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姬阳怔住,半边脸迅速红了,唇角泛起一点血痕,却没有动。

“你这个混账!”姬夫人颤声怒斥,眼圈通红,“你可知,当年你能从凉州活着逃出来,是姜怀策冒死,暗中替你开路!”

姬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姜家,从未害你,阿辞入府,我便想成全你们,好叫你不必背负仇怨,也不必辜负她。可你呢?你冷她、误她,如今又休了她,就为了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婢女?”

姬阳只觉心口一阵空洞,仿佛有人狠命扯掉了他最后一层遮羞的皮。他握紧拳头,声音低哑而僵硬:“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姬夫人冷笑:“早说?你愿意听吗?”

姬阳胸口起伏,眉目翻涌着暴烈的风暴。他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缓缓垂下手,嗓音几不可闻:“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本已放下凉州旧怨,可她……却在我心口扎了一刀。”

“你心口的刀,不是姜辞给的!”姬夫人怒意未消,直接伸手揪住了他胸前衣襟,将他扯得踉跄半步,“你还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你跟我来——我让你亲眼看看你这个心口之刀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转身快步走进内院,姬阳沉着脸跟上。

屋内,香炉袅袅,楚窈安静坐在椅上,身旁一杯热茶未动,手却落在腹上,目光柔软得几乎令人错认她是位温婉的待嫁女子。

姬阳一进门,神色一凛:“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姜辞从宁陵带回来的婢女吗?怎么没随她一同走?”

姬夫人缓缓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你酒后对她做了什么?”

姬阳整个人一震,眼神变得凌厉无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角抖了一下:“娘,我是你儿子,你难道不了解我?你觉得……我会在醉酒后,对她那样的……”

话未说完,他已从腰间拔出佩剑,他走到楚窈面前,冷声问道:“你肚子里是谁的种?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楚窈脸色一白,身子一颤,瞬间跪倒在地,脸上浮出惊慌之色:“都督……那一夜……奴婢也是被逼无奈……那日您唤奴婢入屋奉茶,奴婢……奴婢怎么也没想到……”

她话未说完,姬阳的剑锋已经搭在她肩头。

“我何时唤过你?你若再敢攀咬一句,我今日就连你腹中的孽种一并宰了!”姬阳低吼,字字咬碎,从齿缝中逼出杀意。

楚窈顿时花容失色,瘫软在地,颤声哭喊:“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只是害怕……奴婢只是怕肚子里的孩子没名没分……”

“名分?”姬阳怒极反笑,回身对姬夫人低声吼道,“你听听她说的,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姜辞,我都不会看她一眼。”

姬阳眼中寒意逼人,脚步一沉,缓缓朝楚窈逼近。

她正跪伏在地,面如白纸,手死死捂着腹部,整个人如筛糠般颤抖。可那点柔弱的可怜模样,在姬阳看来,恶心至极。

“你撒的每一个谎,都是在泼脏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底挤出来,“既敢怀这孽种,就该承受代价。”

他猛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

“在这屋里杀了你,脏了我母亲的地方。”他语气冰冷至极,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都督——!”楚窈惊叫,死命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他的臂力,连声哭喊,“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我太怕了,是我——”

“怕?”姬阳嗤笑,“你胆子不小,攀咬我都不带眨眼的,还是说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号?”

话音未落,院门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等等!”

越白跌跌撞撞奔进来,额上满是冷汗,一见姬阳拖着楚窈往外走,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张开,挡在两人之间。

“都督!孩子……是我的,是我与楚姑娘的孩子!”

这一句话,如重锤落地,整个屋前霎时死寂。

姬阳身形一顿,半晌没动。楚窈则猛地望向越白,眼中是又惊又怕,此刻看他像救命稻草。

越白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声声颤抖:

“是我……是我不愿她在府中一辈子做奴婢,是我不想我自己的孩子出生后也做奴婢。是我出的主意,让她攀上您,借您的名头,给孩子求一个好身世。我怕若我们私自成亲,将来这孩子身份低贱,被人看轻……”

“她从未想害您和夫人,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都督……您要杀,就杀我。”

姬阳听完,久久未动,嘴角却忽地扯起一个冷笑。

他松开了手,楚窈跌坐在地,哭得断断续续。

姬阳慢慢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越白,喉结微动,忽而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意却带着彻骨的冷。

“越白,你随我多年,我待你如何?”

越白咬着牙,头也不敢抬:“都督待我恩重如山,属下知错。”

姬阳的笑容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疲倦与恨意交织。

他反手将剑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响。

“你娘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叫我护你一世周全。我本以为你忠诚质朴,不会负我。

可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背刺了我。”

他的眼神,像是看透了这个曾陪他数年的少年——陌生又荒唐。

“我不杀你。”

“但你若还有一点血性,就自己了断。”

说完这句,姬阳转身,脚步沉稳地走远,连头也未再回。

剑身寒光映着灯火,越白跪在原地,迟迟未动。楚窈一边哭一边颤抖地爬到他身边,死死抱住他,不住低声哀求:“越白,我们该怎么办啊……”

门外的雨声已停,天却未放晴,乌云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姬夫人立在门槛处,不怒自威,一双眼冷冷望着屋内这场闹剧。眼前的楚窈瘫软在地,狼狈哭泣;越白跪地拾起那柄佩剑,手微微发颤,眼中却是一片死意。

他缓缓举剑,回身看向楚窈,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

“窈儿……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先走一步。”

剑锋正要横向抹过颈间——

忽听一声轻喊:“等一下!”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着粗布青衣的婢女从廊下奔出,脸色煞白,正是林春。

姬夫人目光一沉,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林春低头应道:“奴婢是新来的婢女林春,服侍后院洒扫。奴婢……奴婢有些话,想跟夫人禀报。”

姬夫人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允了。”

林春小心起身,踱至姬夫人身边,压低声音,将那夜她无意间听见楚窈与越白的密谋,一五一十地禀了出来——如何蓄意设计、如何欲攀都督名头以求高门细节都未遗漏半分。

每说一句,姬夫人的神情就冷上一分,直至林春话落,她已彻底收敛了唇角所有的温意。

她眼神如刃,落在楚窈身上。

楚窈此刻已吓得瘫坐在地,唇角颤抖,满脸苍白,竟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林春退到一侧,低眉顺眼,却仍心跳如擂。

姬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如寒霜:

“越白,看在你娘当年在我膝下伺候多年的情分,我今日留你一命。”

她微微侧首,盯着他:“你本是个忠厚孩子,却被这样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子三言两语蛊惑,险些酿下弥天大祸。你可知,若今日让她得逞,我姬家要背多少脏水?”

