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从周揉揉眉心,忽的低头乐出了声。换来了镜子里的戚呈的一声啧和一声警告,“怎么?你嘲笑我?”
“没有。”封从周笑着摇头否认。
“哼,我善良大方不跟你计较,也是我现在业务比较繁忙,我闲的时候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嘲笑是被本人大卸八块的。”镜子里的戚呈皱皱鼻子,一手牙刷一手漱口水,话也说的含含糊糊。
封从周点点头,深刻表示非常赞同。
戚呈的妆补得很快,其实他的脸本身就没有多少瑕疵,只是越补到后面眼神开始躲闪,“哎对了,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样吗?明明大家刚刚聊的还挺……开朗俏皮的,然后我就,嗯,低血糖。”
“我知道。”封从周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知道。”戚呈撇撇嘴很是不屑的模样,两人面对着镜子一前一后,镜子里的两人一后一前,很轻易便可以对视。
镜子里的封从周静静站在那里,轻浅的衣服质地,清淡的眉宇眼眸,柔和的神色表情。
玫瑰园的深处有一棵树,正值壮年,高大挺拔,树冠舒展着铺开一片沉郁的树荫,夏日晚风吹过时树叶碰撞出簌簌的响声,深邃的绿意在风间流淌,小小的戚呈扑上去抱着树干,回头和妈妈讲,你看,我的手臂连他的一半都抱不到。
也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戚呈只是突然想起。
“你真的知道吗?”他问。
“我知道。”封从周道。
下午有厉泽御带队和其他学院的篮球比赛,厉泽御将送水的任务以一万块钱的高价给了顾彦,属实是非常有良心。
封从周与戚呈分开后,来到了体育馆。
他和戚呈不是可以一起在校园里行走的关系,戚呈的身份和外形过于瞩目,他身边的一丝一毫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贴进逆流,成为谈资。
所以戚呈不希望。封从周也不希望。
他孤身前来,找了离篮球场场地不远不近的距离,安稳坐下。
然后,在距离开场不到十分钟时,看到了他为数不多的一位熟人——夜葬雪。
前期的夜葬雪并不时常在顾彦身边,不然也不可能在剧情里隐没到悄无声息。
所以篮球场他应当不在,是什么导致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中午逆流里关于厉泽御对于顾彦“欺压权”占有欲的讨论?封从周想。
夜葬雪环视一圈,以与封从周相似的心态寻找最恰当的观察距离,接着,看到了提前占据了这一位置的封从周。
夜葬雪走了过来。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讨论顾彦的室友归属,这一次见面两人浅浅点头当作打招呼,隔了一个空座位的距离。
“你好,你是和顾彦一起来的吗?”夜葬雪的视线跟随着场边亦步亦趋跟着厉泽御的顾彦,突然开口。
“差不多。”封从周道。
“看来你们相处的很不错。”夜葬雪温柔笑笑。
“还行,具体细节你可以去问顾彦,你们关系更好。”
夜葬雪便笑了,他笑起来很是乖巧灿烂,就仿佛他生来便该露着八颗牙齿般合适。他的笑容一直持续到对方学院的领头人带队雄赳赳,气昂昂走上前来,一头红毛。
另一位熟人。
哇哦。封从周心想。
再接下来他就没有过多关注篮球场上的纷争,似乎是岳晋和彭昌来了一个摔跤样式的对抗,彭昌崴脚后厉泽御抓来了一旁的顾彦上场。
顾彦替换上不合身的篮球服紧握双拳,右边是一座冰山,左边是一座火山,碰撞间只觉天崩地裂,人声鼎沸中封从周的余光盯紧夜葬雪的神情。
夜葬雪的脸上一片空白,绷紧的五官一丝表情也无,眼皮半垂着,刻意掩盖着眼眸中的冷漠,但瞳孔的颤动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微妙情绪,在压抑着的愤怒横冲直撞着即将冲破他的身体,他起身,干脆利落离开了体育场。
是愤怒于厉泽御如此众星捧月,还是愤怒于顾彦正在命犯桃花。封从周陷入思索。
夜葬雪出现在这里属意外之喜,且也不算喜,封从周观察完也便罢。他对于夜葬雪的思维和想法并没有那么迫切和热衷,多关注是因为好奇书中描写甚少的大反派,也为了萧永慕。
至于厉泽御和顾彦的死活。
死活。
以肉身去对抗宿命很多情况下都是螳臂当车。
就比如远远正在看过来的那位,那位抱臂站在场外,时不时与身旁的颜京歪头笑骂上几句,五人组的关系依旧铜墙铁壁,像是中午的场景是吃菌子吃出来的幻觉。
就想到这里,封从周准备离开。
只是没想到,在他这个念头出来的下一秒,那位抬眼,穿越人群直直望过来。向着身侧嘱咐了一句,便开始迈步,方向是他。
戚呈穿越了大半个场地,不偏不倚,落坐在了他的正前方。
按人与人之间的礼貌,不太适合人家刚来找,你直接离开。但按他俩的身份,没有任何在人来人往里搭话的必要。
所以封从周选择折中。
他等了几分钟,站起身离开时,抬手点了点戚呈的肩膀。
当作告别。
晚上,顾彦被厉泽御拉着来到图书馆一起做课上导师留下的课题,公共空间里六个人共用一张大桌,顾彦的帆布包搭在椅背格格不入。
