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卿安深夜到访就是为了问这两个问题,阿筝不免感到意外。
而虽说以前她也能感受到上官栩对屋中之人的防备,但这些日子得他照顾,她便也觉得他也不完全是阴狠薄情之人。
况且他问的也都是对上官栩计划无关紧要之事,阿筝便觉得与他说一说这两个问题也无妨。
她道:“娘娘在我心中是一个极尽体贴温柔的人,她总是想着如何将她身边的人照顾好,甚至不惜为此亏待自己。”
徐卿安闻言,不由得想起她为了那些人而对他做出的让步,做出的交易。
可是他道:“然而没有无缘无故就对旁人好的人,你就没想过她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阿筝听了这话有些不快,不过她暂且将那情绪压制着,语气依旧道,“可是什么值得她别有用心呢?她对上官大人好可以说是因为他们的亲缘关系,对前朝百官好亦可以说是为了势力拉拢,但对如我这般生活在世间就如浮萍的人好是为了什么呢?”
“就为了今日让我在徐大人面前夸她一句好么?”阿筝停了瞬,肯定道,“然而她不是苏相,我也不是能将她的这些好名声扩散出去的人。”
“但你因她的这些好而心甘情愿对她死心塌地,甚至可以为她赴死,就像上次苏五郎的事情,若那事没有你的相助便不会那么顺利。你看,这不就是你对她的好处么。”徐卿安仍无情道。
“可是那事情也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从未与她有过商量,她如何就能确定我能带给她这样的好处?”阿筝当即反驳道,她语气亦有些强烈,“而且出事之后她也并未放弃我,在得知我还活着时也数次出宫来看望我,纵是她是想利用我,但我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身份,依现在这样的境况,还值得她付出这么多么?”
说完后阿筝撇目控了控,默了片刻之后再尽力轻声道:“然而若徐大人说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料事如神到能够看透每一个人的心中所想,她留着我也只是觉得我还有更大的用处,而她以往付出的那些对她来说也无足轻重,那我无话可说。”
话落,阿筝垂了眸,不再言语。
然而屏风外也久久没有传来动静。
阿筝不由得抬眼向外看去。
只见那坐在外间罗汉榻上的人一动不动,坐姿一如他刚落坐那样,若要说唯一的区别,便是他原本昂首看着远处夜空,现在却微垂了头对着地板出神。
她不知他想法如何,但这些日子得他照料,心中当也是对他生了感激,她便再温声道:“或许官场之上讲究的就是要对旁人留个心眼吧,所以徐大人便对诸多人事都持了怀疑的态度,然而我却也知徐大人本性应是向善的,心也是温软的,不然若如徐大人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一样,那徐大人如今这般细致待我,莫非也是对我有所利用的了?”
“然而我现下一无身份,二使不得武功,就连自己到底是谁也知道得并不真切,便实在不知徐大人能从我这儿求得什么了。”说着,阿筝笑了笑。
“我现在问你话又何尝不是为了想从你身上求得什么。”屏风外的人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延续之前的话题,声音依旧淡漠,“再说说吧,你们那四年里又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话虽是说的“你们”,但阿筝知道,他其实想问的是自家娘娘。
阿筝便先道:“我才进太极宫的头一年,因身子受创不久,尤其是脑子不甚清醒,时常恍惚着,所以便对那一年的事情记得并不真切,记下来的也并不多,主要还是对近两三年的事有些印象。”
“印象中最开始的一两年,立政殿中的所有人,尤其是娘娘和青禾,行事都极为小心谨慎,应对生活诸事还好,但一旦涉及到前朝的人事,殿中气氛便会紧滞许多,如履薄冰,总之和现在立政殿中的光景是大不一样的。”
徐卿安垂眸听着阿筝的话,脑中将那几年的场景勾勒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当是她成为太后、接掌上官一族势力不久的时候,那时苏望势头正盛,她在朝堂上的谋划又才初初开始,自然许多事情她便要伏低做小,确保万事低调不露风头,想来她那段时日并不好过。
而同时,阿筝还继续道:“记得那时,娘娘眉眼间便似总有愁云,甚至有些时候胃口和睡眠也并不好。”
屏风外,徐卿安搭在案几上的手指一动,将案沿倏然扣紧:“那她便一直将这种情况放任下去么?”
