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晚,她躲开他的唇,偏过头说的“薛弘的事处理完再说”。
如今薛弘的事处理完了他便来找她要她承诺过的东西了。
上官栩缓缓站起身,转身去了窗边。
她扶着窗牖,抬眼望着圆月:“今夜的月色没有那日的好。”
徐卿安仍坐在座位上,只稍转了身子,侧着头看她:“今夜十六,按理说月亮比那日更圆些,月色也应该更好才是,哦,臣差点忘了,娘娘喜欢的是月隐云间那样的月色。”
上官栩垂眸。
对啊,那样的月色才不至于将人看得太清。
可是身后人的声音却明显显得不耐烦了:“怎么?娘娘是打算今夜就这样赏月赏下去?赏到水雾云聚,造出个云雾遮月的景象来?”
上官栩静静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而徐卿安亦在后面一目不错地凝望着她,圆月高悬在外。
他也不知道他如何生出的这样冷酷刻薄的语气,他更不知道他想要她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早就在她几次三番的拖延下失去耐心,他迫切地、迫切地要她过来吻他!
可是他又莫名希望她能继续拖延下去,搪塞下去。
只要她给出理由。
然而他望着她,见她关上窗,最后一抹月光擦过她的脖颈,擦过他的眼眶。
殿内漆黑一片。
“娘娘这是做什么?”座位上的青年声音清冷。
“嘘。”伴随着一股芍药香风,纤细的柔荑轻按在徐卿安的唇上。
她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的颈侧,再慢慢和另一只手一起抚上他的脸颊。
黑暗蔓延,眼前一切还未来得及适应,可上官栩清晰地知道,她今晚必要给出一个交代。
不仅是因为她钓了他这么久,需要有所表示让他稍解心悬,更是因为他今日见了苏望。
她得给他苏望给不了的。
徐卿安静静仰望着她。
而她勾勒着他的轮廓,冰凉的手指抚在他的唇上带起温度:“徐卿不是问我答应你的事要如何么?”
上官栩笑了笑:“我这就告诉你。”
她倾身向下,蓦地吻上了他的唇。
第27章
她第一次叫他景哥哥是那年元日,皇太子随驾皇帝受百官朝贺,她作为要参加午宴的随行官属先被邀去了东宫。
待到大朝贺结束后,她带着一只兔儿灯迎他回来。
“这是给我的礼物?”他双手接过,眼中藏不住的欣喜。
“嗯!”上官栩点头,眉眼弯弯,“这是我最喜欢的兔儿灯,他们都说兔儿灯象征吉祥,所以我便把它送给太子哥哥,祝太子哥哥新的一年长乐安康。”
他掩下内心的喜悦,问:“可是你把你最喜欢的送给我了,你怎么办?”
上官栩骄傲又豁达:“啊?没关系啊,之前七哥哥和我一起做了好多呢。”
“七哥哥?”
“就是苏三叔的郎君,苏家的七郎,我们常在一起玩。”
“
咳……”少年蓦地咳嗽一声,又故作老成地握着拳抵在唇前,他双眸慢慢抬起,“阿栩妹妹,我能与你商量一件事么?”
上官栩认真听着。
“你可以不叫我太子哥哥么?”
“那叫什么?”
“叫景哥哥。”
太子不过身份,而景才是名字。
他们的婚事是父辈在时就定下的,虽二人算青梅竹马,两心相许,但他却也一直守礼,尊重爱护她,甚至有时候他在面对她时露出的更多羞涩还是她逗趣他的由头。
那年大婚前夕,她进到宫里,由尚仪局的女官们带着熟悉大婚章程。
她要出宫那日,桂花树下,他与她并排坐着,手局促地放在膝上,又控制不住地将衣摆揪起。
可是他面上仍镇定地说:“大婚流程繁杂,这几日可是有劳累到?”
她望着满树金桂,一贯笑盈盈地回应:“还好。”
他再问:“那近日你在宫中吃得可还习惯?住得可还好?可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
她依旧摇头:“没有,都很好。”
“礼服呢?合身么?样式可喜欢?可有哪里需要让尚服局再改改?”
“还有,你去过立政殿了么?可有要添置的物件?”
“你喜欢芍药,那些绣品、熏香我已都让人备好,可有……”
“没有没有都没有。”她终是忍不住打断,“一切我都觉得很好,很合心意。”
她知道,他喋喋不休,问个不停,是生怕哪一点没有将她顾忌到,可是她真的觉得都很好。
她歪着头看过去,轻声问:“景哥哥,你是不是很紧张呀?”
他衣摆便揪得更紧:“我、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哪里怠慢了你。”
她低低笑。
少年不解:“笑什么?”
她故作沉吟道:“经陛下这么一提醒,似乎还真缺了样东西。”
“是什么?”他认真问。
他极为关注,都没有注意到她刻意转变的称呼。
时光静谧,她与他对视一眼,却突然倾身,将唇点在了他的侧脸。
他浑身一僵,随即脸霎地涨红。
而她笑盈盈道:“现在不缺了,陛下也不要再紧张了。”
夕阳余晖下,金桂飘香,他终是再难藏住笑。
……
然而时过境迁,漆黑的偏殿内,由相同的人亲吻着,滋味却已大不相同。
双眼已慢慢适应黑暗,徐卿安睁着眼,一眼不错看着眼前的人是如何闭着眼与他亲吻。
你为何闭眼?就这样你便沉沦其中了么?
一股怒意一下烧上心头,他突然一手插住她的腰,一手从她手臂上绕过,扣在她的脑后。
他连带着她一起站起了起来!
