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傅氏
“确定了?”封从周问。
“嗯。”兰希应了声,他确实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距离你的任务完成,还需要多久?”
“不到一年吧。”
“这一年多有什么打算吗?”
兰希摇摇头。
其他三人暗中交换了下眼神,皆是有些担忧。兰希再次失去了尊敬的长辈,甚至依旧是外婆的角色。他如此平静地处理好了所有的一切,冷静到不像平时的他。
“要不就……”萧永慕抓耳挠腮想让兰希脱离丧亲的痛苦,“你先来我这儿住几天,我正在设计一款纯格斗的手游,挺不擅长,你过来帮我出出主意。或者去封哥那里,最近厉氏被打得节节败退,跟看爽文一样,超级畅快,或者……”
“……轮班陪护呢,怕我心情不好?”兰希瞅他一眼,“真没事,我心情还行,我最近还要再收拾收拾外婆家里的东西,先不过去了。”
“哦哦。”萧永慕点点头。
转手给他送了个狠人来。
兰希正在外婆家归置外婆织到一半的围巾,跟着网上看了三个教程,围巾的进度从百分之八十倒退到百分之七十五,缝得太丑织拆织拆拆织拆拆拆,织的没有拆得多。正懊恼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呢,有人按了门铃。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
不速之客。
齐南星。戴着墨镜帽子,很神秘的样子。
兰希:“……”
齐南星:“……”
兰希满目震惊,“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萧永慕让你来的?不是,他……”
没等他震惊完毕,齐南星一个闪身就挤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啪得关上,他很不见外地摘墨镜换拖鞋,“先把我放进来啊,我现在可是大明星,这要让狗仔看到,明天大明星私会嫂子的传闻就出现在头版头条。”
“……”兰希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是来……”
“有人派我过来安慰你。”齐南星无辜眨眼。
“看这架势我以为你是要来送走我。”兰希挠头。
“这么快就想阖家团圆呢?”齐南星有些担忧。
“你真会安慰人。”兰希无语。
两人坐在沙发上,兰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萧永慕怎么和你说的?”兰希问。
“就说你外婆走了,你心情不好,让我过来看一看,激起你的战斗欲,以及求生欲。我问他他怎么不自己过来,他说他对这种事情比较感触,容易安慰还没开始呢自己已经嚎啕大哭。”
“倒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哈。”
“然后他说你俩也挺熟,又觉得我这人又比较擅长随机应变,哎这形象好气质佳的大明星往你旁边婀娜一坐,嘴巴抹了蜜一样讲点安慰的好话,或许你心情能好一点。”
“……他有毛病吧。”
“是呀,真像他说的这样,我能激起的战斗欲就不是你对着傅家了,而是你对着我了。”齐南星耸肩无奈。
兰希无语凝噎。
良久,他摇摇头,“我真没啥事。”
“我看也是,你挺有闲情逸致的,织毛衣呢?”齐南星指指沙发上一团团的毛线,和一个长条织品半成品。
“围巾。你会织围巾吗?”兰希问。
“以前织过几下,早忘了。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以为这种是用心的手工制品能捕获男人的心,后来发现手工痕迹重且粗制滥造的围巾网上三十块两条。”
“这门手艺还能捡起来吗?”
“我试试。”齐南星拿起围巾。
“不能。”齐南星放下围巾。
“行吧。”兰希扶额。
“哎不过我看你情绪确实还可以,神智清明还能说会道的,”齐南星抱臂语重心长,“死亡折磨的都是还在世的人,反复抱着什么遗憾什么可惜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容易走不出来。”
兰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管所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总是会从梦中惊醒,醒来就睁眼到天明,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中萦绕,挥之不去。
外婆在临死前会不会很痛苦,痛苦她养育了如此狼心狗肺的儿女,痛苦为什么无法在最后的时刻再见兰希一面,他要是不去上学就好了,一直陪着外婆,就不会让外婆受伤受苦,就不会在外婆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无法陪在她身边。
少管所的心理医生说不是你的问题,那时你还小,很多事情无法改变。
但兰希只低头沉默。
这些念头如同一块巨石,在他的生命里沉沉压着,压到喘不过气,压到胸闷窒息。于是孤立无援,无法逃脱。
然后外婆说,最后一刻,闪回的都是美好回忆。
巨石好像松动了一些。
仅仅只是松动,或许有朝一日会滚落,或许不会,兰希自己都不知道。
那三人挺了解他,但了解太深,安慰的话越难把握轻重。萧永慕派了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人来,也算用心良苦。
“这已经是我偷来的一段时光了,我没太多遗憾。”兰希说。
“那就好。”齐南星欣慰道。
“那傅氏什么时候能垮,作为幸灾乐祸的私生子我已经等很久了。”齐南星话锋一转。
兰希瞥他一眼,“这个才是你过来的意图吧。”
“是,催老板尽快上班,答应给我的10%的股份记的给我。”齐南星挑眉。
“快了。”
齐南星没待很久,聊了几句便重新戴上墨镜和帽子鬼鬼祟祟离开,兰希透过窗户看着他偷感十足的背影,觉得萧永慕的眼光还是非常精准。
短短二十分钟,了解了近况,开了玩笑,讲了道理,还提醒了下一步的规划。没回避也不刻意,扎心但不将你扎死,多扎几回就脱敏了。
不愧是多年在名利场流连的高情商。
“谢谢你的慰问。”他在意识海对萧永慕道谢。
萧永慕大惊失色,“你确定吗?刚齐南星发消息说他也没做什么,陪你聊了几句好像还把你气够呛。”
“……”
“神人一个。”兰希只能如此评价。
说回到傅家。
傅家家主傅江听说到他外婆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地打来电话慰问,表示有什么需要和他讲,他一定会竭尽全力风风光光地协助处理好老人的身后事。兰希说行啊,他要二十万。
傅江干脆利落地给他打了钱。
兰希收到钱,十分感激,表示两年多前外婆住院要做手术,拿不出二十万的手术费,傅衡渊想靠这笔钱拿捏他,死活不给,最后还是找朋友借的,现在想来真是唏嘘啊。
傅江大约在手机那头僵住了。
傅江没再回复。
但兰希可以预想,预想傅江对傅衡渊大发雷霆,为何要用着区区二十万埋下如此大的关系隐患。你也真是个废物,连朝夕相处的伴侣的底细都摸不清楚,得罪一次又一次,要是夫妻两人感情深厚,获得肆友的助力,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进退两难?!