阿筝摇头轻声:“也不是,有些时候会让太医来看看,喝点安神的汤药缓缓,但大多数时候,娘娘都会去立政殿中的侧室里独自待一会以此调整自己。”
侧室……
他记得她当初曾在里面摆过一张小榻,再在一旁配了一方小几,且因那侧室的一面光线好,几扇窗户连在一起,所以冬日时她便常爱在里面煮茶小憩。
她对那间侧室当真是尤为喜爱。
所以如今听到她心情烦闷时就会把自己关进去待会儿,他便也不觉稀奇。
徐卿安问:“那她一般会待多久?”
阿筝思忖道:“短时一两刻,长时……会有好几个时辰。”
“一直都是她一个人?”
“偶尔青禾会进去看看。”
徐卿安向屏风方向侧了侧头:“你呢?你不去?”
阿筝摇摇头,如实道:“我从未进过侧室。”
“为何?”徐卿安觉得奇怪。
阿筝道:“也没有为何,就只是恰好每次遇上娘娘在侧室休息时都因种种原因没有进去,或是她嘱咐过任何人都不要打扰她,或是我一去见她时,她便也出侧室了,且那侧室打扫娘娘也从不安排旁人,多是她自己上手。”
徐卿安沉吟片刻,道:“那你就不好奇她侧室中到底有什么么?”
阿筝轻声:“初时或许有些吧,但后来就不去想了,娘娘心中装了太多事,生了太多情绪,便总得有一方属于她自己的空间让她能够排解自己,我实在不应去打扰她。”
“你为她考虑得真周到。”徐卿安低声。
阿筝向外望去,透过纱质屏风只能隐约看见外间人身子的轮廓,看不清神态。
阿筝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道:“我能问徐大人一个问题么?”
“嗯。”
“您刚才说您今日问我话是为了从我身上求得什么,那不知徐大人想求的究竟是什么呢?而徐大人虽然问话的是我,但所问内容却处处与娘娘相关,所以徐大人是想了解娘娘的什么?然而如今您与她走得那般近,您又为何不亲自去问她呢?”
话落,房中静了下来,屏风外的那人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片刻,伴随着一声轻轻地长叹声,外间那人开了口:“或许就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的吧,在宦海中沉浮久了便染上了一些不愿信人的毛病。”
“如今我虽与你家娘娘共谋事,但我与她的身份相差在前,那我的处境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伴君如伴虎’呢?她既是我的主君,那我为了我以后的路便难免需要打探些主君的脾气秉性、往事消息。”
说着,他
说不出是自嘲地,还是如洞悉局势后得意地轻笑一声:“所以你说,我抱着这样的目的,我怎能亲自去问她呢?”
阿筝便不言语了,然而她其实并不觉得他心中想的是他口中说的这般,不过她也知多问无用,他亦不会多说。
徐卿安站起身:“今夜实在打扰阿筝娘子了,时辰也不早了,阿筝娘子便早些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阿筝在屏风后也跟着起身:“徐大人慢走。”
房门被带上,屋外脚步声渐远。
阿筝猜不透徐卿安真实所想,但她莫名觉得他今夜浑身散发出那一股寞然愁绪与她这几年来在自家娘娘身上看到的何其相似。
——
上官栩今夜做了个好梦,梦里她回到了以前二人在立政殿侧室里的时光。
那间侧室设置得尤其好,冬暖夏凉,美人榻设于窗下,冬日时阳光从窗外铺洒进来,配合着屋中的清香茶气,总是让人觉得温暖惬意。
然而更惬意的还是他来时,他坐在榻上,她枕在他腿上,一坐一躺,他抚着她鬓边的发丝,她玩着他另一只手的手指。
他还时不时会拿本书,挑着上面的内容温声念给她听。
岁月静好,流年安然。
梦中,阳光从他耳后投来,她仍旧看不清他,但是她依旧高兴,甚至比以往在梦中见到他都要高兴。
因为她闻见他身上的兰香了。
这么多年来,他在梦中带给她的实在太少,他不仅不让她看清他的脸,就是他原本与他相关的一切——兰香、声音,他都不曾带给她,只偶尔牵牵她的手,而这样短暂的触碰都已是奢侈。
眼角沁出的泪顺着留下,上官栩阖目枕着软枕,唇角扬起笑。
他的香她已经能闻到了,那他的脸她便早晚也能看见的吧?
