贸地皮的投标交给虞晚,这无异于将虞晚往火坑里推。”
新贸大厦的地皮是个大项目,傅氏集团体量摆在那边,不怕同别人抢,但让虞晚当这个出头鸟,陆随不懂傅知尧在想些什么。
他不认为傅知尧不知道陆屿森的目标是新贸,但傅知尧偏偏让虞晚接手新贸的项目,如果他喜欢虞晚,更应该担忧虞晚的安全,又为什么要让虞晚身处险境。
傅知尧眸光锐利,在陆随提到虞晚被跟踪时情绪终于有了较大的波澜,“所以陆宗觉得我该在虞晚最想要施展拳脚的时候将虞晚项目负责人的名号撤下来,让她继续当平平无奇的秘书?陆总不是蠢人,最开始将虞晚往火坑里推的人分明是你。”
如果不是陆随刻意出现在虞晚面前,那么虞晚不会和陆随产生来往,自然的,也不会引起陆屿森和陆宗信的注意。
陆随没有被傅知尧的指责打乱节奏,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陆随:“我很欣慰傅总能始终站在虞晚的角度考虑问题,但,傅总不好奇那天将虞晚带去服装店质问的女人是谁吗?”
傅知尧眼眸微动,就在他张口想要制止陆随的下一秒,听到陆随的声音。
“那是虞晚的亲生母亲。”
终于,一把重锤狠狠砸向傅知尧。
陆随面无表情继续说:“在虞晚出生后,就将虞晚残忍抛弃的,亲生母亲。”
“她现在的身份,你恐怕也不会陌生,海度集团董事长宋正雄的妻子,宋楚楚的母亲,于荷雅。”
宋楚楚?
傅知尧隐约从记忆深处想起这人。
当时他被下药后调监控,查到了宋楚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六楼长廊,即便药不是宋楚楚本人下的,但出于对宋楚楚身份的考量,将她调去了后勤部,叮嘱高总监多加注意,结果没过多久,高总监向他汇报,宋楚楚已然离职。
因此,傅知尧便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只当在他公司上班是富二代小朋友最喜欢玩的一类假装灰姑娘的游戏。
陆随继续说:“于荷雅不是宋楚楚的亲生母亲,她和宋楚楚的亲生母亲是朋友,这其中的关系很复杂,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你可以理解为,情人怀孕想要上位最终和正妻同归于尽,让于荷雅捡漏,以抛弃自己亲生孩子为代价,成为海度集团的董事长夫人。”
虞晚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亲生孩子。
傅知尧咬牙切齿看着陆随,恨不得揪起对方的领子狠狠给他那张虚伪的脸庞一拳。
随意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他,让他怀揣着一枚已经扯掉拉销的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刺伤他和虞晚的关系。
他已经不能再让虞晚对他感官更差。
陆随笑了笑,终于满意了傅知尧的表现和反应,“傅总,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威胁你,虞晚不在意她的亲生母亲是谁,也不想要所谓的认亲回到于荷雅身边,她想要的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比起和抛弃她的母亲相认,虞晚更想拥有可以独立生存的依仗,比如事业,比如金钱。
而这些,傅知尧和他都清楚。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陆随眼底浮现淡淡的讽刺,“你以为我会说些什么?让你远离虞晚?呵,傅知尧,我知道你喜欢虞晚,但我不希望你所谓的喜欢伤害她,因为你压根儿就配不上虞晚。”
陆随从不将傅知尧视为对手,他和傅知尧的目的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相似的。
在和虞晚相认后,之所以从未出现在傅知尧面前是不希望虞晚这个秘书难做,他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劝虞晚换份工作,但他看得出来虞晚对自己工作的热爱,不想当那个破坏的人。
陆随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早就做好和陆家鱼死网破的决定,直到二月份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
【陆随哥,离开陆家,离宋楚楚远些,按时吃药,不要放弃治疗。】
他按捺住立刻去找虞晚的冲动,重新修改计划,将一切准备好,这才去找虞晚,而虞晚似乎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对他的态度礼貌又疏离。
陆随不敢随便刺激她,只能伪装身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虞晚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即便他欺骗了她,在傅知尧因此生气时还是选择留下来,一脸担忧地询问他当年离开孤儿院后发生了什么。
他想骗她,说那些心理诊疗报告都是假的,可又清楚骗不过她,只能说自己会好好吃药,兴许某天就会好。
虞晚相信了,或者说,她只有相信这一种选择。
陆屿森的擅自插手推动了他计划的进行,但他插手的同时偏偏还要拿虞晚当做威胁,陆随无法忍受。
除了找傅知尧合作,陆随暂时想不出双全的办法。
陆随胸腔内缓缓渡入一口氧气,他沉声道:“我可以亲手杀了陆宗信,傅总觉得以这个作为交换代价,如何?”
