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安垂眸,深深长呼一次,似惋惜似叹:“是啊,有他那位三叔父在,有他四哥的例子在,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活路的。”
然而他也不该有活路。
徐卿安抬眼,无比正色:“那臣便与娘娘说说,臣对他的打算吧。”
第46章
那几桩案子结案后,上官栎就从大理寺狱回了府,而大安国寺这边,上官栩也诵了几日经,如今上官栎得以恢复清白,她自也可以回宫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先改道去了一趟上官府。毕竟上官栎这样一遭也算生死一遭,又才从狱中出来,纵是知道他身体没遭受伤害,但她也放心不下,想亲自去看看。
但在去程的路上,上官栩坐于马车中,一直想着那夜他对她说的话。
下一步他已打算直接对苏然动手,且他也将要用的证据准备好。
这次江南水运虽是苏然出了头,帮助稳定了江南局势,但也因此他将自己置身到了世人面前,他将他自己捧得有多高,之后便摔得有多惨。
这次江南几大船商家主齐齐上京向苏相讨说法,徐卿安便趁其后方空虚,查到了这几年来船商和苏然之间的利益往来,而苏然此前却才代表苏氏发声说苏家与那几家船商不过只有买卖关系,除此以外并无牵扯,故而如此欺瞒民众之事一旦暴露,苏然必会受到反噬。
这些年来,苏望在外一直以苏家家训约束自身和苏氏子弟,整个苏氏上下在外人看来都是品
行端正、风清气正之辈,所以徐卿安这一计只要一施成,那么苏然定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声讨。
只是上官栩现在还关注着一件事,徐卿安到底是如何查到苏然和船商之间的利益往来的?这样的秘辛他竟然能说查到就查到。
他当真就如暗处的阴鬼一样,洞悉了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所以他自身背后又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呢?
——
那几桩案子了结后,刑部的事务瞬间少了许多,今日徐卿安也得以早些下值。
只是方才出官署,就见苏然向他走了过来。
“徐大人。”
“苏中丞?”
苏然微笑地向他见礼道:“恰逢今日下值早,可能邀请徐大人去府上一叙?”
徐卿安心中奇怪,但并未显露在脸上,笑道:“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竟得苏中丞相邀。”
苏然道:“是叔父,叔父想请徐大人过府一叙。”他目色诚恳,“他想和徐大人好好谈一谈。”
——
进入苏府,一路上遇见的仆从都对徐卿安礼遇有佳,看起来倒真像是对待贵客的表现,而踏入议事厅之后,徐卿安要落座的位置上更是早已摆满各色时令水果和糕点,还有那正在炉中烹煮的茶,也是清香缕缕、沁人心脾。
苏望本坐在位上等候,见徐卿安进来便立马带起笑,慈眉善目地请他入座。
“不知徐大人喜好,便只备了些茶点。”他贴心问,“徐大人可有偏好的吃食?现下时辰,恰好一会儿可以一起用晚膳。”
“让苏公久等了。”徐卿安先向他见礼,然后却并不会答他的话道,“不知苏公今日叫下官来是何话想说与下官?”
开门见山自是节省时间,苏望笑一下,也不再和他周旋。
苏望道:“之前贤婿的事多亏徐大人及时发现其它相似的案子,这才得以在时间上进行缓冲,让贤婿有了转圜的机会。”
“只是不知徐大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一下找出几桩相似的案子呢?”
徐卿安饮了口茶,在他的试探下坦然道:“苏公高看下官了,下官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几桩相似的案子?不过是下官之前见要到雨季了,便担心大雨降灾,毁房毁路,这才提前了解了一些。”
“苏公也知道,下官之前任职御史台,身上就还担着些御史的毛病,总爱去关注着其它的人,结果谁知这就恰好帮到了上官大人,不过上官大人本就是清白之人,下官也是不敢居功的。”说着,徐卿安笑了笑,略显惭愧地垂下眸。
苏望含笑望着,神色如常:“徐大人谦虚了,要我说应该让明樾好好宴请徐大人一番才是。”
徐卿安拱手:“下官着实不敢当。”
苏望:“徐大人之后是何打算?可有想过离开刑部,去其它感兴趣的衙门任职?”
离开刑部……他这是再试探他愿不愿意离开上官栩,转头到他苏氏的门下。
徐卿安勾唇,冷冷笑了下,然后抬眸答道:“倒是没有细想过,既入朝廷任职为官,那自然是朝廷需要下官去哪儿下官便去哪儿了。”
见他似有婉拒之意,苏望再耐着性子道:“朝官那么多,并非人人都能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的,徐大人如今年轻,又是双元之才,要尽早选对适合自己的道路才能算才有所用啊。”
徐卿安请教:“不知苏公觉得哪条道路是适合下官的?”
苏望语重心长:“官场之上,形势复杂,首要的就是要选择一位资历深厚、能看透其中玄机的引路人。”
徐卿安受教般点头,却道:“然后呢?”
苏望顿时攥紧拳头。
他知道,这人这般无所谓的态度断然不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茬罢了。
苏望敛下笑意:“所以徐大人觉得当下你所选的那个人,能做你的靠山,能引你的路么?”
“下官当下所选的人……?”徐卿安仍是装傻充愣,笑问,“下官选的谁啊?”
苏望的气一下在胸腔中冲了起来,自他成为首相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打这些官腔!
“好了,徐大人莫要再装糊涂了。”他也不再和风细雨地与徐卿安说话,“你当真觉得你跟着太后与我作对会有好下场么?她把你当刀剑使,但可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啊。”
“苏公缘何就认为她就给不了下官想要的?”徐卿安立马道,“苏公又真的知道下官想要的是什么么?”
苏望蹙眉:“你想要什么?”
徐卿安嗤笑:“看,苏公也对自己的答案不自信,不然也不会这样问我。”
苏望解释:“我这样问自然是尊重你的意见,只有你我互相交心了,一切才能事半功倍。”
徐卿安:“可我若说,无论如何,苏公都不可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呢?”
他想让他死!
看着徐卿安渐冷的眼神,苏望愈发猜不透他想要的,可就算他说得这般果决,但入仕为官想要的也不过那几样。
他猜测道:“你想要相位?”又想了想,继续道,“是大胆了些,但人有野心也属正常,况且大晋实行的是群相制,徐大人若有此野心,也未尝不可实现。”
可是徐卿安依旧没有表态,甚至神色都没有因他的话而变化一二。
苏望皱眉一瞬,忽而想到什么讥讽道:“莫非你求得是宫里的那位?”