第62章
徐卿安给小皇帝的授课不是如弘文馆的侍讲那般每日都要进行,一般来说,每次他的授课结束之后,都会隔几日再进行下一次。
时隔几日,徐卿安再次去给小皇帝上课,课上一切照旧,只依着之前的计划进行,只是这一次课程结束后,徐卿安问了问小皇帝对丹青的想法。
“陛下喜欢画画么?”
小皇帝认真回答:“其实也还好,不过偶以丹青做放松心情之法。”
徐卿安再问:“所以那花鸟山水图上的颜色也都是陛下依自己的想法来的?不管是葱绿草木、青黛远山还是桃红花卉、枣红硕果。”
小皇帝思忖道:“嗯……也不算都是依着自己的想法来的吧,只是当时想画什么便画什么,那些颜色也都是照着那些景物原本的样子来的,虽然也有些是朕胡乱调色画出来的……”
“怎么了?徐大人是觉得画上哪里有不妥么?”小皇帝虚心请教道。
徐卿安笑了笑,温和道:“没有,只是臣觉得画上之物的颜色都很细致,是许多人绘画时都注意不到的细节,便想着问一问陛下那时是如何想的,没想到陛下旨在‘如实呈现’四字便解了这一题,臣实在敬佩。”
小皇帝被夸得害羞。
徐卿安却将目光再度聚焦到了那幅画上。
——
每月初一,逢朔朝,京城百官九品以上者都需朝参。
临上朝前,青禾为上官栩梳妆时,忧声道:“娘娘真的决定今日就与苏相彻底摊牌么?”
上官栩望了望镜中的自己,轻笑一下道:“其实发生这么多事后再装岁月静好也没有太大意义,最晚不过苏行正死时,他便知道我不会与他罢休了,他便知道四年前的账我定要与他算一算了。”
青禾:“只是今日是朔朝,来得人太多,苏氏的党羽便也多,奴婢便怕他真不管不顾起来局势会控制不住。”
“是,”上官栩承认,“于今日行事确实有风险,然而也正是因为今日人多,便也是拆穿他真面目的最佳时期。要知道,有多少拥护他的人不过都因他虚伪的假面而被欺骗。”
青禾:“那徐大人也与娘娘做好配合了么?”
说到徐卿安,上官栩才发觉自己已和他有几日未曾在私下见过,期间若有消息需要互通也都是借由他人传递。
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两人都需在此事上下足功夫准备,且虽两人在明面上已然走得很近了,但为了不让苏望轻易察觉他们的动向,在今日之前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减少见面的次数。
而除此以外,对上官栩而言,她还有一个不想见他的原因——
她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对他的感觉有些奇怪,她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像她记忆中的……
诚然,她最初的想法的确带了些把他视作替代之物的恶趣味,但是如果这种相似感越过界限,甚至就要达到鸠占鹊巢的程度,那便是她要阻止的了。
上官栩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眼看着一股忧虑从眉心散开。
到底是会拿捏人心……
她得快些调整,不能让他占了上风。
“对了娘娘,陛下那边的人来说,徐大人准备教陛下丹青。”青禾突然想起道。
上官栩回神:“丹青?”她思忖,“怎么就想到教丹青了?”
