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蚕食
“好吧你不承认的话就当我放屁,不过你确实有一点做得不好。”季源默了默,还是说。
“哪里?”
“为这段感情加注了非常明确的目的性,不合你意便瞬间天崩地裂。其实厉泽御继任仪式被毁和你关系并不大,夜葬雪应该也只是想让你吃吃醋作一作,没想到你直接零帧起手坦诚相见。”
“因为我那会儿真的难受。”萧永慕挺委屈的。
“彼此彼此吧,听起来他也逃得挺尴尬的。”
“……那你说……”
“嗯?”
“你说我喜欢一个人,想为他付出,是一定会逐渐失去自我的主体性吗?我是必须断情绝爱,抛弃掉所有的弱点和软肋,才能获得世俗上的成功吗?”
季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
“不是就好,我也确实得想想我俩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了。”萧永慕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十分失落。
被他锤得七拐八扭的抱枕,嗷呜一声被他捂在了自己脸上,再抬起来时,眼睛的位置,两个深颜色的圆,不规则,有点湿。
萧永慕狠狠自闭了好几天。
这几天夜葬雪一直没有过来,两人也没有联系,颇有些冷战的味道。
推开他房门的还是熟悉的项睿。
为他带来了积压的工作文件。
人不是一座孤岛,工作会追着人跑。
萧永慕垂死病中惊坐起,起太猛眼前发晕又躺回去,嘴里念叨着哎呦哎呦要了命,黑着一张脸一项项签完,突发奇想抬头。
“这几天夜葬雪有去上班吗?”
“一切如常。”项睿瞥了他一眼,将文件归置到仅仅有条。
“他还有心情上班……”萧永慕脸色更难看了。
“且昨天他带的队伍刚完成了一个新项目,项目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项睿声音越淡,戳心越狠。
啊?!
萧永慕要破防了!
他仰天长啸!
“不是,我这儿还满脑子情啊爱啊,他倒是抓准机会事业更上一层楼了?”
“不止如此。”项睿也是憋得狠,一句一句往他心窝扎。
这一年来,萧氏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夜葬雪的身份。
一年前,有个员工欺上瞒下为自己谋利,夜葬雪揭发罪行给主管,没想到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于是他勾唇一笑拨通电话给萧永慕打去,萧永慕当时正在撸狗心情好,接起电话也是随意喊了声宝宝之类的称呼,本来吵闹的办公室瞬间寂静。夜葬雪气定神闲,寥寥几句描绘了一个小人的恶毒形象,听的萧永慕大怒,拍板开除。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项睿心想:狐假虎威。
但他确实小瞧了这人,原本对夜葬雪的印象是温顺清澈脾气超好的男大学生,后来变成有些小聪明的可造之才,再后来,说的好听点,结果导向,以利为先,说的难听点——
【优利贷功能是谁拍板上线的?这种大额借贷是需要以对用户长期的信用调研做支撑,谁给这个功能开放了这么大的预算权限?】
【用户的隐私协议这么简短,对比之前的版本省略了近三分之一的条款,还玩了这么多文字游戏,好,就算用户不看,他们不看是理由吗?】
【这个邀请返现的弹窗和无法退出只能等待播放完毕的借贷广告是谁批准上线的,我知道营业额增加了35%,但是用户流失率也增加了7%啊,这种专为短期转化的项目是谁批准的?】
【投放联合推广的这个公司前段时间我记得暴雷了吧,合作没有终止吗?怎么还提交过来让萧总审批?】
项睿头越来越疼,他是总助,不是总裁。但凡他是总裁,都得把这些东西一个个打回去重做。
这种不要命项目呈上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私下一查,桩桩件件,皆有夜葬雪的手笔。
再一查,更不得了,有人投诉萧氏投放高利贷性质的广告,挣黑心钱的投诉被自作主张压在了公关部,公关部联合市场部自行进行整改,并未汇报上级。
好一个欺上瞒下。
项睿头皮发麻。
但经夜葬雪这么一折腾,萧氏利润大幅上涨,员工绩效奖金翻倍,颇有些一方霸主的雄风。萧氏非常明显地划分出激进派和保守派,激进派行事大胆利润雄厚,人员数量迅速扩张。
而现在完成的这个新项目,则是夜葬雪站稳脚跟的最后一环。
“他现在在萧氏,影响力大约已经超过我。”项睿苦笑道。
“好熟悉的情节……”萧永慕听着听着,逐渐痛苦面具。
“前几天,我突发奇想统计了萧氏合作关联方的名单,发现一家名为鑫荣资本的公司频繁出现,金融商贸货运矿业皆有涉及。注册地虽在A市,而我从未听闻,仿佛是有人刻意切断了这家公司进入我耳朵的渠道。”
“夜葬雪的吗?”
“他并非法人,但确实应当有关联。”项睿揉了揉眉心。
“应该是。”萧永慕垂下眼帘。
“鑫荣三个月前暗中租用了大量无人机,近期还收购了一个大型屠宰场。”
“那就是。”萧永慕闭上双眼。
“我并不否认夜葬雪对于萧氏的付出,自他入职,萧氏的各项产业皆兴兴向荣,市场占有率达到顶峰。但,自从我发现了鑫荣科技的存在,沿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总觉得……”
项睿话说了一半,他眼中老板对夜葬雪的纵容已经不单是宠爱,更像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人家手中,告状也需要仔细斟酌。
“说下去。”
“白蚁啃食房梁,细密的黑点从边缘开始逐渐向中心蔓延,直到蚕食殆尽。当然我的比喻并不恰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按目前的形势来看,双方算双赢。”
“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萧永慕有些恍惚。
“我之前也和您汇报过两次,那时的情况还没有如此严峻,而且您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项睿叹了口气。
“我的重心在别处,那人也不能分成两瓣儿用啊。”
萧永慕这段时间的重心在肆友娱乐,干的有声有色,对于业务并不熟悉且决策像看天书的萧氏业务,自然能敷衍就敷衍过去。
“嗯,我一直记得您当时回复我的话。”
那天的萧永慕神秘兮兮,以一个说悄悄话的姿势对他苦口婆心。我是管不了他,你也当心一些别和他正面碰上,他背景不简单。
“所以我和他的交流一直不多,业务也非常默契的划分开来,导致萧氏内部越发站队明显。”
“夜葬雪行事大胆,不拘小节,能搞多少利润搞多少。而我这边风格相对偏保守,决策也多是您深思熟虑的结果。”
……
总助,你拿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还能撑这么久,也是为难你了。
“何况您已经将各项核心业务逐渐迁往子公司,我会认为这是您的保险措施,虽然我并没有理解其真实用意。”
“确实是。”
“您有心理准备便好。”
有什么心理准备,有萧氏不少人已逐渐离心的心理准备,还是夜葬雪总有一天会脱下狼皮的心理准备,还是他的爱情不得善终的心理准备。
萧永慕没问,项睿也没接着说下去。
“从今天开始,萧氏所有非紧急项目一律叫停,紧急项目按实际情况逐渐紧缩,日常项目仅维持基本运转,不再批准任何新提案。”萧永慕猝不及防开口。
“您确定?”项睿震惊。
“子公司的运作一切如常,且加急归拢所有核心技术与资产。”
“明白,我立即部署。”项睿正色。
“二十多年前,厉家煤矿塌方多人遇难的资料再帮我备一份。”
“好的,我尽快传您邮箱。”项睿点头。
就这些,也没有太多要交代的了。萧永慕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突然来了一句,“苏念和云安的近况你有了解吗?”