一想到这里,心情都好了一点。
傅衡渊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晚上的老宅很热闹,兰希刚下车,还没进门,就已经能听到里面混乱的人声。
门内,该在的都在。
尽管已经竭尽全力,但傅江傅夫人傅衡渊这一派依然逐渐在走下坡。一方面他的身世已人尽皆知,非常容易爆雷。且他做家主的这些年充其量只是维持辉煌,并没有给傅氏带来跨越性的提升。一方面傅小叔这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给出的承诺非常诱人,独生女傅冉也不成大器,未来夺权也方便。
但多年积累,傅家主也不会被轻易打倒,虽然节节败退,但依旧可以坚持。
所以,关键还在于外界因素的影响。
比如肆友。
肆友的态度非常微妙,兰希虽然是傅衡渊的伴侣,理性站在他们一边,但之前传了离婚风波,虽然最后也没有离成,且肆友作为齐南星的经纪公司,对于傅氏可一直没有好脸色。
见兰希进来,几人统统噤声,一齐目送兰希找了个空位坐下。傅家主脸上堆起慈爱,“小希啊,节哀顺变,你外婆在天有灵一定希望看到你打起精神,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的。”
“是。”兰希惜字如金。
傅家主哈哈一笑,“葬礼结束了,你在肆友的朋友们应该都去帮忙了吧。哪天我得上门去道谢,多谢他们帮助我家小希渡过难关。”
“你别笑了,显得你之前的节哀顺变很不真诚。”兰希毫不客气。
傅家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兰希从他的目光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恨意,是被威胁后的不甘,是被当众下面子的窘迫,是愤怒于怎么暗示都没得到肆友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明确说法,是无可奈何导致的恼羞成怒。
但兰希根本不在乎。
他瞥了眼从始至终低着头的傅衡渊。傅衡渊一直没有抬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般,脊背有些佝偻,脖子微微前倾,气质颓废,表情阴郁。
书里对他的描写可一直是肆意妄为、意气风发的渣攻,勾勾手无数A市的男男女女朝他的方向扑来,左拥右抱,非常快活。
但现在被生活捶打成了这番蔫不拉几的模样。
被可能是傅家主藏在桌下的手一掐,漠然抬头,在傅家主的眼神暗示下起身朝着兰希走来。在兰希身边的位置坐下,麻木的神情,僵硬的肢体,为兰希倒了杯酒。
应该是被提前告知要好好讨好,能修复感情最好,修复不了也要伪装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但傅衡渊是谁,目中无人的主角,怎么可能弯腰低头做舔狗行径。
于是一番操作别扭又诡异。
兰希一指头,给酒杯戳倒了。蜿蜒的水流顺着桌子流到傅衡渊身上,傅衡渊的白衬衫和腿根迅速湿了一片,有些狼狈。
“不小心。”兰希挺无辜。
“哎呀怎么是你的问题,”傅家主一摆手,“衡渊快把你面前的酒擦擦,别湿了小希的衣服,擦完回房换一件。”
“也不用换,”兰希说,“这件挺好的。”
“那就不换,不扫大家的兴。衡渊啊,再给小希倒一杯。”
傅衡渊微不可查地呼了口气,在桌上所有人明显微妙的神色中又倒了一杯。坐下的时候身形明显一顿。
高浓度酒精,透过衣物接触皮肤,起初是火辣的刺痛感和冰凉感,再然后,持续灼烧感和刺痛感会逐渐侵蚀神经末梢遍布的敏感皮肤。但在场的人没有谁再提这一茬,只留下坐立难安的傅衡渊。
和逐渐涨红的脸色,以及青筋暴起的脖颈。
这一切都被傅小叔尽收眼底,他眼珠一转,笑着开口,“哎呀小希,也没大见过你喝酒,衡渊倒的这杯度数挺高的,来,我车里有几种度数低但很醇香的葡萄酒,你们年轻人都爱喝。你要是喝,我让小冉去车里拿。”
“麻烦小叔了。”兰希却之不恭。
傅家主和傅衡渊一瞬间脸色黑得和炭一样。
坐在一边的傅冉深深看了兰希一眼,起身,准备去车库取。兰希与她对视后,思考了片刻,同样起身,“我一起去挑挑。”
“哈哈哈哈好!”傅小叔笑容满面道。
兰希与傅冉一前一后离开,走了一会儿,拐到无人之处。傅冉先开口,“我之前对你外婆说过些不好的话,我知道错了。”
“哦。”兰希说,“不用。你真知错的话多年之后下去跟她道歉吧。”
“好。”傅冉也没再扭捏,“傅氏新产品的底层架构引用的是旧版本错误的肆友核心技术模块。因为市面上的主流系统都深度耦合了肆友开发的技术,新产品上市后会面临非常严重的适配度问题,因为无法兼容肆友系系统。”
“多大的打击?”
