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床边,试图亲手喂楼漓吃东西。
楼漓瞥了他一眼,连逞强自己吃的力气都没有了,顺从地张嘴接受投喂。
只是吃着吃着,他看着西撒尔一副神采奕奕、吸收了日月精华般的满面红光,再对比自己这副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惨状,心里那点不服气冒了出来,声音沙哑地问:“……凭什么你还这么生龙活虎?”
西撒尔闻言,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声宣布,“这当然是——爱的浇灌~!”
楼漓:“……”那确实是浇灌了很多。
吃完饭后,楼漓继续躺尸恢复元气,西撒尔则心情极好地出门,去仔细照看昨天种下的玫瑰幼苗。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小屋,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对楼漓说,“小宝石,我秋天到了,晚上会越来越冷,这些刚种下的花苗不会被冻坏吧?”
他难过地皱起眉,仿佛已经看到心爱的花苗被冻蔫的样子。
楼漓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轻声提醒:“你不能用魔法,但是我还可以啊。”
西撒尔眼神瞬间一亮,扑到床边,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楼漓:“对哦!小宝石最好了!你最厉害了!”
楼漓享受着他的撒娇,趁机提出条件:“我最好的话,那晚上次数可不可以少一点?”
西撒尔立刻松开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听不听!风太大我听不见——!”
楼漓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慢慢坐起身。
“怎么了?要拿什么?我帮你!”西撒尔立刻紧张地凑过来。
楼漓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帮忙。他忍着身体的不适,慢慢挪到衣柜边,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用柔软布料包裹好的东西。
他拿着那个包裹,重新坐回床边,在西撒尔好奇的目光中,慢慢打开。
里面是那条早已织好,却阴差阳错迟迟未能送出的围巾。
柔软的红色毛线,针脚细密整齐,中间还用金色的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抱着宝石的小龙图案。
“西撒尔,送给你。”楼漓将围巾递过去,眉眼弯弯,“算是秋天的第一条围巾?”
西撒尔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那条明显是手工编织、充满了心意的围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给、给我的吗?真的是给我的?”
楼漓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故意说:“不给你给谁呀?你不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西撒尔几乎是抢一般把围巾接了过来,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然后立刻就要往脖子上围。
正如楼漓所想,艳丽温暖的红色极其衬西撒尔俊美非凡的轮廓和那双深邃的碧绿色眼瞳,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夺目。
楼漓点头真心称赞道:“很好看。”
西撒尔围着围巾,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傻乐了半天,然后突然转身就要往外走。
楼漓愣了一下,虽然刚入秋,但此刻外面依旧是艳阳高照,他以为西撒尔只是试戴一下,“外面很热,要出去的话,把围巾摘了吧?”
西撒尔坚决地摇头,手紧紧护着脖子上的围巾:“不!我不热!”说完,就美滋滋地顶着头顶的大太阳出门了。
于是,当天森林里的所有小动物们,都看到了令它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强大威严的西撒尔大人,脖子上严严实实地围着一条厚厚的,看起来就非常温暖的红色围巾,正在认真地给花圃浇水松土。
阳光洒在他身上,额角在滴汗,脸上却还带着傻笑。
小动物们看看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又看看那条格格不入的围巾,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龙的体感温度……和我们区别这么大的吗?”
后来,它们才从莱塔那里得知,原来那围巾是楼漓大人亲手织的。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立刻明白了西撒尔大人这种反常行为背后那颗疯狂炫耀和嘚瑟的心。
于是,当西撒尔再次路过时,小动物们都会非常配合地、用崇拜的语气大声说:“西撒尔大人的围巾真好看!楼漓大人真是心灵手巧!一看就知道特别特别爱您!”
西撒尔听了这些大实话,果然龙心大悦,眼睛弯成了月牙。
心情极度舒畅之下,他大手一挥,璀璨的金币如同雨点般哗啦啦地撒落下来,引得小动物们欢呼雀跃。
森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西撒尔,围着那条承载着爱意的围巾,只觉得比拥有了全世界的宝藏还要幸福。
第46章 我愿意(正文完)
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柔嫩的绿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生长,缠绕着西撒尔白天立好的花架蜿蜒而上。
紧接着,饱满的花苞迅速孕育、绽放。
深红、绯红、粉白……一朵接一朵的玫瑰在月光下无声地盛大开放,馥郁迷人的花香随着夜风迅速蔓延开来,几乎笼罩了整个小屋周围。
这景象堪称生命的赞歌,浪漫至极。
然而,西撒尔的目光却没有被这盛大花海分走半点,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施法的人身上。
楼漓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周身萦绕着温和却磅礴的魔法波动。
其中蕴含的庞大生机令人心惊,那是让翡翠森林为之倾倒、温柔接纳他的本源,也是他灵魂深处最动人的光华,远比任何盛放的玫瑰更让西撒尔心醉神迷。
当最后一朵玫瑰完美绽放,楼漓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娇艳欲滴的花丛,满意地笑了。
“好了,这些被施了魔法的花永远不会凋零,西撒尔你就放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转头,他就发现西撒尔不知何时离他极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浓烈的情感,是赞叹,是骄傲,是无穷无尽的爱怜,几乎要将他淹没。
楼漓愣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上了西撒尔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玫瑰的芬芳,温柔而又缱绻的吻。
吻毕,西撒尔用额头亲昵地抵着楼漓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小宝石,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楼漓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藏不住的亮光,笑着点头:“好啊。”
西撒尔立刻牵起楼漓的手,领着他往森林深处走去。
月光倾泻而下,温柔地为他们披上轻纱,还有零星几只早早出来的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他们前方飞舞,照亮前路,宛如散落的星辰。
楼漓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忽然想到最初被西撒尔“抓”来这里的时候,西撒尔也是这样牵着他,认真地给他介绍森林里的每一种动物和植物,试图让他安心。
走到一处略显开阔的林间空地时,楼漓忽然想起一桩旧事,笑着问道:“对了,之前在这里用石头丢我的那个‘投石巨兽’,究竟是什么生物啊?”