越白跪在原地,身形僵住,眼泪啪嗒砸在地上。

姬夫人抬起手,一挥袖,冷声道:

“来人——将楚窈发卖为奴,打上贱籍文书,逐出丰都城,不得踏回半步!”

这话落下,几个婆子已从外院冲进来,手持绳索与束缚布巾。

楚窈惊恐地尖叫一声,爬到姬夫人面前,拼命磕头,哭声撕裂:“夫人饶命……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夫人……求您高抬贵手,求您——”

越白也扑上前,跪行几步,死死抓住姬夫人的衣摆,泪眼婆娑:

“夫人,求您……放过她一次,她已怀有身孕,她知错了……她知错了啊……”

姬夫人垂眸,眸光如冰。

“就是因为知道她已有身孕,我才饶她一命,这已是极限。”她语气清清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若再敢求一句,我便将你们一道送上黄泉,做一对亡命鸳鸯,好叫你们日后往生路上继续缠绵。”

越白的手僵住了。

他咬紧牙关,缓缓松开了姬夫人衣摆,颓然跪回地上,不敢再言。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将楚窈死命拉起。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满一张脸,仍不肯罢休:

“越白——你不是说你会护我一辈子的吗?你不是说你会娶我的吗——!”

越白闭着眼,一言不发,只将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刚才他想自刎,是想对都督以死谢罪的。

姬阳回到了姜辞曾睡过的屋子。

屋内尚留着她的气息,陈设依旧,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却又处处透着空落。她收拾得匆忙,几件绣帕落在角落,还有他亲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静静摆在案几上,未曾带走。

姬阳站在屋中,一动未动,目光缓缓扫过她曾坐过的软塌,曾倚过的窗棂,每一寸都像在拷问他的心。

他缓缓攥紧拳头,掌心淌出冷汗。良久,终是松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门外空无一人,连风都静了。

那日,她站在他面前,眼中带泪,却字字带刃,说不愿与人共享夫君,说他懦弱,敢做不敢认……

原来,是这件事,怪不得自从那日楚窈从他房间离开后,她莫名的冷淡,他应该早有察觉。

姬阳抬眸看向窗外。院中一株桂花树的树叶微动,他猜,姜辞也是坐在这里给他绣虎符,一针一线。

他只觉得此刻喉咙里像被生生灌入一碗滚烫烈酒,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以为她是在胡闹,也因惦念钟嗣的遗孤,心神交乱,竟未耐心与她问一句缘由。

“她是信我的……”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是信我的,可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屋外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陆临川来了。

他站在门侧,望着屋内神色凝重的姬阳,缓缓叹了口气,道:“主公,你们之间……不过一场误会。”

“那日确实仓促,钟嗣的死对你打击太重,你乱了方寸,她也误会了。不如,趁着为时未晚,将她追回来。”

第72章

深秋时节,寒风拂面。

西行的官道两旁,枯枝随风摇曳,车辙浅浅深深,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山坳,车窗揭起一角,露出车内女子的眉目。

姜辞披着斗篷坐在车中,手中捧着一个汤婆子,眼神落在窗外流动的风景上,半晌未动。

马车行至山脚,前方现出一座古寺,银霜勒住缰绳,回头唤道:“姑娘,前头有座寺庙,咱们歇口气罢。”

姜辞点头,掀帘下车,信步走下马车,看着不远处寺门口写着千华寺三个字。

千华寺古朴寂静,寺前落叶铺满石阶,空气中带着松木香与初冬的寒气。

姜辞在溪畔立了会儿,低头发呆,腰间的一个小香囊忽然滑落,随风落入水中,打着旋儿浮浮沉沉。

她一怔,下意识俯身欲取,香囊却往下游漂去,姜辞正欲放弃之际,却见一道人影已抢先一步踏入溪中,俯下身将香囊捞了出来,水珠从他指间滚落,溪水洇湿了袖角。

“施主的物件。”那人低着头走来,将香囊递上,声音清和如雪,低而温缓。

姜辞正要接过香囊,目光顺势看去,骤然对上一张清瘦却熟悉的脸。

她怔住:“……谢归璟?”

那僧人也是一震,片刻才低下头去,欲转身离开:“在下已剃度,不复旧名。”

“你等等。”姜辞伸手拦住他,盯着他灰布僧衣下那张本应意气风发、如今却沉寂如尘的面容,“你为何出家?”

谢归璟避开她的目光,只道:“一念起,一念灭,红尘事我已看淡,出家是心中选择。”

姜辞望着他,神色复杂。

她记得他风光霁月,才情出众,曾与她并肩行在紫川帮助百姓,一个月前丰都才别,怎么忽然,就成了如今模样。

“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她问得很轻。

谢归璟眼底微闪,唇角一抿,摇头笑了笑:“施主误会了,贫僧心已无牵。”

姜辞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的神色复杂。

谢归璟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他轻声问:“你……是回凉州省亲?”

姜辞看他一眼,神情淡淡:“不是。我被姬阳……休了。”

谢归璟微怔,眼底一抹错愕稍纵即逝,随即低头一笑,笑意苦涩如水。

果然,他与阿辞终究是无缘之人。

哪怕他未出家,那一桩耻事之后,也再无颜面站在她面前,更遑论提亲。

他抬眸望她一眼,随即合掌低首,语声温和却带着些许小心:“施主今日……可有落脚之处?”