“损失百亿,血本无归,资金链一定会断。”
“做得不错。”
傅冉笑笑,她一直在扮演一个听话的花瓶,在各种生意场饭局聚会晚宴上发呆。实则偷偷记住了所有商谈的内容,经过整理,找出了可以小小操作的巨大漏洞。
经过肆友技术人员的操作,酿成滔天巨祸。
那两派人还在拼命争夺股权数量,压制对方股权份额,承诺利息,把中立或对立的人往自己的船上拉,没想到傅氏已然开始岌岌可危。
“还有,我父亲鼓吹不少傅家人大力投资的那项革新技术,肆友已经研发了相似的竞品,经我的提醒,已经补上了可以完全覆盖的最后一个功能。希望别打了,他们要完了。”傅冉笑了笑。
“然后你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是,其实这都有方法解决,只要搭上肆友的线。”傅冉道,“希望肆友可以一直坚持本心,我能承诺的利益,绝对比走投无路的他们要高。”
“那肯定。”兰希道,“保底三成吧。其中10%的傅氏股份给齐南星。”
“他,但他算傅江的人吧?”傅冉皱眉。
“他是肆友的人。”兰希道。
车库已在眼前,打开傅小叔车的后备箱,果然放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美酒礼盒。兰希随意挑了两盒,傅冉一手一盒,正准备回去。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是傅衡渊。
隐在角落,幽幽一句,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都阴得没边儿。傅冉被吓了一跳,本能骂出声,“你是不是有病啊吓人一跳,我们去了多久关你什么事!”
傅衡渊一眼也没分给傅冉,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兰希,“你们到底有什么话可以讲这么久?”
好熟悉的场景
男嫂子就是全面,和弟弟说话像偷情,和堂妹说话也不行。
“可以一起骂你,很有共同语言。”兰希说。
“你。”傅衡渊面色狰狞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好像在努力压制自己情绪中的暴躁,“我也是担心你,谁知道小叔给她嘱咐了什么不要脸的任务。她私底下包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别被骗。”
给傅冉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傅衡渊!你说什么!”
“还没结婚嘛,你情我愿就行。”兰希漫不经心道,“我最看不起结了婚还跟别人勾勾搭搭的,非常下贱,丢我们男人的脸。”
“就是,你有什么脸来说我!”傅冉秒跟。
傅衡渊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半张脸在阴影里,阴鸷的眉眼下面无表情的神情,挺吓人,要是有人说下一秒傅衡渊要从身后取出电钻冲着他俩乱砍乱伐他都信。
“你先走。”兰希推傅冉。
“哦。”傅冉手里东西挺沉的,也没人帮她拎,早想走了,给台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有什么话想说吗?”把兰希拦在这里,总不能是想用那张说不过任何人的嘴来与他唇枪舌剑吧。
“兰希,”傅衡渊沉着声,“你不离婚,是想让我回心转意?你不甘心,你想看我笑话,是不是就想看我给你卑躬屈膝当牛做马。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哈哈,”兰希笑了,“你再说一遍,我录音,放给你爸听,他打断你狗腿。”
傅衡渊眼睛瞪得像铜铃。
“所以……你非要看我被逼成这样你才开心吗?我不好过是你最想看到的吗?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死?”
也不尽然。
最好生不如死。
第122章 做梦
什么样才算生不如死呢?
剥夺自尊,剥夺爱,亲人漠视远离,朋友作鸟兽散。明明触手可及的东西如同沙粒一般流失在掌心,感受从天堂掉到地狱的落差,且再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接下来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回忆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你的,”兰希抬手指指他小腹下的位置,那里的颜色深了一片,是烈酒洒下后留的痕迹,“疼吗?”
傅衡渊的神情都开始扭曲了。
“你的父母,你的叔伯,你的兄弟姐妹们,应该都能想象到烈酒倾倒下,你的那个部位会有剧烈的灼伤感吧,”兰希笑了笑,“某时某刻脑中应该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啊,衡渊会不会很疼,深入骨髓的,难以启齿的疼痛。”
“每个人的视线都在你湿掉的部位流连,每个人的脑中都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念头,引以为傲就罢了,但你的下半身好像依旧在修养阶段吧,傅衡渊。”兰希道。
他的语气没有强调太多的讥讽,但一字一句,都是在往傅衡渊的痛点上打。傅衡渊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不知为何咳的天昏地暗,声带如同在粗糙的沙砾上打磨过一样嘶哑,长了长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痛苦的含糊声音。
侧耳细听,原来是在叫他的名字。
……兰希——兰希——兰——希——
这大半夜的。
也不是月圆之夜,怎么就变成了狼人模样。
兰希漠然看着他痛苦地嘶吼,欣赏了一会儿,也不打算再和他废话了,准备离开时,身后的哭丧声陡然拔高。
兰希:“……你有本事回主厅嚎。”
傅衡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慢慢蹲了下来,也可能是裆部挺疼,他缩在一边,一米八五的个头缩下来也就是个大土豆。
他看起来真的挺痛苦,不知道是因为悔还是因为恨,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父亲快要把他当成一个讨好兰希的工具,还是因为当年他如果不作死折磨兰希现如今也不会如此孤立无援,这样一想,确实应该痛苦。
他张着嘴,在呜咽,能听清的只有兰希两个字,剩下的便是一些不成句子的声音。也是,在兰希不在的日子里也在持续遭受打击吧。嘲讽的叔伯亲戚,失望的父母,一遍遍言语和嘲笑被钉在耻辱柱上无法逃脱。父亲骂他是整个家族的罪魁祸首,他脱口而出你不才是野种,就这一句,被家法的皮带打得鲜血淋漓。
他的眼睛好像湿了,眼泪在他扭曲的脸上肆意奔流,随着他每一次窒息般的抽气流流停停。他也顾不上擦,指节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仿佛想把那颗绞痛的心揪出来。
兰希觉得他捂错了位置,揪什么心脏,真悔恨的话应该手起刀落把蛋揪下来。
这边的声音应当引起了主厅的注意,几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言不发将地上的傅衡渊拖走了。
兰希凝视着他狼狈的背影,施施然回了主厅。
先到一步的傅冉已经给他盛好了刚从车上拿进来的酒,座位也不知怎么调换到他身边。左边是情绪已然崩溃过,但不知怎么平静下来并在傅江的施压下为兰希夹菜的傅衡渊。右边是端庄微笑着,时不时给他倒酒的傅冉。桌上言笑晏晏,四位长辈时不时提他一句,夸他年少有为。
兰希在明里暗里的亲近恭维中,突然感到了一道视线。
他偏头,与书房门口轮椅上的傅老爷子对上视线。
兰希看了几秒,漠然回头。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到位,他也已经没有必要再探究傅老爷子的情绪了。懦夫不该上桌。
倒是晚饭结束后,正准备走,老管家来报,说是傅老爷子想见兰希。
兰希停下脚步,但没折返,“找我什么事?”