封从周坐在隔了十几米的卡座前,将“结伴出行”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这么说来,顾彦同学是要加入我们的学习小组了,听说你成绩很好啊。”戚呈笑得很明媚张扬,话题直往顾彦的身上引。
“也还行。”顾彦对着他腼腆一笑。
“文武双全嘛,”戚呈嘻嘻哈哈,“你下午的篮球打得也很好呀,完全光彩夺目,我看对面岳晋的眼神直往你身上瞟,你们说他怎么突然变成了咱们的对手呢?原本不应该是他们啊。”
在座的几位皆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
“顾彦同学你得好好想想呀,你俩的绯闻这么沸沸扬扬,岳晋肯定是知情的呀,他怎么也没有出来澄清或者删帖呢?不对劲噢。”戚呈接着调侃道,完全是一副对在座几人的想法毫不知情的无辜面孔。
“人家都已经毕业了,或许真不知情呢。”颜京瞟了一眼厉泽御。
哈哈,你信吗?我不信。
戚呈明亮的大眼睛循环滚动上述几个大字,完美地将自己的恶意隐在暗处。既然一直将所谓的“未婚夫”排除在厉泽御对于顾彦的隐秘心思外,就不要怪他口不择言。
敏感话题,氛围有些尴尬,几人交换着眼色,皆闭了嘴。
过于寂静,放大了对面平民区域的存在感。图书馆的公共区域是不分阶级的,但约定俗成一般,坐北朝南视野明亮气候宜人的地方自动划分给贵族少爷。平民学生与贵族少爷的区域间有些非常明显的分界点。
此时此刻,封从周抬头,戚呈的嘴角噙着似若有若无的微笑,隔着上层下层人横亘着的无形鸿沟,寻常般抬起眼皮,投来非常隐秘的一眼。
很有分量的一眼,落在他身上时,就有一种犹如实质般的沉坠感。目光沉沉笼下时,视野被圈定好边界,世界极速收紧,于是只剩下一人。
不像接头。
倒像偷情。
第47章 订婚
距离十几米,封从周是听不到那六人的对话交流的。
他依旧在看书,人文地理社会经济。
他比顾彦戚呈厉泽御等人都大一届,只剩一个月就要毕业,没有课程。毕业论文已经成型,即使平庸也实在没有修改的必要。
所以实在悠闲,且无所事事。
正看着,右边冒出的一颗脑袋占据了他视野的三分之一。
是仁兄。
时隔一月再相见,仁兄的精神状态苍老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手握一沓彩印简历甩在桌子上,一屁股杵在他身旁,神情疲惫地从手提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库库往嘴里灌。
“哎呦卧槽,这一天面试可累死我了。”
封从周看了眼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顺手抽了张纸巾给他。又瞟了一眼他的彩印简历,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大字,路起元。
路起元。
剧情里有这个人。
厉泽御麾下一名得力干将,因知遇之恩唯厉泽御的命是从,由底层一步步高升成为顶级工程师,以年轻的资历和顶尖的技术为厉氏的发展做出卓越贡献。
“你一定会成功的。”封从周淡淡道。
“借你吉言吧,”路起元苦哈哈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小私企要,但学了这么多年出来干个万八千的普通工作,被那些傻逼领导呼来喝去的,我不甘心呀。”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封从周反问。
“话是这么说,但总存有一丝幻想,我其实挺想单干的,就是没有资金和资源……”路起元挠挠头,十分没有形象地趴在桌上喃喃。
封从周拿过他的简历。
说实话,在计算机专业同届学生中并不算十分耀眼。绩点不高,甚至还有两门挂科经历,但发展路线着实有些邪门。
设计了支撑千万级日活的用户画像实时更新方案,但报销了两个服务器也达不到最终成效;自主设计了一项基于进化算法与强化学习结合的搜索引擎,可惜头部互联网公司在引擎问世的前一月已上架竞品;独立开发了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社区交流信息共享平台,但——
“你这个平台呢?”
“但我那时候不懂,被匿名买家低价买走,估计是进行拆解重组改革了,然后过段时间咱们学校就上线了逆流。”路起元撇撇嘴,状似无所谓道,但言语间还能听出些隐在其中的不甘心。
……
言而总之,运气不好,是一匹牛马,蹲在马槽里等待被伯乐牵走。
“你想单干啊,创业吗?”封从周再次确定道,毕竟这与小说剧情里他的晋升路线相悖。
“当然啊,我跟你说那些小私企的领导们都是傻逼,一个个的啥也不懂就会指手画脚。大集团我倒是想去,但没点人脉完全是天方夜谭。”
封从周思索片刻。
“你去试试萧氏吧。”
“啊?我吗?”路起元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露出了小妖怪被逼迫取唐僧师徒命的表情,“那种大集团我简历初筛都过不去好吧,咱们这种技术岗位人家都要国际顶尖名校的硕博。”
“我可以找靠谱的人给你写推荐信。”封从周说。
路起元脸上的不可置信戛然而止,转成深深的存疑,过了半响,他凑过一个脑袋低声道,“真的啊?”