西撒尔脚步一顿,眼神飘忽,含糊地回答:“呃……是、是我哥哥伯宜斯,他想帮我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楼漓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想到斐德也扮演过投石巨兽,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龙族就这么喜欢丢石头?西撒尔也丢过吗?”
“不是!没有!”西撒尔立刻大声否认,耳朵尖有点红,“反正我不喜欢,也……也没有丢过。”
楼漓笑得更开心了,好不容易止住笑,他又想起什么,故意板起脸问:“那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关于你的小秘密吗?”
西撒尔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表情异常诚恳地看着楼漓,坦白道:
“有。之前发情期的时候,我拿走了你好几件衣服,其实是想着,嗯……两天用一件应该够……但是……”他声音渐小,眼神游移,“但是那些衣服……好像都没能撑过一天就……”
楼漓:“……”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捂住了西撒尔还在试图描述细节的嘴。“好了,闭嘴。”
楼漓耳根发烫,“我不想听那些衣服的下场。”
西撒尔眨眨眼,乖乖点头,在他掌心下发出模糊的“唔唔”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温馨又甜蜜。
楼漓又想到西撒尔之前说,为了迎接他,把整片森林里所有动植物的习性都背了下来。
他一时兴起,随意地指向路边一株其貌不扬、开着蓝色小花的草,随机抽查道:“这个叫什么?有什么特性?”
西撒尔只看了一眼,便流畅地回答:“蓝星草,喜阴,汁液微毒,触碰后会引起皮肤红肿,但它的根茎研磨后是很好的止血药材。”
楼漓微微惊讶,又指了一棵造型奇特的树。
西撒尔再次对答如流,甚至连它一般什么时候结果,果实是什么味道都知道。
楼漓来了兴致,开始了“你问我答”模式,从常见的花卉问到稀有的菌类,西撒尔竟然全都准确无误地回答了上来,简直像一本活的森林百科全书。
楼漓这回是真的震惊了:“这么多,你怎么全都记下来的?”
他都不敢想,这得费多少心力。
西撒尔牵紧他的手,“之前有个小魔法师说他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几天都不能说话……”
“所以我就想着,要是我能把这里所有东西都记下来,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他理所当然道:“想着你,记下这些,一点都不难。”
楼漓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只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西撒尔立刻紧张得要命,连忙扶住他,声音都绷紧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心脏疼吗?是不是刚才碰到什么了?还是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花粉?”他开始疯狂回想一路走来楼漓可能接触到的每一种植物,脸色都白了。
楼漓微微蹙眉,“嗯……糟糕……”
“到底怎么了?!”西撒尔急得快要现出原形了。
楼漓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是心动的感觉。”
西撒尔:“……”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小骗子给耍了。
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哭笑不得的甜蜜无奈,还有点小生气。
为了惩罚楼漓,西撒尔伸出手,轻轻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吓死我了!”
楼漓也不生气,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开来。
他可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心动了,一次又一次,整个人都像被泡在温热的蜜糖里,幸福得快要冒泡。
他笑着,继续提出要求:“西撒尔,你可以背我吗?”
西撒尔眼睛瞬间一亮,刚才那点小小的惊吓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立刻蹲下身,语气雀跃,“好!快来!”
楼漓趴上西撒尔温暖结实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西撒尔稳稳地托住他,站起身,一步步继续向前走。
趴在西撒尔的背上,感受着他稳健的心跳和步伐,楼漓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小时候,他总会羡慕地看着其他小孩子被自己的父母背在背上,嬉笑玩闹那是他从未拥有、甚至不敢奢望的温暖。
而现在,他也有了可以背着他、带他去看风景的人了。
西撒尔背着楼漓,最终来到一片林间空地中央。
这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柔软的草地和零星的野花。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楼漓有些不解。
西撒尔小心地将楼漓放下,自己则走到了空地正中央。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楼漓惊讶地看到,西撒尔的脚下,魔法阵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流转不息,瞬间覆盖了整个空地。
紧接着,令人惊叹的景象发生了。
以法阵为中心,无数色彩斑斓的鲜花瞬间破土而出,铺满了整片空地。
周围的大树下、灌木丛后,探出了许多毛茸茸的小脑袋,森林里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都出现了,甚至连最胆小、平日难得一见的月辉兔,都来了一小群。
有柔软的花瓣不知从何处簌簌飘落,下起了一场芬芳的雨,周围的小动物们开始默契地轻声哼唱起空灵美妙的森林之歌。
楼漓看着这一切,看着站在花海与光芒中央,正温柔凝视着他的西撒尔,心脏砰砰直跳。
他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
西撒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专注而深情,温柔地说,“我之前一直在想,要找一个最好的日子,最好的天气,带你来这里。后来我发现,”他轻笑一声,“只要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个时刻,都是最好的时间。”
他话音落下,突然间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设计精巧的戒指。
戒身闪烁着秘银特有的柔和光泽,上面精心雕刻着缠绕的龙形与璀璨的宝石图案,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制作者的无限爱意与匠心。
这是西撒尔偷偷准备了很久、亲手锻造的戒指。
他举起戒指,仰头看着楼漓,眼眸里盛满了全宇宙的星光,他问出了那晚没有问的问题:
“楼漓,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吗?”声音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
楼漓眼眶瞬间发热,视线模糊。
无论西撒尔何时何地问出这句话,他的答案永不改变。
“我愿意。”他声音哽咽,却清晰坚定。
他愿意的,愿意留在这里,愿意与西撒尔共度未来的每一天。
即便有人问他,经历所有苦痛只为遇见西撒尔,是否依旧愿意?