俨然一副不说清楚也就没有必要回应的态度。
老管家没办法,当了传话筒,“说是找您叙叙旧。”
“没什么旧可以续的。”兰希拔腿就走,不礼貌就不礼貌吧,又能怎么样,凭什么我外婆去世了,你个糟老头子还好端端的,看得真闹心。
傅江自作主张,让傅衡渊送他,美其名曰小两口理应一同回去。
所以此时此刻,傅衡渊给他开车中。
兰希没坐副驾驶,他坐后排,把主驾驶的人当司机用,眼见着傅衡渊的脸黑了一瞬。
但让他脸黑的情况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半个。
已经接近深夜,万物寂静,偶尔有车辆从窗外呼啸而过,开了半程,车上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不离婚?”傅衡渊突然问。
这话说的,要不是任务规定五年,他早跑了。
“你该庆幸,如果离婚,肆友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和你爸摁死。”兰希道。
傅衡渊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现在即使不离婚,也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助力,反而占着我们向外寻求帮助的路径,就像驴面前那根永远咬不到的胡萝卜。”傅衡渊道。
“你倒是比你爸看得清。”兰希说。
“因为他还以为你像从前那样,对我……迷恋,吵架也是小打小闹,欲擒故纵而已。”
“哈。”
“但我知道,你只是恨我,想折磨我。”
兰希嗤笑一声,没回答。
傅衡渊以为他是默认。
但不全是,恨也需要全力以赴。
外婆去世后,兰希忙里忙外很多天,精神一直处在一个紧绷状态。今天终于结束,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浓浓的疲惫涌上来。
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不甘,什么复仇,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朦朦胧胧无法触及。其实他从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世界,身体不对身份不对也理解不来,他一直站在世界之外,是外婆搭起了他连接这荒诞世界的桥梁。
外婆一走,也就断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梦。”傅衡渊突然开始打感情牌。
“哦?”
“我总是会梦到连续的几个片段,你我结婚,起初的我桀骜不驯,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但你对我一直不离不弃,我逐渐被你的这份心意感动,浪子回头。”
“噩梦啊。”兰希冷笑。
“怎么会是噩梦,”傅衡渊本能反驳道,“明明是好结局,多少美好的爱情故事都是这样的体系。而且,似乎梦中的那个你才更接近真实的你,我都有些恍惚……”
“放你的狗屁。”兰希果断打断了他的恍惚。
“那份美好太真实了,不仅仅是连续剧一般在我的梦里上演,而真实到好像曾经发生,我马上就要梦到我们互通心意之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我……”
“你别这么招笑。”
“……我只是觉得……”
“你别你觉得,谁想听你觉得。”
“我觉得,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他坚持将这句话说完。
“该的,你活该的。”兰希说。
傅衡渊最近倒是越来越搞笑了。搁到平时兰希少不得狠狠嘲讽一番来抒发自己的无语和愤怒。不过或许结局已定,他也没什么语言输出的动力了。
“哎呦,我说这几天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兰希你怎么话越来越少越沉默了啊,这狗屁剧情给孩子棱角都磨没了,都快磨成封哥了。”萧永慕调侃道。
“……”兰希无语,“懂不懂啊逆境使人成长。”
“我也经历了不少啊,我怎么一直没成长?”萧永慕挺疑惑,“说来也有几分道理,那个傅冉,原剧情里就是个叽叽喳喳的恶毒大小姐,这也支棱起来准备创死所有人了?”
“嗯,再过段时间新产品上市,等着看她大展宏图吧。”
“那你就是幕后操盘手,多威风啊,我就没有这种福分了,出厂设置就是大人物,失去了扮猪吃老虎的快感,令人痛心。”
“也不一定需要扮。”
“滚。”萧永慕大怒。
“哦,一会儿滚。最后问你个事儿,你会织围巾吗?”
“不会。”
“废物。”兰希道。
“操你大爷的。”萧永慕怒火中烧。
那件围巾最后只停留在百分之七十五,兰希围着一条半成品围巾参加了傅氏的新品发布会。
新品发布会的会场金碧辉煌,可见傅氏对这次产品革新非常重视。傅江站在台子中央,由上而下的灯光将他的黑眼圈和眼袋衬托得非常庞大。他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描绘着大屏幕上显示的电子设备如何如何能开创行业未来新篇章。
兰希站在台下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看着台上台下沉浸在虚幻的繁荣里一片喜气洋洋,看着即将大厦将倾,天崩地裂。
有两道目光投向他。
一道是傅冉。
一身高定礼服坐在傅小叔身旁,鼓着掌,捧着场,笑意盈盈,是唇角扬起的名媛标准弧度,她尽心尽力扮演着精致,无知,好拿捏的富家千金,只是偶尔瞥来的一眼,带着掩饰得很好的嘲弄与胜利。
一道是傅衡渊。
自新品发布会开始后他的目光就在兰希身上没下来过,焦急,恐惧,愤怒,遗憾,都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坐立难安,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暗潮汹涌,或者铡刀落下的前一秒。
他察觉了什么吗?