之前让他教写字,他都以耗时太长推拒了过去,结果现在却又主动提及要教丹青?
要知道,这绘画与写字要想练出成果都非一日之功。
上官栩问:“他可有说要从哪一块教起?”
青禾答道:“大概是花鸟画。”
果然。
上一次他在见到小皇帝的那幅画时她便觉得他表现得不太对劲,而现下他要教的果然和那幅山水画相关。
只是他为何会关注到一幅画?还只是一幅幼童所作的画。
然而上官栩现下还来不及细想,因今日早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
初一朔朝,百官朝参,太极宫外队伍整肃,百官依次而入。
徐卿安因着之前升任了御史中丞和中书舍人的原因,正五品的官阶使得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还算在队伍前列。
而二人虽久未私下见面,但众臣山呼之后,徐卿安抬眼时却仍能刚好与垂帘之后的那人视线相接。
目光相聚几息,他垂了眸低低一笑。
上官栩在高座上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同样勾了勾唇。
朔朝虽然参加的官员多,但一应章程与往日常参朝无异,山呼之后便是大监高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上官栩的计划便该在这时实施。
然而下一刻,她安排的那人还未来得及出列,便听百官列首处传来一声老沉朗声。
“臣有本奏。”
上官栩眼帘霎时一滞,神色瞬间一凝。
台阶下,苏望抬眼,森然往上瞧了一眼之后继续道:“现有关中、江南诸世家豪绅关于农田一事齐齐请愿。”
“关中、江南诸地土地肥沃,素为我大晋粮食生产储备之地,诸多重要粮仓都在其中。”
“然而如此沃土却有诸多沃土留存于贫民之中,而贫民家贫,人丁稀少,难以发挥沃土最大的作用,每年收获的产物不及其当有的半数,以此影响最后税收。近年来,天灾频发,粮食储备便尤为重要,故而江南诸世家豪绅愿担上为国之责,帮助朝廷增多粮食储量。”
“为此,臣已同户部商议,拟定《良田优授令》,即根据家族人口、财力分配良田,以此发挥良田最大的作用,至于此前落在贫民手中的良田,此番新令颁布之后,分配到其土地的世家将会以市价支付其土地的费用。”
此言一出,朝堂上嗡声一片。
上官栩却一下明白了苏望的意图。
明面上,他以粮食储备为由重新分配良田,其实就是以此来拉拢各世家豪强!
所谓的土地费用根本就是幌子,历代以来,但凡涉及此类的土地改革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如书面所写的那般公正,什么市价,什么买卖,其中只会存在各种暗箱操作,巧取豪夺,最后都只会落得个“豪强愈富,百姓愈贫”的结果。
且不先考虑为何在她对各世家有打算时
苏望也对世家动了心思,就是他这计策也实在毒辣,实在破釜沉舟。
当下情况,土地在任何地方都是根本,历朝历代到最后的问题也都会落在土地上,苏望出身书香门第,又作为一朝之相,他不可能不知道土地兼并带来的后果,然而他仍旧做了,甚至还是冒着失去底层百姓民心的风险去做。
而他选择将这件事情直接放到朔朝上来说的理由也很简单——同她之前的打算一样,都想将对方架得下不来台。
身在队列中的徐卿安同样蹙眉沉思,然而他心中甚为不安,觉得事态发展远不止当下这般情景。
上官栩尝试周旋道:“苏公有此想法为何不先在中书省中商议?”
“既有章程何须再商议?”
“有何章程?”
“《良田优授令》中细节已然敲定,只待拟定文书。”
“看来苏公是觉得此令必发了?”
苏望抬眼,幽声:“那殿下可是觉得哪里有不妥之处或是需要修改之处?”