姜辞摇了摇头,道:“我们本打算在此歇歇脚,一会儿继续赶路,若顺利,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谢归璟沉吟片刻,语声放缓:“既如此,不如暂宿千华寺。此处即便只是路过,也是与佛有缘。寺中设有清净院落,可供恩客小住,虽是粗茶淡饭,聊表心意……你若不嫌弃,便请吧。”

姜辞闻言心头微动,看着他越发别扭的神情,点了点头。

这一夜,她留宿千华寺。

暮色沉沉,殿前黄叶纷飞,山门之外早已寂静。千华寺里一片静谧,香烟袅袅升起,掩不住夜色中微凉的风。

谢归璟独自跪坐在禅房内,眉眼低垂,身形静如石像。佛珠一颗颗滑过指间,他眼神落在地面,却始终无法安定心念。

忽而,门外脚步轻响。

寺中主持缓步而入,手中拈香,在他身后静立片刻,忽然开口:

“不可说,说多即错。”

谢归璟神色未动,香烟却缭绕上眼睫,挡不住一瞬的动容。

主持叹息,缓缓道:

“方才你于回廊之下望她的眼神,已不是佛门弟子该有的清净之心。既已剃度,便当断红尘;若心未静,误的是佛缘,也是你自己。”

谢归璟低头不语,许久,才沙哑应道:“弟子心无波澜。”他语气僵硬,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夜更深,姜辞独坐寺中回廊。庭中银杏已染金黄,叶片随风缓缓飘落,轻盈坠入佛池之中,泛出一圈圈涟漪。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目光幽远,神色平静中隐隐有碎裂,她想起那封休书上最后一句话,轻轻念出口——

“生死勿复相闻。”

声音极轻,却被银霜听见。她回头望了一眼,未敢出声,只转身回屋,给姜辞留了一盏灯。

第二日天色放晴。

姜辞执伞立在寺门口,对谢归璟点头告别。

谢归璟站在石阶之上,合掌说道:“施主,今日一别,之后只有明湛,再无谢归璟。”他眼里一片沉静,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一直未移开。

银霜扶姜辞上了马车,车轮滚动,驶向凉州方向。

此时的丰都。

姬阳交代完战后事宜,命陆临川与主将韩越分守两道防线,稳固东阳城防。随后,他便纵马西行,未做多余停留。

临行前,只换了一件锦袍——那是姜辞在宁陵为他缝的。

他未曾说出口的惦念,如今一日深过一日。他心知,再不追,怕是便追不上了。

马蹄疾飞,深秋风起,林叶尽黄,他的身影自丰都城门外掠过,在金风寂野中渐行渐远。

几日后,凉州,紫川城。

姜辞的马车终于穿越长路,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她掀开帘子望去,街边一切似乎并无变化,仍是旧时模样,却又像蒙了重重一层霜雾,陌生而遥远。

姜府门前,守门侍从见是小姐归来,连忙去禀。

不多时,姜怀策便快步迎出。他年岁未改,仍是一副铮铮硬骨将姿,只是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姜辞下车,深深向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我回来了。”

姜怀策看着她眼底沉静的倔强与疲惫,开口却只是淡淡一句:“回来就好,外面凉,赶紧进来。”

姜辞随姜怀策入了内堂。

屋内炉火暖融,她卸下披风落座,银霜与晚娘退至廊下,将时间与屋子都留给这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女。

姜辞低垂着眼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她将在东阳的经历一一道来,并无太多修饰,也未刻意避重就轻。直到最后,她声音微哑,却极尽平静地道:“……父亲,我与姬阳已和离。他亲手写下休书,如今我已不再是东阳侯夫人。”

姜怀策原本微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并未立刻发问,也没有勃然色变,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她,眉宇之间沉静如山。良久,他放下茶盏,声音缓慢却有力地道:“你既回来了,凉州便是你永远的根,这里也是你的家,今后,爹护着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像是为她掷下一锤定音的归处。

姜辞胸口微颤,强撑的冷静终于松了一分。她本以为父亲会责怪她不顾大局,或追问缘由,可他却什么都没有问——甚至连为什么都不曾说出口。

她忽然觉得鼻腔一酸。

姜怀策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你在东阳,我一直怕你过得太苦,也怕你太懂事,把委屈都咽了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已是一片湿润,却仍强自镇定:“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那府里经历了多少,也许你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细想。但不必再想了,从今天起,咱们继续快快乐乐的。”

他转头吩咐外头下人:“把西厢清出来,内院再备几件小姐喜欢的物件,好生伺候。”转头又对姜辞说道:“阿辞,你走后,你屋子的东西,我一直保持原样,每日都有人打扫,就想着有一日,你或许会回来。”

姜辞再也绷不住,眼泪终于滚落。

她起身,轻轻扑进父亲怀中,像是小时候风雪夜里摔了跤,想找个可以哭一哭的地方。她紧紧抱着他,哽咽难抑:“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没有受什么苦……”

“没受苦,怎么回来就哭成这样?”姜怀策抬手轻轻拍她的背,声音低沉温缓,“你是我的女儿,阿辞,我从来没求你多聪明多能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愿意笑,愿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姜辞哭得更厉害了。

夜色沉沉,外面的风吹过姜府廊下,松影斜落,一室灯温。

晚娘在厨房里忙了许久,终于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面,小心放在姜辞案头。

“姑娘小时候最爱这口儿,每回一哭,我就给你煮上一碗,边吃边抹眼泪,吃完就好了。”她嘴上念叨着,却始终没敢去看姜辞的眼,只是背过身抹了抹脸,语气哽了哽,“可惜……眼下是你最不愿让人看见哭了。”

姜辞低头看着那碗面,茶汤清亮,蛋花与香葱交错浮沉,仿佛一瞬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冬日,自己还会躲在晚娘怀中撒娇的年纪。

她鼻尖一酸,却强忍住情绪,只是道:“晚娘,你也别太操心,我回来了,一切都好。”

一旁的银霜倚在门边,安静许久后,终于开口:“姑娘,我想加入凉州军。”

姜辞抬眼看她,并不意外。

银霜神情坚定:“凉州还在,凉州还需要人,我想替凉州做事,正如小姐所说,护一方也是护一人。”

她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眉目清冷。

姜辞望着她,欣慰道:“明日你自行去营中报名吧,凉州军虽不强,但是也好过没有,我等你成为这凉州的女将军。”

银霜郑重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灯火渐深,夜静无声。

待晚娘收拾完,姜辞也未再说话,只说自己想坐坐。屋中人退下后,她披衣来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一丝寒意扑面而来,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远处灯火依稀,凉州城沉入夜色之中。

她望着天边黑沉沉的方向,目光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遥远的丰都城上。

如今归来,一切恍若隔世。

姜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框,眼神平静如水,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那日他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心,终究不是一纸休书便能割断的东西。

姜辞不在去想,而是想着明日,要吃些什么,她已许久没有吃丰都的食物了。

翌日,天光微亮,刺史府院中石径被昨夜的露水润得清润湿滑。

姜辞身着青衣,缓步扶着姜怀策,在庭中绕着一颗枇杷树缓缓而行。父女二人并未多言,只听院中雀鸟啼鸣,一时静谧安然。

姜怀策步履不快,眼角已有细纹,却仍精神抖擞。他偶尔停下脚步,看着树下新露的苔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辞陪在一侧,也未出声,只是将父亲身上的衣服替他拉紧了一些。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刺史大人——!”一名守军跌跌撞撞闯入院中,身上满是风尘,额上冒着汗珠,声音带着一丝急迫,“紫川北门急报!瀚北军压境,人数虽不多,但旗号属实,为首一人戴铜面具,

疑似——瀚北燕王楼弃!”