“苏少爷在国外,云安入职了许氏。”
“好,”萧永慕扯出一个笑来,“这段时间以来真的是辛苦你了。”
“不敢邀功,按我对公司的付出来讲,我和夜葬雪的辛苦程度,倒也差不太多。”项睿也跟着他笑了一下。
“也没什么可以感谢的,给你包个红包吧。”
“谢谢老板。”项睿的笑容灿烂了一些。
安顿财务给项睿包了个七位数的大红包,萧永慕打开了电视,肆友娱乐出品的选秀节目已经开始播放预告,后期剪辑都经过他亲自审核,节奏紧凑,笑点十足。
萧永慕看得捧腹大笑又满地打滚,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精准预测每个笑点,直到面无表情。看了很久,看到天黑,天又亮起。
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消息。
会给他发消息的人并不多,从前的狐朋狗友已经消失断联很久,脑子里面的三位多用意识海,不留下痕迹。
萧永慕盯着屏幕,直到手机熄屏,也没点开。
铃声响起,进来一个通话。
屏幕上夜葬雪三个字在震动弹跳。
萧永慕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掉。
铃声又响起,进来第二个通话。
屏幕上项睿两个字在震动弹跳。
萧永慕按了接听。
“老板,我被威胁了。”那头的声音次次啦啦断断续续,有些听不真切。
第92章 崩塌
本来面如死灰的萧永慕一下子提高音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你被绑架了还是什么?你现在的人身安全有保障吗?”
“是威胁,两辆重型越野将我的车别在了地下车库,车门打不开,信号被切断,他们应该带着屏蔽信号的设备。别了三个小时,刚走。”项睿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完整起来,他语调镇静,但仍留有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
萧永慕重重放下心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鑫荣集团。他们冲我喊最近调查他们太深入,手伸得太长了,让我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别出来瞎蹦跶。”项睿苦笑。
萧永慕没说话。
“不过确实,最近我调查了太多有关他们的事,惊动了他们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们做事这么……狂野。”
电话那头,萧永慕沉重的呼吸声顺着听筒起起伏伏,他突然问,“子公司的核心业务归拢完成情况怎么样了?”
“您下令加急,已经加班完成。”
“好,即刻开始准备被收购吧。”萧永慕道。
“收购?收购什么?”项睿没反应过来。
“被肆友集团收购。”
所有的核心业务、技术、资产、人才划给子公司,后以收购形式打包塞进肆友集团,完成最后的权力交接。一个阳谋,金蝉脱壳。而最后留在萧氏的,只剩下华而不实的美丽空壳。
顶梁柱抽走,大厦轰然崩塌。
“您为什么……”
萧永慕截断了他的话,“我这里属实是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你愿意去肆友当副总裁吗?薪酬翻倍,你手下信任的人也可以都带去,跳槽条件参考你的意见来。”
“……您要推荐我空降进别的公司当领导?”
“对,分管互联网科技,是你熟悉又擅长的领域。正好,你和路起元一文一武,非常完美的配置。”
“路起元是……”
“一个从未在萧氏路面过的萧氏员工,目前是肆友集团技术部部长,难得的技术型人才,工作经验不足,但性格不错,你多带带他。”
项睿恍然。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为什么近一年不间断招聘了那么多留薪停职的人。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挺久了,从他提出建立肆友,从夜葬雪入职实习,甚至再往前推,从封从周推荐路起元进萧氏的时候。
“去年暑期那会儿吧。”
“也是,那您呢?”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项睿也不再当他是老板,以朋友的姿态难得来了句玩笑,“以您的现状,应该开心自己总算有机会逃离这无趣的资产阶级牢笼了。”
“是啊,我居然被赶鸭子上了这么久的架,”萧永慕怒从心头起,消沉好多天的他无端亢奋了起来,“我早不想干了!我不干了!我终于可以不干了!”
“我能申请破产吗?也是成就一番大事了哈哈哈哈四大世家被我干倒一个!”