他踩在座位上,跨过椅背,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后抵到了窗户上。
哐当一声,窗牖被撞动。
上官栩后背吃痛,眉头猛蹙,可是声音却被他尽数吃下。
然他依旧不管不顾,带着极具侵袭、强制意味的力道扣着她,与她相吻。
他适才想起,他们是做过夫妻的!他才是了解她身上每一寸的人!
上官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在他怀中瞠目呜咽,她无比抗拒,可是他闭着眼,无论如何就是不放开她,就是推也推不动。
终于,在他变换间,她夺回了被他痴缠的舌,随即找准机会,在他唇上狠狠一咬!
“嗯!”徐卿安吃痛地闷哼一声。
手上力气一减,上官栩立马将他一把推开。
“够了!”
推开他之后,身体失了支撑,上官栩只能狼狈地扣着窗沿将自己勉强撑住,又气喘吁吁。
徐卿安亦是呼吸未平,初初抬眼间还带着疯狂。
他慢慢平静下来,伸指抚过唇上的伤口,刚才推搡间窗户被撞得反弹开了一条缝,银白的月光渗透进来,将他唇上晕开的血色映照得清晰无比,那样幽冷,又那样癫狂夺目。
而他只看了一眼手指上沾染的鲜血便悠悠噙起笑道:“臣见娘娘闭着眼,还以为娘娘喜欢这样呢。”
她喜欢这样?!
她闭眼分明是因为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而明明是他欲上心头控制不住,竟反口说她喜欢,上官栩简直要被他的话气笑。
不过他要这样想便任他这样想吧,要是他真以为她对他有男女之间的那些心思,说不准还能更真心实意地帮她做事。
呼吸恢复平缓,上官栩放开窗沿站直身,她顺着徐卿安的话讥讽道:“徐卿对这些事情这么轻车熟路,可是平康坊里的风月雅客的名录上也有徐卿的一席之地?”
徐卿安微笑:“娘娘说笑了,纵是偶尔有其它大人相邀去平康坊里坐一坐,臣也并不爱去那地方。”
说着,他突然嘶的一声,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揉了揉,似抱怨的:“娘娘刚才力气可真大,打得臣心口疼。”
上官栩借着月光瞧着他稍显做作的痛苦神情,怀疑问道:“你还真被薛弘踹了一脚?”
她一直以为外面传的都只是他故意宣扬出去掩饰的。
徐卿安便委屈:“当然了,薛弘可是在行伍中快三十年的老将,他发起疯来谁能挡得住?臣自然也不例外了。”
挡自然是挡不住,但逃肯定是逃得了的。
旁人以为薛弘是突然发疯,或许一下反应不及,但徐卿安却是完全有预料的,他这还被踹一脚,不明摆着是他自己凑上的么。
不过上官栩转念一想,当初他为了御史台的事都不惜自己下狱挨几十鞭子,如今为了摆脱嫌疑,他自己去挨上一脚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他却得寸进尺道:“臣为了完成娘娘交代的事,可是费了不少气力,如今更是挨了这一脚,身子愈发羸弱,娘娘可能有所表示?”
“表示什么?”上官栩问。
徐卿安眼眸生光:“帮臣上一上药吧。”
说着,他还真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
可上官栩没有接过,只蹙眉看了一眼,就回到位置上坐下。
“徐卿家里不是有位神医么?还是让那位神医给你上药更好些。而且,徐卿的伤应该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不然刚才也不至于半天都推不开你。”上官栩抬眼瞧他一眼,玩笑着说道。
徐卿安眉头跳一下,他当然是想让她给他上药的,不过如今她话里藏着拒绝的意思,他也并不生气,反而是坐到她身边,手支着案将身子倾了过去。
“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大夫说药还是得一直擦着,不过娘娘不愿就不愿吧,反正伤处就在胸前,臣等下回去自己也能擦。”
上官栩诧异地转过头,她原以为他这次会和以往一样多缠她一会儿,她都准备好要和他周旋了,没想到他竟然这次这么快就放弃了,而且他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
“怎么了?娘娘是还有什么话想对臣说么?”他扬着唇,倾身望着她。
上官栩转正头,不想让他看出异样便不再和他对视。
她正色道:“当然,徐卿和我玩笑了这么久,也总该聊些正事了。”
徐卿安极为配合地坐正身体,点点头:“嗯,娘娘说得对,那我们就开始聊正事吧。”
薛弘猝死狱中,他的手下的那些将官自然不肯轻易罢休,忠心的会跟着喊两句让朝廷给个交代,有野心的自然也就想借此机会顶替薛弘的位置。
这自然就是一场乱局。
不过好在这乱局有人抢着去收拾。
苏望也想借着这次吞下薛弘的兵权,只是他与薛弘的龃龉在前,薛弘的那些旧部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任他收服的,所以若他堂而皇之地借此机会将自己的人换上去,那薛弘旧部定会生乱,而若薛弘旧部顶替了薛弘的位置,那么苏望斩杀薛弘的那一刀便是无用功了。
于是两方相争,两方都怕对方占到一点便宜。
所以身为岸上看鹬蚌相争的上官栩和徐卿安就在那夜共谋,为他们两方选出了一个人——
最后,朝堂议出金吾卫大将军接替者,谢谦。