徐卿安定眸看去,声音不疾不徐道:“苏公当真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经历得多些,什么猜测都能想出来。”
苏望:“不然我实在不知,你为何不愿接受我的想法入我门下,要知道,天下士子如过江之鲫,有多少人光是对我苏氏一门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可你竟毫不在意。”
“大概是苏公德高望重,是高高在上的圣洁之人,下官生于微末,见过许多腌臜之事,便与苏公的理想所求不同,难以契合罢。”徐卿安站起身,端起那杯茶道,“今日得苏公相邀,下官受宠若惊,然也实在难达苏公之意,故而只能以茶代酒,谢过苏公好意了。”
苏望寒眸冷声:“你想好了?”
徐卿安微微一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杯,拱手向他行了一礼,转身扬长而去。
守在门外的苏然见房中出来的只徐卿安一人,心中一凛,当下就知道了结果。
待苏然转身进门走上前时,见苏望捏着茶杯,静默地坐着,周身却有一股怒气。
“可惜,本看他才能卓绝,想好好培养他一番,可惜啊可惜啊。”话落,苏望仰头将茶饮尽。
“笃”的一声重响,茶杯被倒扣在了案上。
——
徐卿安到了苏府外,骑上马,干脆离去。
在苏然来寻他时,他便大致猜测出了苏望邀他来此的目的。
他不会由苏望拉拢,但他来此也只是为了看看苏望的丑态。
被威胁到了么?可是一切还没结束呢。
徐卿安遛马在路上,见大路前方有车马队伍运着重物,行动缓慢,他不欲多等调转了马头,拐进了一旁的巷道。
巷道窄小,安静。
不,是异常的安静,徐卿安抬眼看向了周围。
天光未尽,一间阁楼射来一缕刺眼的白光。
徐卿安眼眸一闭,心下立马就道了句不好,果然那一瞬间就有短箭向他袭来,他忙一侧身,顺势翻身下马,但仍躲闪不及,脸颊侧被划出一道血痕。
紧接着又是两支箭射来,好在他下马时拔下了拴在马上的剑,挥剑挡了挡将暗箭纷纷打在地上。
再是一波箭雨,这一次他看准时机,伸手握住两支,然后向那射箭处挥一用力,将箭还了回去。
伴着两声痛苦的闷声,阁楼的窗栏上浸出鲜血。
暗箭停下,又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眨眼时间,徐卿安周围就围满了一群持刀的黑衣人。
不待丝毫
废话,一群人齐齐持刀向他砍去。
徐卿安一一躲闪,格挡,反击。
他穿行于刀剑下,俯腰,仰身,再寻来人空当,或用剑划,或用脚踹,将那些杀招步步化解。
脸侧的伤痕有些刺眼,然而那些的鲜血飞溅在脸上,却也使得他整张脸气韵趋于平衡,破碎与狞厉共存。
徐卿安手下亦不容情,那些人对他使杀招,他也不留余地。
片刻之后,刚才涌出一群的杀手就已躺了一半,而徐卿安除脸侧那一处伤痕外再无其他伤势。
徐卿安站在一片死尸中间,眉骨上和剑身一样都挂着血,目中森寒,望着周围的人。
这画面极具冲击力,外围杀手已不敢上前。
就在这打斗停息的时间里,外面大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样?死了没?”
那声音原本带着笑,但那说话的人却在进到巷道的那一刻顿时哑了声。
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只因他要杀的人不仅好端端地在那儿站着,还把他派出去的人杀了一半。
血污遍地,中间那人持剑而立,恍若阎罗。
后进来的几人没有蒙面,也没有穿黑衣,徐卿安记得,他们就是刚才挡在大路中间的车队里的人。
原来是早就计划好的。
他冷冷一笑。
来人慌忙道:“还愣着做什么,上啊!”
又一波攻势向徐卿安袭去,后来的人掐着指尖等候,只因他已露了相,这人就非杀不可了,然而他之前没想到的是,徐卿安竟这般厉害,弓弩手没杀了他,十来个杀手也没杀了他。
他内心莫名慌张。
果然,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一股风袭来,带着哀嚎声,有两个刺客被踹到他脚下,他慌忙抬眼,却见一带血长剑向他刺来。
一切太快,脚下都来不及躲闪,肩就被人钳住,脖颈上架起了一柄剑。
“饶饶饶命。”如此境况下,被挟持的那人脱口而出。
而其余跟随他进来的几人也都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饶命?”徐卿安冰冷的声音说在他耳侧,“你刚才让他们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让他们饶我的命?”
脖颈上的剑慢慢划动,刺痛由浅入深。
“去死吧。”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被钳住的人闭眼大喊。
身后人的动作果然停下。
那人便又立马补充道:“我是在江南做船运生意的,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徐卿安呢喃:“江南水运……”
“对对。”船商见有希望连连应声,“他、他也是做船运生意的,我们江南几家都可以给你钱。”
徐卿安瞧了一眼船商所指的几人,那几人和被他钳制住的这人一样衣着华贵,一身绫罗绸缎,但其中一人的衣料却在其中还要更胜一筹,当是那几大船商中某家的家主。
好一个联合围剿。
他心生一计,然表面又对船商的条件无动于衷道:“江南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几家船商最近耗损严重,市场也丢了不少,恐怕账本上全是赤字了吧,你们还有钱给我?”
“当然不是!”前面的船商站出来说话,“虽今年亏了些,但家底还在,不至于如大人说得那般捉襟见肘。”
徐卿安:“账本给我看。”
几人一顿。
徐卿安冷笑:“空口无凭,还谈什么条件,我现在就杀了他。”
“诶诶!我有我有。”有船商喊道。
几家家主一齐上京,账本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是随身携带,徐卿安一诈果然就诈了出来。
他停下动作,见前面的人从怀中掏出账本,不容拒绝道:“翻开,上前。”
那人照做。
这账本若为真,则是打击苏然的另一力证。
徐卿安仔细辨别着。
然而突然一阵风,那账本纸张突然翻动,徐卿安眼眸一觑,跟着迷糊,下一刻那人就握了一把白色的粉末向他撒去。
距离太近,徐卿安纵是及时躲避也挡不住一部分粉末砸入眼中。
眼前白茫一片,随之就是眼球剧痛。
那人撒得不甚讲究,被钳制在徐卿安手中的人也中了招,连连哀嚎几声。
可是他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挥手让那些杀手上前去。
好在徐卿安还能听见,见一旁的人冲来忙转了手中按着那人的方向,将他一脚朝那些杀手踢了出去,随即便往反方向跑。
一路穿过了几个巷子,徐卿安中途也试探着睁了几次眼。
好在视线虽模糊,但用来辨路却是够了。
但不好的就是刚才砸在他脸上的粉末。
那粉末一部分进了他的眼眶,一部分随着他的鼻息被他吸入了体内,渐渐的,他觉得自己胸腔之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浑身闷热。
这样的身体反应对他的奔袭过程中的动作自然会有影响,然而更多的当是与他体内余毒的纠缠。
他体内之毒性寒,碰上这样的阳性药物只会两两相激,加剧反噬。
他已有些定不下神。
浑浑噩噩间,他看见一座府宅院落里的一棵大树,郁郁葱葱,高耸多枝。
身后的人还追着他,他迟疑一瞬,闭眼微微缓了心神后,踩着墙一下翻进了那座府宅中。
——
因许久未曾回过上官府,这次又逢那样的险情,上官栩再与上官栎见面时自然就要多寒暄一阵。
适才说完话,兄妹二人定下晚上要一起用晚膳,上官栎便先出去向下人吩咐了一些事,而趁着这个空隙的时间,青禾从外面进来,附耳向上官栩说了句话。
上官栩闻言微露惊色:“还醒着么?”