“……萧氏达不到可以申请破产的条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氏剩余的体量依然可以排进A市前二十,您死心吧。”项睿当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那真可惜。”萧永慕抽抽鼻子。
挂掉电话,激动的情绪戛然而止,再然后是浓浓的疲惫。这段时间他日夜颠倒,睡眠质量严重不足。或许是因为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全身上下的力气只够将自己挪到卧室,床向他扑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如同最最普通的一天,阳光晒得被子暖烘烘,房间里飘着黏腻的香气,黄油面包刚刚出炉,培根在煎锅上滋滋作响,牛奶燕麦的味道醇厚甘甜,耳朵敏锐的凯撒欢快地冲进来,将头埋进他的被子里拱拱拱。
卧室门口,夜葬雪探了个脑袋进来,“醒了?醒了就出来吃早饭。”
萧永慕没动。
“你的待机时间越来越长了,开机速度打破了全世界1%的人。”夜葬雪无奈摇头。
萧永慕还是没动。
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炸毛,他按亮了床边的手机,日历显示,距离厉泽御的继任仪式,竟然已经过了十三天。
“你怎么进来的?”萧永慕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什么时候哑掉了,声音嘶哑难听。
“反锁就是为了防我是吧,”夜葬雪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一字一顿,“我怕你出什么事,撬门进来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冰箱里的东西几乎没动,厨房和餐厅干净到一尘不染,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我忘了。”萧永慕慢慢挪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的思维有些迟缓,将水龙头打开捧了把凉水浇到自己脸上,神智总算清明了一些。然后他沉入意识海,幽幽道。
“封哥,我和夜葬雪的结局,应该也就今天了。”
“做个了断?”封从周的声语速肉眼可见的快了一些,“你先别冲动,我马上派人赶往你那里,我让他们在你家门口待命,若发生什么脑内及时联系我。”
“好。”
“窗户打开,窗帘拉开,”封从周快速思索着,“尽量让你俩的身影保持在窗外可见的视野里。”
“这么严重的啊,好啊。”萧永慕点头。
出了卫生间,他一言不发,先去开窗,后将餐桌上的盘子挪到阳台的茶桌上,放不下的就摞起来,摞得满满当当。又把夜葬雪按到对面的藤编椅上,自己也坐了过去。
“吃饭。”萧永慕指了指。
“你……”夜葬雪皱眉。
“先吃饭。”萧永慕说。
夜葬雪不说话了。
今天的溏心蛋煎得很好,一戳,金色的蛋液汩汩流出,热气在阳光里缕缕升起。
两人静默无言,你一口我一口,安静吃完了这顿早餐。萧永慕用擦了擦嘴角,“终于发现萧氏出事了,所以赶紧跑来找我的吗?”
夜葬雪却没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低头好像笑了一下,“这就是你想好最合适的相处模式吗?”
他指指窗外,“狙击手?”
“麻醉弹。”萧永慕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这么隆重,你应该在门口的位置放一个安检门,我带了什么危险物品能嘀出来,”夜葬雪将盘子里剩余的食物归拢,盘子叠好,“不过我什么都没带,也不是,冰箱里有我带来的冰淇淋小蛋糕。”
萧永慕没说话。
“中午一起吃吧,早上吃太凉会拉肚子。”夜葬雪说。
萧永慕还是没说话,他叹了口气。
“看来不进入正题,你不理我,”夜葬雪歪头,“我在职的这段时间,萧氏的各项指标都是在稳步上涨的,虽然不全是我的功劳。但我自认还算尽心尽力。与鑫荣资本的结盟一定是利大于弊,我们的资源可以互补,并不冲突。”
“可以理解。”
“我和项睿井水不犯河水,且我们两方的决议都要提交你审批。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利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影响过你的任何决策。倒是项睿,他反对的项目会和你多提两句危害,你一般也会听他。”
“事实。”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鑫荣资本去找过他,但我和他们交代过,所以使用的方式也是最轻的,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人身伤害。”
“好的。”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夜葬雪说,“在整个过程中,我并不认为我存在什么过错,或者说这一切都有你的默许。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何要隐瞒,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算计我。”
“你没有从中获利吗?”
“人之常情,你觉得我会打一年白工?我不是慈善家。”
“你没有想过要架空我的权利吗?”
“没有,”夜葬雪摇头,“权力不是这么个架空方式的。”
“那是什么方式?”
夜葬雪眼神微暗,“博弈太缓慢,灭口最有效。就像窗外高处对准我的那个枪口,叩下扳机一切大功告成,但你不会。而我也没有。”
萧永慕的嘴角扯起一道僵硬的弧度,他笑得有些发苦,“你太自信了。”
“你也挺自信,这段感情里我们都挺自信的,谁也不要说谁。”
是啊……是啊……
谁不是在恃宠而骄。
萧永慕抬手捂住眼睛,似乎只有完全挡住视线,才不会将自己的情绪泄露的太彻底。
但是……但是……
夜葬雪见解释了这么多,对面人仍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只有站在俯视的角度才有安全感,是不是习惯讲话半真半假。是的,可能小时候缺乏安全感,我的母亲希望依靠我来引起注意,将我赶到门口一跪一天,那时正值冬天,寒风刺骨,我撑不住晕了过去,是被疼醒的,母亲拿掰断的衣架边往我身上抽,边嫌弃我没用。”
萧永慕整个人完全僵住了,他慢动作一般将手紧握成拳,指甲死死掐入掌心,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人。
“后来她死了,我以为得到解脱。但基因的力量实在强大,二姨一家对我也不好,说真话时常挨打,只能编谎话讨好。”
萧永慕所有的表情都完全凝固,仿佛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仿佛是大脑在拒绝解析传到他脑海里的一字一句。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我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夜葬雪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不是心疼,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绝望。
“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萧永慕突然开口。
“可能是厉家干的,也可能是别人,我没有非常关注这件事,没查过。”夜葬雪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复。
“那你会为你的母亲报仇吗?”
夜葬雪观察了萧永慕的神情,毕竟同床共枕那么久,结合萧永慕突然凝滞的神情,他微眯了眯眼睛,试探性回了一句,“无关紧要。”
萧永慕的瞳孔骤然放大,连带着眉梢痉挛般抽搐了一下。夜葬雪沉思片刻,他换了个更明确的措辞。
“也看人。比如我母亲死亡的罪魁祸首如果是你,那我可以完完全全不在意。”
完完全全不在意。
原来这个让他一直以来如鲠在喉的死仇,如此无关痛痒。
最后一根弦完全崩掉了。
莫名其妙。萧永慕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为这一刻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欺骗,背叛,我一直在利用你,我从未对你产生感情,夜葬雪因为仇恨跳起与他同归于尽,等等。
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这么轻飘飘拂过,像一阵风。他被一阵风追杀得如此狼狈,连滚带爬,慌不择路。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剩一句——
那怎么不早说呢?
那为什么不早说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
第93章 真心
夜葬雪是反派。
但只是厉泽御和顾彦的反派,不是他们四人的反派。若不是调查出夜葬雪母亲的死与萧家有关,在封从周并不必须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反派与他们四人,并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为什么不早说啊?