昔年玉华公早逝,唯留下一个女儿苏奕,这个谢谦就是苏奕的夫君。
谢谦这些年在地方任节度副使,但早年间却也是禁军出
身,禁军内也算有些熟人在,故而他到金吾卫还算有些底子。
谢谦又是玉华公女婿,自然也是苏望的近亲,苏望虽没有将自己最想扶持的人扶持上去,但念着这层关系在,倒也勉强接受了。
而至于薛弘旧部那边,他们虽同时都对苏望施压,但内部其实也都各有打算。
谢谦虽是从地方调来,但一有军功傍身,配大将军之位无可指摘,二则也是因为众人都知,谢谦虽是苏门女婿但和苏望相交却并不多,如此大将军之位既没落到苏望那边,也没落到和他们同争夺的其他薛弘手下的头上,便也心中窃喜。
两方虽都未达到最初的目的,但好在对方也没得到什么好处,那自然自己这边便也算讨到了便宜。
谢谦亦不是上官栩的人。
然而她了解陆谦。
陆谦不涉党争,是只忠国事的中立之臣。
于狼子野心之人,中立之臣或被骂作迂腐,但于上官栩现下所为确实够了。
中立即为忠事理。
——
金吾卫之事随着升调诏书的发出而尘埃落定,幽州之事也水落石出,朝廷给了合理的判罚,更让罪魁祸首薛咏兴得到了应有的惩处。
如今马上要到三月,春猎之事也提上了日程。
围猎是皇家事务,所以下面负责的人也只需向太后详陈其中事项,而徐卿安作为刑部代表,被派去向太后汇报幽州之案的结果。
一切如常进行,各部寺负责参与筹办春猎的官员将自己所负责一一汇报出来,徐卿安在最后禀陈幽州之事。
期间他不乏与她视线相接,各是浮起几抹微不可察的微笑,然而在场之人又有谁知道,不过一桩案子下竟交织了那么多筹算和图谋。
所有事情奏明之后,上官栩再叮嘱几句,视线往复间,与那人群之中唯一抬目的青年对视上,又是一番心照不宣。
而众人刚行完礼准备散去,殿外便有宫人来报:“娘娘,礼部的苏侍郎差人快马送来信件,说他已至京畿,将一路往行宫来。”
转过身的徐卿安脚下一顿,眸光瞬凝。
礼部侍郎苏尚。
她的七哥哥。
第28章
若说徐卿安先为双元又在半年之内官至六品令人羡慕,那么苏尚当是更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他十六岁中进士,同年过铨选,如今才二十四岁,便已是朝中四品侍郎,诚然其中有门第的原因,但他德行所为却也配得上他所处的位置。
官道上,骏马飞驰,披风飞扬,尘埃一路扬起,驾于马上的郎君姿态沉稳如松,风卷衣袂间尽是俊逸净朗。
快马奔忙不停,直至骊山行宫宫门前方止。
青年下马,解了披风交给随从后就只从马上拿了一样东西下来,然后便随着内宦入了宫。
上官栩已在殿内等候,见人进来脸上泛起笑。
进殿之人亦是大步流星,脸还未曾看清,便到了她身前。
“礼部侍郎苏尚拜见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上官栩温和道:“苏大人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听到她又叫他苏大人,苏尚眼底下闪过一丝落寞,然而抬眼时眼尾又含着笑。
他先将随身带进来的盒子打开:“臣这次出使西燕,得见西燕各地人情,期间还寻到一颗被工匠雕刻成芍药模样的夜明珠,样式精美,臣知殿下一贯喜爱芍药,便买了下来,想着送给殿下。”
青禾从他手中接过盒子,再转交给了上官栩。
上官栩看了一眼,莞尔道:“快先坐吧,听说你一路快马回来,中途都未曾歇过,就别站着了。”
苏尚听劝入座,然而他看到上官栩只看了一眼就被放到桌案上的盒子,笑意渐减,只道:“听说殿下上元节带陛下于昆明池上祈福,不甚落水,不知殿下身体可曾受寒?现下还有没有不适之处?”
上官栩挑起笑:“没有,一切都好,那事情也早都处理完了,虚惊一场罢了。”
苏尚颔首思忖道:“臣那时在西燕,听闻了此事,本想着回来看望殿下,但出使事宜还有诸多未完成,便只能作罢,如今听到殿下亲口说一切无恙,臣才终于安心些。”
苏尚是出使西燕的使节,自是不能一回来就只说这些私事,他便又提了几句相关的话:“出使队伍如今应已快至山南了,臣此前在入境时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才离队快马入的京。”
“西燕国这次诚意很足,带臣观览了他们许多地方不说,就是这次进献给大晋的礼物也比往年翻了一倍,待队伍抵京后,臣将都一应事务整理好,再一起上个折子呈报给殿下。”
上官栩便说好,又跟着他的话问了些西燕的事,最后她问苏尚是否至今都未归过家,二人对话这才慢慢结束。
苏尚走后青禾过来收拾,看着被精美包装在盒中的那一颗芍药状的夜明珠,不由一叹:“明天就进入三月了,看来苏大人又是特意赶在今日入宫的,只是几月不见,娘娘似乎又与他生疏不少。”
上官栩垂眸:“不是生疏,而是自那事之后,我实在无法像以前那样对他,如今又分开几月,再见面时难免局促,便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青禾深知其中缘故,道:“是啊,那事就算与他无关,但他们终归是父子。”
上官栩无言,抬眼望向那夜明珠。
她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呢,西燕不适合芍药生长,少有种植,但西燕多出能工巧匠,这夜明珠绝非是他恰好寻到的。
——
苏尚回了苏家在骊山下置办的府邸。
他方一入府就有一温婉女声唤他:“阿尚。”
他温声寻去,面露喜色:“阿姐!”