“真的。”封从周点点头。
“正规吗?有谱吗?不会是叫我去当管培生轮岗累个半死半年后统一开除的吧。”
“正规的,比你现存的所有offer都要强。”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按说你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没听说你和大佬有接触啊,有这渠道你干吗不给自己用啊……”路起元自顾自疑惑着自言自语。
“不管了,烂命一条就是干!”他紧握双拳下了决心。
封从周在意识海里喊了几声,召唤他的人脉。萧永慕那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隔了好久才回应了他的呼唤。
听见他的想法,十分激动地表示这样的人才就该在他自己的地盘发光发热,给了厉泽御简直是暴殄天物。但话说了一半,却又想到什么一般戛然而止。
“怎么了?有变故?”封从周在意识海里问。
“也不算,这样,他有更适合的位置,我完全决定好后再和你商量。”萧永慕突然正色。
“好的,等你消息。”
萧永慕虽然咋呼但办事还是靠谱,这一点他并不怀疑。从意识海里退出,抬头,戚呈视线的落点刚刚移走。
手机里已有一条未读。
【谁?】
【同学】封从周回。
【看来是关系很好的同学啊(笑脸)】
封从周抬眼,那边的六人桌子依旧你来我往,彭昌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一桌人哄笑,戚呈跟了一句,指尖不经意间抚上厉泽御的肩,眼波流转,视线在厉泽御的眼和唇间游离,显得亲昵又暧昧。
【还可以】封从周回。
【是那位会去宿舍找你的二分之一吗?】
不知讲到了那里,戚呈凑在厉泽御的耳边捂住嘴角唇齿微动,像是在讲两人之间专属的小秘密,对面顾彦瞥了一眼视线又快速移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是的。】封从周回。
【我还以为是那种美若天仙的,惊才绝艳的,才能和我在一个情景里相提并论,但完全平平无奇嘛】
戚呈的指尖轻点手机,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视频,凑到厉泽御的眼下想要分享。厉泽御的余光紧紧跟随不知在沉默着想什么的顾彦,或许是赌气的心理,或许是强迫顾彦吃醋的心理,或许是小说男主永远不长嘴的心理,配合着戚呈凑近去看。
【你的竞争欲认错了方位】封从周回。
然后直到散场,戚呈的消息栏安安静静,空空荡荡,死气沉沉。
近一天的跟随接近尾声,封从周先顾彦一步回了宿舍,洗漱完毕,顾彦坐在床边,对着他欲言又止,一副想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怎么了?”封从周见他憋得难受。
“你说想要跟随我的一天,是因为我和戚呈的观念不同,那么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这只是封从周完成监视承诺的借口,答案并不需要悉心分辨,所以封从周道,“有。”
“我不知道戚呈是怎么想的,很多时候我其实并不想参与他们的纷争,我是被迫卷入,也没有能力离开。”顾彦的表情非常真诚,他仿佛有天生让人关注他的能力,无论是这份关注是针对,还是眷顾。
“我相信。”封从周说。
听见这三个字,顾彦安心地笑笑,“谢谢,你能理解我就太好了,我很害怕你会因为戚呈而讨厌我。”
封从周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没有必要在乎我的好恶,还有一个月,我就会因毕业搬出学校,也就不会再参与进你们的故事里。”
只见顾彦脸色一僵,讷讷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
“回来的路上,戚呈拉着我走在一边,说是他中午借我用了沐浴间,所以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封从周不太理解顾彦讲这个的用意。
顾彦舔了舔嘴唇,“他说他想要尽快和厉泽御举办正式的订婚仪式,让我帮忙出谋划策。”
“噢?”封从周一愣。
原话并没有顾彦讲的这么客气又直接,戚呈亲亲热热地拉着他,臂弯箍住的弧度弄得他胳膊泛起痛感。戚呈轻轻巧巧讲了些自己与厉泽御的童年趣事,重点突出了他们两家是如何门当户对,他们的母亲是如何感情深厚,他与厉泽御是如何青梅竹马。
“哎呀,后天晚上是厉家的家宴,许阿姨邀请我也一起去,我都不知道该带什么礼物,感觉这些年来该送的都送完了,都找不出什么新意,你有参考吗?”戚呈探究的目光盯着他,嘴角是笑着,眼神却冰冷刺骨,顾彦恍若被毒蛇死死瞄准,一瞬间汗毛竖起。
“我这种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这样的场合该送主家什么礼物。”他干巴巴道。
“哈哈哈,哪有那么郑重,家宴而已,”戚呈笑意愈来愈深,深到有些夸张的地步,“你也是有亲人的呀,送亲人的礼物最重要的就是贴心和心意,你应该有经验呀。不过这回还是与众不同,因为我想着,我和泽御的订婚宴也该提上日程啦,许阿姨前几天还和我提起这个事情呢。”
顾彦的眼眶有些紧绷,他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无法轻易开合,不知是因为僵硬,还是酸涩。
“所以我想找你帮忙出谋划策呀,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帮上我的忙。所以我给阿姨带什么礼物好呢?订婚宴该怎么准备呢?是提前告知还是作为给泽御的超级惊喜呢?”