他的答案也绝不会变。
他愿意。
周围的乐声瞬间变得更加响亮欢快。
西撒尔眼眶彻底红了,手微微颤抖着,取了好几次才成功取出戒指,珍而重之地戴在了楼漓的左手中指上。
微凉的戒指圈住手指,却带来滚烫的熨帖,直抵心尖。
楼漓也拿起另一枚戒指,温柔地为西撒尔戴上。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西撒尔仍似不敢相信,望着他傻傻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楼漓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凑上前吻住他的唇,轻轻一咬。
“虽然不是梦,”楼漓抵着他额头,泪光闪烁,嘴角高扬,“但我想,往后的梦里,也只会有幸福了。”
他们再次接吻,这一次,热烈而绵长,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下,在空灵美妙的森林乐章里,在周围小动物们好奇又纯洁的注视中,在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交换着永恒的誓言。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被法阵召唤、为了赎罪来撒花瓣的斐德,已经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树干小声啜泣:“呜……太幸福了……太好了……”
蹲在他旁边的伯宜斯继续撒着花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这有啥好哭的?真没出息。”
斐德扭头,泪眼婆娑地指着伯宜斯的眼睛:“哼!不要以为我没看见!族长大人您刚才也在憋眼泪!眼睛都红了!”
看到自家倒霉弟弟终于获得幸福而心中感慨万千的伯宜斯:“……啧。”他别扭地转过头,却终究没再反驳。
月光、花海、戒指、歌声,还有相拥的恋人,共同编织成了这个夜晚最动人的诗篇。
幸福,在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第47章 被国王抓走的恶龙(一)
楼漓和西撒尔在纳尼亚森林的小屋里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甜味。
而远在利维亚王都,作为新任女王的伊莉莎与她的龙族准王后沙弥娅也正携手绘制着王国的新蓝图。
于是孤家寡龙的伯宜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龙族心照不宣的“重点关爱单身龙士”。
龙族长老们当个事办,给他安排了严密的相亲计划。
第一位贵族龙小姐忍受不了伯宜斯对着财务报告絮叨了整个下午,借口洞穴着火溜了;
第二位火爆的红龙女士在伯宜斯想和她对比战斗数值时,直接把酒泼在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三位……甚至没等到见面,听说了伯宜斯的所作所为后就直接用传送阵从约会地点消失了。
小屋内,西撒尔搂着楼漓,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彩,“你都没看见……哈哈……伯宜斯对着那位红龙女士分析她火焰喷射的能耗性价比时,她的脸色……哈哈哈!”
楼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也忍不住弯起,但更多的是疑惑:“大哥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些?”伯宜斯虽然处理龙族事务时堪称冷酷的工作机器,但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西撒尔的笑声渐渐歇了,他沉吟了一下,把玩着楼漓的黑发,语气染上几分难得的复杂:“伯宜斯其实谈过恋爱,只不过对象是个人渣……他被伤得有点深。”
“被伤过?”楼漓微微睁大眼睛。
“嗯,”西撒尔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回忆,“有点像你给我讲过的那个东方故事……农夫与蛇?不对,应该是龙与王子。”
他继续说道:“很多年前了,伯宜斯救了一个人类,是某个国家的王子。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伯宜斯对他很好,但后来……那个人类王子带着军队围攻了龙岛。”
楼漓听得屏息,没想到伯宜斯还有这样的往事。
“虽然那场围攻最后失败了,那个王子也在最后关头,叛变了他的国家,倒戈帮了龙族,但伯宜斯还是封心锁爱了。”
西撒尔叹了口气,“所以长老们纯粹是瞎操心,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原因。”
楼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名字,那是在他流浪时期听过的某个关于人类王国叛徒的传闻,他迟疑地开口:“那个王子是不是叫厄?”