唤他的是苏望女儿苏凝,也是他的亲姐姐。
苏尚快步过去:“今日真好,我一回来便见到了阿姐,看来我们姐弟之间果然心有灵犀。”
苏凝点了点他的额头,忍不住笑道:“哪有什么心有灵犀,这不是听说你要回来了,今天又是二月最后一日,便知道你无论如何今日一定会到京的,所以我也就提早过来了。”
苏尚:“还是阿姐了解我。”
“又进宫了?”苏凝问。
苏尚不多说的:“嗯。”
苏凝无奈:“就知道你赶在三月前回来是为了她。”
苏尚笑笑,转移话题道:“姐夫呢?他可是和阿姐一起来的?”
苏尚口中的姐夫,就是上官栩的阿兄上官栎。
苏凝:“嗯,他正在书房和阿爹说话呢。你有事要找他么?”
苏尚不过随口问问,他摇摇头:“没有,就想着姐姐姐夫感情好,姐姐今天回来了,姐夫便应该也一起来了。”
——
进入三月,因要避昭帝忌日,春猎定于三月初十。
春猎时,参与者最后会以猎物数量排名次,猎物数量前三者自是会得到皇帝赏赐,故而春猎开始的前一日许多人会至猎场中跑马,让人和马匹都提前熟悉场地。
上官栩如今身为太后并不方便下场参与狩猎,可又奈何想驰马于天地间,一纾心中苦闷,便决定在傍晚人少时分去猎场驰马散心。
纵马之时,上官栩不愿旁人跟得太近,便提前设好了路径,那羽林卫遛马跟随即可。
然而骊山猎场很大,纵是只奔出一炷香的功夫,上官栩便已早早将人甩至身后。
如今已过春分,山林间已有许多花朵盛开。
约莫跑了大半圈,上官栩行至一处时见有一条通往林间的小道,蓦地想起一些往事,便下马走了进去。
傍晚时分,太阳虽下了山,但天边还有一些夕阳余韵照着山间。
忽然,上官栩听见前方的林子里传出树枝被带动、
草叶被踩踏的的声音,眉头一拧,脚步停下,然而这里是皇家林苑,也没有到凶兽出没的地方,上官栩想着这林内的花草,沉吟片刻后仍继续往前行。
“是你!”
在穿过丛丛草木,见到花团锦簇间的人影后,上官栩惊讶喊道。
——
徐卿安站在几丛花叶间的过道上,见从外而来是上官栩,眉头从紧到疏再微微扬起,只是一瞬,似想起郁结心中之事,他眸中的光又沉了下来。
徐卿安先随意向周围看了看,再转过身,全身完全面向上官栩,向她行礼道:“娘娘。”
他先道:“没想到春猎还没开始,臣便先在猎场见到了娘娘。”
上官栩不管他的那些套话,只警惕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卿安道:“明日春猎,臣许久未骑马,害怕生疏了便想着今日提前来猎场跑一跑马。”
上官栩瞧了拴在一旁树干上的马,又转头望了一眼她进来时走的小道:“跑马跑到这些小道上来?”
徐卿安便笑:“那自然不是了。臣跑马至此处时见大道旁有一条林间小径,臣又从未到过皇家林苑,以为其中别有一番天地,便一时好奇牵马走了进来。”
他微微侧身,抬手挥了挥:“果然,这其中竟有一片花园。”
“想来娘娘也是看见那林间小道才进来的吧?”徐卿安重新叠好手恭敬道。
“不是。”上官栩回应冷然,她向前走了几步,“这花是我种的。”
准确的说,这花是他和她一起种的。
那年春猎,父亲病重,她跟着忧心,整日提不起精神,便是除了照顾父亲门也不愿意出,是他带她到这里来,宽慰她,开导她,告诉她种花可以为长辈祈福。
于是他们便在这里种满了石竹花,再到后来的兰花,芍药花。
现在正是花季,兰花和石竹花都已开了一片,唯独芍药的花季晚些,只零星开了几朵。
徐卿安听了那话,眉头挑了挑:“哦?难怪开得这样好,原来是娘娘妙手栽培。”
“你到这儿多久了?”上官栩到此处来便是想独自赏景,没想到他也在这儿。
徐卿安思忖道:“嗯……不太清楚,也许有一刻钟了吧。”
她直接道:“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不回去?”
徐卿安轻笑一声:“娘娘这是在赶我走?”
他想起近日苏尚回来的事情。
苏尚为何抛下出使队伍独自快马回京,徐卿安打听了些。
据说他是专门赶回来见她的,因为每年三月他都会和她在一起,或同游春猎,或叙话品茶,常常一待就是大半日。
而这习惯恰就是从熙宁七年之后开始养起的。
他心中蓦地一沉,心口憋了句脏话,可是无论如何他都骂不出来,便是在心里骂也骂不出。
徐卿安袖中的拇指摩挲在食指上:“也罢,娘娘如今身边有对娘娘更重要的人陪伴,的确不需在臣身上多耗费精力。”
“你什么意思?”在他向她走来,就要擦肩而过时,她拉住他的手臂追问道。
他脸上无愠亦无愉,唯那双眸子幽幽地望着她:“娘娘觉得呢?”
上官栩便觉心中没底。
莫非他是知道这花丛非她独自所栽培?
可是就算知道这是先帝和她一起种的又如何?她是太后,她本就是先帝皇后,她对先帝有些追忆之地不是很正常么?
难不成他当真心慕她,对此吃了味?还是觉得……她骗了他?