院中顿时一静。

姜怀策神色一变,眼神瞬间凌厉,语气冷峻:“传令,召集军议,立刻去城楼看看。”

守军应声退下。

姜辞闻言,也面色微敛,目光一沉,拢了拢袖中双手,沉声开口:

“爹,我也去。”

姜怀策转头看她一眼,略作犹疑。

姜辞却已抬步向前,语气平静而坚定:“女儿如今已经长大,家中无子,女儿想替您分忧。”

姜怀策终究没有拒绝,只叮嘱:“不可轻敌。”

姜辞颔首:“女儿明白。”

第73章

北城楼上,风声吼啸。

姜辞随姜怀策登上城楼,举目望去,城外旷野之上,寒烟如练,三千瀚北铁骑密密匝匝铺陈开来,旌旗被风吹的扬起,气势逼人。兵马虽不多,却整肃如山。

姜辞眯了眯眼,凝视那片铁甲森然的军阵,沉声道:“爹,他们兵力虽不算庞大,可敢兵临城下,显然……并未将我们凉州放在眼中。”

姜怀策目光微凝,缓缓应道:“凉州军久困边陲,兵弱将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们不放在眼中,也是情理之中。”

姜辞未言,只垂眸望向阵前最前方那名骑者。那人端坐于骏马之上,戴着一副铜质面具,头盔之上嵌着鹰羽,正随风轻摆,寒光与暮气交织,如风中羽刃。

他静静驻在那里,未曾拔刀,却自有一股压迫性的威势。

姜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莫名一动,似有某种熟悉之感自心底缓缓升起。

忽然,那人抬手,将面具自脸上缓缓取下。

铜光褪去,露出一张冷峻清隽的面孔——棱角如削,神情淡淡,眸光如雪夜孤鹰,凌厉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潋滟。他的目光穿越风声与城墙,定定望向姜辞。

“姜辞,”他唇角微挑,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

姜辞心头一震,眼中倏然浮现一抹错愕。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曾在宁陵街头,自称“燕渡”的江湖少侠,差点因他导致水淹宁陵郡……他真的是瀚北军中,为首之将。

姜辞一时间未作回应。

对面,楼弃却已策马前移一步,声音清朗从风中传来:“我来,不是为讨伐凉州。我此行,只求借道西行。”

姜辞眉头一动,转身与姜怀策低声道:“他要打北庭。”

姜怀策目光微凝,沉声道:“如今你与姬阳已断,我们也难以再求东阳援手。若眼下便回绝瀚北,只怕将凉州彻底推入孤境。”

他顿了顿,又道:“天下四分,凉州居中,左瀚北,右东阳,前后皆敌,一旦两边俱怒,我们寸步难行。”

姜辞微一思忖,沉声道:“那不如——只放他一人入城,细细斡旋。”

姜怀策望她一眼,颔首应道:“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姜辞随即上前一步,垂眸俯视楼下,朗声开口:

“燕王既为商议借道而来,却兵临城下,于理不合,若真心相谈,不妨拿出几分诚意。”她语气平稳,目光沉静,“请命你的军队后撤十里,退至郊外驻扎。如此,我便开城迎你入内。”

她本以为对方会与她讨价还价,谁料楼弃只是略一挑眉,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并未争辩,只道:“好。”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佩刀,转身将其递给身旁副将:“替我收着。”

副将欲言又止:“主上——”

“去。”楼弃只一字,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从容。

随后,他策马上前,回身朝瀚北军一抬手,声音高扬:“全军听令——退十里,原地扎营!”

三千铁骑如林,然他一令之下,竟无一人迟疑,井然有序地调转马头,尘沙翻卷间,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单人翻身下马,长靴踏地,径直向北城门行来。

他步伐从容,身影挺拔,一人一身素黑战衣,孤身临城,却步步生威。

城楼之上,姜辞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直到瀚北军彻底退去,这才微微颔首,下令:

“开城门。”

楼下尘土未歇,城门吱呀缓启。

姜辞随姜怀策自北楼缓步而下,远远便见一人立于石阶之下。

隔着过往,隔着兵戈,两道身影再次迎面而行。

城门初启之刻,姜辞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

那张曾在西岭溪畔于乱军中救过她的面容,如今,却在凉州城下,以瀚北之主、燕王之姿,再度踏入她眼前。

楼弃站在门前,抬眸望来,眼神沉静,风沙不起波澜,唯有眼底一寸未明的深意。

姜怀策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燕王远道而来,不请自至,凉州虽陋,亦不敢失了礼数。”

楼弃拱手为礼,唇角微敛,语声不疾不徐:

“今日来访,确有唐突,还请刺史大人见谅。楼某此行,并无他意,只愿借凉州一线之地,率军西征。”

姜辞立于一侧,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姜怀策闻言神色未动,淡淡一笑:“借道一事事关两境边防,非同小可。燕王口中所言‘西征’,敢问是征何处?”

楼弃神色平静,坦然答道:“北庭。”

姜怀策微不可察地敛了神色,随即做了一个手势说道:“此事不小,涉及众多,还请入府中详谈。”

厅中已设座。

楼弃与姜怀策相对而坐。

姜辞并未被遣出,只在堂下一侧静静坐着,垂眸握着茶盏,神情平和,未发一言。

厅中沉静,香烟徐徐而升,窗外枝头偶有几片残叶摇曳,落地无声。

姜怀策开口,语调沉稳,却已不复初见时的客气:

“瀚北虽远,底蕴却不浅。燕王若要动北庭,想必筹谋已久。”

他语锋微转,目光如炬:“北庭之后,我想便是旧西凉了吧。燕王直言,我便也直言问你,你借道于凉州,可曾想过,日后也会兵指我境?”