西撒尔回想了一下,肯定道:“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见楼漓还想再问有关厄的事,西撒尔不满地嘟囔,手指已经开始不安分地解楼漓刚穿好的睡衣,“你现在精力这么充足地问别人,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楼漓立刻闭上眼睛装睡:“困了困了,晚安。”
西撒尔看着他颤抖的睫毛,低笑出声:“骗子。”
然而第二天,西撒尔就笑不出来了。
龙岛的守卫火急火燎地赶到小屋,带来了一个消息:伯宜斯族长不见了。他的房间里空空如也,只在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归期不定,族中事务,暂交西撒尔与楼漓。嘻嘻。”
末尾还画了一个极其贱兮兮的笑脸。
西撒尔:“……”不嘻嘻。
回到龙岛,众龙眼巴巴地看着他:“西撒尔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西撒尔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第一件事,就是把伯宜斯找回来。”
而此时,远在另一座风景宜人的热带小岛上,一位红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悠闲地晃悠着。
他穿着色彩鲜艳的沙滩衬衫和短裤,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手里还拿着杯果汁,看起来和周围度假的游客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他那过分出色的容貌和隐隐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的话。
“啊,自由的空气!”伯宜斯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海风中的咸味,“没有相亲,没有长老唠叨,没有族里琐事…我也该享受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热闹的市集中穿梭,感受着久违的无拘无束。
阳光、沙滩、海浪声…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直到他来到一条分叉路口。
一条路标指向“海滩→”,另一条则标着“危险勿入”,更离谱的是,警告牌上还画了只龙,然后画了个鲜红的斜杠
赤裸裸的挑衅。
伯宜斯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什么危险敢专门针对龙族。”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大步向前走去。
然而,刚踏进去没几步,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瞬间消失。
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伯宜斯立刻想化身龙形飞起,却惊愕地发现体内的力量像是被彻底压住,沉寂得没有一点反应。
与此同时,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黑暗。
伯宜斯立刻明白过来,他被人做局了。
在下坠的尽头,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早有准备的怀抱。
鼻尖掠过一丝清冷的香气,眼前晃过一缕银白色的发丝。
伯宜斯咬牙,瞬间明白了这拙劣却又有效的陷阱是谁的手笔。
“你这个该死的龙贩子!”他挤出这句话,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睁开眼,伯宜斯都想“哇哦”一声,因为他现在身处一个极度奢华的金笼子里。
笼子本身是由纯金打造,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根栏杆上都精心缠绕着新鲜娇艳的各色花朵,藤蔓与金饰巧妙结合,美得如同艺术品,笼底还铺着厚厚软软的昂贵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如果不是用来关他的,就更好看了。
他感受了一□□内,力量依旧沉寂,四肢也有些乏力,但他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慌,只是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伯宜斯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简约白色丝质衬衫和长裤、拥有着银白色长发和妖异红眸的少年正微笑着向他走来。
伯宜斯慵懒地掀起眼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尊贵的国王陛下,玩这种自己扮演自己的游戏,不觉得恶心吗?”
远处的人,正是厄。他似乎被伯宜斯话中的刺扎伤了,眼里闪过一丝无措和伤心,他走近几步,声音轻柔:“我就是我啊,哥哥。从来都没有变过,也不需要扮演。”
伯宜斯冷哼一声,懒得搭话。
厄走到笼门前,并没有拿钥匙,而是将手指按在笼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滴——认证成功。”一声电子轻响,笼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原本还想趁机观察如何开锁的伯宜斯:“……”还真是……高级货。
厄走进笼子,主动在伯宜斯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他,柔声道:“你之前说过,不喜欢别人比你高……”
伯宜斯看着眼前这张不断凑近,无比熟悉又令他无比憎恶的脸,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抬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伯宜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说一次,打开所有禁制,让我走。”
厄微微偏着头,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他却抬手轻轻碰了碰刺痛的颊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幸福到有些诡异的笑容:“真好啊……你终于愿意触碰我了。”
伯宜斯简直无语:“那叫打,懂吗?”
厄却像是没听见,关切地问:“手疼不疼?不疼的话……另一边也要。”说着,还真把另一侧脸也凑了过去。
伯宜斯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贱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极致的烦躁和厌恶。
他扭开头,不想再看到这张脸,“……这么久不见,不想当人改做狗了?”
厄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急切地问:“当狗就可以留在你身边吗?也不是不行……”接着,他竟然真的学着狗叫,低低地“汪汪”了两声。
伯宜斯胸口一阵窒闷,被他这极端的行为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彻底失去交流的欲望,厌恶地闭上眼,冷声道:“把笼子打开。”
厄脸上的笑容淡去,他难过地摇头,声音却异常坚定:“不行啊,哥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怎么可能再让你离开我呢?”
伯宜斯不想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
厄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轻柔却又带着疯狂:“让你走,你会去哪里呢?回去继续相亲,找别的伴侣吗?”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
伯宜斯猛地皱眉,刚想质问“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就被厄猛地扑倒在地。
厄撕破了所有伪装的温顺假面,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吻上伯宜斯的唇,撬开他的牙关,纠缠着他的舌头,动作粗暴而充满占有欲。
呵,终于不装了吗?
伯宜斯眼中冷光一闪,非但没有抵抗,反而顺势张开嘴,任由厄的舌头深入,然后——
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嗯!”厄吃痛地闷哼一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但他竟然依旧没有退开,反而更深地吻了进去,将混合着血液的痛楚一并吞下。
伯宜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狠狠将身上的疯子推开。
厄被推得踉跄后退,嘴角还沾着血迹。
他抬手抹去血渍,看着伯宜斯被染上血色的唇,眼神痴迷,回味无穷地低笑:
“好甜啊……哥哥。”
第48章 被国王抓走的恶龙(二)
伯宜斯喘着气,擦着自己的嘴,看着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知道事情彻底麻烦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绝对不会选择离家出走。
相亲就相亲吧,被一群龙女士围观打量也好过被这个偏执的疯子缠上。
他现在只祈祷西撒尔那个臭小子能靠谱一次,早点发现不对劲,早点找到他,如果他这次能脱身,他愿意回去再给龙族白打十年,不,二十年工!