莫名其妙。
上官栩甩开手,不再看他:“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和徐卿共谋这么久,我竟还不知徐卿原是个谜语人,说些话出来喜欢让人猜。”
徐卿安只当他的话说对了让她无法解释,嗤笑道:“娘娘这话才真是折煞臣了,臣为臣下,只有臣下猜君心,哪能让娘娘猜臣的心思呢。”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太过阴阳怪气,害怕被她发现端倪,更害怕再和她说下去自己又会冒出什么龃龉来,他便连忙拱手告退。
上官栩也不加阻拦,只让他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身后传来解马绳的声音。
“嘶——”
一声下意识的吃痛声突然传来,上官栩转头望去。
她看见徐卿安捏着手腕,掌心上冒着血,眉头稍动。
徐卿安也在这时抬眼向她看去。
他没说话,只蹙眉呼吸着,因受伤而神色悻悻。
他掌心的伤应该是他解马绳伤到的,但上官栩也没去管他,面无波澜地转回了身。
徐卿安便也不再看他,牵着马就往外走。
“嗯!”又是一声闷声,这次还伴随着人被扳倒的声音。
上官栩再度回首,徐卿安已半跪在了地上。
他回头见她看来,如放弃般笑了笑,干脆直接转身坐在了地上:“看来今日出门应该先看一看黄历的。”
他随意地理了理袍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上官栩见他这般模样终是不忍地走了过去,行至他面前半蹲下。
她对着他看了又看,看他掌下溢出的血沾到草木,看他膝上被泥污蹭乱的衣摆:“怎么觉得你今日心不在焉的?”
徐卿安扯着嘴角苦笑。
心不在焉……他如何能心不在焉呢?
他移开眼去看手上的伤口,然而却透过指缝看见了花圃里的风景。
一朵初开的芍药立在那儿。
眼中的阴霾都散开,徐卿安的笑意转明。
上官栩却不明就里。
她看着他的手从她身侧往后移去,咔哒一声,他折断了什么。
而后,他将一朵芍药放在她发髻前。
“娘娘,你看,芍药花开了。”
第29章
自那年,他带她来这里种下一片石竹花后这里便成了二人独处的静谧之地。
后来一年石竹盛开,她站在花海里,对他道:“我们再在这里种些兰花吧。”
他大致猜出了她的意图,却还是问:“这是为何?”
她仰头望天,嗅着花香:“石竹花是为家人祈福,而兰花,是因为你。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不管身处何处,都好好的。
他微微笑,目中流光潋滟,尽是柔意:“那不如再一起种些芍药。”
她回头看他,缓缓眨眼,莞尔说了好。
每年春猎都与上巳日相近,那时芍药虽开得不算盛,但也总有几枝俏然绽放,他便会选出来,以上巳之礼送给她。
“娘娘,你看,芍药花开了。”
停在额前的手,上官栩看得清晰。
拇指和食指之间捻着花朵朝外绽放,而掌心的血却往下汩汩而流,漫至手腕,漫进袖中。
一盛一伤,两相对比,分明是触目惊心,让人心疼的。
然而刚才的那句话再度在脑中重现,上官栩一下侧开头,挥手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拿开!”
徐卿安诧异。
上官栩再道:“我不喜欢这些。”
三月初三,上巳日,男女相会,互赠芍药,以示情长。
如今三月三才过,郎君赠女郎以芍药,仍有示情之意。
可他怎么配!
况且自四年前开始,三月初三对她而言就已不再是男女相会之日,而是与他的天人永隔之日,是他的忌日!
徐卿安自是想不到这些,他只问:“为什么?娘娘不是一贯喜爱芍药么?”
上官栩眼神狐疑,印象中,她应该没有向他说过她喜爱芍药这一事。
徐卿安看出她的所想,扬笑解释道:“娘娘身上的熏香是芍药花香,又在这园子里种了这么多芍药,臣以此猜娘娘喜爱芍药应该没错吧?”
见她没反驳,他看向手中的花朵,眼神微变怅,蓦地说道:“芍药花语谓之情有独钟,娘娘可是因此而爱?”
上官栩随着他视线看去,声音淡淡:“《诗经》中常将芍药与男女爱意相结合,故而从古至今,芍药多有情深之意,但其实它还有着另一层意义的代表——春末夏初,红英将尽,唯芍药殿春而放,它不与百花争艳,所以亦在诸多文士作品下代谦逊之美德。”
徐卿安垂眸:“是,世间万物从不片面而论。就如古来芍药常作男女相会时的信物,但是人们却往往只关注到了相会时的喜乐,殊不知欢聚之后便是离别,情深之后常是情殇,故而相会之后,有情人携芍药而去,也使芍药有‘将离’之称。”
上官栩凝望他。
徐卿安见她看来对她笑:“娘娘怎么这样看我?”
上官栩正色:“之前我曾问你是否是平康坊的常客。”
“是。”徐卿安点头,“臣也回答过,臣并不爱去。”
“但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为何对男女之情、情爱之事了解得那么多,感悟得那么多?”上官栩直言问道。
徐卿安垂眼沉默一瞬,再抬眼时却反问:“臣也是正常男子,又年岁至此,对这些事情有所领悟不是很正常么?”
“不,不一样。”上官栩不以为然,“若是因年龄而水到渠成地生了春心,对情爱更多的应是憧憬,而非感伤,只有遭遇过坎坷,才会如你这般多有悲叹。”
“娘娘不是查过臣么?”
“感情一事若不宣之于人,旁人如何能查得出什么?”