就明明,如果他没有背负这份仇怨,如果不是他心虚,如果不是他歉疚,对于欺骗,对于隐瞒,任何事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他明明都可以理直气壮开口去质问。
你和顾彦绝交,我不喜欢他!
我需要掌握厉泽御的近况,他最合适。
为什么?
方便报我的杀母之仇。
我帮你!
(萧永慕义愤填膺地冲出去)
你为什么利用萧氏谋利?
因为想要壮大自己的势力来对抗厉氏。
为了什么?
方便报我的杀母之仇。
我帮你!
(萧永慕义愤填膺地冲出去)
为什么会出现在继任仪式上?
因为血是我泼的。
为什么要毁掉人家的仪式?
他与我有杀母之仇。
我帮你!
(萧永慕义愤填膺地冲出去)
但都没有发生。
因为害怕将回答引申,因为永远不能义愤填膺,所以一直在退让,一步又一步,退让到有些讨好的地步。
所以为什么不早说?
萧永慕没有后悔过自己做的任何事包括喜欢夜葬雪,他给公司加装了全方位监控,他给副卡同步了开销信息,他费尽心机转移了财产,站在故事的开头他看向自己飞蛾扑火的结局。他想,我接受我的下场。
但如果,彼此永远无法坦诚、纵容一直相互欺骗的索引,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切只是他杞人忧天的臆想呢?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都是在做什么啊?
太可笑了。
直到刚刚,萧永慕还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呢。他本来都决定好了绝不后悔。
早说就好了啊。
就……他明明可以拥有一段更好的爱情的。
眼里闪过无数个如果的画面,无数个他一无所知的平行时空里,他理直气壮,他咄咄逼人,他肆意随心,他喜形于色。
好累,突如其来的疲惫险些将他压垮,在昼夜颠倒水米难进时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没有这样强烈地叫嚣着疲惫。其实他想歇斯底里地咆哮,质问,愤怒,但他只是好累,连痛苦好像都失去了力气。阳光刺眼又模糊,面前夜葬雪的脸隔了一层毛玻璃,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分手吧。”萧永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铺直叙,一板一眼的三个字。
夜葬雪一愣,他像是不可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走吧。”萧永慕说。
夜葬雪完全震惊,“为什么?就因为我说我完全不在意我母亲的死亡?”
“你不懂,”萧永慕的声音放得很慢,他整个人都陷进藤编椅中,没有骨头一般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否定自己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我后悔了,我撑不下去了。”
“不是,凭什么?”夜葬雪嘴角扬起僵硬的弧度,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什么都不说直接断定我不懂吗?有什么可撑不下去的?被耍了的人不是我吗?怎么?耍了还不够,还要一脚踢开是吗?”
“一般看不到你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哎,”萧永慕笑笑,“你永远都很稳,稳到有些可怕,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担心什么?”夜葬雪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感情不对等。”
这回夜葬雪是真的被气笑了,笑容比发飙更可怕,像是理智崩断前最后的平静,“不对等?你居然还觉得不对等?我对你不好吗?我哪里对你不好?你的生活起居我没有关心吗?你的情绪价值我没有提供吗?你的狗我没有用心照顾吗?你的公司我没有努力运营吗?饭不是你吃的吗?床不是你上的吗?”
“乃至于昨天,我的努力被你一个决定付诸东流,我巴巴地跑过来给你做早餐,怎么,我闲的慌吗,我是在和你玩过家家吗?”
“所以呢?玩够了就想翻脸不认人是吗?你做梦吧!”
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问句,萧永慕第一次见他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上一次好像还是在他去“捉奸”顾彦时,对了,说到顾彦……
“如果不是因为顾彦,不是因为你母亲,单纯只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所以憎恨正牌继承人继承家业到这样的程度,会不会有些牵强。”这是萧永慕唯一想不通的事。结局都烂到了这个地步,问出来好像也未尝不可。
夜葬雪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了咬牙,却不回复。
这副表情,是难言之隐。
萧永慕的大脑飞速运转。
是不是有什么被他忽略掉了?
他开始回忆,一个个记忆碎片从大脑中飞速闪回,清晰又逐渐模糊,直到——
【夜葬雪的母亲意外撞见一桩豪门秘辛,多年前震惊全国的大型矿洞意外塌方,竟是厉家为了掩盖涉黑犯罪蓄意谋划的杀人灭口】
【邻居爷爷是当地一个很有势力的煤矿厂老板的父亲,领居爷爷去世后,夜葬雪被煤矿厂老板收为养子】
【关联一家名为鑫荣资本的公司,金融商贸货运矿业皆有涉及】
思绪突然捕捉到某个被多次提及的词汇。
定格。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交叉点。
煤矿。
“矿?”萧永慕轻声自语。
只见夜葬雪瞳孔骤缩。
对了。
再接着向外延伸——【她将证据交给厉见山当时的死对头,萧家,以此来做交易筹码。但豪门根系攀枝错节,这桩丑闻,与萧家亦有关。她自投罗网】
恍然间,雾霭散去,思绪完全清明。
“你隐瞒,是因为多年前的矿难,与萧家也有关联。”萧永慕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夜葬雪知道他已全部想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干巴巴道,“并非主谋,知情,但因利益相关。”
“是进了萧氏之后得出的结论?”
夜葬雪低头默认。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相。
在夜葬雪的角度,这居然是一个以身入局对抗天龙人寻求真相复仇的故事。
母亲因为豪门秘辛被暗害,矿难受害者暗中调查,发现了他这条支线,于是与年幼的他开始接触。
他本就怨恨厉家,怨恨厉泽御明明与他同父异母却如此好命地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又因养父的养育之恩叠加了更深一层憎恨。所以,无论是原剧情,还是现阶段,都在不遗余力地下绊子,目的是恶心人还是为使其露出破绽还是为了转移视线以便复仇,都有可能,或皆而有之。
“所以,你我相遇时,四下漆黑一片,你张口就来谎话前,知道我的身份吗?”萧永慕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知道。”
那就是有预谋的接近。萧永慕重重闭了闭眼。
“绑匪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我无法控制你从那扇门出来。”
“意料之外的相遇?”