青禾颔首:“醒着的,从外表看伤得应该并不严重,只脸上挂了彩,不过眼睛好像出了问题。”
上官栩起身:“走,去看看。”
第47章
上官栎方从院中回来,便见上官栩从屋中出来了。
他便问了句:“怎么了阿栩?是又想起什么晚膳想吃的么?尽管告诉阿兄,阿兄去安排。”
上官栩微微笑道:“不是,但也真有一事想要麻烦阿兄。”
“何事?”
“我许久未回府了,想去以前自己的院中单独待一会儿。”
上官栎了然:“好,我这就吩咐下去,不会让人去打扰你。”
上官栩莞尔:“多谢阿兄。”
——
上官府外,那群追杀徐卿安的人从巷中拐出来后就不见徐卿安的人影。
领头的那人把周围都看了看,啐了声:“跑得还真快。”又往一个方向招手,“往那边追。”
刚才同样被白色粉末迷了眼的那船商伸手拉着他:“等等!”他揉了揉眼睛,“解药先给我。”
“什么解药?”
“你刚撒的药粉的解药!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我只觉脸热胸燥的。”
那人笑得揶揄:“要解药?去趟平康坊就行了。”
那船商骤然醒悟:“你……”
那人无所谓道:“抓着什么就撒什么了,不然怎么救你?”又正色说,“如今我们已然露了相,还是得赶快将那人找到,不然后患无穷。苏五郎说了,江南之事就是因为太后和苏公斗法才牵连到了我们,而那个人是太后近臣定然出了不少主意,我们自是要和苏公站在一起的,那么就要往太后那边下手了。”
“先追。”
——
上官府内,上官栩听了青禾说的来龙去脉。
那时青禾正在上官栩原来的院子里取东西却见院墙下瘫坐着一个衣着上满是血的青年人。
她心下一紧,本想转身就出去喊人却先闻了一声“青禾掌事”。
那声音熟悉且无恶意,她这才使了胆子向墙边的人走去,而看清他面容之后更是一惊:“徐大人!”
青禾向上官栩道:“他说被人暗算追杀,眼睛又被粉末伤了,便不得不寻了一间院子暂避。”
上官栩笑一声,心道他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然而转念又想是何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追杀他。
上官栩道:“追杀他的人一定会跟着过来,你拿我令牌让府外羽林卫去查查周边有无可疑之人,一旦发现,及时拿下,最好要活口。”
青禾颔首应声。
——
房中,徐卿安瘫坐在榻边,胸膛起伏剧烈,呼吸声
明显。
他到底是经过人事的男人,过了这么阵,也已反应过来刚才那人向他撒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了。
那群船商生活奢靡,就是因为船运大事到了京城,也不忘纵情声色、走马章台。
而如平康坊那样的地方,最是不缺助兴的药物。
房门开启一瞬,外面灯笼中光刺进来,斜靠着床榻的徐卿安被晃了眼,下意识地提起袖袍挡了一下,又在隐约之中看见一个人影向他走来。
他蹬了蹬腿,张臂一挥:“出去!”
纵然体内之毒与那药药性相斥,但两者相抗,自身精力亦会耗损不少,如此那药物还是会侵蚀到身体中。
徐卿安脑中浑浑噩噩,喉咙干燥,全身燥热,神志几近崩溃,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女子,便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全身忙往一团缩了缩。
然而又转念一想,他已躲过他们的追杀,现在是在上官府中啊。
思及此,徐卿安定了一瞬,然后全身心地松了一口气。
当是她来了。
他卸了刚才的抗拒,抬起湿润双眸向来人望去,睫毛带水,眼尾尽是绯红色,又扯出笑道:“娘娘。”
上官栩走到他身前一两尺的地方停下,饶是青禾已经说过他的情况,但真当她亲眼见到时还是被他的状态惊到。
他浑身都带着血,但脸上的血刺目程度尤甚,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其实他骨相偏冷,平日若不是常带着笑,他周身气质应是更偏清冷疏离,如今在血色的点衬下,他的那种冷冽气质更是被激了出来,可偏他又因眼睛受了伤,两眼含了雾,带起了一些破碎感。
而比起他的狼狈,他身前的女郎依旧端庄优雅,一站一瘫,清浊两分。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上官栩见状蹙了眉,言语中不由得带上关切。
徐卿安带着微颤的喘息叹口气:“一时大意,让娘娘见笑了。”
上官栩问:“身上可有受伤?”
徐卿安将脸一扬,侧面向她:“身上没有,就脸上伤了一处,娘娘可要仔细看看?”
他本刻意打趣,也想借此提一提自己的精力,谁知话一刚落,他便觉眼前光影微动,冰凉而纤长钳住他的下巴,将他转了方向。
他神情一滞,旋即颤息一瞬,眼眸中被不可思议填满。
他双眼还未恢复过来,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缓缓蹲到他身旁,正用一种关切的目光打量着他:“眼睛呢?你的眼睛还好么?”
而她的动作还未停止,另一只手轻轻抚在他眼帘上,带动他长睫颤抖:“可要我为你寻个大夫?”
“啪”的一声,她的手腕被握住,他眼帘掀起,目光直直地向她望来。
上官栩眼神丝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视线又不经意地从他的眉眼开始,掠过鲜红的唇畔,修长的脖颈,清晰地看见那抹泛起的不正常的红色侵入他微乱的衣襟下。
她大致猜到了他脸上残留的粉末是什么了。
可是她恍若未察地扬了扬眉,疑惑追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她试探地问,“你知道追杀你的人是谁么?”
徐卿安一目不错地望着,呼吸声明显,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是原江南几大船商的家主。”
上官栩:“他们知道他们此前那番遭遇背后有你的事了?”
徐卿安:“应当吧。”他喉结滚了滚,“但多半也不是他们查出来的,恐怕也是听谁说的。”
上官栩笑:“看来你把人得罪得不清啊。”
徐卿安松开她的手腕,也扯着笑回应:“早就预料到的事,也不算意外。”
上官栩便问:“既是有预料,为何不早做准备?为何不多带几个护卫高手出门?或者你觉得太招摇,安排暗卫也行啊。”
徐卿安意识到她在刺探什么,当即撑着发蒙的头回道:“娘娘高看臣了吧,臣这个身份如何培养得起暗卫?”