厄看着伯宜斯越来越冰冷的脸色,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笑得更加痴迷沉醉。
看啊,他的哥哥就是这样,永远像最耀眼也最带刺的玫瑰,即使被囚于金笼,依旧凛然不可侵犯。
而这,只会让厄想要彻底占有、碾碎那些尖刺,将玫瑰紧紧攥在手心,哪怕双手被扎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他再次试探着向前靠近。
伯宜斯警惕地往后缩退。
眼前的厄太疯狂了,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范围,他的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冷坚硬的金色笼栏,退无可退。
伯宜斯看着步步紧逼的厄,除了滔天的怒火,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是难过。撕心裂肺的难过。
他记忆中柔软善良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扭曲、偏执、疯狂的怪物?
厄敏锐地捕捉到了伯宜斯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色和瞬间低垂的眼睫。他猛地愣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想要触摸伯宜斯的脸颊,“哥哥……不要不开心……”
伯宜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不合时宜的酸涩压回心底。再抬眼时,碧绿的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个背叛的寒夜里。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顶着相似皮囊、令人作呕的仿制品罢了。
他“啪”地一声,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厄的手,声音冷硬:“想我开心?那就让我走。”
厄固执地摇头,红眸里是无法撼动的偏执:“除了这个,其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哥哥。”
伯宜斯冷笑,带着极尽的嘲讽:“那我要你现在就去死呢?”
没有任何犹豫。
厄甚至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个命令一般,瞬间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那是伯宜斯很多年前送给他防身的。
寒光一闪,在伯宜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心口捅去。
“你疯了!”伯宜斯失声喝道。
厄低头看了看没入一截的匕首柄,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有些遗憾地喃喃:“好像……不够深……”说着,把匕首拔出,竟真的要用力将匕首再次彻底地捅进去。
伯宜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猛地挥手打落了厄手中的匕首。
“哐当”一声轻响,匕首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厄心口的白衣迅速被殷红的鲜血洇湿,滴落在地毯上,也寂然无声。
厄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得透明,笑容却异常灿烂满足,他喘息着,声音轻快:“哥哥,你心疼我。”
伯宜斯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忘记了……厄是不死之身。他根本不会死。
刚才那一切,不过又是一场算计好的,试探他反应的苦肉计。
伯宜斯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掐住了厄的脖子,将他掼在旁边的笼柱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低沉嘶哑,“你到底想干什么?!厄!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明明是你背叛了我!明明是你带着军队来围攻我的家园!明明是你利用了我的信任!甚至……你还娶了别人!”
伯宜斯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现在做出这幅情深不悔、要死要活的恶心模样,又是装给谁看?!你当我是什么?!”
厄被掐得呼吸困难,脸颊因为缺氧而泛红,但他不想挣扎,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温柔地、贪婪地抚上伯宜斯掐着他脖子的手。
“……要哥哥……”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声和口型固执地重复,“……只要……哥哥……”
伯宜斯看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盛满偏执爱意的眼睛,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去。
厄是不死,但他会痛。
而伯宜斯的每一次呼吸,此刻也都在跟着疼痛。
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把染血的匕首上。
下一刻,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厄看着他拿起匕首,以为伯宜斯终于被激怒要亲手惩罚他,他甚至配合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的是幸福的期待。
只要是哥哥给的,无论是爱还是痛,他全都接受。
而且,哥哥惩罚完他后,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最初了呢?
然而,他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察觉到不对劲,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伯宜斯将那把锋利的匕首,稳稳地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刀刃太过锋利,只是轻轻贴着,白皙的皮肤上就已经渗出了一线鲜红的血珠,刺目惊心。
伯宜斯的神情平静得可怕,碧绿的眼眸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看着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重复了两个字:
“滚开。”
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所有的疯狂、偏执、痴迷都在这一刻被恐惧彻底碾碎。
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要!哥哥!我马上就走!求求你!把刀放下!求求你了!”
他慌了,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
伯宜斯不为所动。
厄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他像是生怕晚上一秒伯宜斯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几乎是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黄金牢笼,仓皇逃离了这个房间。
确认厄的气息彻底消失后,伯宜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染血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笼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空间,心中一片茫然的荒芜。
为什么呢?