傅知尧猛地直起身,目光凌厉,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随:“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
“清醒情况下你随便把杀人这个词挂在嘴边?”
陆随半点不急躁,“我以为面对杀害父母的仇人,亲手惩治会更过瘾,原来傅总是个如此守法的人。不过没关系,我都可以,我手中有陆宗信当年雇凶杀害你父母的证据,这样,足够了吗?”
傅知尧彷佛听见脑海内紧绷的弦一根根断裂的声音,他攥拳的动作愈发用力,额头青筋突起,他的理智和冷静在陆随的引导下一点点化成烧尽的灰。
傅知尧想要这份证据,这份足以将陆宗信扭送进监狱,判处死刑的证据!
他没有考虑陆随欺骗他的情况,比起那个行事浮夸不着调的陆屿森,陆随既
然说了这话,就证明他有这个交换资本。
半晌,傅知尧放弃抵抗,声音晦涩:“……我的顾虑很多,做不到像陆总这样潇洒,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陆随冷冷看着傅知尧,“这一切交易以虞晚拿下新贸地皮为前提,我希望你在此期间保证她的安全,以及,在必要时刻推波助澜。”
虞晚如果拿下了新贸的地皮,那她就是陆屿森的眼中刺,陆屿森那个疯子可能做出比跟踪、监视更恐怖的事情,虞晚如果没有拿下新贸的地皮,她在陆屿森眼中的威胁性下降,陆屿森也不会一直将主意打到虞晚身上。
陆屿森想要的无非是钱和权。
前者握在陆老爷子手里,后者握在继母和他陆随手里。
所以接下来,陆随会因病辞职,将陆屿森想要的权交还给他,让他尝遍权的滋味后再灰溜溜上门求他。
陆随将手机屏幕递到傅知尧面前,声音肃冷:“之后的计划,围绕海度和屿风进行,我要同时拖他们两家集团下水。”
傅知尧只扫了两眼便清楚了陆随的计划,可以说是筹谋已久,只差一个时机。
屿风集团他可以理解,但海度集团又是为何。
傅知尧皱眉:“你是想替虞晚报仇?”
“这话该问你。”陆随黑眸深沉难以捉摸,“知道为什么海度一直在和屿风绑定深度发展吗?不仅仅是因为傅氏的针对。”
“当年制造车祸的那位货车司机,是海度董事长宋正雄找的。”
第78章
新贸大厦项目会议来来回回开了将近一周,投标文件内容确认完毕,由虞晚先一步向傅知尧汇报,详细阐述投标计划及内容。
汇报地点在三十一层的团队内会议室。
会议室门关得严丝合缝,磨砂玻璃作遮挡,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两道轮廓。
团队内其他九名成员喝着虞晚点的下午茶,一边抻着脑袋往会议室里看,心里忐忑又担忧。
团队里性格最外向的张泽栋开口:“我好害怕我们方案没过,让虞晚姐一人承担被骂的火力。”
投标方案目前还是第一版,也是由虞晚最先提出的想法深入展开,如果傅知尧不满意,肯定要重新构思,熬夜想方案、算数据是小事,要是傅总觉得他们团队能力不行,全员劝退才是大事。
新贸这项目棘手归棘手,一旦做好了,百万、千万奖金不是梦,至少海市房子首付轻轻松松。
所以团队内大部分人完全是凭借对奖金的热爱煎熬。
范睿茜倒是比张泽栋乐观些,她咬了口香甜的开心果蛋挞,“别太担心,你们不觉得虞晚姐有种魔力吗?明明她讲话音量一点都不大,声线也很平淡,可你就是会不自觉冷静下来听她说,而且她每次说的话都不会前后矛盾,很有说服力,我特别喜欢。”
这点获得了其他几人一致认可。
算上虞晚,团队内一共十人,十个人在同一个办公室内磨合了九天,对彼此的性格和业务能力也有了大致了解。大家对虞晚的称呼从最开始客气生疏的虞秘书到现在亲切的虞晚姐,无论是比虞晚大还是比虞晚小都这么叫。
开始虞晚还会纠正一两次,到后来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称呼。
不同于团队成员想象的风暴画面,会议室内的两人心境十足平和。
虞晚将冰拿铁放到傅知尧手边,走到幕布前打开准备好的PPT,对上傅知尧视线,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傅知尧指尖还未触碰到杯壁,唇角弧度先一步上扬,他就知道,即便他不带水,虞晚也会为他准备。
傅知尧端起来抿了一口,燕麦抹茶拿铁,不额外加糖,是他喜欢的味道。
“开始吧。”
虞晚点了点头:“好的老板。”
“新贸占地约401公顷,其中还包含一个人工湖,在设定项目方案前,我们团队参考先前海市郊区地皮开发项目进行了搜集讨论,度假村、游乐园、农家乐及房产开发等,基本上我们能想到的都有对应的案例,针对其营收现状在进行分析可以得知……