上官栩挑眉,仍是继续道:“是么?培养暗卫很耗费精力和钱财么?”
徐卿安只道:“臣未培养过,臣也不清楚,只是依臣的家底和俸禄,臣能在京城内有一座宅子,有几个帮忙做杂事的仆役,臣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高手暗卫那些,当是不在臣的能力之中。怎么?娘娘很关注这个问题?”
上官栩笑一下:“没有,只是关心徐卿的安危而已,不过想来也是,徐卿本就习得一身上乘武功,当是有能力可以自保的。”
“对了,还没问过徐卿师承何处呢,陛下这个年纪也该习武了,正想着给他找一位老师。”
徐卿安道:“陛下是天子,若要习武当从禁军中选好手教习,娘娘这样问臣,莫非是想让臣为陛下找老师?”
上官栩点头,不加掩饰道:“确有此意,禁军的招式都太体系,如其它军队一样更讲究团体作战,但徐卿的武功却是更偏向个人的,我很喜欢,故而也想让陛下学一学,徐卿可能帮我找一找适合教习的老师?他们若能入宫教陛下习武,我也自不会亏待他们,加官进爵,样样皆可。”
他们……
她名为为小皇帝找老师,实则是趁他中药迷糊之际试探他背后到底有多少能人异士。
徐卿安闭了闭眼,可就算他察觉了她的意图,那股药劲上了脑中,他也是昏昏沉沉,脑子转得缓慢,只怕自己会一步一步被她套出话来。
他再度抬起眼,挤了挤眉,目泛可怜道:“娘娘……臣好难受……臣的眼睛感觉快看不见了,臣的身子也好沉、好闷……”
上官栩视线下移,瞧了眼他身体的反应,不得不说,她当是佩服他的,逢这样身体火热情况下,他也能撑着脑子平静地和她周旋。
她该是给他请大夫的,可是他这样的模样实在难遇见,这该是她试探他的良机,她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他到底有什么的筹码。
而他也没有说谎,他虽刻意以此转移话题,但他却也是真的不适,真的难受难忍。
他额角沁出汗。
“你知道你脸上的这些粉末是什么么?”
一阵芍药花香袭来,他额上的汗珠被她轻柔地拭去,而那芍药香就似催化的药剂一般,偏要将他心中中苦苦压制的火催燃催盛。
他万不能再任由她这般下去!
“娘娘!”他再次钳住她的手腕,这次力道远超于刚才。
上官栩手腕生痛,但更多地是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她听着他说:“娘娘既已知晓臣所中之药是什么又何必明知故问?臣这般模样,娘娘不应该离臣远些么?还是说娘娘实在心疼臣想为臣解毒啊!”他笑意扭曲,“臣现下虽神志昏沉,但娘娘对臣的承诺臣可还记得清楚呢!”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当真是昏了头了,如何能去借那些话吓退她,万一、万一……
“如何不可呢?”上官栩轻声。
徐卿安瞬间瞠目。
而上官栩就在他尽是错愕的注视下,从容地将接下来的话说完:“难道……我就不能爱慕徐卿了吗?”
轰的一声,徐卿安脑中所有的昏沉一扫而空。
他不知怎么开的口:“你说什么?”
第48章
那年上巳夜,曲江共设两层防线,最外层是由金吾卫负责,而贴身护卫帝后的则是羽林卫。
羽林卫与金吾卫不同,羽林卫由皇帝直接掌管,所以那年的护卫队长由他亲自选择。
可是谁知,旨意还没下出去,他选择的人就在训练中受了伤,不得不重新更换人选。
结果后来游船上,羽林卫守护不力,竟让刺客潜伏于宫人中,带着兵刃轻松登船。
然而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他亲眼看见羽林卫在慌乱中故作混乱,他亲眼看着那个刺客向他刺来,他却被人抱住动弹不得。
曲江水下,同一批下水的金吾卫分去了两个方向,一个杀他,一个救她。
后来,
他挣扎着,忍着被刺中毒后的不适从曲江下游爬出来。
那时他的眼睛就和现在一样,只能模糊视物,所以当他看见那群金吾卫来时,他没看见他们脸上的杀意,只以为是来救他的。
他血战许久,身上全是伤,若非顾筹的及时赶到,恐怕曲江池畔就是他的身死之地。
再后来,他辗转至五岩山疗毒,亦听说了他“驾崩”之后的事。
先是朝廷迎立了他四岁的侄子为新帝,再是与他交好的大臣接连被找出“错处”,或杀或贬或流放。
其实那事情的所有证据他不过用了三个月就已搜集齐全,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来接受一件事——他的所爱之人背叛了他,那一年时间内,他的皇后成了太后,从后宫到前朝,接管了上官氏一族的所有权力。
所有的环节中都有她的身影,最先敲定护卫队长时只有她在他身边,后来游船上刺客向他行刺时也只有她在他身侧,最后,刺王杀驾利益的流向也有她的身影,甚至在那些被冤枉的朝臣案子里还出现了她的中宫玺印。
然而可笑的是,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时辰,她还笑眼盈盈,若无其事地拿着杨柳枝为他祓禊去灾,向他说“长乐安康”。
他的前二十年可以说活得极为顺遂,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有父母庇佑,有兄长爱护,有良师益友,有……慕艾青梅。
且他身份又在那儿,国朝储君,少年帝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恭谨以待,所以他当就天真地以为这世上应是好人多得多,起码在他身边的都是赤诚之人。
可是最后害他的都是他身边的人,是他敬重的苏三公,是他佩服的薛将军,是他爱慕的……枕边人。
那一年,他拔毒失败,在生死之际,他想通了一件事——原来越是捧出赤诚真心,就越会被当作软肋践踏,越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就越容易成为他人算计的筹码。
所以他回来之后,不再以君子之道立身,那些人行事不折手段,那他就比他们更狠,那些人满面虚伪,他就比他们更为阴险。
他不在乎他会变成一个怎样人,斯人已去,那些因他而受到牵连的人,才是他此行更为在意的,他要为他们洗刷冤屈,他要在世人面前为他们正名,他要让那些在背后作恶的欺世盗名之徒通通付出代价!
至于达成目的的过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有何不可呢?
他成为他以前最厌恶的那种人又有何不可呢!
然而现在她对他说,她爱慕他……
他一时恍惚。
徐卿安视线汇聚,仰目望向眼前人,如失神般喃声:“你说什么?”
上官栩以为他没反应过来便重复道:“我说,我爱慕……”
可话还未说完,上官栩便觉头晕目眩,肩颈连接处被按住,一下被带到了地上。
榻边铺了毛毯,缓了力道,因此身下并不觉得痛,然而他现在猩红的双目对着她,却让她下意识生了怵意。
而徐卿安伏于她上方,胸膛起伏不止,五脏六腑更是气血翻涌。
她爱慕他……她爱慕他?