曾经……他们之间也有过真挚的温情和悸动。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刀剑相向,以命相胁,彼此折磨。
真是……可笑又可悲。
第49章 被国王抓走的恶龙(三)
后来,厄派人来收拾了那片狼藉。
染血的地毯被换成了更柔软的纯白色,之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好像从未发生。
一位穿着宫廷医师服饰的人低着头进来,战战兢兢地为伯宜斯脖子上的细微伤痕上了药,动作轻柔又迅速。
处理完伤口,医师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更加紧张地低着头,朝着伯宜斯的方向,伸出了手。
伯宜斯瞥了一眼落在不远处地毯上的那把华丽匕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捡起,递到了医师颤抖的手中。
医师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金笼房间。
又只剩下伯宜斯一个人。
他不再去思考那些纷乱痛苦的过往,也不再试图揣测厄下一步的疯狂。他径直躺倒在柔软的地毯上,闭上眼睛。
随便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累了。
接下来的几天,厄果然没有再出现。
进出这个华丽囚笼的,只有每日按时送来精致餐点的侍从,他们无一例外地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更不敢与伯宜斯有任何视线接触和交流。
直到有一天,来送餐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侍女,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稚嫩和好奇。
她摆放餐具时,趁着俯身的间隙,突然极快地、用气声对伯宜斯说:
“先生,您需要我帮您送消息出去吗?”
伯宜斯微微一愣,看向她。小侍女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但眼神里全然是单纯的善意和勇气。
他随即笑了,那笑容极其温柔,足以让任何人心跳漏拍。他同样压低声音,温和地回应:“谢谢你,小姑娘。不过不用了,我没事。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
小侍女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瞬间脸红到了耳根,呆呆地点了点头,慌忙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伯宜斯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厄绝对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恐怕都布满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以现在这个厄疯狂偏执的程度,他不敢想象那个善良的小侍女会遭遇什么。
他抬起头,对着空旷无一人的房间,冷声说道:
“不准动她。”
夜晚降临,几天未见的厄,竟然真的出现了。
银色的头发高高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他面色红润,眼神亮晶晶的,那是刻意营造出,属于过去的清澈和活力。
伯宜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看看他今天又想演哪一出。
厄走进笼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忽然从背后变魔术般掏出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任何带刺或艳丽的花。
是一束清新淡雅的洋桔梗,白色的花瓣细腻柔软,在灯光下拢着一层柔光。
他笑着,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少年的腼腆和真诚,将花递到伯宜斯面前:
“送给你,哥哥。”
伯宜斯彻底愣住了。
洋桔梗……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无刺玫瑰”。
它的花语是,不变的爱只给你。
“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戒心,但在你面前,我愿意放下所有的防备拥抱你。”
“我喜欢你。你喜欢花,但是玫瑰有刺我怕伤你的手,所以我带了洋桔梗。”
“永恒不变的爱……是我喜欢你的诚意。”
记忆中,那个银发少年捧着同样一束洋桔梗,红着脸,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说出这些话的模样,浮现在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伯宜斯看着眼前的花束,眼神有瞬间的恍惚,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接住了那束冰冷又滚烫的花。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厄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亮光,迅速靠近,温热的唇吻上了他,一只手也试探性地开始解他的衣扣。
伯宜斯瞬间回过神来,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厄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玷污那些曾经最真挚美好的回忆,这让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厄。
他不回应,不挣扎,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束可笑的洋桔梗,任由厄的动作。
厄却将这死寂的默许当成了示好的信号,动作变得更加急切和热情,亲吻从嘴唇蔓延到脖颈。
然而,过了很久。
伯宜斯依旧没有任何该有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就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精致雕像。
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喘息着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伯宜斯毫无情动迹象、甚至带着嘲讽的脸。
“为什么……”厄的声音因为欲望和不解而沙哑。
伯宜斯冷淡地看着他,却是勾出了一个残酷至极的笑:
“因为我对你,起不来啊。”
“现在,带着你的花,滚出去。”
厄脸上的血色和热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哭得像个被彻底抛弃的孩子,委屈又绝望。
伯宜斯硬起心肠,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又会犯贱地心软,会忘记心口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会忍不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伸手替他擦去眼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哥哥……”厄哽咽着,徒劳地试图解释,一边哭一边慌乱地找着借口,“你肯定是太累了……对,是这里不舒服,我们……”
伯宜斯无动于衷。
突然间,厄抬起手,房间内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他摸索着,用力抱住伯宜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说道:“哥哥睡觉吧……我们睡觉……”
伯宜斯简直无语。外面明明有一张奢华的大床,这人偏要和他挤在笼子的地毯上。
真有病。
厄紧紧地抱着他,不敢再提刚才的事情,也不敢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安静了很久,他才小声地开口:“那个侍女,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因为哥哥拒绝了她,哥哥是想留在这里的,对不对?”
伯宜斯知道今晚是赶不走他了,也懒得再浪费口舌,冷声道:“闭嘴。”
厄立刻噤声,乖巧得不可思议。
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那束被伯宜斯随手放在一旁的白色洋桔梗,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伯宜斯睁着眼,望着那片模糊的白色光晕。
洋桔梗,还有另一种花语。
无望的爱。
后来的几天,厄每晚上都会准时出现。
他每天都穿着仿照过去制定的衣服,梳着少年时期的发型,偏执地扮演着清澈温柔的“厄”。
学着少年时笨拙地亲吻和拥抱……他变着花样地“讨好”伯宜斯。
可这一切,换来的只是伯宜斯更深沉的冷漠和无声的抗拒。那双曾经会为他亮起、会为他担忧、会为他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厌倦。
是的,厌倦。厄清晰地读懂了那种情绪。
伯宜斯甚至懒得再对他生气,懒得理会他的疯狂。就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拙劣又无趣的表演。
厄宁愿伯宜斯打他骂他,至少那证明伯宜斯还在意他,情绪还会因他而波动。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眼神里的光亮逐渐被阴霾取代。终于,在某一天晚上,他所有的伪装的温柔和耐心消耗殆尽。
他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金笼。
伯宜斯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嗤笑一声。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厄再次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水晶瓶,里面晃动着泛着微光的紫色液体。
“哥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正常的方法不行……那我们试试这个。”
第50章 被国王抓走的恶龙(四)
伯宜斯原本慵懒靠在软垫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厄的脚步顿了顿,银色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红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沉默地走到伯宜斯面前,跪坐下来。
抬起眼,厄眼神复杂地看着伯宜斯,“哥哥你只是生病了对不对?喝下这个就好了……”
伯宜斯冷笑,警告道,“把这脏东西拿远点。”
厄忽然激动起来,他握紧了瓶子,“这不是脏东西,它只是、只是放大内心最真实的渴望,让人变得诚实……它没有坏处!我只是想让哥哥你诚实地面对我!面对我们!”