也或许是……
“你梦到我跳楼了吗?”兰希对他做了个口型。
第123章 坍塌
傅衡渊瞬间僵在了原地。
离得太远,兰希脸上玩味的表情隐隐约约有些看不真切。傅江已经开始在台上大谈特谈他的宏伟蓝图,听他讲那些废话简直是浪费生命,兰希便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将一切虚幻的繁荣关在门里抛在身后。
三个月后,傅氏会死在这份宏伟蓝图里。
不难想象那时的画面。
新产品上市,作为傅氏近阶段最大的项目,有明确的光明前景。而傅氏最近的动荡不安使得资金使用变得困难,于是加重财务杠杆,以债务融资投进巨额的研发投入,生产线和宣传推广。只期待项目稳定后,前期巨额的研发推广费用在市场的飞快拓展中逐渐回流,逐步过渡到稳健盈利的新阶段。
一切似乎朝着预期发展,腰杆佝偻了一段时日的傅江终于逐渐挺直了脊背,动摇的股东开始向他倾斜,并于正统继承人的舆论困扰在时代的利益面前似乎无法再构成威胁。
但没想到。
肆友集团在官网毫无预兆地发布了一则公告。
声明表示,为推进技术革新,全面推进新世代系列芯片投放市场,旗下所有旧系统,即傅氏新产品所依赖的核心处理单元全面停止生产与技术维护。且,肆友全新推出的新时代芯片,其底层架构与旧系统完全割裂,无法兼容。
不仅仅是技术革新的公告。
也是傅氏新产品的死刑宣判书。
傅氏的产品失去了核心技术支撑,如同建筑突然被抽掉了承重,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外壳。日夜运行的生产线,堆积如山的产成品,投入的巨额成本,配套的专利技术,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傅氏所有人茫然的神情,和邮箱里瞬间爆炸的解除合作与退货申请。
前期杠杆加的太高,崩塌的也就越快,芯片和系统的彻底更换意味着一切要推倒重来,而所需要的资金和时间,傅氏根本无法承受。
核心供应商的催款电话铃声延绵不绝,表示傅氏的决策失误不应该由他们承担退换货和库存成本。多家银行冻结了尚未拨付的贷款,委婉表示要重新评估傅氏的信贷风险。
资金链完全断裂。
记者已经在楼下聚集,高喊着怎么看肆友发出的新公告,是两方协商的结果还是肆友的故意使绊,是否会统一收回更换新芯片。
摇摆不定的股东作鸟兽散,一份份股权转让协议从打印机里吐出,经受无数双手辗转于各位傅氏股东。
傅小叔前一秒还在大发雷霆怎么又让傅江逐渐势起获得掌控权,后一秒有些茫然地看向突然崩盘的傅氏股价,半响喃喃吐出一句。
“傅氏,不会要没了吧?”
“那我和我哥还争个屁啊……”
“争这个烂摊子吗?”
——
科技巨头肆友集团精心布置好一个局。
完美的卧底傅冉可以提供所有内部信息。
兰希不离婚给了肆友是“自己人”的错觉。
两派的内斗使得财务杠杆高得恐怖。
还有刚愎自用的傅家主和利欲熏心的股东们。
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困难,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可惜内部斗争已让两方你死我活。
就这样,一环一环,傅氏轰然崩塌。
——
兰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他提前拉黑了傅家众人除了傅冉,但防不胜防陌生号码来电与信息,忍无可忍,直接换电话卡。
新号只告诉了傅冉。
傅冉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嚷嚷,“你是没看到这群人的表情,五颜六色十分精彩,不少人都开始跳着脚指着鼻子骂傅江骂傅衡渊,说什么有兰希在就是肆友在他们身后撑腰,这你看看,别说撑腰了,都给撑夭折了。”
“哈哈哈哈。”兰希畅快道。
“哎呦哎呦我爸和傅江打起来了!你一拳我一拳的鼻子都歪了。这平时道貌岸然的斗成那样了还能在一个桌上吃饭呢,果然还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哈哈哈哈。”兰希嘲笑道。
“傅衡渊好久没见了,他是不是嗑药了?怎么瘦成这副干尸模样?他现在挺人人喊打的,因为许朗某次喝多了当着一堆人面蛐蛐他阳痿哈哈哈,说就是因为这个,白桑落也跑了,兰希你也不待见他,一代炮王陨落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兰希欣慰道。
“爷爷捂着心口晕倒了!正在被送往医院。”傅冉突然道。
“哦?”兰希问。
电话那头再没有了动静,傅冉应当作为陪着傅老爷子去医院抢救的一员。
而此时此刻,兰希正在肆友娱乐。
与萧永慕一齐测试那款格斗游戏。
这事情说来话长。
他俩大一的时候经常打架,兰希只用三成力就能把萧永慕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萧永慕手下败将当得太多,都已经习惯。
这猝不及防来到异世界,强壮的直男退化成清秀文弱的小受,柔弱的小受成长为八块腹肌的渣攻。之前难以见面也心有牵绊,没想过这一茬。
而闲下来后,渣攻萧永慕某天突然邪魅一笑。
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被兰希一个格挡撂在地上。
萧永慕:“!”