“所以,以上种种在新贸这块地皮上毫无优势,我们团队第思考过后选择否决这些方案,将项目重点凝聚到了IP变现这一点。”
IP变现并不算一个新词汇,影视公司,潮玩公司都在这个赛道挤,傅氏旗下食品、日用品等也多有合作,可以说是热门中的热门。
傅知尧换了个姿势,示意虞晚继续说,虞晚切换幕布上的照片:“华康影视娱乐公司,享誉全球的知名电影巨头之一,旗下各类电影、游戏IP多且内容驱动强,覆盖年龄段广,依托强IP内容打造沉浸式主题乐园,盈利方式立体且多样,除了常规的门票,带动并重视餐饮、住宿、周边等衍生消费,这也是营收的大头。”
一座大型主题乐园光靠门票是没有办法实现盈利的,门票收费高,没人来,门票收费低,园区维护成本每时每刻都在增长,所以实现营收的重点必须集中在衍生品的消费上。
“华康影视此前就一直有在国内落户亚洲第三座大型主题乐园的决策,我通过汪步仁总的人脉联系上了华康的团队,进一步确认了解了对方的想法,如果本次开标,由我们傅氏拿下新贸地皮,我想邀请华康影视来海市实地勘察,这中间有将近一周的时间去接洽、沟通和商讨,方便双方深入交流,了解项目的优势。”
毕竟还没到开标时间,提前邀请对方团队,万一傅氏没能拿下地皮岂不是给了其他公司钻岔子的机会。
一周时间,足够傅氏和华康双方在签订项目合同签确认双方投资金额以及股权比例。
华纳影视作为影视界巨头之一,资金雄厚,IP知名度高,一旦确认主题乐园选址,是对傅氏知名度,以及海市经济的一次带动。
傅知尧敛眸:“接洽也是由你来负责?”
虞晚点头,将文件递到傅知尧面前。
“我已经提前写好了相关项目的优势点,不过是中文版,之后我会修改、优化,老板你不用担心语言交流的障碍,有关乐园建设的英文用语我理解起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我不会,还有其他人会。”
傅知尧翻开文件,直奔最重要的营收一栏,预计回本周期为四年,可通过部分热门园区和项目缩短,这其中包含了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也考虑到傅氏以贷款的方式参与投资,优先偿还贷款的情况。
文件里将主题乐园分三期进行建设,逐步开放主题乐园区域,在此基础上还能对门票价格进行细微调整,进一步缩短盈利周期。
可以说,相当周全。
虞晚的汇报到此仍没有结束,她继续讲述:“大型项目的建设离不开政府有关部门的支持,新贸大厦附近的基础设施建设……,上下游产业的带动……,对于海市就业岗位增加……,消费群体辐射海市附近几大高GDP地区……”
傅知尧听到最后,已经完全被虞晚带入她所创设的世界中,直到虞晚在他面前摆手,他才回过神。
看着虞晚明亮的眼,傅知尧松开因思考微皱的眉头,笑容倏然深了几分:“在你提出主题乐园想法前,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说要建设度假村我该怎么婉拒。”
虞晚挑了下眉:“老板还记得港城的黄经理吗?”
“记得。”
傅知尧还专程给他发去消息,让他将那条柔软的米白色毯子寄来海市,毯子收到后立刻送去干洗,现在就摆在他房间内的沙发前。
虞晚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脸颊两侧的小括号若隐若现:“我给他发消息,要来了他妻子的联系方式,给他妻子江女士打电话,询问她对度假山庄的看法,她向我吐槽度假山庄,认为其可玩度太低,布景虽然好看,但只适合夫妻放松,不适合带小孩子去,说不算住宿和门票都花了小两千,下次再也不去了。”
线上信息搜集和线下调研相结合,是虞晚的风格。
傅知尧轻笑出声,声音低沉撩人:“虞秘书,你真厉害。”
短短一句话,硬生生让傅知尧讲出了情话的缱绻缠绵,虞晚忽然觉得会议室内空气有些燥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勉强压下去那一瞬的怦然。
旋即,傅知尧恢复正经,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虞晚凝神听,拿起笔顺手做了几个标记。
等虞晚写完,傅知尧神色颇为凝重地开口:“虞晚,还有一点我需要你注意,虽说本次投标,招标方强调看项目方案内容,但出价这方面,10.8亿太低了,如果是之前,这个数字绝对够,但现在,你有没有注意到新贸地块周边土地的价格,溢价率136%,这还是新贸尚未开标前的价格。”
如果确认了华康影视主题乐园项目落地,那么周边土地溢价绝对不止现在这个价格。
既然确定了对虞晚团队提出项目的自信心,傅知尧也不再犹豫:“11.