她怎么可以爱慕他呢?
她怎么可以爱慕他呢!
从前,以真心待她的周景知被她弃若敝屣,如今,徐卿安不过只是与她虚与委蛇、相互利用,她竟就说她爱慕他?
他心中发笑又蓦地生恨。
原来所谓的真情、所谓的纯粹还比不过阴诡里的虚情假意么!
原来她爱的就是那些阴沟中见不得光的腌臜人事么!
他当真是看不明白她,他当真是看不明白!
有那一瞬,他真的想、真的想就这样掐着她的脖子杀了她!
可是真当他想用力时,模糊视线中,他窥见她眸中几缕惊慌的神色,他却又下不去手了。
她、她的脖颈是那样脆弱……他怎么能……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了结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欺骗?
她分明是心狠之人,他为什么就不能以牙还牙地还回去!
他痛恨他自己。
上官栩仰面看着他复杂的神情,她不知是否是他眼睛受伤太过不适,现下竟见他眼眶湿润了不少,神色中也多了几分痛苦。
她亦不知他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她说那话不过就是想诱他,想让他松懈下来,结果谁知变得现在这个局面。
他难道当真控制不住了?
然而下一刻,她就见他低笑起来,那笑声自胸腔而出,像被挤出来一般,笑得震颤。
上官栩愈发猜不透他的想法,垂在身体在两侧的双手不自觉扣紧了地上的毛毯。
“你怎么了?”她控制着声音不发颤地问,“可要我为你寻大夫?”
徐卿安停下笑,眼睛酸楚又讥嘲道:“大夫?娘娘不是知道臣中的什么药么?娘娘不是说娘娘爱慕臣么?”
上官栩喉中咽了咽,扯着笑一如往常道:“对啊,我爱慕你,爱慕徐卿,就如同那日你在净明寺后山同我说的那样。”她垂下的双手缓缓上移,挂在了他的脖颈上,“所以徐卿……唔!”
他突然埋身,一下封住了她的唇,将她还未说尽的话尽数挡在喉中,不管她所求为何,不管她话里会有几分真心假意,他只将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全身压下,亲吻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啃咬、绞缠,如野兽般,就像要将她生吞入腹。
一切来得太快,上官栩懵了片刻,而后传来的就是他疾风骤雨般撕咬后的疼痛。
他的反应像丝毫没有带有她示爱后的喜悦,似乎只有怨恨,只有发泄,上官栩想,或许是和他中的药物有关,然而那东西当真会使人生恨么?
在他袭来的一瞬,她本下意识地就想去推他,然而却又想到他嘴上一直挂着的那句“她对他的承诺”,她便也觉得这不过也是迟早的事,不如就趁着这次予他一份人情,也要让他知道她有多“爱慕”他,以此卸了他的心房,至于她刚才没问完的话,到他情迷意乱时,当是更容易套出她想要的。
上官栩闭上眼,抵在他肩前的双手不再用力,仰颈承受他的肆意。
徐卿安感受到她力度的改变,心中兀自发酸、生恨,便越吻越狠,直将她双手都扣在了两侧。
愈发疯狂!
直到需要喘息换气时,他才松开她,堪堪分出了一点距离。
然而他盯着她因他啮咬而沁出泪水的双眼时,手下动作未停,粗蛮地将她腰间的衣带拉开,而后手径直往她衣襟处去。
上官栩微睁着眸,雾眼朦胧,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她怔了一瞬。
他真的和他很像啊。
本来,她是想卸他的心房,可是如今,见到这样的场景,她的心房又何曾没有受到震荡。
她控制眼睛一眨不眨,就是不愿将那层薄泪眨去,因为透过这样朦胧的视线她就像看见了他。
之前,她说她要赠香时,她便想到了这一天,他有与他一样的轮廓,透着相似的气质,所以她要赠他一样的香,如此兰香飘渺下就连气息都相同了,她闭上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他,若非她此刻是清醒的,若非他此刻是粗蛮的,恐怕那一声景哥哥她就要直接唤了出来。
她甚至肆意、肮脏地想,为什么中那药的就不是她呢,也许在那药物的帮衬下,她真的就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了,她真的好久没见过他了,久到她都已经想不起他样貌的诸多细节,久到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就如现在这样始终都蒙了一层雾。
他的手停扣在她衣襟上许久,期
间他刻意拉动两次,换来的却是她慢慢又闭上的双眼,和唇角莫名噙起的微笑。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可身体也越来越颤抖。
“你……你……”
上方的人许久未有动作,取之而来的却是他发颤的声音和难以吐出的话。
上官栩不明就里地睁开眼,见他额角淌汗,脖颈间青筋暴起,眼眶泛红,长睫下尽是水汽,面上神情又痛苦又难耐。
她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只拧眉奇怪地望着他,觉他又癫狂又……挫败。
下一刻,上官栩眼眸瞠大,只见他双唇微鼓,头一侧。
“噗”的一声!
顷刻间,鲜血直洒在她身侧。
他双眼骤然失神,全身如失力般,唇上尽是余血地向她倒来。
他压在她身上,头埋在她颈侧。
她听见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第49章
来不及诧异,那话之后还伴随着人昏厥时的骤然叹息声,上官栩便慌忙去推压在身上的人:“徐晏容?徐卿安!你怎么了!”
上官栩撑着力气从人身下翻出来时,徐卿安已闭眼昏迷了过去。
他唇边的余血淌到脸侧,包括他脸上伤口未凝的血就跟着改变了流向,苍白的脸上血液勾出凌乱的纹路,整个人混乱又破碎。
上官栩忐忑地伸手去探了他的鼻息……
还活着。
上官栩骤时松一口气,又迅速整理好衣物,站起身连忙往外去。
青禾守在院外,见上官栩出来时面带惊慌,心下生了担忧便立马上前迎她,然而青禾还未来得及开口,上官栩便呼吸未平地先说道:“你快去找我阿兄,告诉他屋中那人的情况,让他找个大夫来,要信得过的,然后再打盆热水,带块帕子过来。”
“不,不不不。”上官栩又立马改口道,“这样太慢了,还是我去找我阿兄,你去将水打来就好。”
青禾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上官栩神情便知情况紧迫,点头应声之后便立马去按她所说的去做了。
上官栩也紧接着往前院赶去。
上官栎见上官栩回来,本还先带着笑问她:“看完了?可是觉得和以前一样?”
可上官栩并未答话,只一路快步到他面前说:“阿兄,帮我找个大夫。”
上官栎神色一凝。
——
等到大夫来时,上官栩带着人往房中去,可刚进院子,就见青禾急急忙忙地从房中出来。
青禾快步到她身前:“娘娘,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上官栩重复一遍,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禾点头再次肯定:“奴婢打了热水过来时,人就不见了。”
上官栩心想,她刚才分明是见他晕了过去,如何一会儿就不见了?