戚呈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带着一种湿冷的微微寒意,一股脑钻进他脑子里。
“好啊……啊,前面就是我宿舍了,我先走,封同学应该早就回去了,他应该拿了钥匙,也不一定。”顾彦快走几步,将戚呈甩在身后。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48章 暧昧
“订婚吗?”封从周问。
顾彦的普通话很标准,音色清冽,发音清晰。封从周没有用重复别人的问句来拖延回复的语言习惯,所以只是下意识。
“对,”顾彦点头,“而且听起来,厉泽御应当是不知情的样子。”
“哦。”封从周道。
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本来有满腔倾诉与宣泄的话语,被封从周的一个哦死死堵在了胸腔,顾彦有些委屈,他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他完全不理解封从周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看法,为什么会和戚呈那样的人走得那么近,物以类聚不是吗?
“封同学,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顾彦说出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这事并不该问封从周,他的委屈和愤怒出卖了他自己。
封从周抬眼看他,眼神幽深如静谧的湖水。
“你理想中未来的你自己是什么样的?”
“啊?”
理想中的他自己吗?安安稳稳呆到毕业,最好能多参加几个课题,课业获得不错的成绩,找一份好工作,将负债都清掉,接母亲来大城市住。
即使他的大学生活过得并不顺利,即使他一直在遭受冷遇,白眼,又因一些误会遭受过霸凌,这份信念也从未变更。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其他同学的订婚仪式,还要用这件事来追问明显不愿插手的室友?
顾彦停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封从周任由他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这也确实是他的目的。一句反问就能规避掉主角的探究,主角的自我探寻和内耗思想总是坚韧又绵长,所以更加痛苦。
所以他们才能担任主角。
在即将熄灯时,万籁俱寂间,对面床上传来幽幽的问句,“封同学,那你呢,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打算。”封从周回。
“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正处在人生的分岔路口,要去选择向左还是向右,但我看你既没有选择去找工作,也没有继续深造的行动,所以才这样问。”
“确实没有打算。”
因为依旧还没有确定下来是停留,还是回归。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顾彦已经起床出门,封从周没有再随行,理所当然收到了戚呈的一个问号,大约是控诉他为什么不再报备顾彦的行动。
【你也违背了你的承诺】封从周这样回。
【你在说什么,我的什么承诺,不伤害顾彦吗?我害他什么了?】戚呈的文字都似乎带上了怒气,封从周甚至可以想象他带着怎样的表情如何噼里啪啦地敲下这段文字。
【你要订婚?】
四个字一出,那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页面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上,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在斟酌什么言语,最后只获得了一个明知故问。
【顾彦和你告状?】
告状这词用得好。
【对。】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来找我,我在图书馆,老地方】
推开熟悉的阅览室大门,封从周曾经的那句“我并不知道这间阅览室归属于你,我以后也不会再来”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滚动了一圈,显得当时躺在地上的戚呈那声嗤笑十分应景。
戚呈,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应当是在开视频会议。
封从周安静开门又安静关上,很识趣地没有往戚呈的身旁或者身后凑,他在保证自己不出现在镜头的地方浅浅晃了一圈,看到自己曾经蹲坐的位置,那个隐蔽的书架角落,不再是硬邦邦的卡座上一层薄薄的海绵垫。
卡座被延长,海绵垫被加厚,加了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紧挨着的书籍清香无异味。窗帘加了层遮光帷幔,书架改了方位使得此圈出来的角落在面积增加的同时,更加隐蔽。
一个小小的黑色辅台上接了电源线,放了三四个盒子,看包装,是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纸巾,台灯,水杯等。
俨然已经是非常舒适,隐蔽,适合久坐的小小隔间。
一个非常不合情理,又实在是他现阶段唯一想到的词汇从脑海中蹦出。
金屋藏娇。
哈哈。
戚呈知道他已到来,却没有丝毫要放下手头的工作与他交流的意识。所以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封从周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从书架的缝隙里,从空气里传来的声波,看到听到戚呈在忙碌。
他在忙戚延手里承接过来的分公司,自己收拾烂尾项目的残局。
会议,商讨,文件夹堆了一摞又一摞。资金流也不足以支付下下个月的工资流水,新雇佣的HR正在一位位裁撤戚延塞进来的关系户草包。会议中途有人开麦,大哭小叫着让戚呈放过他,他上有老下有小。
戚呈笑了笑,对着那道哭嚎,语气轻蔑带着警告,“要不辞职赔偿损失,要不你去坐牢,让你的老和你的小去监狱隔着一道防弹玻璃铁栅栏看你,你说好不好?”