6亿,虞晚,把竞价再提高0.8亿,这个项目,值得这么多。”
虞晚明白傅知尧的意思,点点头:“我明白,谢谢老板指点。”
拍卖地皮,谁会嫌弃金额高,这0.8亿大概就是在卡四年回本期的极限点,那么现在,虞晚和她的团队应该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压缩回本周期,尽早实现盈利。
在办公室里等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小伙伴们忽然听到会议室门推开的声音,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
虞晚率先抱着电脑走出来,见众人直勾勾盯着自己,眼底满是惶惶,抬了下肩膀,口吻轻松:“怎么,大家对自己做的方案这么不自信吗?”
一句话,像有双手托着大家高悬的心轻轻落地。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带头,掌声接连响起,连成一片,每个人脸上笑容也无比真切,毕竟熬了将近一周,虽说大家对方案十分满意,但能否获得肯定就是傅总一句话的事,大家在紧张的同时也做好了再次熬夜写方案的准备,此刻听到虞晚的声音,如闻天籁。
傅知尧端着拿铁,慢虞晚几步走出来,站到虞晚身边,掌声一瞬落下去,全员脊背挺直,表情肃穆。
傅知尧:“……”
只有虞晚一人还在鼓掌,她适时停下,说道:“这个掌声送给大家,我是第一次带领团队,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以及对彼此的信任,傅总在我旁边,‘新贸地皮没有拿下来’这种假设我不方便开口,但大家的实力不会因为一次项目折戟就消磨,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也不能松懈,在投标截止日前对项目方案进行深度细化,争取在之后的项目专项会议上发挥各位的特长,说服董事会股东。”
投资上百亿的项目,即便傅知尧是集团最大股东也不可能搞一言堂,这过程中的磨炼,足够虞晚和她的团队一点点领悟成长。
傅知尧在其他员工面前没有在虞晚面前那般放松,沉着张脸不苟言笑,等虞晚说完,他举了举手里的拿铁。
“手里有东西不方便鼓掌,我就用另一种形式代替,今天大家早点下班,吃饭K歌费用记在我的账上,可以带家属。”
半秒后有人反应过来。
“谢谢傅总!”
“谢谢傅总!”
“谢谢傅总!”
……
一声比一声喊得响亮,傅知尧颇有些不自在,偏头朝虞晚低声道:“麻烦虞秘书安排了,账单直接发给我,我私人转账。”
“好的老板。”
虞晚送傅知尧离开办公室,走到电梯门前叫住他,声音颇有些犹豫:“……老板,晚上您有时间吗?可以和我们一起吃。”
傅知尧微垂眼,望着虞晚,“虞秘书是在邀请我吗?”
虞晚沉默两秒,点头。
“所以,老板你有时间吗?”
“加五分。”
“什么?”傅知尧忽然开口,说的话让虞晚摸不着头脑,“老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傅知尧笑了笑,“不明白没关系,虞晚,晚上我还有其他合作要谈,没有时间赴约,再者,我如果去了其他人会不自在,谢谢你的邀请,虞晚,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傅知尧看到虞晚慢半拍抬起手挥了挥。
像极了她学校附近那家好吃的牛肉面馆收银台上的那个招财猫。
第79章
新贸大厦地皮开标当日,虞晚代表傅氏出席,以11.6亿的价格拍下地皮。
原定超过21家参与竞拍的企业,在开标前缩减至13家,今日出席开标活动的企业甚至只有9家。
不过,出席企业数量并不会影响虞晚,在主持人宣布竞拍结果后,落落大方走上台,同招标方握手,坦然接受全方位摄像机的拍摄,闪光灯不断照在她脸上,虞晚全程保持温和的微笑。
这次新贸大厦的地皮竞拍,摒弃了传统的价高者得原则,将项目方案和投标方出价相结合,综合考虑,是在海市政府授意下进行的择优匹配。
即,地要卖,地卖完也要得到充分利用。
出价比傅氏高的企业有两家,一家是深耕地产开发的万象,出价11.8亿,另一家则是屿风。
屿风集团出价12亿,是最贴近招标方价格的企业。
虞晚后怕之余不由得庆幸傅知尧当时的提价,按照她和团队原定的10.2亿,在12亿这个数字面前,即便方案再好,胜算都要压一压。
后怕归后怕,虞晚面上没有显现丝毫,从台上下来,和煦地同在场其他几位企业代表握手,互相交换名片。
商场上没有永恒的敌人,虞晚不能因为拿下新贸地皮就目中无人,忽略其他几家企业发展的底蕴和规模,不骄不躁才能稳步前进。
简单的寒暄结束,虞晚带着范睿茜从开标活动现场离开。
范睿茜是团队成员,也是虞晚在升职主管后,由她亲自挑选的助理,工作能力不说多强,但看得懂脸色,行事规矩,心思细腻,团队内出现问题,范睿茜总是第一个察觉,私下找她协商该如何处理,在团队成员面前又十分稳重,在大家觉得压力大的时候能适当说些玩笑话调节氛围。
虞晚很喜欢她。
两人朝着地下停车场方向走,范睿茜按捺住激动,小声同虞晚聊自己方才的紧张。
“我都要吓死了,我还以为会在现场看到许多大老板,结果好多都是让自己助理来的,大老板不显山不露水的,好低调哦。”
虞晚笑:“我们不也是代表大老板来的?”