而他那架势也绝不像装出来的。那是他醒了?可是醒了为何要走呢?就算暂时不说他身上中的药,就是他的眼睛也不方便独自在外啊,况且追杀他的人还在外面。
上官栩觉得奇怪。
——
徐府内,徐卿安被仆从扶进院里。
“荀大夫!荀大夫!”
一听见仆从大喊,荀阳就赶忙从内院赶来,又见徐卿安半颓着身子被人扶着,头都不曾抬起,脸上身上尽是血迹。
荀阳赶忙过去帮忙扶着,诧异得半天说不出话:“这、这是怎么了?”
徐卿安抬起头望去,虚弱道:“一时大意,被人使了绊子,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眼睛暂时被迷糊了,先帮我看看吧。”
荀阳带着他:“先回卧房。”
——
荀阳先用了清水给徐卿安净脸,直到见他身上除了脸上有一道浅痕外并没有其它受伤的地方,适才松了口气。
然后再使了法子,帮他把眼睛处理了一下,又上了药,绑了纱巾。
荀阳将用具放下后说道:“现下眼睛需要恢复时间,这纱巾等过个一个时辰就可以取了。”
徐卿安轻嗯。
荀阳又对着徐卿安左右瞧了瞧,左右眉头先后挑了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说着,坐到了他旁边位置上,直接拉过他的手把起脉。
徐卿安头侧了下,淡声道:“应是那药粉的缘故,那药粉当是平康坊中用来助兴的至阳之药,和我体内的毒相冲,一时间身体便有些不适。”
荀阳点头:“嗯,是这个道理。”可是他也凑过去,意味深长道,“但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医者最忌讳什么?”
荀阳眼睛一弯,神色揶揄:“最忌讳谎报、瞒报病情病因的病人。”
徐卿安端正坐着,纱巾虽遮住了眼部,但看其它地方看起来面色无常地反问道:“你是觉得我谎报瞒报了什么?”
荀阳直接挑明:“你动气了?”
徐卿安沉默一瞬:“嗯。”
又道:“被人接连暗算,难免会有些气性。”
荀阳低低笑两声。
徐卿安看不见他揶揄的表情,只听见了声音,问:“笑什么?”
荀阳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气性挺大的。”他扬眉,起身叹道,“罢了,你的事是你的事,我负责写药方就行了。”
徐卿安静默无言。
荀阳收拾好东西出去后,徐卿安仍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
他想起刚才的事。
其实自她说出那句她爱慕他之后,他体内的催.情药物的药效就生生被他压了下去,后面与她的一切行为都与药物无关,只是之前,体内的那两种药性相冲让他耗了太多精力,又一时生怒,这才没控制气血上涌,吐血昏厥了过去。
好险,若非是有那股不能在她面前暴露的意志力撑着,他可能还真就醒不过来,而若真让她请的大夫把了脉,他中了毒的事可能就藏不住了。
他右手手掌握上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手腕,恍惚间又想起往事。
“陛下,既已决定行这偷梁换柱之计,便……需方方面面都做得周到,让人看不出破绽。”
曲江池畔,顾筹刚给一个金吾卫换好衣服,在流水哗哗声中对周景知劝道。
先是船上混进了刺客,又是金吾卫的追杀,而事情发生后京城立马全城戒严,这定然是一场筹码已久的刺杀计划,亦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总之,现在一定不是回宫的时机。
周景知换上了金吾卫的衣服,然而现下他除了能看见光影外,已完全无法视物了。
他右手捂着自己的手腕。
顾筹知道,这位陛下的左手手腕上有他最为珍视的随身物件,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取下来。
“陛……”
“拿去吧。”
顾筹方才准备再劝,周景知便已将红绳取下,转手递给了他。
周景知面色苍白,金吾卫铠甲下尽是刺目伤痕,哪怕他坐在地上,身躯也控制不动地晃动,身体已到达极限,他已快撑不住。
顾筹心知不能再拖,直接拿过红绳套在了那被他换上了龙袍的金吾卫尸体上,而后又胡乱对尸体划了数十刀,直至面目全非后,用绳子将那尸体的腰身绑住和石头一起沉入曲江中。
他起立转身,拉过周景知手臂搭在肩上:“走吧陛下,等到时间,属下再来解绳子,当下还是治疗您身上的毒和伤要紧。”
周景知轻轻点头,无力“嗯”了一声。
然而待到两人身影就要隐入密林中,身后曲江水流声渐渐淡去时,他却一再回头,想着那沉水的红绳,心如刀绞,无声垂泪。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纱巾下的眼睫轻颤,房中寂静无声,徐卿安握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却仿佛听见了那年的水流声。
他会让她知道他的身份的,但不是现在,那时,他一定要当面质问她,她当初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她现下又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么?
——
上官府内,因为徐卿安突然的消失,院中的几人恍惚了一阵。
好在上官栩及时调整过来,道了句无事,既然这人能自己离开,想来他身体上也没什么大碍了,便也无需为他多费心。
而后几人便一起回了前院,为一会儿的晚膳做准备。
席上,上官栩与其兄嫂相谈甚欢。此番上官栎入狱,不仅上官栩整日忧心如焚,就是苏凝也同样悬心不已,寝食难安,然而她不涉朝堂之事,便也没有办法在其中周旋,只能多去几趟苏府,见见苏望,也见了苏尚,让他想办法帮衬一些,起码让上官栎在狱中不要受到太多磋磨。
见长嫂消瘦不少,上官栩便也多关切了几句,又想起她宫中有几样上好的补品,于是也吩咐了人明日就取了送来。
苏家和上官家因苏瑾和上官适的缘故也算是世交,所以苏凝和上官栎也是自小就相识,二人的缘分也早早缔结。
故而就算有苏望在,上官栩看着二人现下安好也是替他们高兴的。
饭后不久,便到了上官栩该启程回宫的时间,几人作别后,上官栩登上了马车,青禾适才将外面的情况说了出来。
青禾:“那几个人都抓到了。”
上官栩抬眸:“真是江南几大船商的家主?”
青禾道:“羽林卫是在为首的两个人身上搜出了账本,依照上面的支出项来看当是无疑。”
上官栩又问:“人控制在哪儿?”
青禾答道:“暂时控制在了一处断头巷里,羽林卫那边也正想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上官栩沉吟片刻,突然笑了笑:“改道,去一趟徐府。”
罪魁祸首当然要送到受害者面前,给他一个交代,而他受了伤纵是离开了上官府也定然是会直接回自己的府邸。
今日,他再度在她面前吐血,而晕厥清醒之后却又不辞而别,匆匆离去。
他为何要匆忙离开?按道理,依他那时的身体状况,上官府才是他最好的庇护之所,他不顾自身安危,撑着那样的身体都要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上官栩眸光一沉,心中有了答案。
就是为了不让她给他看大夫?
他的病没有好!他之前一直在诓骗她!