至于那块废地。
“我会尽快与厉氏洽谈合作,他们正在开发有关地产项目,或许可以挽回些我亲爱的蠢货二哥造成的损失。”
会议终于结束,强势的主事人戚呈伸了个懒腰,一寸寸扭头,隔着书架的缝隙,对上封从周的视线。
“啊,很抱歉,实在是忙,我亲爱的废物哥哥给我留下了超级巨大的烂摊子,不得已让你在旁边等我一个小时。”戚呈唇角浅笑,刻薄的话语太习惯,解释也像秀优越感。
“嗯,有看到,日理万机。”封从周回。
“那有何感想?”
这话问的就实在不太礼貌,显得他一小时的冷落像挑衅,而他现在在逼问被挑衅后受害人的负面情绪来取乐。不过封从周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这个。
“这就是你订婚的理由?”
因为需要合作,需要深度捆绑,需要厉氏来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族旗下分公司和濒临报废的产业项目。
“哇,你看,我在蠢人面前做这番举动时,他们估计会认为这是针对或挑衅,但对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我这是在——”
“解释。”戚呈的声音在触碰到这两个字时,平白低了八度。
两人隔了一整面墙的书架相对而坐,目光在空气中直直相撞,戚呈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这两个字以他的性格实在难以出口。
“而且,你当时说的是不让我直接伤害顾彦,我没伤害他。只要他心中没鬼,我与我的未婚夫订婚,寻求一个普通同学的支持,又怎么样呢?”戚呈理直气壮。
这句就实在是狡辩了。
“是的,寻求普通同学的支持,我支持你。”封从周点点头,复刻了他的理所当然。
刚还仗着自己有理所以能言善辩的戚呈却突然沉了脸。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翻涌着的、被压抑着的情绪随着瞳孔微微颤动。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接受我的解释?”他问。
“是啊,我是以什么身份来接受你的解释。”封从周将他的这句话抛回给了他。
事情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在讲什么,即使再怎么针锋相对出言不逊也驱不散两人之间越来越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对于上帝视角的封从周而言,其他剧情的变化都有迹可循,唯独这件事,完全始料未及,从无到有,无法预知。
戚呈并不是会默默隐忍,口不对心的性格,他如此傲慢又自负,在面对一个声量不如他,家境不如他,阶级并不平等的“下等人”时,当然不屑,也没有必要隐藏。
所以封从周当然想过他会戳破横亘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的窗户纸,但没有想到这么快。
还是在决定提出订婚后的第二天。
这是一个好时机吗?
绝不是。
戚呈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他,绕开作为遮蔽的书架,径直来到他面前。
“什么身份,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戚呈弯腰,微微俯身下来,挑眉道,“封从周,你现在说一个身份出来,我酌情答应,好不好呀。”
封从周微眯了下眼睛,任由他的距离越靠越近,没有后退。
“我家三个儿子,我排最末,爹不疼娘不爱。我如果不争不抢,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被大全在握的两个兄弟搞残搞死。所以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择手段也会主动出击,然后得到。”
到最后,戚呈的声音近乎只剩下气声了。
但因为距离太近,一言一行一词一句彼此都可以完全了解掌握,于是占有欲、掌控欲随着这如同警告一般的宣誓,随着两人交缠的气息翻涌。
温度在升腾,血液在沸腾,远处的人声四周的景象如潮水般急速褪去,模糊成毫无意义的马赛克背景。两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同时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着某些无法言说的欲望。
在唇齿触碰的前一秒,封从周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微哑,但依然保持在冷静的范畴。
“戚呈。”
“你要做什么。”
第49章 拒绝
问句问出的同时,封从周还是微微偏过了头,成功阻止了两人的唇齿触碰。
“不要装傻,我不喜欢装傻的人。”戚呈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戚呈的手是微微用了些力道的,肌肤相触间痛意痒意夹杂着涩意趁着下颌处的神经直达大脑。封从周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撕扯了下来。
“没有装傻,但我希望听到你自己说,戚呈,你要做什么。”
世界在此刻静止,时间在此刻凝固。
封从周的目光如此沉静又坚定,嗓音完全恢复成他惯常的平稳模样。戚呈身边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大家都是聒噪、个性、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每时每刻迫不及待狼子野心如同野狗扑食般要在这世上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唯独一个封从周。
面对他,好像恶毒跋扈也可以,好像眼高于顶也可以,好像脆弱敏感也可以,好像全盘脱出也可以。
他好像可以稳稳承接你的所有。
“我。”戚呈微微皱了皱眉,他双腿一屈干脆坐下,坐在阅览室的木质地板上,坐在封从周的对面。
“从小我就知道,我未来的生活应当与厉泽御牢牢绑定。我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嫁给他,成为他的伴侣。母亲去世后他是我的唯一靠山,没有他的支持,我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很努力了,我努力了好多好多年,我一直非常认真地经营和维护这段不算平等的感情。”
“我当然希望他是忠贞的,是专注的,我一直在我注定会踏上的路上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有爱情就更好了。但可惜也没有。”
他很迅速的眨了两下眼睛。
“所以我想通了啊,我终于恍然大悟。明明我该不惜任何代价把那个破坏我幸福的人除掉,但你不是不让吗?所以我想啊想。想啊想。我终于想到了最好的解法。”
“我们各玩各的,厉泽御和他的坚韧小白花拉拉扯扯,我难道就必须以获得他的爱为宗旨乐此不彼地大哭大闹吗,我不能也找个我看得过眼的人在一起吗?”