“是。”
那就好。
那就……这样吧。
“你走吧,”萧永慕摆手,“希望你早日复仇成功,以后别再见了。”
夜葬雪没动作,他顿了顿,“我的问题都回答完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应该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永慕抬眼看他,“萧氏你看着办吧,去留随意,我手上的股份你要竞标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夜葬雪一句话哽在喉间,“你真会恶心人。”
“就一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瓦解萧氏的计划?”夜葬雪盯着他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是要问什么真心不真心喜欢不喜欢之类的的,哎,果然,”萧永慕有些失望的撇嘴,“去年你入职的时候。”
“你是真的狠。”夜葬雪磨了磨后槽牙。
“不如你,”萧永慕起身摆了个送客的架势,“三次了,再不走就不礼貌了。我要说什么你才会气急败坏地离开,滚,别在这里碍眼,我叫保安了,再不走我开枪了你后果自负……唔……”
狠话没放完就被迫中止,因为夜葬雪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只是将他按到墙上,将他的未尽之言捂回了喉间,“萧永慕!我凭什么走,你凭什么以为全世界都会顺你的意?你知道遇难的那一百多条人命里有我爷爷的两个亲儿子吗?我的坦白是把我养父他们架在火上烤你懂吗?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要我离开?别再说什么可笑的情感不对等,我一条一条给你解释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我……”
他终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
“我做错什么了?我有害过你吗?你身边的人我都没敢动,项睿轻飘飘一句把我加班加点的成果否决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他说的话就一定正确吗?我隐瞒你就没隐瞒吗?联系不到你跑来的路上我都在设想你是不是被人胁迫了,开锁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
萧永慕被他捂着嘴按在墙上,夜葬雪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好像有点湿。终于,在一句比一句更加嘶哑的质问里,他窥见了面前人的一小片真心。
咻——
麻醉弹破空而来,弹头刺入后颈。
夜葬雪的身体突然一僵,手指下意识地向后脖颈处伸去,却只来得及徒劳地握了握空气。药剂在血管迅速扩散开来,膝盖不受控制的抖动,再紧接着,他开始后仰,眼神死死的盯着萧永慕,扑通一声,轰然倒下。
一地狼藉,桌子被掀翻,盘子被打碎,玻璃花瓶迸裂的碎片将阳光割成密密麻麻的光点。
萧永慕靠墙站着,他想,怎么好冷。
第94章 围堵
“被吓着了?我马上到。”意识海里封从周的声音响起。
“也没有。”萧永慕说。
就这么三个字。他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也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夜葬雪还意识全无倒在地上,他在将人从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扶起与打扫满地星星点点的玻璃碎片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选择先去开门。
封从周到得很快,他本就站在狙击手身旁,用望远镜获得同样的视野。三下五除二来到阳台,萧永慕正坐在藤编椅里发呆。
“你没事吧。”看着这满地狼藉,封从周皱起眉头。
“没事,”萧永慕摇了摇头,“我就是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干什么。”
“还准备继续吗?”封从周指指地上的人。
“不了吧。”萧永慕愣愣摇头。
“坦白仇怨了?他对此的态度是什么,后续有可能会向你寻仇或有对你造成困扰的可能吗?”
“坦白了,他不怎么在乎。”
“好,”封从周放下心来,环顾四周,满满双人生活的痕迹,“这栋房子,还有夜葬雪目前住着的那套,你还打算继续住吗?”
萧永慕摇摇头。
“那就都卖了吧,我帮你联系中介,明天叫人来将你和他的物品清出来。萧氏的股份卖一些,维持在合理水平。不要卖完,如果夜葬雪真有接手的想法,方便获得近况,分红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留有太多,后续免不了打交道,折中最好。”
“好。”封从周条理清晰地一条条列出来,萧永慕也逐渐有了方向,他跟着封从周的视线一起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来的时候也就只有魂。”
“那位。”封从周指指门口。
狗在门口踌躇。
萧永慕终于露出笑容,打了个响指唤它,“来,凯撒,大大方方的,来和你二伯打声招呼。”
狗踢哒着四条腿端庄走来,来封从周裤腿处蹭了蹭,来萧永慕裤腿处蹭了蹭,又去夜葬雪脸上嗅了嗅,然后挨着夜葬雪咚的一屁股坐下。
“很有礼貌。”封从周道。
“我和你爹离婚了,你选一个跟吧。”萧永慕话是这么说,但恶狠狠的表情只表达一个意思——你敢不选我你试试。
“你没它有礼貌。”封从周道。
“你觉得孩子不随我?”萧永慕猛回头。
“但孩子挺爱你。”封从周看着慢慢挪到萧永慕脚边的德牧,与有荣焉道。
插科打诨一番,萧永慕看神情总算有了点生机。最终,萧永慕带走的所有家当,只有一条狗,和狗粮药品小零食,冻干罐头磨牙棒,玩具狗盆喂水器,狗床狗绳狗衣服,还有狗蛋做的小标本。
满满五大箱,封从周带来的保镖摇身一变成为狗物品的搬运工。
萧永慕抱着狗最后环顾了他的出生地,牵着狗进电梯,被狗牵着来到地下车库,萧永慕很重很重地叹口气,“你是不是长胖了?自己称过没有?是不是有八十斤。”
狗白了他一眼。
萧永慕就笑了,只是嘴角没上扬几秒,就慢慢无意识垂了下去,他舔舔有些干涩的唇,下意识重重眨了两下眼睛。
上车后,他扒着车门向外瞧,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跳起,“这不是我的房子吗?分手后为什么是我走?不符合常理!我不服!”
“也可以,咱们现在调头回去,我把夜葬雪扔大街上,或者叫个跑腿送去鑫荣资本。”封从周道。
萧永慕瞪大眼睛,眨了眨眼,倒吸一口气,“那算了。”
他重新安静下来,视线垂下,不知放空在了什么焦点上。
人还是那个人,但安静下来的模样因为太过低沉显得尤为陌生。封从周第一次见他是这样的状态,以低落为底色,每次逼自己努力调动情绪都短促到莫名。
“封哥,我好难过。”萧永慕突然道。
“因为分开?”
“不是。这一年的担惊受怕完全在自讨苦吃,我接受不了。”
“还有原因吗?”