范睿茜想想也是,随即挺直胸膛:“但我们可是一个team,含金量要高一些!而且我们……”
范睿茜声音忽地停住,虞晚顺着她视线方向,看到了前方的陆屿森。
男人穿着尤为板正,定制黑色西服贴合其高挑的身形,胸前领带精致漂亮,即便是这样,仍旧压不住那股让人寒毛直竖的匪气,他阴恻恻盯着虞秘书,好似要将她拆吃入腹。
半晌,陆屿森终于张口。
“虞秘书好手段,从前是我小瞧了虞秘书,能让两个男人围着你打转,虞秘书又怎么会是个小人物,那就希望虞秘书能一直像今日这样风光,最好永远没有从高塔上跌落的那天。”
说这话时,陆屿森眼眸半弯,似笑非笑,森然可怖的眼神始终停留在虞晚身上,语气平直无起伏,比起祝福,更像是带着反讽的诅咒。
虞晚唇边弧度淡然,微微颔首应下:“承您吉言。”
比陆屿森繁杂话语攻击性更强的一句话,短短四个字,陆屿森感觉自己挥出的拳头好似打到棉花上,怒意在脑海中积蓄奔腾,几乎要化为实质从胸腔内喷出来。
余光扫到停车场角落两道壮实的人影,陆屿森不甘心地压下愤怒,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助理胡谦快步跟上陆屿森的步伐,上了车,在一片死寂中开口询问陆屿森:“陆总,接下来是回老宅还是……公司。”
新贸地皮没有拿下来,要么回老宅向病榻上的陆董汇报,要么回公司,开会与其他董事商量。
左右不是开香槟庆祝的时刻。
地下停车场内光线暗淡,陆屿森面部隐匿在阴影中,看得并不明确,助理只听到男人冷戾的声音。
“去恒华乐居找陆决风。”
“是。”
车子启动,驶离停车场。
恒华乐居正是如今陆随租住
的地方,普通的大平层公寓,面积将将两百平,够不上陆屿森现在居住平层面积的一半,每月房租两万三。
作为陆宗信的收养的孩子,外人似乎很难想象陆随至今名下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产,更别提股权,根本和陆随沾不上一点边,陆随有的,只是每月按时发放的十万元工资。
如果不是陆随还算争气,在学业和商业方面展现出卓越非凡的才能,陆宗信根本不可能点头让他进入屿风集团。
而陆随的确没有辜负他自己的能力,即便是从基层做起,也在四年内爬到了高管的位置,成为屿风的副总裁,辅佐陆屿森处理集团大小事务,说是辅佐,做的却全是陆屿森这位执行总裁该做的事情。
公司内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认陆随是真正的执行总裁,重要决策和项目直接越过陆屿森询问陆随,根据陆随的指令行事。
以至于陆屿森长久处于看陆随不爽,但又没有合适的方式来威胁或者制衡陆随的状态。
因为陆随一无所有,从未拥有,又何惧失去。
上个月,陆随因病主动卸任副总裁一职时,陆屿森心中喜悦是胜过惶恐的,陆随一走,意味着本该属于他的职权会重新回来。
外加陆随和对头公司秘书虞晚的来往,陆屿森便有了正当理由,无视老头子的不满,假模假样给陆随办了个停职,大方往陆随卡里打了一百万,让对方好好休息养病。
给陆随办停职的理由也很简单,这样陆随回公司的时间就被他拿捏在手中,陆随什么时候回公司,能不能回公司,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但也是陆随离开公司后,陆屿森才切实体会到了一个权力快被架空的总裁的处境。
公司里的高管和董事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每提出一个决策,几轮会议开个没完没了,始终有人在反对,能持续说半个小时不重样的反对理由,彷佛提出这个决策的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再不就是拿着一些意义不明的项目让他投资批钱,把他当傻子戏弄。
狠狠发了一顿火,开除了几个高管,这才勉强将自己的地位焊牢。
本以为能稳坐高位,结果先前他经手过的项目接连出问题,让陆屿森忙到焦头烂额,就连原本想去找虞晚麻烦的想法也不得不搁置。
一块地而已,远没有屿风集团的未来发展和口碑重要。
助理胡谦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看了眼陆屿森,给陆随发去了一条消息,退出短信页面,热点新闻实时跳出来。
说的是最近屿风集团旗下Cekai西卡智能手表的事情。
起因是一位七岁儿童佩戴的西卡手表在半夜起火自燃,孩子左手皮肤大面积烧伤,父母同客服沟通,客服推卸责任各种找理由,不肯承担医药费,最后被父母闹到网上,逼得屿风集团的公关不得不出面,事情得到妥善解决。
如果说舆论到这里还算处于可控状态,等到市监局介入调查后,有关西卡智能手表的锂电池问题便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市监局明确表示某卡智能手表所使用的锂电池未获得相关质检认证,要求屿风集团召回问题产品。