“我不能吗?”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是在控诉着如同流沙般逝去的十几年里,一份有些可笑的,荒谬的,无果的努力。那些表面光鲜亮丽实则鲜血淋漓的来时路,就这么附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埋在过去无人知晓的时光里。
好像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封从周,他从剧情文字里的零零碎碎,回顾过关于戚呈的一生。
所以他当然可以理解。
“是的,你可以。”封从周说。
——
“但我不能。”封从周说。
阻止恶果已是冲动下的情难自制,不多,并不能促使封从周全程陪同。
所以他拒绝。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像是并不存在于戚呈的意料之内,他的神情绷紧在原地,神色逐渐冰冷,睫毛的微微颤动寓意着他内心的不可置信。
封从周想了想,开口解释。
“你所说的,确实对于你是一条很适合的发展路线。和最普通的商业联姻一样,只要和厉泽御达成共识,你在外包养喜欢的人,除了没有正式名分,剩下的无论是钱还是爱还是陪伴都可以给予,非常合理的规划。”
“你现在出去,宣告这一消息,大约有无数人排着队想要入你的眼。”
“但我就算了,我不太会去排这个队。”
“我没有想过要做谁的地下情人。”
地下情人。
说了一大段,本质不就是这个。你把阅览室的角落加固又伪装地更加隐蔽,你在任何公共场合下都没有直接展现过我们相识,不就是因为一定会,见不得光。
听完这一大段,戚呈突然嗤笑一声,声音微颤。
“那我们前几天是在干什么?你在逗我玩吗?”
前几天,身体接触,拥抱,对视,按下消息的发送键,越来越近的距离,封从周盯着他的眼皮,上面滞留的疤痕已经完全消失殆尽。
第一次见面,人声鼎沸的餐厅,封从周被簇拥在人群,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人,明艳,张扬,漂亮,可惜,那人腿长得长走得快,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是的,没错。
因为剧情里,起码还有三月,戚呈才会提出举行订婚仪式。
这三个月的时间,戚呈不遗余力的陷害、诬陷,谩骂顾彦,不择手段想将他从厉泽御的身边赶走。不出所望的,逐渐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加固了主角两人的情感链接,增添了厉泽御对他的厌恶值。
没有了这些,戚呈直接快进到订婚。果然强制改变剧情是要接受后果。
“是的,是我的错。”封从周承认。
戚呈完全没想到封从周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他的错误,他当然也不认为两人之间的接触是个错误。不需要反思,不需要改正,他甚至开始有些微的手足无措。
“我没说这是谁的错,我只是提醒你,你要认清你自己,你不是一个道德感如此高尚的人。”
封从周当然自己也不认为,他拒绝当然不是因为他有高尚的道德情操,也不是因为他正直到忍受不了自己做出任何于世俗道德相悖的事,而是——
“你想找个看得过眼的人,有很多选择其实,没有必要非得是我。”封从周道。
戚呈沉了声音,“如果我说非你不可呢?”
“如果是表白的话,我会非常郑重地考虑。但这更像一场面试,或者通知,我没有看到你与这份非我不可相匹配的尊重。”
“换而言之,这是一条适合你的路,但并不适合我,我会为此承担不必要的精神压力,道德约束和现实麻烦。我没有看到你考虑我的处境和感受。”
傲慢是根深蒂固的,跨越了阶级的情感处理不当就会变为施舍,而封从周目前并不需要任何施舍。
自认已经将话说的非常明确,封从周起身,越过面前的戚呈,准备离开。
“但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房子,车子,钱,你的工作,或者是你父母的工作,我也没有打算对你呼来喝去或者其他什么,我……”见这场谈话有谈崩的趋势,戚呈站起来,在他身后有些着急道。
封从周没有停下。
见他几乎快要走出门,焦虑转变成恐慌,接下来是愤怒,戚呈愤怒到脱口而出。
“我……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我们之间就算结下死仇,你尽管可以试试!惹恼了我,我会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封从周迈步离开的腿停住了。
他回头,眼神清冽,面无表情,“你把最后这段再重复一次,我就当生效。”
戚呈站在原地,眉头紧拧,神色焦急,脸色涨红,颈间青筋暴起,保持着说出死字时的唇齿微张。
他没动。
他还是没动。
他动了,他浅浅动了下唇,牢牢闭合。
他的双眸慢慢蓄上一滩清澈的水,挂在眼眶里要动不动。他抽了下鼻子,竭力保证自己神色的平静。他看起来有些后悔,不,非常后悔,铺天盖地的悔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太委屈了,水莹莹的,又实在漂亮,显得那个恶人好像不是他自己一般。
封从周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得给面前这位一个小台阶。
“那我就当不生效,嗯?”