兰希:“……”
“我不服啊,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打不过你。”萧永慕仰天长啸,“我明明腹肌肱二头肌都自带出厂设置的啊。”
“因为我有钢铁男儿与生俱来的硬气。”兰希说。
“你要不还是闭嘴吧。”萧永慕翻了个身,用倔强地背影面对他。
线下打不过,萧永慕调整战略去线上,专门揪着兰希玩1v1,从天亮玩到天黑再玩到天亮,从兴致勃勃玩到面目呆滞。
同类型游戏玩的多了,乐趣逐渐消退,只剩下工作的疲惫,兰希在胜利的过程中越发麻木,感觉自己在萧老板手下当牛马。
边干活边陪打。
终于,练就出一身惊人的游戏技术,在没有任何破绽的前提下,费劲吧啦地,满脸遗憾地,痛心疾首地,不露痕迹地险输给萧永慕。
“耶!终于赢了!”萧永慕炫耀。
“你也是挺有闲工夫陪他胡闹。”季源吐槽。
“毕竟时间越来越少了。”兰希道。
三、二、……
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
所有人都没想到,解决了傅氏混乱不堪即将要破产清算现状的,居然是傅小叔家娇生惯养到无知跋扈的女儿。
她一纸协议拍到了所有人脸上,是半价购买傅氏积压产品的采购协议,回流的资金虽然使得傅氏仍大幅亏损,但好歹为断裂的资金链接上了涓涓细流。
“答应吗?即使半价,总比烂在仓库要好吧,生产线停一天就是几亿的亏损,不如有个稳定的接收者,怎么样?”
“你……”彼时已经坐在轮椅上的傅江一口气喘不上来,“你什么时候与肆友达成的协议?”
自从出事后,肆友可没回应过他们的只言片语。
而现在,协议书的签字栏封从周三个字刺得他们眼睛发疼。
“噢,对了,这份协议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我,傅冉,从今天开始,成为傅氏的新一任掌权人。与肆友乃至其他企业的对接和决策,他们只认我。”
“你……你!”傅江脸色涨红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一旁的傅小叔突然反应过来,“女儿,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闺女,女儿啊,咱们是正统的傅家血脉,继承傅氏没人敢说咱们一句不是。明天,明天你约个时间,陪我去肆友见见封从周,咱们一起商讨未来的合作展望。”
边说着,边得意忘形地拦住傅冉的肩,还冲着怒目圆睁的傅江使眼色,一副自己已然胜利的嚣张模样。
手臂下坚实的触感却突然消失了。
傅小叔笑容僵了一瞬,一寸寸回头。
傅冉脸上的神色带着鄙夷,“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你父亲!”傅小叔的脸涨成猪肝色。
“一个把我推出去当靶子的父亲。呵,父亲,我记得你是不是还给我订了一门联姻,和一个大我17岁的中年老男人,肠肥脑满的暴发户。”
“那……”傅小叔一句话哽在喉间,“那不是场面话嘛,我是为了拉融资……”
“这些没有意义了。”傅冉摆摆手,不甚在意,“总之,即使肆友半价收尾,傅氏的体量最起码缩减了一半,股东也跑了三分之二,卖出的股份都是肆友或者我买走的,无论你们愿不愿意,傅氏都会是我说了算。父亲,大伯,堂哥,颐养你们的天年吧。”傅冉大笑着离去。
一出门就给兰希发消息,“哎是真的爽,从今以后傅氏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得多雇几个保镖,不定哪天就被杀人灭口了。”
“唉你怎么不说话?我请你吃个饭吧,毕竟还是我名义上的嫂子。股份我分你百分之五吧,也不少了,你纯赚,以后可要多多帮衬小妹我啊。”
“你人呢?”
等了半天的傅冉不信邪,决定给兰希打个电话分享自己的喜悦。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三、二、……
一。
第124章 声音(j)
季源有时会调侃,自己这赘婿当得真是有滋有味,潇洒至极,远离了工作就远离了痛苦。
用一种很感慨的口吻,和分不清喜怒的神色。
他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成为了一座只允许陆观宁踏足的孤岛,安静在陆观宁的别墅中等他上班下班,偶尔出去约约会,依旧是熟悉的体验类活动。
时间好像停留在原地,从未向前推进过。
可,似乎还是有什么被改变了。
季源情商高,会说话,想给情绪价值的时候给的足足的,但完全不显得谄媚。那件横亘在两人间,几乎相当于隔阂的事被季源轻浅抚过,仿佛从未发生。
每当这时,陆观宁就有些气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闷什么。
一段感情有了隔阂,修复是比创建更艰难的事。
或许是还在介意季源竟然真的要瞒着他对陆氏做些什么。尽管事情并未实际发生,仍像扎在心里的刺一般,细小,深刻,无法拔除。
或许是离开了季源,公司事务平白无故多了三分之一,不少手下莫名其妙愚蠢了一些,往日一个小时的会要开一个半点,很难不去想是季源的功劳。
但更多的,已经明确季源明明是一个如此有能力有胆识的人,绕着自己转圈算怎么回事。但他又乐忠于躺平,躺的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肆友真的就只给了你这个职务的名头,也没有催你回公司上班啊?”陆观宁终于在某天挑起了这个话题。
季源倒是挺无所谓,“不是和哥哥你说了嘛,一个虚名,我都没有在肆友上过一天班,谈什么回去不回去。”
“但我见过你意气风发的样子,你现在的模样缺少了……”他皱了皱眉。
没说完。
因为不知道缺少了什么。
季源沉默了一瞬。
“当时我去陆氏上班,也是因为你哥怀疑我有更不为人知的图谋,并不是我自愿想去的。其实躺平才是我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但,但是……”陆观宁还是直接问出口,“不是因为怕我觉得你是商业间谍所以避嫌吗?”
不存在的事怎么证伪呢,这真是个好问题。
“是的,我真是怕了你的不信。”季源看起来挺无奈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讲,“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也没多少人敢惹你不悦,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哗哗往下淌眼泪,我能不怕吗?”