舆论便是在这个时候炸了锅,西卡品牌产品以及屿风旗下其他电子类产品销量和口碑下跌,公司还要被迫吞下产品召回的损失。
即便屿风一直在澄清,不是西卡智能手表的问题,是提供锂电池电芯外包工厂的偷工减料导致的,但网上消息多而杂,浑水摸鱼发布不实信息的媒体层出不穷,屿风集团这两天彻底陷入舆论风波。
‘别让智能手表成为微型炸弹’
‘屿风集团股价连续下跌30%,短时间内市值蒸发超120亿元’
‘西卡问题产品召回背后是国产品牌需要走的漫长自主研发路’
‘自燃手表背后,傅氏或将成为最大的赢家’
……
傅知尧滑动的手指顿住,点开最后一条新闻。
新闻内容并不复杂,在提及屿风旗下Cekai西卡智能手表自燃事件的前后起因后,箭头直指傅氏旗下的银讯,作为同品类的竞争公司,在西卡销量下跌时,凭借过硬的产品质量以及良好的售后服务,在屿风市值波动时销量成直线上涨,吃了一波‘人血馒头’。
傅知尧眼眸骤然冷下来。
人血馒头?
当年他父母车祸去世时这些媒体是怎么说的——
‘傅氏失去主心骨,恐难再辉煌’
陆宗信趁机抢走傅氏合作项目,离间傅氏高管和傅氏关系时这些媒体怎么不说吃人血馒头。
现在这一切,不过是屿风集团咎由自取。
Cekai西卡产品的质量问题并不在陆随和傅知尧的计划内,但这背后的推波助澜,的确有傅氏的手笔。
毕竟,小麻烦不会压倒一个人,大麻烦也不会让人想要寻死,但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会让人心力交瘁,从而失去理智,做出错误决定。
这便是陆随想要的结果。
嗡的一声,掌心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将傅知尧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出来,屏幕上方显示是虞晚发来消息。
虞晚:【老板,11.6亿,拿下了!】
虞晚:【图片jpg.】
虞晚:【我和范助理正在回公司的路上,稍后向您汇报开标现场情况,先向您报个喜。】
即便是用打字的形式,傅知尧仍能感知到虞晚字里行间的兴奋,唇角弧度不自觉上扬,眼眸也弯了起来,眼眸中的寒意一点点消退。
他回道:【好,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第80章
恒华乐居位置并不偏僻,毗邻海定区金融中心,距离屿风集团只有不到半小时车程,乘坐地铁或许只需要十五分钟。
好在陆宗信还没残忍到让一个集团的副总裁每日乘坐地铁去上班,家里车库落灰的几辆车让陆随随意开。
陆随只开走了两辆,一辆是见虞晚时开的雷克萨斯,那是家里采买的大厨退休的车辆,大厨只开了两年就嫌弃笨重,一辆是去公司开的卡宴,那是陆屿森认为老土落后的车。
21层高空公寓中,陆随坐在沙发上,眸光平静地看着电视屏幕中从容走上台的虞晚,她穿着卡其色翻领系带衬衫,下装是同色系的女士西装裤,走动时隐隐露出小高跟上方削瘦冷白的脚腕,整个人干练飒爽,和最初重逢时见到的那个内敛安静的她不太像。
一直没有变过的大概是虞晚身上那股澄澈宁和的气场,会让人不自觉产生信任,交付真心。
搁置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陆随面无表情关掉电视机,起身,去餐厅那边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淡淡的茉莉香气混合着绿茶的清香瞬间充盈整个公寓。
陆随不紧不慢坐下来,无视手机上陆宗信持续不断打来的电话,在嗡嗡响的震动声中喝了一口热茶,等待陆屿森上门。
二十分钟后,公寓门被敲响。
察觉到门没关,陆屿森砰的一下拉开门,阴沉着脸走到陆随面前,一言不发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陆随。
“新贸的地皮被傅氏拿下了。”陆屿森说。
陆随将另一杯茶推到陆屿森面前,举止自然平常:“喝茶。”
陆屿森后槽牙紧了紧,还是坐下来,往沙发后一靠,翘起一双长腿,努力放平心态,道:“说好的你来处理虞晚那边,我如此信任你,新贸地皮还是被傅氏拿下了,你停职的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些什么,嗯?我亲爱的弟弟。”
最后几个字,陆屿森咬字格外重。
陆随掀起薄薄的眼皮,视线落在陆屿森身上,“是吗?恭喜傅氏了,不过,纠正一下停职的说法,我已经向公司递交了辞呈,接下来不会参与任何集团事务,也不会再回到公司,所以你遇到的问题,我可能帮不上忙,更何况……,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一定将新贸的地皮拿到手。”
陆屿森长腿一踹
,玻璃茶几在大理石地砖上摩擦,传来刺耳的声音,茶杯中琥珀色茶水溢出来,淌了一地。
陆屿森眼神阴鸷地盯着陆随:“你就是我们陆家养的一条狗,难不成以为自己穿上衣服就成了人?!”