上官栩的唇角慢慢扬起,又微微发抖,那笑意控制着,也肆意着。
什么长命百岁,根本就是谎言。
原来她手中一直有他所需要的筹码,而他此前竟还妄想通过蒙骗她而达到以上位者的姿态与她谈条件。
然而如今她断不能如他愿。
上官栩再吩咐道:“速派人去趟宫里,将太医直接请去徐府,再将阿筝一并接来。”
今日,她一定要将她的猜想亲眼验证。
第50章
徐府内,徐卿安刚洗浴好,换上干净衣服,就有下人匆匆来报,说太后来了。
他神色一滞,他早就想过今日他在她面前吐血昏厥又不辞而别会引来她的怀疑,但没想到她竟来得这般快。
来不及确定她此行目的到底是不是他所想那样,他对那仆从道:“你先带我去荀大夫那儿,然后去前院对那位说我刚沐浴完正在换衣服,请她稍后。”
因还未到取纱布的时辰,徐卿安现下也只能由人带着去荀阳那儿。
然而仆从却道:“可是那位那时荀大夫正好在前院,二人碰上了面,荀大夫已被留了下来。”
徐卿安眉头皱起,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紧迫。
前厅,荀阳被上官栩留了下来,等候期间,二人寒暄了几句,上官栩也知道了他的姓名。
上官栩道:“在见到荀大夫之前我倒是没想到荀大夫竟然这么年轻,而且看起来,似乎比徐卿还要年轻?”
这是荀阳第一次和上官栩的正面接触,又不知她此番突然到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便难免有些紧张。
他扯着笑回道:“是,草民是要比徐大人年纪小些。”
上官栩这便好奇了:“那之前他说的,一直以来给他调养身子的也是你?”
“那是荀大夫的师父。”
伴随着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上官栩余光中见门口处光影晃动。
她抬眼看去。
只见入目的青年一身淡蓝色衣袍,眼蒙白纱,一身素雅干净,唯独那脸颊上横亘着一条不合时宜的淡红细痕,
青年被人扶着,许是视线被遮挡后并不适应,他手上脚下都带几分无措,然而纵然如此他姿态也控制得很好,待跨过门柢后,他唇角噙起笑意,身后风一拂,垂在脑后的纱巾飘动,让他大致辨别出了方向。
徐卿安向座上的上官栩拱手:“微臣参见娘娘,让娘娘久等了。”
刚才仆从来向上官栩禀报过家中大人刚沐浴完正在更衣,请她稍后,所以这才来迟。
待行完礼后,徐卿安又接回刚才的话道:“此前臣提到的那位自小帮臣调养身体的神医是这位荀大夫的师父,如今他暂回山中研制药物,便让荀大夫留了下来帮衬着臣。”
“不过荀大夫年纪虽小,但医术却也是极佳,之前给阿筝娘子的药就是他制的。”
上官栩垂眸含笑,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又立马抬眼,看他已换了新衣,脸上的伤也做了处理,又问,“徐卿现下可是好些了?”
徐卿安恭敬道:“谢娘娘关心,已用了药,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上官栩说,“你方才受了伤,便先坐下吧。”
徐卿安由人扶到位置上坐下:“娘娘此行就是来看微臣的伤的?”
上官栩凝眸望着,见他漏出来的掌心处多了一抹红痕,这似乎是没有的。
上官栩沉吟片刻后才道:“当然不是。”太医还没来,她不急着先提起她关注之事,只说,“我是来给你送人的。”
“送人?”
“刚才对你动手的人我帮你抓住了。”
徐卿安闻言眉头一扬。
上官栩继续道:“你不是向我说过你接下来的打算嘛,所以我想将这几个人交到你手里,应当对你更有帮助。”
按照下一步计划,徐卿安就要对苏然下手了,而他的切入点也是在江南水运上,如今两个家主被擒获,不管是直接做人证也好,还是深挖物证也罢,这都是对他计划极大的助力。
然而这事也可以不经由他手来做……
不待徐卿安多想,青禾就从厅外走了进来,到上官栩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上官栩听后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除了送人以外,我这次来还是为了阿筝而来,想着既都到你府上了便想请这位荀大夫帮忙看一看阿筝的病症。”说着,上官栩又望向荀阳,语气依旧如常道,“不知荀大夫现下可有空闲,为阿筝诊一诊脉?”
徐卿安闻言心生奇怪而面上不显。
然而纵然荀阳也觉得其中情况恐有蹊跷,但又因看不见徐卿安的眼神,心下便也不知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又到底该如何做。
期间上官栩目光一直徘徊在二人面上。
只几息,徐卿安便扬笑道:“说来也巧,荀大夫才问过我阿筝娘子的情况,结果娘娘就提起这事了。不知阿筝娘子在何处?”
上官栩似笑非笑:“在府门外的马车里,她伤还未好全,不敢让她多走路吹风,若荀大夫现下方便,不如就移步到府门外就诊?”
荀阳瞟了眼徐卿安,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恭敬道:“殿下言重了,殿下所言草民必倾力赴之,草民这就去马车上为那位阿筝娘子看诊。”
上官栩勾唇点头,让青禾将他带去。
待人走之后,上官栩敛下神色,直接问道:“刚才为什么走?”
来了,轻放在木案上的食指指节上骤然一扣,徐卿安就知道他逃不过此问。
他寞然道:“刚才太过狼狈,醒来之后便不知该如何面对娘娘。”
上官栩沉吟,蓦地想起刚才发生在房中的事。
然她却道:“面子比命都重要?”
要知道那时杀手还在府外,带着一双不便的眼睛在外奔走当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徐卿安淡声:“臣是文士。”
“文士?”上官栩没忍住,轻笑了出来,若非不是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她还真容易被他这句话、被他现在的神情语气说服。
“娘娘。”
二人对峙之际,门口进来一人,徐卿安看不见人模样只能听出其声音老沉。
来人道:“阿筝娘子一切安好,已由那位大夫接诊。”
上官栩点头:“太医来得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帮忙。”
一听来者是太医,徐卿安扣着的手又一紧。
上官栩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无声扬笑道:“刚才见你反应剧烈,便实在担心你身体,而你家中虽有神医,但药材终归还是宫里的更好些,只是我不懂医术,不知你当下需要哪些药材来温补,刚好太医过来,就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用哪些药比较好。”
徐卿安干干笑道:“娘娘着实为臣费心了,然而府中一应药物俱全,并不需要再添置什么。”
上官栩不管他的话,只抬眸瞧了太医,抬了手腕向他一挥,示意他过去:“我已说过这不是种类的问题,更多的是在品质,今日我们之间发生的事,说过话,你以为都是临时起意,都是戏言么?”