他果然是在给她挖坑。
如今朝堂之上的官员有一半多出身世家豪强,且就算达到不到显贵门第,依其拟定的《良田优授令》来看,他们的家世也足以让他们在新政占到好处,而若上官栩于此刻驳了他的想法,那无疑就是将所有会从中获利的官员都得罪。
然而她若真应了他的想法,那此后关中、江南的世家豪强将会与他绑定得更深。
上官栩迂回:“既是新政自然要好生审查每一项条例。”
苏望:“颁布之前自当如此,然而现下,殿下只需确认此事是否继续施行即可。”
说着,他忽而笑了下:“或者,殿下实在担心条例细节的话,那臣便还有一法可让殿下安心。”
“中书舍人徐大人何在?”
徐卿安将手中的笏板捏了捏,出列道:“不知苏公唤下官何事?”
苏望噙笑道:“徐大人有双元之才,又任中书舍人一职,这起草新政条例由你来负责再合适不过。”
“可是苏公,此事尚还未定下。”
“哦?难道徐大人也觉得此令哪里有问题?”
殿内气氛又冷了一瞬,上官栩叠在身前的手紧紧扣住。
看来今日苏望还想要一箭双雕。
且真论起来,徐卿安的处境当是比她还有险峻,毕竟江南之事经由之前的船商捅破后,他就被暴露在了明面上,也因此遭了诸多在那事中利益受损的豪强的怨恨,若是今日他再阻拦了苏望的新政,恐怕世家豪强便更容不下他了,而他若写了那份新政条例,那么他便也是新令的主要参与者,然而世家豪强自是不会记他的好,但那些因此失了地的寒门百姓却也要因此记恨他。
列首位置的那人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说不定比起新政的推行,那人更像看看他会选择哪种人去得罪。
徐卿安垂眸,不置一词。
片刻后,他蠕动唇瓣,准备开口。
“岂有此理!”
一声高喊骤然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徐卿安惊目抬首望去。
只因他知道,喊这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张凡!
张凡此刻站了出来,直面苏望道:“苏公,我且问你,土地政令于国而言可是国朝根基,民生命脉?”
苏望悠悠颔首:“自然。”
“既然苏公也知,那怎能因几句话就轻易将那政令敲定?”
“我非几句话而敲定,而是得诸世家豪绅请愿,与户部商议之后的结果。”
张凡目光一凛,朗声道:“苏公此言差矣!世家豪绅有田宅千顷,衣食无忧,他们所请之愿,当真会顾及到黎民百姓?既又说要为国储粮,那为何他们现下粮食多有富余之际他们也不做表示?依我看,他们不过是想借储粮之名,想要更方便吞并小户薄田罢了!”
苏望深色沉凝:“张公未免想得太多,太过悲观绝对了吧,如如今情况而言,颁布此令就是有利国朝之举。”
“有利国朝?”张凡扫向队列中某个位置一眼,再道,“且不说如今朝中有多少出自世家的同僚,又有多少人与那些豪绅盘根错节,就光私下商议定出的结果,焉能够确保公正?!
“且此政令无疑是在向世家豪强倾斜,良田汇集,届时小农耕作无依,流民渐增……”
“够了!”苏望喝道,“张凡,我念你是一朝相公已对你一再忍让,你胡搅蛮缠,空口污蔑在场诸多同僚之公心,可是想要打造你的一言堂!”
张凡气滞。
他怒目瞠视,胸膛起伏不止。
他忽地质问:“所以这天下万民,只看世家子弟么?寒门百姓皆是牲畜么!”
“如此国朝根基何以稳固?!民生命脉又系于何处?!”
话落,他摘掉幞头掷地:“如斯如斯,我还有何颜面着这一身官袍!还有何颜面食生民俸禄!”随即毫不停歇地冲向殿中立柱。
徐卿安惊目:“张公!”
第63章
徐卿安到底是慢了一步。
他手拉上张凡的衣袂时,张凡的身体已然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了殿柱,纵然因徐卿安的拉扯张凡缓了速度,但最后碰撞的力度仍是不小。
一国相公竟就这样被逼得在金殿上撞柱以死明志。
大殿之上一片愕然。
上官栩亦被殿中的场景震惊到,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她便一下撩开垂帘站了出来。
“快宣太医!”