“在决定要分开的时候才开始相互了解,觉得遗憾吧。”
“也是,互相隐瞒的事情太多。”
憋在心里实在很伤身,但萧永慕一反常态没有大呼小叫着吐槽倾诉,所以只能一句句引导。封从周总算在一问一答里拼凑出来整个真相,再回头的时候,萧永慕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个陈述句。
“喜欢一个人太累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上别人。”
封从周沉沉:“嗯。”
虽然每次你都这么说。
但这回吃的堑还是过于刻骨铭心了。
他给萧永慕找了个集团旁边的公寓,正对刚刚搭建完成的选秀舞台场地,再加上隔壁买下了酒店作为练习生公寓,小型影视基地的搭建施工现场只隔了一条马路,演播厅录音棚已完全备齐,再加上肆友娱乐配备的各类专业软件与平台,专业又全面的娱乐王国已初具雏形。
果然,萧永慕没白费他的苦心,仅仅消沉了一天,第二天,没忍住牵着狗绷着脸去巡视了一番自己的未来产业。
“事业真是效果最好的医美,”第三天的他在封从周的办公室幽幽落座,语重心长道。
“不难受了?”封从周瞥了他一眼。
“难受当然还是难受的,但脱离那个拽着我死沉死沉的萧氏,我好轻松啊,再也没有人拽着我签那些我看不懂的表格和表格了!”
“我自由了!”萧永慕仰天猖狂大笑。
自由的萧永慕隔天就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夜葬雪带人来堵他。
在未完成的影视基地一角,钢筋半露,断壁残垣,混凝土风和对峙的人,废土末日。
他手下的人说不上面目狰狞,那也是凶神恶煞,走路一摇一摆,一个个道上混了多年的气势,看起来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中间一位夜葬雪,白白净净,但脸色黑的吓人。
这还是萧永慕第一次见到这种形态的夜葬雪,他听季源提过两句,但没想到面对面时这么有冲击力。
季源受苦了,项睿受苦了,他和身后的封从周以及一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手下看起来也要受苦了。
是的,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封从周怎么可能让他身边没人。
夜葬雪阴狠的眼神破开空气直直射向萧永慕,萧永慕本想不甘示弱瞪回去。但夜葬雪他敢瞪,身后的那些大汉他不敢,瞪到一半,视线过于集中,有点斗鸡眼,悻悻低下头。
“夜葬雪,很久不见,你看起来有些,感情不顺的样子。”封从周开口了打招呼。
“你们怎么会认识?”夜葬雪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他,也终于认出了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同学,他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游离,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脱口而出质问。但紧接着,他想到了更迫切的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啊哈,你怀疑我无缝衔接?”萧永慕梗着脖子仰着下巴想到哪里说哪里。
“我没有这么想。”夜葬雪周身的空气都滞了下,他咬牙切齿,“你……你把我扔在那个房子里,还是中介把我叫起来,你真够可以的。”
萧永慕闭口不言。
“说啊,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心态看起来要崩了。
“很久很久,比你久,他是我哥!”萧永慕重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不把面前人气死不罢休的架势。
夜葬雪怒火中烧,“你比他大。”
“按心理年龄排的序。”封从周淡淡找补了一句。
由此,事情变得有些荒谬起来。
不难看出,夜葬雪带了这么多人,大约是想强制将萧永慕带走。但封从周的现身时间掐断了这个可能,夜葬雪的心情从志在必得转为难以言喻,“肆友总裁姓封,是你?”
“。”封从周默认。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气笑,但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他一边点头,一边转身将一旁的脚手架踹出老远,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一声吓得萧永慕一抖。夜葬雪抬眼看过来,动作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们可真行。”
“说来话长,鉴于你们已分手,也就不用再多废口舌。”封从周礼貌道。
“我可没同意分手!”夜葬雪一字一顿。
“据我了解,你俩的关系应该更接近与包养。而包养关系的存续,似乎只需要金主一方通知即可。”封从周悉心解释。
“……”夜葬雪太阳穴突突的跳。
“欢迎随时来肆友找我,但这种形态的就不必了,”封从周指了指他身后像是来打劫的一帮人,“这里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地盘,你我都是还没有成长到完全态的小型企业,两败俱伤后渔翁是厉家,没必要。”
“小型企业,封总这么谦虚?”夜葬雪嗤笑一声。
“如果我和厉家有仇的话,一定会不择手段成长到可以完全与之抗衡甚至碾压,复仇完,才会开始考虑其他,而不是在不合适的时机强求不合适的人。”
夜葬雪盯了他半响。
“我们走。”他甩下一句。
对面一群人浩浩荡荡撤退,萧永慕抚了抚快要蹦出胸膛的小心脏,“哎呦我的天,这要是我身边没人,我是不是就被强制囚禁酱酱酿酿了?”
封从周咳了一声。
萧永慕识相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叭叭,“虽然但是,以我的了解,我总感觉他不会善罢甘休哎。”
“所以你要不要出国散散心?你的产业依然可以保持远程指挥的状态。”封从周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他建议。
萧永慕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一个人出远门,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拳头,“哼,我怕他,我雇百八十个保镖来一个我打一个!”
封从周盯着他。
“要不我还是去散心吧。”顶着他的视线,萧永慕缩缩脖子,腼腆一笑。
第95章 沉淀(f)
封从周点头。
“我真要被一张机票流放出国了吗呜呜呜。”萧永慕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你是去散心。和流放的区别,大概就是你有钱有闲有主观能动性,能随时随地一张机票飞回来。”封从周无奈道。
“……”
“……”
“对哦,啊啊啊救命,那些小说真把我荼毒坏了,”萧永慕恍然大悟,“我哪里来的念头总觉得三年之期已到白月光才能回国,那出呗,我环游世界去,毕业旅行的美好构想终于从国内升级到国外了!”