“放大渴望?诚实?”伯宜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坐直身体,逼视着厄,“我的诚实就是让你滚!你听不懂吗?还是你所谓的‘诚实’,必须是你想要的那个结果?”
厄被他的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但握着药瓶的手却更紧了。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偏执逻辑里,喃喃道:“不是的,哥哥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只是还在生气,只要用了这个,你就会知道,你还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一样……”
“滚开。”
厄看着他决绝的表情,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
“哥哥,这是你逼我的……”他猛地扑上前,想要压制住伯宜斯。
伯宜斯不是坐以待毙的龙,他立刻激烈地反抗起来。
笼子里瞬间陷入一场异常凶狠的搏斗。
软垫被踢开,缠绕的鲜花被碾碎,金色的栏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厄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用膝盖顶住伯宜斯,一只手死死抓住伯宜斯试图挥开他的手腕,他的呼吸急促,银发凌乱,眼睛里是全然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喝下去!哥哥!求你!喝下去你就会明白了!”他嘶哑地低吼着,将拔掉塞子的瓶口强行凑近伯宜斯紧抿的唇。
伯宜斯咬紧牙关,奋力扭开头,冰冷的液体有一些溅到了他的脸颊和颈窝,散发出甜腻到发晕的花香。
“厄!你敢!”伯宜斯从齿缝里挤出警告。
“我敢!我什么都敢!”厄几乎是吼了回去,红眸中泪光与疯狂交织。
争夺中,瓶子里的液体晃荡着,更多的药水泼洒出来。厄眼看无法顺利灌下去,眼神一狠,竟然自己仰头将剩下的大半瓶药水猛地灌进了嘴里。
伯宜斯愣住了。
下一秒,厄扔开空瓶,双手捧住伯宜斯的脸,不顾一切地低头吻了下去。他用舌尖撬开伯宜斯因惊愕而微松的牙关,将口中甜腻灼热的液体强行渡了过去。
“唔——!”伯宜斯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将那可疑的液体吐出去。
但厄死死堵着他的唇,近乎蛮横地纠缠着他,强迫他吞咽。
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令人心悸的灼热感,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伯宜斯猛地将厄掀开,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把东西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厄被推开,跌坐在一旁,唇边还沾着些许晶莹的药液。他喘着气,眼神迷离地看着伯宜斯,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痴痴地笑着:“好了……好了哥哥……很快……很快你就会诚实了……你就会……”
他的话音逐渐变得含糊,眼神也开始涣散,似乎药效在他身上发作得更快。
伯宜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在微微沸腾。眼前厄的身影似乎开始重叠,那张精致却疯狂的脸,恍惚间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对他露出羞涩笑容的少年……
他猛地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被药效和厄不顾一切的拥抱拉入了欲望的深渊。
疯狂而失控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伯宜斯在疲惫中醒来。
他垂下眼,厄正蜷在他怀里,银发凌乱,裸露的肩颈和胸膛上布满了暧昧的吻痕和指印,昭示着昨夜的激烈。
这时,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眸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在聚焦看清伯宜斯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漾开一个甜蜜满足的笑容。
“哥哥,早上好。”他的语气软糯,自然地凑上来,想亲吻伯宜斯,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缠绵已久的伴侣。
伯宜斯面无表情地偏过头,那个吻便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厄也不觉得难受,依旧开心地望着他,眼神亮晶晶地问:“哥哥昨晚舒服吗?”
伯宜斯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直视着厄:“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伯宜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行。我可以配合你。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少做那些无意义、令人作呕的事情。”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厄瞬间就明白了,“无意义的事情”,指的是他这些天来笨拙地模仿过去、扮演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清澈少年的行为。
厄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但伯宜斯已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用沉默的背影拒绝了一切交流。
厄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心慌。
从那之后,伯宜斯确实说到做到。
每个夜晚,当厄拿着药出现,伯宜斯不再反抗,他会冷漠地接受,然后完成一场场毫无温存可言的身体纠缠。
他拒绝一切亲吻,拒绝任何拥抱,像一具冰冷完美的躯壳,履行着肮脏的交易。
明明身体贴得最近时毫无缝隙,厄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明明抓住了伯宜斯,可伯宜斯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这位运筹帷幄,足以颠覆整片大陆格局的国王,在伯宜斯彻底的冷漠前,束手无策。
一天晚上,例行公事结束后,厄从背后紧紧抱住伯宜斯,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哥哥,我这几天要出去办些事,晚上……不能回来陪你了。”
伯宜斯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厄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伯宜斯一晚上。
而伯宜斯,则是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里,少年厄被其他王族子嗣欺负,脚绑巨石沉入冰湖,那些人在岸边“钓水鬼”。
是伯宜斯救起了他,看着那眼睛盛满惊恐的漂亮眼睛,伯宜斯心软了,插手了人族的事,将他带在了身边。
他教他龙族魔法,给他最好的一切。
阴郁瘦弱的少年被他养得柔软、漂亮、强大。
他为少年的成长欣慰,希望他强大到不再需要他的羽翼庇护,能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风雨。
后来,少年确实不需要他的保护了,他回到了人类王国,夺回了属于他的一切,加冕为王。
然后呢?