徐卿安默了默,手中转着花枝,他俯眼看着,漫不经心地开口:“以前是有一个青梅。”
“那你们……”
“但她死了。”
他话锋急转,抬眼直面向她。
上官栩神色明显怔一下,诸多心绪因他这一句话调动起来,又因他的直视撇开目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生命脆弱吧。”徐卿安盯着她,轻笑了笑但眼神却依旧淡漠,“至于情谊,没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悸动,不懂何为情爱,更不懂何为真心,谈不上刻骨铭心,更谈不上矢志不渝。”
“倒确实逝者年岁尚轻,便多有悲叹之意吧。”他这话又说得伤感,算给了她之前问话的答案,只是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他视线始终聚焦在她脸上。
上官栩轻声:“是我不该多问,让你念起伤心往事。”
可又如何不是让她想起了她的伤心往事呢。
她将他受伤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锦帕。
她一边为他包扎一边说道:“只是有些话你说得也太过绝对,纵然少时行事多带无知,但也因少年意气多了几分纯粹,那反而是长大之后求不得的。”
“娘娘是这样的想的?”他脖颈微倾,将头放低了些去看她。
“当然。”她抬起脸目色肯定地瞧他一眼,又继续埋头包扎。
徐卿安微不可察地笑一下:“娘娘说得是,是臣绝对了。”
包扎好后,上官栩将他的手放下,恰在这时,远处大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徐卿安先听见:“这是……?”
上官栩站起身:“我的羽林卫队。”她俯眼看他,“腿上可还好?可还能站起来?”
徐卿安伸手去感受:“初时是有些痛,不过没什么大碍,应该就是擦破了点皮,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上上药就好了。”
上官栩点头:“那就好。羽林卫既然要到了,我便先出去了,你等会再寻机出去罢。”
徐卿安拱手应是。
林外,传来一众林卫向上官栩行礼的声音。
上官栩喊了免礼,徐卿安站起身,隐约听见上官栩说了什么,让羽林卫都跟着她,不必再慢行。
马蹄零碎踏动,而后伴随着一声骤然的“驾”,林外便又起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
三月初十,春猎开始。
百官仍旧按品阶而列坐。
苏望身为相公太尉自是伴驾左右不必多说,只是方回京的礼部侍郎苏尚这次也因出使西燕坐在了前列。
只是他仍旧是一身清雅灰白竹纹长袍,俨然休闲装扮,没有半分要去狩猎的样子。
不过旁人也都见怪不怪了,苏七郎文武双全,骑射.精湛,有多少年轻女眷想要借春猎时候一睹英姿,然而却是自小皇帝登基以后他便没有再参与过,每年都让人遗憾。
今年看起来他也不会参与了。
众人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其它要参与狩猎的人的身上去。
行猎还未开始,待发场边便起了一阵吵嚷的声浪,人群攒动。
坐在观台上的上官栩和苏氏父子本在闲聊,但也都被那声音吸引去。
上官栩问刚从那边回来的宫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热闹?”
宫人恭敬回道:“禀殿下,是刑部的徐大人换了装在那儿试弓,便引了许多年轻的女郎围观。”
大晋民风开放,官家女子更是不拘一格,而春猎更是大晋刚开国时就流传下来的传统活动,朝官可参与,亦可携家眷参与,故而每年来此围观的女郎不在少数,只是往年她们关注的人是现在正坐在观台上的苏尚苏七郎。
苏尚问:“刑部的徐大人,可是去年那位双元?”
上官栩轻嗯:“是他。”
苏尚:“倒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
上官栩向宫人道:“去把他叫过来吧。”
徐卿安过来见礼时,一身圆领袍半袒穿,袖口则以护腕挽起,穿法正是时下流行的文武袖。
这装束看起来既干净利落又飘逸有致,而徐卿安本就长得好,这样一来便更是给他在神貌上添了一笔。
上官栩瞧了几眼,心想也难怪会惹那么多女郎关注。
免礼之后,是苏望先开的口:“看来徐大人今日是要去猎场中施展一番啊,胸口上的伤可是好了?”
徐卿安回道:“多谢苏公关心,已经好全了。”
自那日茶楼相谈后,二人之间的客套话也多了起来。
苏尚也道:“林场虽提前做了封闭,但林中猛兽亦不少,若去行猎也因小心才是。”
徐卿安拱手:“苏大人提醒的是,但下官也不过文士出身,深知自己实力几何,并不敢去猎那些猛兽,所以也并未打算往林中深处巡猎,只听说山鸡味美,营养也好,若用来煲汤更是滋味绝佳,便想猎几只献给诸位贵人。”
话落,上官栩眉头扬了扬,视线投向地下。
她自是都知道他话中意思。
但她不知,一旁的苏尚如今正一目不错地望着她,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苏尚听苏然讲过御史台的事情,更是知道上官栩曾让青禾给徐卿安送过汤。
那时上元游船漏水之事刚过不久,就连苏然都以为上官栩是因为念着徐卿安救她出水才让青禾送了鸡汤,至于后面青禾给徐卿安说的那些话,也无非就是想表述那碗汤有多贵重,上官栩对他所为有多愤怒罢了。
可是苏尚却听出了其它意思,当时轰动御史台的就是刘昌的那封血书,因上元之事,上官栩那时送汤自是无可厚非,但结合起传授鸡汤熬制之法,却有其它说法了——
她在帮他,她在提醒徐卿安那血书背后的端倪!
苏尚又转头凝望向台下之人。
他此时提及用山鸡煲汤无非就是在回应那件事!