半晌,陆屿森语气又变得柔和:“陆随,你在屿风没有股份,你也知道在陆宗信面前你掀不起任何波澜,没有我,你要如何实现你的雄心壮志,要如何与傅知尧对抗,抢回你心爱的小青梅?”
陆屿森继续说:“我知道你恨陆家,但你已经这么过了十八年,再忍耐一时就能迎来属于你的光明了,你想要钱,可以,你想要虞晚,可以。”
陆随沉默着没说话。
是啊,没有陆家,他不过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普通孩子,而不是被谎言欺骗,以为被陆家领养就有能力将虞晚从孤儿院带出来,被带到陆家的结果是被打被关小黑屋被囚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再也不会偷偷离开。
他忍耐十八年,难不成只是为了等来陆家的道歉,放下仇恨,和和美美过完余生?
不,他要陆家人一一偿还,加倍偿还,生不如死,只要活着就终生无法翻身。
再抬眸,陆随的表情一如既往淡然:“合作?之前你让人跟踪虞晚的事情怎么算。”
陆屿森知道这是陆随给的台阶,他笑了,意味深长看着陆随。
“别生气,估计是老头子派来的,你知道的,他对你的掌控欲一向很强,也不知是不是报应,老头子最近中风现象严重,偏瘫恐怕是治不好了,谁让老头子不注意饮食呢,虽然老头子遗嘱早早就立了,不过呢,我暂时还不想老头子死得太快,我亲爱的弟弟,你能理解吧。”
陆随不为所动:“我已经辞职了,有心无力。”
陆屿森在僵持的对视中后知后觉意识到,陆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劳任怨的陆随,现在的陆随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屿森必须拿出诚意来。
“2%的股份,如何?”
“5%。”
陆屿森蹙眉。
他现在手里不过13.6%的股份,其中10%还是他成人礼当天陆宗信给的,一旦划分5%给陆随,他手里就只剩8.6%的股份,而他那个颇有本事的继母,手里的股份是7.2%。
将股份分给陆随后,他和继母曾文芝就只差1.4%的股份。
而他现在还不确定老爷子遗嘱的内容,这太危险了。
屋内氛围陷入僵滞状态,陆随起身,无视陆屿森的目光,端起茶几上泼洒剩一半的茶杯,若无其事地走去餐厅岛台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终于,在陆随杯子里的水喝到剩一半时,陆屿森有了动作,他站起身,走到陆随面前。
“行,5%就5%。”陆屿森盯着陆随,声音硬厉:“我要你在一周内解决Cekai产生的问题。”
“可以。”
从陆随公寓离开,陆屿森伪装的平静面孔彻底破裂,他猛地抬脚踹向面前的豪车,接连几声砰砰砰响,直到车门凹进去一块才停止。
助理胡谦站在一旁听陆屿森无能的发泄。
“妈的,上天至少给我一副好脑子!”
的确,但凡陆屿森在经商上有天赋,陆宗信也不会处处打压、提防陆随,也不至于在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行的情况下仍不肯提前公开遗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陆屿森。
可惜陆屿森太急切,生怕到嘴的肉落到其他人手里。
陆屿森上了车,扯开胸前的领带扔到一边,沉着脸给宋楚楚拨去电话。
接到陆屿森电话前,宋楚楚正和于荷雅坐在别墅二楼客厅内看电视上实时转播的新贸大厦开标现场。
直播镜头毫无美颜效果可言,直挺挺怼上虞晚的脸,但虞晚脸型好,柔顺微卷的长发整齐披散在肩后,半点显不凌乱,高清镜头前,化着淡妆的皮肤皮肤不见一丝瑕疵,唇色自然红润,分明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却格外耐看,让人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面对记者的访问,虞晚举止也并不局促,话语轻柔有力:“谢谢大家的关心,还请大家多期待项目后续进程,傅氏官网会同步……”
宋楚楚不甘心地咬着唇,盯着电视屏幕内的虞晚。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做项目,虞晚可以这样光鲜亮丽站在台上接受媒体采访,她跑项目那段时间却累到灰头土脸根本没工夫打扮。
过于鲜明的对比让宋楚楚心头充斥着说不清的郁闷。
转过头,看到一脸凝重的于荷雅,她目光同样落在虞晚身上,眸中情绪格外复杂。
“妈妈?妈妈?”