楼弃神色未动,只唇角略扬,道:“若刺史大人认定我有此意,那我纵言再多,也难自证。”

语中带笑,却未流于轻浮。他话落,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姜辞所在之处。

姜辞端坐如初,似未察觉他一瞬注目,只淡淡拢了拢袖边,将茶盏稳稳放回案几。

楼弃垂眸,指尖轻敲杯沿,语调忽缓,像是随意闲谈,却字字试探:

“姜姑娘如今气色安稳,神态从容,倒与当日在宁陵时颇不相同。”

语意平淡,分寸恰如其分,唯尾音轻轻一顿,似在寻一丝回响。

姜辞并未作答,只将视线投向窗外,枝桠交错,风声淡淡。

楼弃盯着她的侧影,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

姜怀策察觉有异,眯眼看了两人一眼,缓缓问道:“你们……识得?”

“不认识。”

“认识。”

二人异口同声,语锋却相左。

楼弃却不急不缓,率先笑道:“令千金既说不认识,那便当作今日是头一回。楼某,愿重新结识。”

他话落,不再多看姜辞,只将神色收敛几分,略一顿,又似想起什么,轻声道:

“早前在丰都,曾承令千金一念之恩,她并不知我是谁。”

话音未尽,姜辞终于抬眸,目光与他相对。

她看着他,眼神无波,只道:“旧事已过,不必再提。”

语气清清淡淡,却将那段过往生生隔断。

楼弃神情微敛,沉默片刻,忽然语声一转,

语调似真随口,实则意有所指:

“东阳都督……这回未随姜姑娘一同回凉州省亲?”

话语浅淡,意图却并不掩饰。

姜辞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唇角却无一丝波澜,只淡淡道:“与他无关。”

楼弃指节微顿,眉尾轻挑。

他抬眸再看向姜辞时,眼中已添几分揣度之意。

沉默片刻,他重新拱手,转而对姜怀策含笑说道:

“楼某此行,诚意为先,只愿借道通行一线,不扰百姓,无意侵境。”

姜怀策神色沉静,眼底却隐有光动,语气不紧不慢:

“此事关乎边防与民心,容我斟酌。”

楼弃点头:“自当如此。”

他微笑一声,语气仍是从容:“楼某一向不急,耐心也算不错,就等刺史大人给我一个回音。”

说罢,起身作揖,方欲离去,又忽地补了一句:

“在此事定下前,我会暂居城中望月楼。”

姜辞亦随姜怀策一同起身,将他送至门前。

临别时,楼弃忽而侧身望向姜辞,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调:

“这紫川我并不熟,只听说望月楼酒佳菜美,却不知确切方位。不知——姜姑娘可愿送我一程?”

姜怀策眉头轻蹙,刚要开口,手臂却被姜辞轻轻按住。

她微笑道:“好。”

声音平和,从容中带着一丝意味。

她确实有些话,想单独问他。

刺史府外,街道幽长,夜色已沉。

凉州城里,灯火未尽,远处檐角挂着红灯,在风中微微晃动。

姜辞与楼弃并肩而行,一路往望月楼方向走去。

楼弃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姜辞,你方才答应得太快,我倒好奇,你想问些什么?”

姜辞看着前路,语气平平:“你要讨伐北庭,也想拿下西凉……是在谋一统四方,是吗?”

楼弃并不回避,反倒坦然道:“自然如此。你以为姬阳没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侧首望她,唇角微挑:“你若问我想做什么,那便是坐那把椅子。天命我不信,江山我取定了。”

姜辞目光微垂,过了片刻,才缓声问道:“那你觉得,一个能坐稳天下的霸主……需要的是什么?”

楼弃闻言,目光沉了些,脚下步子却未停。他不急着答,似在思量。

他缓缓转头看向姜辞,目光深沉:“你问我,一个能坐稳天下的人该有什么?”

“能镇得住诸侯的手段,能压得住人心的胆魄,能赢的实力。”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傲意。

“天下乱久了,谁还真信慈悲能救万民?”

楼弃语气不轻,却句句沉稳有力,“百姓要的,从不是谁对他们心软,而是谁能护得住他们的命。打得下敌军,压得住流寇,让他们安生。”

姜辞停了停,淡声道:“可你不在乎民心,不在乎百姓的生死。”

“你以为姬阳迟迟不打西凉,是他打不过?”

她抬眸看向楼弃,目光沉而静,“他不是打不过,而是……舍不得伤民。”

楼弃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那便注定他赢不了。”

“这条路上,注定是要有人被牺牲的。你心软,他心仁,等你们慢慢顾及民生,我便先一步夺了城池。”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毫无犹疑。

姜辞却神色未变,语气一寸寸压了下去:

“可你明知民心重要。”

“宁陵堤坝崩塌,是你动的手脚,你借水毁坝,想的是毁姬阳在百姓心里的信。既然你知道百姓之心可崩一国,那你为何不让百姓拥你、信你?”

楼弃的笑意终于收了几分,目光渐冷。

他望着她,语声低沉,却不加掩饰:“我若要人心,是要他们畏我、敬我、听我号令。”

“百姓不必仰头看我,我要的,是他们低头,不敢不从。”

姜辞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与姬阳不一样。”她轻声道,“你不信人心能成城,只信铁骑能踏平万里。”

楼弃脚步微顿,回身看着她,语声低缓却带一丝不明情绪:

“你送我过来,只为说这些?”

姜辞亦停下,目光平静如水,只道:

“望月楼,到了。”

楼弃没有再说什么,也未挽留,只目送她转身离去,目光深沉,沉默不语。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终归隐入街巷灯影之中。

楼弃收回视线,转身迈入望月楼。

而在街角不远处,一道瘦削身影隐在夜色中,目光冷如寒星,悄无声息地盯着他,手中死死握着刀,直到楼弃不见,她才离开。

第74章

望月楼内,夜沉如墨。

酒客散尽,廊灯未熄,檐下风声潇潇,一室微光如豆。楼弃独自斟了一杯酒,半卧在榻,似醒似睡,窗外是凉州深夜的疏星。

门外忽传轻响。

很轻,像猫踏青瓦,不带半点人气。

他未动,只指间轻轻转了下杯,似是听见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未放在心上。

下一瞬,窗纸无声破开,一道黑影如风而入。

无言,先手就是一刀……

楼弃身形微偏,袖袍一荡,那柄寒刃贴着他喉间掠过,斩下一缕鬓发。

“……是你。”他语气轻慢,像在打个呵欠。

“闭嘴。”来人低喝,手中短刃翻转直取他心口。

刀势狠辣,招招不留情。

楼弃却只是身形一折,脚尖一点矮几,竟生生避开三式。他不还手,单凭身法游走,步步退却,淡淡笑道:“小兔子也要杀主人了。”