然后口口声声说着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连骨灰都要混在一起的人娶了邻国的公主。
再然后,就是他精心为伯宜斯设下的局。
那晚宫殿的冰冷和刀刃的反光如此清晰。士兵们的刀剑全部对准了他,而端坐于高位之上的新国王,亲密地搂着他美丽的王后,用伯宜斯曾经最迷恋的嗓音,冰冷地宣判:
“伯宜斯,带着你的龙族,投降吧。”
信任碎得一干二净,他差点死在那晚。
而这还不够。
后来厄更亲自带兵围剿龙族,用的……正是伯宜斯亲手绘制、赠予他的地图……
伯宜斯猛地惊醒,被背叛的痛楚如昨日重现,冰冷刺骨。
身旁空无一人,厄不知何时离开了。
黄金牢笼里,不知何时被堆满了新鲜的洋桔梗。纯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几乎将他包围,无瑕的白色在刺得他眼睛生疼。
白色……为什么会这么刺眼?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伯宜斯缓缓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
即使后来在那场围剿战最关键的时刻,卡隆帝国的国王厄突然临阵反叛,倒戈一击,重创了人类联军,为龙族赢得了喘息之机。
即使他知道,厄与那位王后早已分开,婚姻名存实亡,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政治交易。
即使他隐约猜测,这一切的背后,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和真相……
但伯宜斯所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冰冷的刀剑,被践踏的真心,被利用的信任……都是真实的。
他不想,也不能替曾经那个毫无保留、却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说原谅。
而另一边,厄在外出处理政务前,先去了与囚禁伯宜斯的宫殿呈对角线的另一座宫殿。
还没走进宫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小男孩的吵闹声:
“我要找我爸爸!你们都是大坏蛋!放开我!我要让爸爸喷火把这里全都烧掉!”
厄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推开宫殿门,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岁、有着一头耀眼红发和碧绿眼眸的小男孩,正光着脚丫在地上闹脾气,背后一对小小的翅膀因为激动而扑扇着。
小男孩长得极其漂亮,眉眼轮廓几乎和伯宜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看到厄进来,原本还在闹腾的小男孩瞬间蔫了,乖乖站好,小声嗫嚅道:“父王好……”
周围的侍卫侍女们也立刻躬身行礼,噤若寒蝉:“国王陛下。”
厄冷酷的目光扫过儿子:“芬恩,你还没有学会飞?”
芬恩撅起嘴,撩起自己上衣,露出白嫩嫩的肚皮,上面有几块青青紫紫的摔痕,委屈巴巴地说:“今天又摔了……不练了好不好?”
厄看着那点淤青,心里有点心疼,但脸上依旧严肃:“你知道你父亲有多优秀吗?他可是一出生就会飞了。”
旁边的侍卫们头垂得更低了,内心疯狂吐槽:陛下,这听起来就离谱好吧!就算是强大的龙族,也没有龙宝宝一出生就会飞啊!
但偏偏,说的人深信不疑,因为这些都是伯宜斯曾经亲口告诉他的。
听的人也全然的崇拜,芬恩对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天然的极致崇拜。
芬恩眨巴着和伯宜斯极其相似的碧绿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反驳:“那你让爸爸来教我啊!爸爸来教我,我保证立马就学会了!”
厄面无表情:“你父亲在处理龙族的事务,很忙。”
“那他什么时候忙完?”芬恩不依不饶。
“不知道。”
“没用的父王!”芬恩气得跺脚。
厄冷笑一声:“没用的小孩,连飞都不会飞。你父亲来了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芬恩的小心脏,他眼睛瞬间瞪大,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滚落。
厄看着那张和伯宜斯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小脸哭得通红,顿时心疼得不行,什么严厉都装不下去了。
他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的糖果,眼疾手快地喂到芬恩嘴里。
芬恩尝到甜味,抽抽噎噎地,慢慢止住了哭声。
厄蹲下身,平视着儿子,“你父亲是世界上最优秀强大的龙。所以芬恩也要努力,变得很优秀,好吗?”
芬恩用力地点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厄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揉了揉他的红发:“我这几天要出去办事,你要乖。回来的时候,飞给父王看,好不好?”
“好!”芬恩大声答应。
看着厄消失的背影,芬恩脸上那副乖巧的表情瞬间消失,他转向宫殿门口的方向,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跑。
他倒要看看,对面那个父王从来不让他靠近的宫殿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能让父王这几天都抽不出时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