宋楚楚喊了于荷雅好几声,最后用力拉了下她的衣角,于荷雅眼眸动了动,心不在焉地回应宋楚楚:“怎么了,楚楚。”
宋楚楚指着屏幕里的虞晚:“妈妈,你是不是也想要这样优秀的女儿,虞晚和我年纪一样大,也是傅氏集团的实习生,后来进入总裁办成了傅总的秘书,而现在,她居然能独立负责几百亿的大项目,真的好厉害,是不是?”
于荷雅头一次回避了宋楚楚的目光,“说什么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妈妈不会拿你和其他人比较的。”
宋楚楚心中有所触动,正要开口说出虞晚和陆决风的关系,茶几上手机不断地振动。
“楚楚,有人给你打电话。”于荷雅尊重宋楚楚隐私,偏过头,并没有看她的来电显示。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宋楚楚拿起手机一看,是陆屿森打来的。
也是,屿风集团竞标失败,陆屿森自然是最着急的那个人。
她起身,去西侧小房间内接电话,“朋友打来的,妈妈,我先去接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对面传来陆屿森的怒骂声:“蠢货!你当初不是告诉我12亿是最稳妥的数额吗?傅氏用11.6亿就拿下了!”
宋楚楚简直想骂人。
她费劲吧啦通过宋正雄那边的关系要来了新贸大厦招标金额,将其提前告知了陆屿森,现在反倒被陆屿森倒打一耙,宋楚楚可不背这个锅。
宋楚楚:“陆屿森,我不是你爹,不欠你什么,我已经冒着泄密的风险告诉你投标额,是你自己不争气,项目内容比不过别人,还修建度假山庄,你离家出走的脑子现在还没回来吗?决风哥离开屿风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且宋楚楚很明确,自己帮助陆屿森是为了陆决风不是为了陆家,如果陆屿森不能帮助她和决风哥在一起,她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
再看看陆屿森做了些什么?
陆决风上个月退出了屿风集团的管理工作,宋楚楚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没有去质问陆屿森算她大气。
陆屿森也明白自己是太冲,语气缓和了几分,“于阿姨难不成没告诉你陆决风离开公司的事?”
“你说我妈妈?”宋楚楚皱眉,口吻冷漠,“我不想麻烦她,托你的福,她最近一直在处理我爸私生子的事情。”
虽然于荷雅并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并不意味她没有自己的依仗,宋正雄早些年在海外设置了信托基金,通过海外设立的离岸公司,合理地避税、转移财务。
于荷雅就是宋正雄的第二只手。
宋楚楚知道这些,自然是于荷雅告诉她的,为的就是让她有底气,不必被私生子的存在烦扰心神。
宋楚楚:“我们刚坐在一起看开标现场,她还不知道虞晚是决风哥喜欢的人,既然决风哥以后不在屿风了,我们也没必要再来往了,我会让我妈妈帮忙。”
有于荷雅给的自信,宋楚楚对虞晚的芥蒂没有之前那么大,从外貌和家庭背景上讲,她胜虞晚太多,计较虞晚的存在显得她小心眼。
另一方面,她看出虞晚对决风哥没有喜欢或者爱意。
否则,在知道决风哥的心理疾病后虞晚就该辞去傅氏的工作,陪在决风哥身边,又或者像她这样多多关心决风哥,总之不是继续留在傅氏,还刻意和屿风集团作对,抢走新
贸大厦的地皮。
虞晚对陆决风即便有喜欢也不是真正的喜欢,这代表她还有机会。
陆决风离开屿风也没关系,她可以让妈妈安排决风哥来她们海度集团上班,宋正雄年纪也大了,需要一个接班人,陆决风无疑是最合适的。
宋楚楚比任何人都了解陆决风的能力,他可以帮她们母女俩解决私生子的问题,还能让海度继续长虹。
一举三得。
陆屿森没来得及开口,嘟的一声,对面挂断了电话。
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陆屿森火气一下蹿上来,正要将手机砸出去,忽然意识到什么,顿生疑心。
于荷雅居然不知道虞晚是谁?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其他人,陆屿森或许还会信一信,但对方是于荷雅,一个从小到大将女儿捧在手掌心,不肯让女儿吃任何苦,私下会帮女儿摆平一切障碍的人。
她在看到自己女儿为情所困时怎么可能忍住不去调查。
既然会去调查,查到最后必然会揪出虞晚这个人,但为什么会不认识虞晚呢?
是装作不认识,还是真不认识?
陆屿森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关系,眸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