苏玉冷笑,眼神里尽是杀气,一言不发,刀招却愈发狠厉。

月色落在她眉眼上,她的面罩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截下颌,仍是那熟悉的面容,只是眼神早已不是当初。

楼弃终于在第五招后出手。

他探指如钩,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叮的一声,苏玉手中的短刃已被卸去力道,反被他擒住,顺势夺来,反手架上她颈侧。

刀锋抵喉,二人皆未动。

苏玉却仍盯着他,眼中一片狠意,像是下一刻便要同归于尽。

楼弃看着她,眼中没多少讶异,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你这把刀,是想要命,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苏玉冷冷道:“我要你死。”

“可惜你杀不了我。”他淡声说完,忽地将刀丢到一边,松开她,语气又带几分懒散,“更何况,我也不会杀你。”

他转身走回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晚风大,喝口热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像是还未从刚才那瞬生死中回过神来。她咬着牙,看着那人,半晌,什么也没说,只紧紧握住袖下另一柄暗刃。

可终究没有再动。

楼弃举杯,望着茶盏里升起的水汽,语声低低:“苏玉,你是在怪我?”

苏玉咬牙说道:“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楼弃没说话,静了很久,才低声道:

“苏玉,你不是弃子。”

“你曾是我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想过弃你,只是……这一路太长,你若一直跟着我,结局不会比现在好,既然已经从宁陵逃离,为何不隐姓埋名过自由日子,偏偏找上我?”

苏玉缓缓回头,眼里终于不止是狠,更多的是一种失望,她曾无数次幻想再见到他,是一刀封喉,或被他杀。

但此刻真正站在他面前,她才知道,她并不是想杀他,她只是想问一句:你可曾在乎我?

可这句话又说不出口,她只淡淡道:

“我以为我们出生入死,你会待我不同。”

楼弃没解释,只垂眸饮茶,声音轻得快要散在夜风里:

“是的,你要的我给不了,我不需要家人。”

她冷笑一声,转身欲走,却在临出门前忽然停下,低声道:

“楼弃,你记着。”

“你赢得了天下,也守不住人心。”

“我倒真要看看,你是否谁都不在乎。”

风声吹入,门扉微响。

楼弃静静地推开那杯茶盏,清澈的茶水微荡,映出他面上那一瞬沉寂无声的神情,眼底深处浮出一丝遥远的沉意。

他忽然想起,那年初见苏玉,是在幽州城。

那年开始,战乱四起,幽州城外流民遍地,饿殍千里。

那年他十三岁,已是心智早熟,冷眼旁观着世间百态。

而苏玉,不过九岁光景,瘦得像一把枯骨,衣衫褴褛地混迹在一群饥饿的流民之中,为了一口吃的,像野兽般与他人扭打。

他坐在华贵的马车里,透过车窗,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场戏。

直到一个细节刺痛了他的眼,一个半大的少年,仗着身形高大,从苏玉手中抢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烧饼。

苏玉没有哭闹,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眼神冰冷而决绝。

几乎是刹那之间,她从破烂的袖口里拔出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刀,寒光一闪,那少年的喉

咙便被精准地割开,血线喷涌而出,染红了烧饼和泥泞的地面。

人群瞬间寂然,楼弃也那一刻,竟想带她走,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一种对极致狠辣的欣赏。

他从马车上缓缓下来,周遭的护卫立刻警惕地围拢,但他只径直走向那个沾染着血迹、却面无表情的瘦小身影。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不语。

“那就跟我走。”

苏玉也没有问,只是像一只被驯服的野猫,将冰冷的小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将她带回府邸,亲自安排师父,教她所有他所能接触到的东西,武艺、谋略,甚至是如何隐藏自己的锋芒。

他们一同长大,朝夕相处。他赐她名字:苏玉。

他想着,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日后一定可以成为一把无比锋利、顺手好用的刀。他身边培养了很多人,形形色色,各有用途,但没有一个,能像苏玉这般,将他的意图执行得如此彻底,将他的命令贯彻得如此决绝。

因此,他对她,比对任何人都好,好到足以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他从未想过要弃她。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再用她了。也许是厌倦了这种纯粹的利用,也许是看透了她眼底那份不该有的依赖,

于是,他干脆找了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让她彻底死心、却又不会真正要了她性命的契机,将她丢弃。

他知道以苏玉的狠劲儿,她必然能从绝境中逃脱,甚至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只是希望,她能彻底死了跟着自己的那份心,从此隐姓埋名,过上自由的日子,再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玉回来了,带着满腔的不甘,回来刺杀自己。

楼弃的思绪骤然归拢,苏玉最后那句带着恨意的警告,分明是冲着姜辞而去!他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人已夺门而出。

夜深如墨,凉州城中多已入睡。

刺史府后院,风声拂过屋檐,楼弃翻身而起,悄无声息跃上屋顶。

夜色无声,他俯身隐入瓦脊阴影之间,目光循着廊道望去,落在一扇未开的窗前。

那窗户紧掩着,却映着室内微光。烛火未灭,纸窗上映出一人影,发髻半松,正倚案而坐,低头写字。

他眼底一动,心知——苏玉终究没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地坐下,背靠屋脊,任风拂过他的脸,目光始终未移。

屋内的她似乎未察觉窗外动静,片刻后起身,将外衣除下,缓缓拆发,动作一贯从容。

楼弃偏头,看着那剪影解下的发带,随手丢在架子上,转身扑入床帐,又翻身坐起,拢被下榻,仿佛不易入眠。

隔着一道窗纸,她整个人裹在柔光中。

不久,晚娘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为她添被,又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屋里传出轻应,模糊难辨。

晚娘临出门时小心地掩了灯火。

屋内渐暗。

床帐低垂,窗上映出的影子也随之模糊,只剩几缕未眠的气息藏在沉静之中。

楼弃一动未动。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扇不曾开启的窗。

直到东方微泛鱼肚白,天光渐亮,他才缓缓起身,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第二日,天光晴好,微风拂面,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姜辞一身浅色素雅的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清丽而不失雅致。她与晚娘一同出了府。