“那天……那不一样。”陆观宁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被季源掰着下巴掰了回来。
“唉,有什么不一样。”季源低声自语道。
他很珍重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人,指尖摩挲着面前人的脸颊,温润干涸的脸颊被摩挲到有些微微泛红,也没有停手,像是在穿越回那天,招投标会议厅外,隔着无法回去的时间和空间擦去面前人脸上的泪珠。
“我真的不是,会有机会证明的,好不好?”声音低沉,温柔到几乎到有些诱哄的味道。
“会吗?”陆观宁下意识道。
会的。
真的会。
自这场谈话后,季源开始组建自己的声音工作室。
和陆观宁借了五百万,美其名曰投资入股,就开始搞场地,搞设备,请专家,弄营销。与肆友娱乐的关系本就圈子里人尽皆知,娱乐资源纷至沓来,两张薄薄名片化身为强大人脉,亲自登门来做“开山元老”。
短短半月,已经初具规模。
季源神秘兮兮地拉陆观宁来,“我带你看我梦想了半辈子的成果,你可是我们的幕后大资方,怎么能不来看看我给你打下的江山!”
工作室的大门被他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势推开,季源牵着陆观宁的手,眼神亮晶晶地为他介绍他工作室的所有物。
“这个是安声学标准做的软包,上面的凹凸不是为了好看,更多的是消除杂音,以后再这间录音室里录出来的声音毫无杂质,纯净清冽。”
“这里,控制台,”季源的手指划过一排推子和按钮,如同划过黑白分明的钢琴键般,跳动的音符仿佛已在耳边,“压缩,均衡,混响,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这里创造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季源的语速放得很快,声音里是纯粹的骄傲和热爱。陆观宁起初还在跟着他的介绍一样样看过来,到最后,视线好像只能汇聚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你愿意来做我的第一个听众吗?”季源突然回过头。
本能点头。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头戴式耳机被季源轻轻戴到了他头上。好像猛然一头扎入深水,陆地的声音被水波完全隔离,世界沉寂,只剩下自己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
季源站在他对面。
看着他。
站在陆地上看着他。
“你……”陆观宁想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到神经时,音量和音色都陌生得吓他一跳,他皱了皱眉,突然看到。
面前的季源,张了张唇,说了一句话。
在说什么?
他正要费力去分辨,突然,毫无征兆的,一阵清泉般的声音传入耳膜。山涧环境音,悠悠的鸟鸣,潺潺的溪流,瀑布高高落下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还夹杂着两个小人细细小小的嬉闹声,隐在一切声音后。
客厅那个精巧的微型生态球,活了起来。
活成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奔跑,肆意,相爱。
“很好听。”陆观宁一直听到结束,声音消失,重新沦为寂静。他摘下耳机,由衷道。
“那就好。”季源帮他理了理被耳机压了一些的发型,“你喜欢就好。”
是你做的吗?陆观宁是想这么问,但推门而入的人影打断了他的问询。一位声音设计顾问,一位录音工程师。
“和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大佬级的人物是我们工作室的顾问。这位,陆观宁陆总。”季源道。
“认识。”其中一位笑呵呵与陆观宁握了握手,“小陆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季源有些茫然。
“是我牵的线,介绍他们来找你。”陆观宁道。
季源怔了怔。
直到参观完成,两人离开,他依旧是那副有些莫名的模样,陆观宁看得好笑,戳他,“怎么了?”
“是你介绍的啊。”
“嗯,董牧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开始涉足娱乐圈,我也是偶然碰上,然后想起了你。”陆观宁道。
季源重重地眨了两下眼睛,迅速将目光低低垂,胸膛深深起伏,良久,抬起,眼圈微微泛红,“谢谢你,哥哥。”
“也不是很困难的事。”陆观宁摆摆手,“没有必要这么郑重地道谢,怪客气的。”
季源却深深叹了口气。
“但之前也没人觉得我可以,这种东西都已经脱离了创业的范畴,更像是富家子弟为了爱好一掷千金的幻想,我没想它有落地的一天。”
“那你现在就可以。”
“好,我会的。”季源珍重道。
“你真弄了个声音工作室啊?”听说了这事的萧永慕完全不可思议,“下属和我汇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随便玩玩的,原来是来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季源笑了声。
“但你不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吗?”萧永慕犹犹豫豫。
因为一周目的计策已不适合二周目。
缺少的东西要用新鲜感来弥补。
陆观宁在第二天清晨给他发消息,说他梦到季源在耳机外和他说的那句了。
【怎么还能梦到呢?】季源的回复一副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的坚决模样。
【你说,我前半生颠沛流离,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
季源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半响,才发来一个字。
【对】
说的太多显得累赘,说的太清就有些缺乏真诚。将目的隐在半真半假中,实行时才最有性价比。最好的尺度是说不清道不明,是改变与养成的成就满足,我喜欢受你影响被你掌控,是遗憾不完美和无法宣之于口。
工作室干的热火朝天,很快便打出了一番名声。
只不过,很可惜,这方面业务不久后就被叫停了。
陆观谨叫的。
据说是因为有下属来汇报,喜气洋洋,志得意满,“老板,咱们的项目有了意料之外的突破性进展,涉及的技术瓶颈按现行标准拖延了项目的运行,于是科研人员全力攻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可以将成本降低百分之五十,能达到这种水准的,我们是全球首家。”
“不少境外企业都以这项技术作为核心业务来开拓发展,这下子,进军境外市场变得容易了不少,尤其是B国,他们……”
下属激动地滔滔不绝,陆观谨的脸色却不见欣喜。
相反,莫名微妙了起来。
他听了一会儿,抬手叫停了下属的汇报,想了想,给陆观宁去了一个电话。
“你叫上季源来见我。”
第125章 未来
陆观宁和季源正好在一处。
“你哥说要见我?”季源挑眉。
“对,马上,”陆观宁点头,又停了一瞬,“你……现在没有紧急的日程安排吧?”
季源没回复。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又不像专门去思考某件事,只是在单纯走神。走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出来。
“对你而言,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哥是全然为你考虑的吗?”