徐卿安肩背又是一紧。
她说过的话……
刚才那股气血翻涌的感觉又重新出现在胸腔中,而太医也已到了他身侧。
“徐大人,便由老夫来为您把一把脉吧。”
两指落于腕上,徐卿安深深呼吸一次,尽快将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把完脉后,太医向上官栩颔首,眼神交互一瞬,拱手道:“臣已大致了解了徐大人的情况,回去就将徐大人可用的药物列个清单,再呈报给娘娘。”
上官栩轻轻嗯了一声。
而徐卿安却在这时一下站了起来,语气不容拒绝道:“娘娘,臣有话想单独与您说。”
——
遣退众人之后,大厅的房门也暂时关了起来。
上官栩面对站在一旁的徐卿安从容道:“你想说什么?”
徐卿安:“娘娘可是恼臣今日的不辞而别?”
上官栩轻笑:“我为何要恼?”
徐卿安上前一步:“不然娘娘此番大举前来,为何要先是支开荀大夫,又是让太医给臣把脉?”
上官栩从善如流道:“前者我已说过,想着既然这次过来找你,那便趁此把阿筝一道带了过来,我初衷就是为了阿筝,如何谈得上支开二字?至于让太医给你把脉……”
“当然也是考虑到你今日遭罪,这才让他给你把脉,对症下药,好给你送补品过来。这些都是我刚才说过的,你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是因为臣才遭逢祸事,娘娘才更不应让旁人为臣切脉。”徐卿安语气激动,似乎真对上官栩的安排感到生气,“娘娘清楚,臣所中的药是不可言说之药,如今药效是否还残留体内臣尚且不知,但娘娘就这样让太医来给臣把脉,岂非是把臣的遭遇公示于他人?”
“在那之前,臣就已回过娘娘臣为何要不辞而别,就是因为臣觉得自己狼狈不堪,无颜见人,可是娘娘却偏偏就要把臣的伤口剖给他人看。难道臣在娘娘的眼中就那般下贱么?难道娘娘就非要这样折辱臣么!”
上首位置和徐卿安原本所坐的地方相隔并不远,他再度跨步,便是完全将上官栩罩在身下。
上官栩不得不仰望他。
而他蒙着眼,又相较于上官栩处在高处,便只俊朗的面部下轮廓和高耸的鼻梁落入上官栩的视线中,如此一股不算浓烈但亦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上官栩跟着一下站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反应,更因他的话而触动,莫非他当真觉得她此举是把他的尊严碾于脚下?
上官栩将呼吸控了控,反驳道:“我从未有你说的那样的想法,你刚情况危急,在我面前吐血又晕厥,然而不过转眼功夫就不见你踪影,如此状况,我自然要多关切你一二。”
“你说我折辱你,可我折辱你有什么好处?你我如今都已共行到了这一步,我还要像对付旁人一样去对付你?那样岂非是自讨苦吃,让旁人笑话?”
徐卿安仍是不信:“娘娘说得是真的?”
“当然。”上官栩回得干脆,不过她又笑,“只是……我倒确实没有想到过,徐卿的面子竟然这么薄。”
徐卿安依旧没有表情,脸上看不出神色变化。
上官栩歪了歪头看他,轻声:“我现下可是说清楚了?”
哐当一声,桌角被撞动,上官栩被整个抱起放坐在了罗汉榻的案几上,徐卿安将手撑在她两边,倾身而下。
上官栩惊异之时,徐卿安已将脸凑到她面前,他分明看不见,可是他就是刚好能做到与她“平视”,气息缠互,鼻尖若有若无的触碰。
徐卿安轻声:“所以娘娘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关切臣是么?毕竟刺客抓到了,娘娘可以让羽林卫关押,也可以直接交由刑部,实在没必要到臣这来一趟,而阿筝娘子纵然需要当面看诊,但也可之后再择机会让她与荀大夫见面。如此看来,娘娘的三项目的中只有见臣这一项是必要在此行中达成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娘娘就这么关切臣?莫非臣刚才意乱情迷时听到的,是真真切切由娘娘说出来的话,不是臣臆想出来的?”
他意乱情迷时听到的……她爱慕他?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格外在意,犹记得之前几次他失控都是因为男女之事上她向他表明了态度。
上官栩不由得心中冷笑,当真是爱上她了?便是如今都到了需要不断求证来满足自己的安全感和占有欲。
罢,就接着陪他演一演戏吧,毕竟上官栩现在都还想着在与他“交心”的过程中套出他的话呢。
而他久不见她回答,头侧了侧,鼻尖再次与她相擦,她躲避不及,下意识地就仰起了颈,唇又碰上了他肌肤。
冰凉一瞬。
上官栩贴着他的耳,莞尔道:“当然是真的,那时你虽因药而精神恍惚,但我却是清醒的,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保证是真切的。”
徐卿安哼哼笑了两声。
“真是……妙极。”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下巴,将她头轻轻仰起。
“娘娘,您叫一下臣的字吧。”
刚才昏厥之际,他耳力还未完全散去时听见她叫了一声。他以前也曾取过字,然而他地位太尊,无人会以字称他,连她也不会。
她只会娇俏地,喜乐地,唤他景哥哥。
可是周景知死了,他的字也不能提了。
上官栩对他的要求莫名其妙,然而仍顺着他道:“徐晏容?”
“只叫字。”
“晏容……”
他轻扣住她的下巴,揽了她的脊背,将唇落了下去,转头,启唇,充满爱怜的,一点一点触碰,动作如和煦春风般,然后尝试,潺潺深入,直至纠缠难舍。
而他动作虽然温柔,但上官栩却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身子被他带得发软发热,气息灼烫,呼吸声变得愈发重。
就在上官栩被他吻得嘴唇发麻、换不过气,快要忍不住去推开他时,她感到身上被施加的力道一松。
两唇分离,喷洒的气息从鼻翼上移到了眉眼间,徐卿安往后退了一步,全身离开了她。
上官栩檀口微张,平复着呼吸,但目光却一刻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她见他手抬起,停在了脑后。
眼前的白纱被解下,一双清冷幽晦的眸缓缓睁开,也许恢复时辰还不够
,也许方才受了伤,徐卿安眼中还布着血丝,让他一贯因笑而温和的桃花眼染上几分森寒戾气。
而他表情中也并无刚才缠绵之后缱绻,只唇角幽幽挑起一抹笑,而那笑意不达眼底,只让他现下的神情更让人看不透,更让人忐忑心悸。
可是二人就这样对视凝望着,谁也不说话。
“娘娘!”
打破沉寂的还是屋外青禾传来的喊声。
上官栩:“何事?”
她询问期间目光也一直锁定在他双眸上。
“阿筝晕过去了,没有大碍,但荀大夫建议早些回宫静养!”
上官栩闻言一下向外看去,又跳下地往门口快步去。
然而手却被拉住。
她回头。
徐卿安脸上淡淡笑意仍在,他问:“娘娘今日来,臣很高兴,只是不知娘娘这样看重臣,待大业得成之后又会如何安排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