戚呈慢慢眨了两下眼睛。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认为时机是错误的,你不该在提出和别人订婚的第二天来跟我说这些。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坚持,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都是有余地的。”
“那你答应。”戚呈梗着脖子。
……
无语。
封从周转身就走。
“停停停,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也行!你真讨厌!烦死了!”戚呈好像把什么东西恶狠狠摔在了地上,在身后震耳欲聋的一声。
在封从周走出阅览室门的前一刻,戚呈快走几步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了回来。
第50章 分开
封从周被他拽了一个踉跄拽回阅览室,又被怒气冲冲的戚呈生拉硬扯到他专门为封从周重新布局的小小隔间。
封从周被他按回到舒适的卡座垫子上,接着戚呈也挨他一屁股坐下来,很罕见的不管不顾没有形象的模样。
两人排排坐。
封从周扭头看他,戚呈撇嘴,眼睛泛着水光,要哭不哭的模样。
封从周拿过黑色辅台上还未拆封的纸巾,打开包装袋,扯出一张递给他。很白皙的材质,非常非常柔软,他活两辈子也没用过的高档面巾,像小时候梦中云朵的触感。
很难想象戚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做这一切。
施工队不能随意进学校图书馆阅览室,所以这厚重的书架怎么移动的,这张尺寸和分量都相当厚重的垫子是怎么搬运的,上面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挑选的时候,也该用了点心意的。
又确实见不得光,要瞒着好多人。
他又即将毕业,一个月后要搬出学校。
那天也实在算不得完美邂逅,他出门后医务室的人匆匆赶来,孤零零躺在血里的戚呈一只手受伤,一只手脱臼,眼睛蒙着纱布,视野被完全阻挡。
戚家群狼隐在暗处,只要戚呈与厉家的链接一断,必定被生吞活剥。
明天的厉家家宴,戚呈列席,落落大方笑意盈盈状似不经意间提出订婚。
而封从周,最多只是盛大的订婚宴外,偶然路过驻足一瞥的、面目模糊的路人。
天气阴,窗外好像要下雨。
砸在地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斑驳的空洞。
“你毕业了会离开这座城市吗?”戚呈抹了抹眼角,突然开口问道。
“不会。”
“那你工作没有找吗?要创业,还是自由职业,还是有别的打算?”
“还没想好。”
“都这时候了还没想好,看来你是真打算啃老,哼,唾弃你。”
“也不一定。”封从周笑笑。
戚呈突然诚恳:“我……接收了戚延的产业后,倒是也有不少空余的工作岗位,可以大发慈悲地提供给你。你考虑当总裁秘书,或者住家保姆,或者私人管家,或者随身司机,或者贴身保镖吗?”?
一串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
封从周转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他。
“哎嘿哎呀你这人,你看你是不是想歪啦,你自己心有点脏,不要把这脏水泼到我身上。”戚呈开始嚣张,理直气壮,指指点点。
“和我专业不对口。”封从周揉了揉眉心。
“切,别装学霸,说的好像你专业学的多好一样。”戚呈不屑道。
封从周没说话。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
乌云压顶,本就阴沉的天色越发昏暗,大约也到了黄昏,太阳跑掉了。两人都没有提开灯,于是旁边的人由清晰的身影,到灰蒙蒙的雾霭,到黑白色的轮廓,再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这样吧。”戚呈最后说。
“那我先走了。”封从周起身,又顺手把身旁的戚呈拉了起来,走出隔间的时候,踩到些地上的碎片。回溯被拽进来时浅浅扫过的那一幕,应该是是戚呈气急败坏时砸了桌上的咖啡机。
“唉你走吧,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别忘了我啊。”戚呈在身后语调很轻松地道。
封从周点头,迈步,门缝隐约射进几束走廊的黄色亮光。打开门是扑面而来的光明,关上门,戚呈留在了黑暗里。
接下来他们果真有好多天没有再联系。
【听说了吗,厉少和戚少的订婚宴就在这周六,求无邀请函一命速通进入方案(匿名楼,楼中回复皆为匿名)】
【没邀请函就老实呆着吧你,这种级别的宴会就不是连邀请函都收不到的级别可以参加的,别让人打出来】
【呜呜呜我也求,真的好想去,听说连三大世家都会出席,这可是接触名流的大好机会,万一有与某一位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岂不是一飞冲天】
【楼上不要仗着匿名开始做青天白日梦】
【楼上是顾彦?】
【楼主更像顾彦。】
【哈哈哈地狱笑话】
【哈哈哈哈顾彦最近在哪儿猫着呢?】
【不知道呀,好久没见他。不仅是他,厉少最近出现在学校的频率也出奇的低。】
【准备订婚宴呢吧。其实我都以为他俩早举办过,不然这个未婚夫的名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还那么信誓旦旦】
【人家俩娃娃亲】
【行吧,不是我等屁民该关心的事,我还不如多操心下我下周的答辩】
封从周关掉了逆流。
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顾彦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回来。与戚呈的消息栏最后一条消息就停留在他俩分开那天。唯一有交流的是路起元,昨天跑来激动地和他说他收到了萧氏的offer,下个月入职。
“请你吃饭呀!”路起元的声音洋溢着牛马出栏的轻快活泼。
“再说吧,”封从周回绝了他,“最近没什么时间。”
“你放屁吧,顾彦又不在,你宿舍一直有光,鬼按的吗?你在宿舍里修仙呢?”