苏尚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号声响起,出发的行猎的时辰快到了。
上官栩便先对徐卿安道:“行猎就要开始了,你先下去准备吧。”
徐卿安应是退下。
然而一旁的苏尚也在此时向上官栩和苏望拱手道:“殿下、父亲,臣也去准备了。”
上官栩惊讶:“叙白也去?”
叙白,是苏尚的字。
听见她叫回他的字,苏尚唇角勾了勾:“臣许久未曾打猎了,今日又是春猎,便也想沾沾喜气。”
苏望颔首:“春猎是我大晋先祖定下的大日子,七郎你确实该去。”
上官栩:“只是叙白如今穿着不便,我差人去拿套骑装来吧。”
苏尚含笑婉拒:“殿下不必为臣费心,吉时将至,不容耽误,臣将袖子挽一挽,再戴上护腕束上就好。”
说着他
告退转身,而后神色骤凝,行进间边挽着袖子边对随从吩咐道:“去将我的马牵过来,再拿张弓。”
——
春猎场上,在小皇帝发出一支响箭后,参与行猎之人齐齐奔出。
上官栩留在行营里静待结果。
然而狩猎队伍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宫人来报说,苏尚和徐卿安已经回行营了,正准备卸了装备过来请安。
上官栩诧异:“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宫人答:“听说猎物猎够了,二位大人便回来了。”
半个时辰就结束的春猎,上官栩第一次见。
第30章
春猎开始大约两刻后,苏尚便已猎得了一些猎物,只是他最想猎到的猎物还没见到踪影——
山鸡。
他驾着马有目的地往林子深处里走,突然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立马提箭拉弓!
“徐大人?”苏尚拉弓后发现林间发出声响的竟是徐卿安。
苏尚慢慢松了弓弦,将弓提在了身侧。
徐卿安站在密丛中,没有骑马,手上提着一只山鸡。
他仰脸,对着马上的苏尚回笑:“苏大人,这么巧,你也到这儿来行猎了。”
苏尚默了默,颇为不自然笑道:“是,真巧,猎场这么大竟也能与徐大人碰上面。”
“徐大人怎地不骑马?”
徐卿安提了提手中的猎物:“刚猎到只山鸡,周围树林太密,骑马不方便,便下马来捡了。”说着,他又突然歉声道,“也因此不方便向苏大人行礼,还望苏大人勿怪。”
“无妨。”两个人之间还有段距离,苏尚下了马朝他走过去,言语间充满欣赏道,“原以为徐大人常年坐于书舍中研学,骑射功夫会欠缺些,没想到徐大人这般厉害,说打山鸡便打到了。”
“苏大人谬赞了。君子六艺,大晋学子皆要习之,而下官所习不过皮毛,不敢称好。”徐卿安对着苏尚身后、绑在马背上的猎物望了一眼,扬唇道,“而行猎比的是数量,论来还是苏大人更厉害。”
然而对于无心参与行猎比赛之人数量并没有用。
“罢了,不说这些了。”苏尚言低垂一下眼眸,再笑问,“这一带山鸡可是很多?我也想打几只回去。”
徐卿安道:“苏大人这问,下官并不清楚。”他神色如常,“下官也是第一次到皇家猎场来。”
“哦,这话是我问得不是了。”苏尚浅笑歉声道,“不过我以前虽是常来,但猎场太大,也并非是所有地方都去过的,那且就先逛着看吧,这山鸡有第一只就有第二只。”
徐卿安应承:“苏大人说得是。”
苏尚看着眼前这个并不与他积极搭话的人,道:“徐大人是去岁的状元,说来,我们还在杏园宴上见过一面,只是可惜后来我出使西燕,直到今日才正式和徐大人相识。”
他拱手道:“苏尚,字叙白,长安生人。早闻徐大人事迹,今日可能与徐大人交个朋友?”
“能得苏大人赏识自是下官荣幸。”徐卿安回礼,“下官徐卿安,字晏容,扬州人士,不敢当苏大人口中的事迹,不过按时完成朝廷所下的任务罢了。”
“烟花三月下扬州。”苏尚念道,“扬州是个好地方啊,事事皆兴,戏曲尤盛,难怪徐大人涉猎颇多。”
徐卿安知道他说的是给小皇帝讲皮影戏的事,便自如道:“幼时光读书始终觉得乏味,便去学了些其它解闷的玩意儿,让苏大人见笑了。”
苏尚颔首:“曾经我也喜欢那些,只可惜未曾深入了解,改日有空定要向徐大人请教。”
徐卿安含笑点头。
苏尚转身向坐骑走去:“走吧,我们再一起去猎几只山鸡。”
“还是苏大人去吧。”身后的人声音清泠带笑,“下官就不去了。”
苏尚回头:“这是为何?”
徐卿安举起右手,将掌心对向苏尚随意晃了晃:“昨日试马时受了伤,刚才一不小心又把伤口撕裂了,便不方便了。”
徐卿安心想,事情办完了,山鸡也已经猎够了,他才不去。
苏尚并未将伤口看得太清,但闻言也遗憾道:“是,那伤口位置不管是骑马还是射箭都有影响,罢了,猎物也差不多了,我们便一起回营罢。”
徐卿安诧异,他还以为他不和苏尚一起去苏尚便会自己去,谁知苏尚竟要和他一起回营。
——
回了行营下了马,有专人过来帮他们提猎物。
苏尚便对徐卿安道:“徐大人要不要先去将伤口处理一下?”
徐卿安婉拒:“不妨事,还是见陛下和太后娘娘要紧。”
说着,他随手拿了张帕子出来了对着伤口擦了擦,再简单一包。
整个过程轻松简单,不见他脸上有丝毫伤口被触的痛泛之意。
苏尚见状,不觉蹙了眉——
这点伤也会影响拉弓?