“姑娘,这般早便出门,可是有甚急事?”晚娘好奇地问。

姜辞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听闻城南织锦阁新到了批绣品与扇面,倒是别致得很。过两日,姐姐和姐夫也要回紫川了,我们今日一并挑选好礼物,等他们回来送给他们,也算是一番心意。”

晚娘闻言,脸上也漾开笑意:“还是姑娘想得周到,阿潋姑娘和大姑爷定会欢喜。”

主仆二人穿过熙攘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的哒哒声交织成一幅和谐的市井画卷。

一踏入店中,琳琅满目的女子用品便映入眼帘:蜀锦的帕子、苏绣的香囊、各式各样的珠钗步摇、还有那轻罗小扇,无一不精致。

姜辞穿梭在货架间,目光流连,忽然,她的视线被一把团扇吸引。

那扇子做工精巧,扇面是上好的湘妃竹,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珍珠,最特别的是上面的图案——并非寻常的花鸟祥云,而是两个活灵活现的皮影人,一男一女,姿态灵动,姜辞觉得新奇又别致,不由得伸手取了下来,细细端详。

“晚娘,你看这扇子,可别致?”她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欣赏。

晚娘凑近一看,也赞叹道:“果真别出心裁,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图案的团扇。”

二人又细心挑选了几样适合姜家姐姐姐夫的礼物,方才付了钱,提着包裹从店里走了出来。姜辞手中仍旧拿着那把皮影团扇,边走边看,细细品味着扇面上的巧思。

行至一处贩卖糖人的摊子前,姜辞正看得入神,脚下却不慎被一块凸起的石砖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手中的团扇便脱手而出,啪嗒一声,轻巧地落在地上。

“哎呀!”晚娘惊呼一声,正欲上前搀扶。

姜辞也顾不得脚踝的微痛,连忙弯腰去捡。

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觉眼前一暗,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拂过鼻尖,那人已然先她一步,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巧巧地将落在地上的团扇捡起。

姜辞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正是楼弃。

他将团扇递到她面前,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声线清朗而温和:“好巧啊,姜姑娘。没想到,我们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而此时,不远处的大道上,姬阳正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玄色披风垂下。

他刚快马加鞭赶到紫川城,正要去刺史府,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姜辞与那男子近在咫尺,看到那男子弯腰为她捡扇,看到他们目光相接。

姬阳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哼,这么快就有人献殷勤了。”

第75章

姬阳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他眉眼凌厉,阔步而来,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姜辞,径直穿过熙攘人群。

他灼热的目光里翻滚着滔天的情绪,有悔,有怒,更有藏不住的急切。

姜辞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一片寒霜。

姬阳视一旁的楼弃如无物,几乎是抢一般,从楼弃手中夺过那把团扇,那扇骨尚余余温,被他攥得生硬

“阿辞,”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不复往日的沉稳,“我有话与你说,你先随我来。”

姜辞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一样,纹丝不动。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许,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姬阳心头一刺,那空洞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一如从前无数次那般。

指尖尚未触及,姜辞已悄然侧身,轻巧地避开了他的碰触,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

的疏离。

姬阳的手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与刺痛,放缓了语气,几乎带上了一丝哀求:“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地。”

姜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却字字诛心:“都督欲带我去往何处?我与都督,早已毫无瓜葛,你请回吧。”

“毫无瓜葛”四个字,如一个冰冷的巴掌,狠狠扇在姬阳的脸上。

一直含笑旁观的楼弃,此刻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他悠悠然伸出手,在姬阳紧绷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都督,没听见么?姜姑娘说,与你无干了。既是无干,又何必在此纠缠,扰了姑娘的清净。”

那只手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点燃了姬阳隐忍的怒火。他猛地一甩臂,将楼弃的手打开,厉声喝道:“我与她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瀚北探子在此多嘴!”

话音未落,他转向姜辞,急切地揭露道:“阿辞,你莫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凉州人,他是瀚北的探子!”

他以为她会震惊,会愤怒,会躲闪。

然而,姜辞的反应却很平静。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我知道啊,”她抬眸,迎上姬阳错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楼弃。”

“楼弃”二字一出,姬阳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

那个在瀚北战场上与他分庭抗礼、斗智斗勇数年,雄踞瀚北、野心勃勃的燕王,楼弃。

纵然心中早有万般猜测,可当这两个字从姜辞口中如此轻易地吐出时,姬阳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笑意、一派风流的男子,竟无法将他与那个在沙场上运筹帷幄、狠厉无情的瀚北霸主联系在一起。

“他来此,意欲何为?”姬阳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与敌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辞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微微偏头,看向姬阳,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东阳的都督,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竟要管到我凉州的地界上来了?此处是紫川,非你东阳。我想与何人言语,想与何人往来,皆是我的自由,都督。”

这番话,客气又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狠狠推开。

气氛僵持之际,楼弃忽然笑了。他侧过头,对姜辞道:“说起来,昨日在你府上喝的茶甚是甘醇。晚娘,你泡的是何种香茗?改日我也去寻些,带回去给我父汗尝尝。”

一声亲昵的晚娘,姬阳一记刀子眼狠狠剜向楼弃。

姜辞却仿佛未曾察觉这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对峙,顺着楼弃的话,浅浅一笑,竟是应了:“燕王若是喜欢,何不随我回府,我再让晚娘为您泡上几盏。”

说罢,她再也不看姬阳一眼,转身便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楼弃见状,对姬阳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随即迈开长腿,悠然跟上了姜辞的步伐。

姬阳死死盯着楼弃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

他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回到刺史府门前。

姜辞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指着府外不远处的姬阳,对门口的仆役冷声吩咐道:“我不欲见此人。尔等若是胆敢放他入府,便休怪我心狠手辣,将你们一并逐出!”