“我什么时候走?”他喜笑颜开。
“尽快吧。”封从周道。
让萧永慕出国避风头,一方面是因为阴晴不定的夜葬雪对萧永慕仍不会善罢甘休,性价比最高的方式是拉开两人的空间距离。另一方面,封从周最近稍显忙碌,分心去应对夜葬雪实在费力。
他们出来监工废土风影视基地,夜葬雪来了一遭又走,萧永慕的好兴致被打消了不少,但还是支撑他绕着整个商住综合体溜了一圈。
围绕着肆友集团大楼主体,大大小小的楼宇建筑或被改造,或拔地而起,主楼是直入云霄的摩天大厦,玻璃幕墙高耸冷峻,又与线条简洁的科技感高楼与风格华丽的大型酒店用廊桥连接。
近处西装革履钢铁丛林,远处挖掘塔吊欣欣向荣,商住综合体已经初步成型,风格迥异的各类建筑群构成了恢宏的商业王国。
科技项目保障了可持续的成熟现金流,娱乐产业扩张出巨大的市场前景,而房地产是实打实的资产变现,三大业务构筑成稳固的商业堡垒。
逛着逛着,萧永慕激动地大鹏展翅,快乐地张开双臂沿着路边滑行。
“啊,重生之从零开始打造商业帝国。我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自己马上要变龙傲天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哪里来的零?”封从周瞥他一眼,“萧氏的支柱产业、资产和人才都在这里。”
萧永慕骄傲昂首,“是我的功劳。”
“对了,你出国前将股权置换合同给萧氏的原股东送过去,萧氏股权协商置换肆友股份,别把他们逼的狗急跳墙。”
“好的,”萧永慕伸出大拇指,“封哥你考虑得真是越来越周全了,你这才智这气度出去谁能看出来咱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霸总。”
“是啊,也幸好各项工作都开始成型,再像之前那样忙得飞起,我说不定哪天真就半路出家了。”封从周淡淡道。
“哈哈哈,”萧永慕嘻嘻哈哈,“那封哥,你看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你是不是就别走了呀,陪我留在这个世界呗,你一走,我一个人撑不起来,只能变卖百亿家产跑路了,多悲惨啊。”
封从周看他一眼,对上他亮晶晶又十分期待的视线,没忍住,笑起来。
“可以,之前就想过,不走了。”
付出太多,沉没成本太重,面对着自己的心血,果然无法一走了之。
“噢耶!”萧永慕欢欣鼓舞,快走几步跑在前面蹦蹦跳跳。
快三十岁的人了。
就这。
封从周无奈摇头。
萧永慕去审核综艺剪辑,封从周回到肆友集团总裁办公室,一路上,路过匆匆忙忙端着咖啡的实习生,捧着平板等电梯的财务总监,还有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封从周在一声声恭敬的打招呼中神色淡淡走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霸道总裁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百分之十的原因是见过大风大浪,内心平静无波。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累,懒得活动脸部肌肉。
回想这一年,可真是如同攻略城池般,费心费神。
科技项目自有萧氏托底,已形成非常成熟的运营模式。娱乐产业如同萧永慕的构想,他活跃的思维在文娱贫瘠的异世界是降维打击,最难的是房地产,已有寡头,难以进场。
但幸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沉静听完总助汇报一番工作,封从周闭目养神轻揉太阳穴,大脑长时间的运转使得他脑袋有些发闷。最后一项是关于房地产项目与大型通用设备企业合作的选择,总助给封从周列出了几个方案,并做了简要汇报。
“关于高端通用设备企业,A市头部在戚氏,但建议您选择排名第二的通利企业。”
封从周终于睁眼。
他拿过总助放到桌前的分析报告看了看,面上不显,但翻来翻去一直没放下。
“戚氏吗?”他仔细看完,像是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总助点头,“对,但戚氏与厉氏高度关联,肆友进军房地产行业势必要抢占厉氏市场份额,戚氏与咱们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戚氏前段时间经历动荡,现任掌权人性情难测,狠厉无情,实在不是非常适宜的合作对象。”
“是戚呈在掌权吧。”封从周问。
“是的。”
“戚谭进监狱了吗?”
“您也有关注?”
“嗯。”
“对,戚氏掌权者近期的更迭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原有的主事人一个接一个纷纷出事,虽外界并未知晓全貌,但按照动机与既得利益来讲,普遍认为是戚呈的手笔。”
“所以,也有相当一部分认为他实在六亲不认,毕竟他的行为实在颠覆常规。如此狠厉的做法,不顾后果的行为,极度短视的眼界,猖狂的态度。在掌权的同时戚氏的发展也几乎停滞,颇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所畏惧。”
“外界评价两极分化,所以并不建议与其开展深度交流。”总助得出结论。
“也不尽然。”封从周道。
“嗯?”
——
“嗯?我的话没有听到吗?还是觉得你可以左右我的决定?”戚呈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中,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鞋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唇角含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般,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不敢,”手下战战兢兢,颤抖着手递上文件,“将旧生产线全部报废销毁风险实在太大,若新产品未能获得市场认可,资金链一定会断裂。这里是我和其他总管共同商讨出的代替方案,请您过目。”
“噢?”戚呈倾身向前,接过文件,优雅翻开,看了两行字,合上,重重甩在面前的身上,轻飘飘抛出一句“何总管,我记得你当年可是戚谭一手提拔起来的啊。”
面前人的神情开始惊慌失措。
“旧生产线藏污纳垢,每个流程都有人想着吸上一口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戚呈挑眉。
“但那是整个戚氏的支柱……”
“果然,大哥胆子大到贪污受贿,地下跟着的人也毫不逊色,这都有胆量来忤逆我的决定,想过后果吗?”
“您……”何总管抖如筛糠,“您不能开除我,我在公司干了20年,最了解公司的运行管理,您找不到比我更好用的助手了……”
“噢?”戚呈笑了一声。
“您再考虑考虑您的决定,万一出了差错,我们戚氏无法承担后果……”
“承担不了吗?”戚呈若有所思,“那就毁了吧,连这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的企业,留着有什么用呢?大家一起完蛋啊!嘣!炸啦!”