不是在挑拨,如今的挑拨没有任何意义。以前的季源也不考虑离间兄弟感情,他单纯有感而发。
陆观宁的神色沉了沉,他微微蹙起眉,“怎么会这么问?”
“哥哥为什么不斩钉截铁说,当然。”
因为——
其实季源可以理解,也或许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百年世家,到这一代剩下两个独苗,哥哥弟弟,同父同母。再怎么相亲相爱,也改变不了娘胎里就注定的竞争地位,哥哥如果死去弟弟顺位继承家业。
有两个常见的防范措施,一个,养死。另一个,养废。
陆观谨没选第一个,第二个也不算。他放任陆观宁从前的荒唐举动包括交一些狐朋狗友或包养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也让陆观宁进了陆氏分部做总经理决策历练。无非是控制欲强了些,无论是保证安全,还是绝对掌控。
陆观谨绝不是个蠢人,相反,他心机深沉,运筹帷幄,亲弟弟的存在弊绝对大于利。所以,如果陆观宁不是这样的个性与生存方式,他可能也活不到现在。
所以不是陆观宁的错。
但也不能是季源的错。
“走吧,哥哥。”季源叹了口气,“这么着急,恐怕是出大事了。”
果然是大事。
下属将半小时前说过的话又完完整整给陆观宁陈述了一遍,在陆观宁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微妙表情,甚至更微妙,因为当时汇报陆观谨的文本还是他写的,他记忆深刻。
季源坐在一旁,感受两道视线直直打在自己脸上。
“怎么这副表情,不应该夸我神机妙算吗?”他明知故问。
话音落下,陆观谨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神机妙算”的尽头是他的死亡。
“所以你是怎么提前预测的?”他问。
季源没应。
他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
他挺了挺腰,又重新歪倒在陆观宁身旁。
他闭上了眼,很安宁。
“季源!”陆观谨看着他这一连串举动,心头火起。
“我没什么想要说的。”季源以一个闭目养神的姿态幽幽道。
“你别赌气……”陆观宁在一旁戳了戳他,“我也很好奇,我们家族内部的技术研究,就算你知道一些,但灵光乍现和技术创新根本是意外事件。”
季源无奈睁开眼,“唉,哥哥,我其实挺蠢的,我明明应该什么都不说,任凭事实按照既定的流向发展。但我偏要跳出来阻止,这下好了,把自己搞到一个你你你你,”他轮流指向面前盯着他的所有人,“像是在对我审讯的状态。”
“我说不说,又能怎么样呢?大哥是要给我点教训,还是哥哥要和我提分手,总不能是对我刑讯逼供吧,我一个肆友副总。”季源摊手。
“季源,”陆观谨深吸了口气,“你不要避重就轻,你当真以为我没有办法让你开口吗?”
“那你来。”季源无所谓地回视他。
一言不合,现场氛围又要剑拔弩张。
还是陆观宁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他在两人中间挥了挥,物理方式将两人的眼神交锋打断,“怎么又吵起来了,哥,你有话好好说。季源,这事情不单是我哥,我都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都想得到答案。”
季源其实很想怼死陆观谨的,碍于陆观宁在场才将自己满腹的吐槽欲憋了回去,重新仰躺回沙发上,“大数据推演,平行时空理论,高纬宇宙,周易卦象,爱信信不信拉倒。”
“你!”陆观谨被他激出一身火。
“你就是用这种解释糊弄我?好,截止到项目完成,我都会派人盯着你。你的那个什么声音工作室也停了吧,简直就是胡闹,肆友娱乐又不是没有声音部,哪里需要你另立山头?”
季源没什么反应。
倒是陆观宁,噌一下站了起来,语速都翻了一倍,“哥,这个我不同意,你不能这样。”
“你不同意,因为这个工作室是你花的钱,你感觉你的投资打水漂了?”陆观谨寸步不让,“我还没那么不通情理,是停了不是卖了,只要你身边这位如实交代,随时可以重启。”
陆观宁坚定的神情松动了一点,他缓缓转头看季源,有些期盼的眼神,似乎是在讲你快实话实说,如实讲就没事了。
比季源还关心那声音工作室的去留。
毕竟季源四平八稳地坐着,与激动的陆观宁相比,堪称平静无波。
“又要把你和陆观宁的矛盾转移成我和陆观宁的矛盾了吗?”季源面无表情来了一句,“倒是转移话题的一把好手,我又没有逼你把对我的威胁和停运工作室对等,威胁我你不如直接说杀了我或者断我一只手之类的,何必把你弟牵扯进来。”
陆观谨咬紧了后槽牙,他已经多少年没被人如此直白地当面驳斥过,倒是在季源这里体验了个尽兴。
陆观宁的视线从季源逐渐移回到陆观谨身上,抿着唇,不赞同地看过来。
陆观谨看着面前神情逐渐坚决的弟弟,再看看不以为意的季源,难得有种世界脱离掌控的荒谬感。
季源话说得这么难听,陆观宁全然不顾就算了,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怪他?
弟弟居然在怪他。
这个季源,这个季源……
他一向听话的弟弟,之前他看不过眼的人从不留在身边,但在逐渐默认他与季源不对付后仍然与之亲近。甚至在季源当面出言冒犯他时将矛头对准至亲的大哥,他从小到大为陆观宁殚精竭虑做了多少事,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我需要真相,这是完全合理的行为,陆观宁,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谁能凭空预测几个月后发生的事情,我把人叫过来安安稳稳地解释已经非常顾虑你和他的感情。”陆观谨沉声,冰冷的话语中带着上位者强大的压迫感。
陆观宁没后退,但脸色开始发白。
算了,季源想。
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季源也实在不想听两兄弟之间的多年情谊,索性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