声音不大,刚好让姬阳听见。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府门。楼弃紧随其后,在迈入门槛的瞬间,还特意回过身,冲着面色铁青的姬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高高的门槛,就此隔绝了二人。

姬阳双手无措地叉在腰间,满腔怒意与委屈都堵在喉头。望着姜辞远去的背影,他终于一字未发。

入了府门,楼弃方欲随她步入廊下,姜辞却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神情淡淡开口:“你若真想喝茶,就去找我父亲。”

话落,她再不多看一眼,径直唤上晚娘,带着人往内院去了,步伐果断,身影利落。

楼弃站在原地,愣了愣,旋即低低笑了一声。夜风拂过,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扇骨,自言自语般低语:“这用完便丢的脾气,倒是同我极像。”

楼弃他本就是个随性惯了的,不愿自讨没趣,便也起身告辞,施施然出了府门。

谁知,刚一脚踏出那高高的门槛,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一尊铁塔般,依旧杵在府前不远处。

正是姬阳。

“哟,”姬阳看见楼弃出来,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眼神上下打量着楼弃,满是讥讽,“燕王这茶,喝得可还尽兴?怎地这么快就出来了?莫不是……也被赶出来了罢。”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存心是想戳楼弃的肺管子。

楼弃闻言,脚步一顿,却不见恼。他反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坦然道:“是啊,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至少,这刺史府的大门,并未明令禁止我楼某人踏入。不像某些人,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在此处望门兴叹。”

一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姬阳的痛处。

姬阳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佩剑。

楼弃却忽地收敛了所有锋芒,神色一正:“姬阳,此处是紫川,非你我两军对垒的沙场。你我交手七载,互有胜负,今日在此狭路相逢,也算难得的太平。你我与其在此处动干戈,惹得佳人不快,不如……”

他顿了顿,竟是破天荒地提议道:“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姬阳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嫌弃地撇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谁稀罕你请吃酒。”

话是这么说,可当下一幕展开时——

二人竟已端坐在了望月楼内。

楼弃执壶斟酒,姿态洒脱,笑道:“倒没想到都督也会落脚于此,可见世道艰难,英雄不问出处。”

说罢,他将酒壶挪向姬阳的桌案,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

姬阳冷着脸,侧身避开,语气生硬:“滚远点,别逼我拔刀。你若真手痒,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楼弃倒酒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像是捏准了姬阳的七寸,慢悠悠地开口:

“都督息怒。我虽不知你与姜姑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才让昔日情分化作今日怨怼。但我可以笃定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你若在此处动手,消息传回刺史府,她……一定会不高兴。”

姬阳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她不高兴”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他所有的怒气与杀意。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却唯独……唯独不能不在乎她的。

良久的死寂之后。

姬阳缓缓松开了手,周身的戾气也渐渐收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了楼弃刚刚为他满上的那杯酒。

楼弃见状,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也为自己满上了一杯。

于是,在这望月楼上,两个在战场上斗了七年、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宿敌,竟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默默地喝上了酒。

刺史府内,西院内室之中,安神香的青烟一丝一缕,缠绕着满室的暖色。

姜辞端坐于窗前的软榻上,垂着眼帘,手中捏着一枚绣花针,正心无旁骛地在一块素白的手帕上勾勒着什么。

一旁的晚娘往铜炉里添了几块新碳,暖意渐渐弥散开来。

她看着自家姑娘那清瘦而倔强的侧影,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姑娘,您当真……就这么不见都督么?他毕竟是一个人来的,也没落脚处。”

姜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见他作甚?听他狡辩么?再说了,他这么大的人,还需要我操心他睡哪儿?”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休书是他亲笔所写,白纸黑字,‘生死勿复相闻’。如今他都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我除了祝他儿孙满堂,阖家幸福,还能说什么。”

“都要当爹的人了”这几个字,她说得尤其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压在了晚娘的心头。

晚娘叹了口气,走上前劝道:“姑娘,奴婢瞧着那个楚窈,绝非表面那般单纯无害。她平日里处处模仿您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怕是早就起了不

该有的心思。”

“您心思纯良,总不愿将人往坏处想,可人心隔肚皮,谁知她背地里用了什么手段?都督那样的人物,没准儿也是被她蒙蔽了呢。”

她见姜辞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便又接道:“依奴婢看,无论如何,您二位也该坐下来,将此事当面说开。倘若真是都督负心薄幸,那您再将他赶走,从此一刀两断,也算断得明明白白,不留半分猜疑。”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久,姜辞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下。她将那枚银针扎进绷子,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思了数息,眼底情绪翻涌。

“即便要说,”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也得先晾他两日,我不过耍了脾气,他就真敢休我,等回头我要是再误会他点什么,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晚娘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脆生生地应道:“姑娘说的也是,老奴年轻时,与夫君也总闹不愉快,有时候情绪一上来,什么没缘由的就骂他一顿,他也不敢说个什么出来。”

说完,她便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晚娘走后,姜辞独自又坐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方才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一对初具雏形的鸳鸯,只绣好了一只,另一只还空着轮廓。她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烦躁,随手便将帕子往桌案上一丢。

罢了。

她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转身回了内寝。

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次日清晨,望月楼。

姬阳幽幽醒来,只觉头脑微胀,记忆还停在昨夜酒气弥漫的桌前。他下意识一摸身侧,竟发现身旁还有人,偏头一看,楼弃正仰卧在榻上,双眼紧闭。

姬阳愣了半晌,猛地一拍脑门,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与这厮并肩把酒,喝到烂醉,还勾肩搭背,不知怎地便歪倒在了一处客房。

他低头细看自己的衣袍,所幸衣冠仍在,未曾失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的楼弃睡得正香,眉眼间还带着些少年意气。偏偏那人不老实,睡到半途,一条腿横搭在他膝上。姬阳皱了皱眉,正要将那碍事的腿挪开,余光却扫到立在床头的长剑。

他静静凝望着那剑,心底泛起一丝杀意,若此时举剑,将楼弃一剑封喉,瀚北必然群龙无首。只消一息,便可扫清北疆,青州百姓再不受其扰。

他慢慢够过去,将剑拿在手里,思绪万千。

可那人睡颜安然,眉心舒展,毫无防备。这一剑始终难下,他轻叹一声,将楼弃的腿轻轻移开,动作克制,最终还是放弃了。

姬阳起身整衣,推门欲出。门扉嘎吱一声合上。

榻上的楼弃忽然睁开双眼,低低自语:“姬阳,你还是这般心慈手软啊。”

第76章

深秋渐寒,姜辞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她一向最讨厌刮风天,此时正靠在软塌上翻着一个话本子。

她听着晚娘跟她汇报,说是头一日,姬阳携拜帖自正门而来,神情郑重。然府门前守卫恭敬而冷淡,将拜帖原封不动奉还,语气不卑不亢:“抱歉,都督,姑娘近日不便见客。”

姬阳抿唇未语,只在门外伫立许久,终究无功而返。

姜辞哼了一声:“一个拜帖就要见我,他当我是什么,想的真美,晚娘别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