——
二人一齐去了观台,猎物分别放在二人身前。
围观的众人见状纷纷伸直了脖子——
真是稀奇了,那位徐大人刚说了要猎山鸡现在面前放着就果全是山鸡,一只其它动物都没有。
而苏大人几年未曾上场,骑射却也依旧厉害的,不过半个时辰便猎了小十只猎物,还各式各样的都有。
除了山鸡。
上官栩当着苏望的面对两人客套地夸了两句,只是对苏尚表现得要亲近些,叙白叙白地叫着。
徐卿安始终垂眸含笑听着,话虽说得不多,但也如刚才说好的那样,将猎得山鸡献了出去。
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到底是一片心意,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上官栩和苏望便都收下了。
苏尚的猎物自也同理。
之后便是春猎的其他章程,直至日落宴毕,众人散去,这才告一段落。
趁着春猎热闹气还没过,小皇帝又请徐卿安进了宫。
夜半三更,月光洒入,是漆黑的殿内唯一的光源。
青年掌心朝上,将手放在案上,掌中伤口没有愈合,还隐隐带着血色,但雪白的药粉撒在上面,悄然将那抹刺目、突兀的红掩下。
上官栩专注地给徐卿安的手伤上着药。
徐卿安无声瞧着,感受她的细致动作,唇角不觉起了弧度,然而转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她对其他外臣也这样么?她今日称呼苏尚那样亲切,可曾为他也做过这样的事?
徐卿安手指蜷了蜷。
“做什么?”上官栩一把按住他,语气中带着对他胡乱动作的不满。
徐卿安回神,向她看去,噙笑道:“药粉太凉,撒在伤口上臣一时没忍住。”
上官栩讥讽道:“都说了这药要自己上才知轻重,谁让你偏要拿着药要我给你上,如今痛,你也只能忍着。”
说起来也是好笑,上官栩知道他这伤是昨天解马绳时伤到的,但谁知他春猎开始前没有什么措施,春猎结束后在请安时,却反而包了层巾帕,那帕子包得粗糙,很是显眼,小皇帝瞧见了便好奇地多问了句,他只说是旧伤复发,一时间不便再骑射,小皇帝闻言便立马借着这由头让他进宫讲戏,也说要赏药给他。
那场合之下,气氛使然,自是越热闹越也好,反正左右不过小孩儿玩乐,而小皇帝近日用功也多,其它人听了自也不会对皇帝此举有所反驳了。
只是他拿了皇帝赏的药他却不自己处理,非揣在身上,等到夜阑更深,要与她独处时才拿出来半求半哄地让她给他上药。
上官栩见惯了他的无赖品性,也懒得与他周旋,只当借此在轻柔触碰间能更拉拢他的心。
徐卿安轻
驳她的话:“其实还好,不是很痛,只是那一瞬间不适应罢了。”
他不仅对她有些无赖,就是对自己也惯会找理由,刚才蜷指分明是被心绪所扰却偏要把原因归在药粉上。
他这次来不仅带了药粉还带了纱布。
上官栩撒好药后一边帮他缠着纱布一边说道:“对了,借薛弘之事我已想法将羽林卫中的将官调去了金吾卫,多亏了你之前在朝堂上的配合,让他们两方没有对此事多加注意。”
他盯着她,并不真心实意地说道:“为娘娘做事,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上官栩抬眼瞧他一眼,月光照映下,她眼中笑意清晰,只是带着几分戏谑,显然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她垂眸说:“你如今在刑部,有些事情确实说得上话,然而刑部固然掌管律法但若想要主事、掌控主动权,还是得进中书,最近朝内官员致仕众多,这正是你的机会,你若有想法变提早考量着。”
徐卿安轻声:“娘娘这是在为臣打算?”
上官栩语气如常:“徐卿既然选了为我谋事,其它地方我能帮到徐卿的,自然我也都会想法帮。毕竟你我同谋,求的不就是个共赢么?”
“那那位苏大人呢?”他蓦地问道。
纱布的结刚刚打好,上官栩的手便骤然一顿。
她未将手拿开,只抬头问:“哪位苏大人?”
只见他正色道:“今日春猎上,与我同猎的那位,苏叙白,苏大人。”
上官栩微一蹙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卿安道:“我见娘娘似乎与他颇为交好?”
“幼时相识,又差不多年龄,是有些交情。”
熙宁七年上巳夜的事,上官栩查出来与苏尚并未关系,纵然因为他身份的原因让她心中对他有了隔阂,但以往情谊她也并不否认。
徐卿安见她并不否认,说不出是冷是热地笑了:“那娘娘可曾为他打算过什么?”
上官栩没懂他的意思:“我为他打算过什么?他是苏相的儿子,有苏相在,还需要我为他打算什么?就算他真有所图,其他人也无须帮什么忙吧?你这话问得着实奇怪。”
说着,她就要将原本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收回去。
然而只一瞬间,一只手追来,纤长如竹的手指将她勾住。
两手相扣,她的掌心感受到他的指尖微凉,而她的指尖触碰着被他焐热的纱布。
她方才抬起眼,就见青年如水般透润的眼眸向她望来,随即他一倾身,她便看不见了。
额头相抵,未曾伤过的手掌蒙在眼前,她听见他潮湿又隐泛着卑微的声音。
“臣知道娘娘亲吻时不喜有光,这一次便容臣为娘娘遮挡吧。”
气息打在脸上,唇随之而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