“宿舍里也可以忙,不说了,忙去了。”封从周道。
这回是真的,因为萧永慕在意识海里嚎叫,嚎叫着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见到一睹他亲爱的季源哥哥芳容,看看这个迷的陆观宁五迷三道的小妖精到底是何方神圣。
订婚宴邀请,可以带伴。
陆观宁带季源,合情合理。
季源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点,大庭广众的,你可别暴露你认识我。”
萧永慕嘿嘿笑,“哪儿能呢,夜葬雪也在,我是不想活了吗我暴露我私联他的室友。对了兰希,你去吗?”
“不一定,”兰希的声音突然冒出,“傅衡渊最近对这种男人和男人结合的爱情小仪式ptsd,而且他去也不一定带我,人家有小三小四。”
“你去偷他的邀请函,跟我们来个世纪大会晤啊!”萧永慕尽出馊主意。
“我是疯了吗?”兰希没好气反驳道,“而且从周估计也不去,三个人见面算什么大会晤,世纪斗地主吗?”
萧永慕冷哼,啧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封哥,你那边的剧情有点跳脱啊,我记得你那本书里的男主和男配订婚应当是几个月后的事,怎么发展的这么突然?”熟读剧情的他好奇道。
季源也挺想知道哪种类型的干预会使剧情的进度飞速加快,于是接过话题,“是你作为顾彦的室友,做了改变剧情进度的事?”
封从周想了想怎么回复。
封从周觉得说来话长。
封从周决定长话短说。
“不是顾彦,是戚呈,男配。我劝他不要做伤害顾彦的事,于是这段剧情干脆被切掉,直接跳到的订婚。”
戚呈。
三人在脑中回溯了一遍小说里关于此恶毒男配的详细描述,自动关联出一大堆负面词汇和极锋利的性格特点,与封从周完全是两模两样。所以这俩人怎么扯上的关系?
“什么叫……你劝他,以什么身份?”季源不解。
“几面之缘的身份。”封从周不是很想提。
“扯淡吧,这种人能被你轻易劝阻?他在剧情里完全过五关斩六将也要将顾彦狠命弄死好吧。”萧永慕完全不信。
但确实是真的不太好提,怎么说,说我为他紧急消过毒,说我与他交换了不伤害顾彦的承诺,说我拒绝了他的璀璨构想,构想是我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地下小情人。
就这么一个月,就见过这么几面,听起来像是他不切实际的臆想。
封从周叹了口气。
不想提。
没有什么原因,现在不想,以后可能会,但现在不想。
“以后再说吧。”封从周道。
好吧,几人在虚空里面面相觑了一番,也不想对此再刨根问底,萧永慕开始纠结穿什么礼服能闪瞎所有人的狗眼。季源说我这边有很多情侣装方案,你要的话V我50。兰希说得了吧人家的订婚宴结果你在这里又唱又跳。
前段时间各自忙碌,稍有些空荡的意识海重新热闹起来,封从周听了好一会儿那三人的逗趣扯皮,猛的想起一件事。
剧情里,订婚宴,戚呈并不是正常时间出席。
他稍稍迟到了一会儿,为厉泽御和顾彦的拉扯提供了非常好的空间时间。主角两人本应吵架而赌气良久,台上台下含情脉脉对视,在人声鼎沸里终于确定彼此的心意。
后续提到过一句,好像是戚呈在订婚宴前被失心疯的戚延绑走,扔到了荒郊野外的工厂里,希望他错过订婚宴。是他拼了命自己脱离束缚逃回。
也就这一句,稍有不慎就会被忽略的,短短一句。
没有提何时被绑,没有提何种形式,没有提怎么逃回,没有提是否付出了代价,是伤痕累累还是体力透支。
封从周脸色骤变,抬手给戚呈拨了个电话去。
响了很多声,自动挂断的前一刻,被接听。
“怎么,要来抢婚,没必要吧,只是订婚而已。”一开口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
“你在哪儿?和谁?”封从周声音很沉。
戚呈没第一时间回复,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打在手机话筒上,一呼一吸,他静了好一会儿。
“阅览室啊。”
“你先去锁门,然后别挂听我说。”封从周当机立断。
“锁门?怎么了,行吧,我现在去。”
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开始起身走动。然后,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从听筒里炸响,是手机掉在地板上被弹开。一声轻微的呻吟,好像是人被牢牢捂住嘴之后发出的哼声。直到通话被摁断,门锁的咔哒声也没有传来。
封从周拔腿就往宿舍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