何总管不敢置信抬头,想从戚呈的脸色找出他在开玩笑的证据。
但没有,戚呈隔岸观火的促狭神色中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甚至还有一丝期待,就像他真的毫不在乎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戚氏安危。何总管内心一震,赶忙低下头。
“好的,我马上去销毁。”他狠心闭了闭眼。
不怕狠的,谁不是从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的狠人,但怕不讲理的和不要命的疯子。记忆中多年前跟在戚总身后怯生生的男孩仿佛他的幻想,戚呈怎么成长为这般阴狠恶毒的模样。
“好好干,谁有异议让他自己憋着,闹到我面前的话就连你一起销毁了噢。”戚呈在他身后提高声音。
何总管的身形僵了一瞬。
然后跑得更快了。
“呵。”戚呈被他狼狈的身影逗得发笑,也只是一下,后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整个总裁办公室被他砸得只剩桌椅,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白墙和地板,前段时间有属下大着胆子讨好道要不要重新装修,戚呈摆手。
“不用,”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噢,记得提醒我,找一家靠谱的施工队,我要把我家的别墅给扒了,最讨厌那些繁复无聊的装饰物了。”
第二天,继母曾十分喜爱的繁复花纹地毯和层层叠叠的大型水晶吊灯被一车车运走,站在尘土飞扬的别墅里,戚呈拍拍手上的灰,“漂亮。”
“您后续有什么装修方案吗?”施工队的头头问道。
“不用,维持现状,留着装我那些好哥哥的骨灰。”戚呈话讲的轻飘飘。
那人一震,默默离开了。
或许是何主管依旧不甘心,他销毁生产线的行为传到了厉泽御耳朵里,厉泽御难得约他见面。
自厉泽御继承厉氏,戚呈还是第一次来集团总部,没有丝毫变化,十分无聊。不像戚氏最高层走廊依然保留他抄起凳子砸天砸地砸戚谭的混乱痕迹,他不许手下人动,说墙壁上的划痕是他功勋的浮雕。
还碰到了顾彦。
顾彦在厉氏工作,厉氏总秘的秘书。
好工作。
还给秘书配个秘书。
因为顾彦善良有余经验不足,达不到进入总裁办的综合条件,厉泽御又实在想让人往身边放,于是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岗位。
他进门的时候顾彦在楼下买咖啡,捧着好几杯手忙脚乱,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戚呈大发慈悲地扶了他一把,顾彦抬头见是他,耗子见了猫一般跳开。
“还舍得让你下来买咖啡?”戚呈觉得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挺有意思。
“我……”顾彦有些慌乱,“他们都有事,我自告奋勇下来帮忙……”
“噢……”戚呈拖长声音,“这不对吧,堂堂A大毕业生怎么能干这种无聊的杂活,厉泽御真当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废物呢?”
顾彦低下头没说话。
“颜京他们也在?”
“嗯。”
“就他们也值得你下来一趟,为昔日的同学爬上爬下服务心里不好受吧,泽御也是的,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呢?”戚呈嗤笑道。
顾彦依然没说话。
“走呗,上楼,带着你的——咖啡。”戚呈特意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放得很轻,显得十分戏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顾彦只能跟上。
上楼,昔日的同窗已人模狗样,幸好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厉泽御坐在最主位,见顾彦跟着他进来,眉头狠狠拧起。
“谁让你下楼买咖啡?”厉泽御冷声道。
“秘书群里有人发,他们都忙,我就下去了。”顾彦匆匆解释了一句,慌乱地将咖啡一杯杯摆好,退了回去。
戚呈款款坐下,将杯把上溅出的一小点咖啡渍顺手抹到了彭昌的袖子上。
“你有病吧。”彭昌疯狂甩袖子。
“叫我什么事?”戚呈没理他。
厉泽御揉揉眉心,“听说你将戚氏所有的设备生产线都停工,又将其中一半的生产线全部报废了?”
“啊。”戚呈点头,不以为意道。
“我知道你是想剜除旧疾,但这种事情应该慢慢来,你一下停用了这么多生产线,无法供应足够多的产品,资金链会断的。”厉泽御道。
“我已经在建新的了,很快会投入使用。”戚呈道。
“新产品还未经过市场检验。”
“可我们的市场百分之六十都在泽御你这里,资金链你不催就断不了。”戚呈笑笑。
“戚呈!”听着他这胆大包天的言论,厉泽御头更疼了,“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我之前就劝过你做事不要如此急功近利,戚氏的存亡正在关键时期,你却将高层来了个大换血,戚氏的发展进程至少被你拖垮三年。”
戚呈十分无所谓,“三年就三年也没有别的办法。再说了,只要能完成目标,中途付出的代价都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厉泽御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你的目标是什么?”
“继承戚氏。”
“但你已经做到了。”
“是啊,那下一个就是……结婚怎么样?”
厉泽御瞳孔地震。
“哈哈哈哈哈哈哈,”戚呈浮夸笑着,“开玩笑的,我最近心情不好,很容易口不择言,大家多担待。”
“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你心情就没好过。”见话题越聊越偏,颜京无奈插了一句。
“是吗?”
“是的,你这段时间疯得我有点陌生。”彭昌似乎心有余悸,“前段时间我只是提议把年会的灯光秀改成烟花秀,你莫名其妙砸碎我三个古董茶杯的事我还没和你计较。”
“你该的,谁要和你一起看烟花,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戚呈安静擦手,一脸嫌弃的模样。
“……好好好,我不跟你计较。”彭昌做这个拉拉链闭嘴的动作。
戚呈来一个创一个,一时间无人讲话。
还是颜京最先提起别的话题。
“新成立的肆友集团你们重点关注吗?原以为他们对标的是萧氏,但最近,听风声,似乎有进军房地产行业的打算,正在与各类行业相关企业对接。”
“房地产吗?最近不太关心这些事情。不过半小时前助理讲我们也收到了肆友的邀请函,邀请参加他们的合作交流会。”戚呈道。
“所以你打算?”
“生产线都停了,我去干嘛,蹭饭吗?”戚呈漫不经心。
“你也知道你……”厉泽御叹了口气,“算了,不过肆友最近一段时间势头非常猛,据可靠消息,它近期几乎吞并了整个萧氏集团的主体产业,体量比半年刚露头前起码膨胀了百倍。”
“挺厉害的。”戚呈兴致缺缺。
“这个肆友体量如此庞大,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十分怪异。”
“是的,幕后掌权人至今未查出任何准确背景,似乎有人将他的背景做了模糊处理。戚呈,我记得你几天也在找人,得出的结论似乎也是这个。”
“对,”戚呈垂下视线,“但无影无踪,他父母的背景在档案有明确注明,但却其工作的单位和住址,所有人都坚称从未听说,非常神奇。”
“这位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非常简单的人际背景,但简单到无从下手,目前只能查询到此人二十五岁左右,除和萧永慕有些不知何时开始的交集无任何圈内好友,性情冷淡,姓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