殿中,徐卿安跪地将人揽着,他看着怀中的人嘴唇轻动。
“二郎……二郎……”
他每一次喊之前嘴唇都无声张了张,徐卿安知道他想喊的是什么。
周景知在这里,他心中守护的陛下在这里。
“我在……”徐卿安握紧他的手,让他感知到他的温度,“我在。”
“老师放心。”
——
此事之后,朔朝戛然而止,新政的章程推进自然也被搁置,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太极宫内人流涌动亦是久经不止,太医院近乎所有太医都聚集于一间偏殿之中。
里间睡榻上,张凡额角的伤口已被处理,但是人仍在昏迷之中。
徐卿安眸色凝重,脸上的焦灼不可掩盖地在外间守候着。
“呼吸微弱,毫无意识,恐怕伤到了根本。”太医对上官栩叹声道。
上官栩声音低沉:“无论如何,先将命保住再说。”
太医再轻声叹,说只能尽力一试。
上官栩便将目光再度落到了一旁那身着绯红官袍、蹙眉无言的青年。
张凡性情温和,平日里和而不争,为官多年从未听说过他与谁发生过口角,甚至因为脾气太好还显得颇有几分逆来顺受的感觉,而这也是当年他能被苏望选为相公之一的关键原因。
可是如今,人人都以为的好脾气、任人拿捏的“弱”相公,今日竟为阻可称“国朝第一人”的苏相的新政,当庭撞柱寻死。如上官栩这样旁观了此事的外人都久久不能从中平复,更别说徐卿安这样与张凡关系甚笃的学生了。
“娘娘,人来了。”
青禾步入殿内,到上官栩身边轻声。
上官栩在此时收回了落在青年眉目间的目光。
而徐卿安也抬了眸。
“子阳!”
青禾话音落下时,徐卿安便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人是荀阳。
荀阳与徐卿安对上一眼,但驻足时仍先向上官栩行了礼:“草民参见殿下。”
“之前见识过荀大夫的医术,今日张公情况又紧急,我便派人将他请来了宫里,而那时又见你守在张公榻边,我便没有将此事提前告知你。”上官栩向荀阳虚抬了抬手免礼后望向徐卿安道。
徐卿安垂眸寞声:“刚才见老师遇险,一时生了慌乱,忽略了许多细节,让娘娘费心了。”
现下情况上官栩也不欲多说,直接对荀阳道:“好了,情况紧急,先别说这些了,荀大夫快些进去吧。”
荀阳点了头,由太医院的人领了进去。
然而他刚进去不久,就有宫人出来道:“娘娘,荀大夫说他有东西落在了
住处,想请娘娘差人去帮忙拿一下。”
上官栩疑惑道:“什么东西?连太医院也没有么?”
也就在这时,寡言许久的徐卿安开了口:“娘娘不知,子阳行医有诸多自制的医具和药物,他用了这么多年也早已有了习惯,所以一般不用他人之物替代。”
徐卿安一开口,上官栩便突然想到:“你与他相识多年,当是对他诸多习惯都已熟悉,他又恰好住你府上,不如就由你跑这一趟罢。”
徐卿安颔首:“张公本就是我老师,这一趟也着实该由我去。”
——
徐卿安骑了快马出宫,一刻不停歇地直接往府宅赶去。
果然,在他下马回府时,顾筹正在府中等他。
“郎君。”
徐卿安快步上前,抬手止了顾筹的礼,又直接道:“我刚在宫中听子阳那话便知府中有急事。怎么了安策,可是哪里发生了要紧事?”
顾筹沉眉敛目,先问:“看郎君脸色不太好,不知张公情况如何了?”
徐卿安微摇头:“还不确定,只现在仍在救治着。”
房中沉寂一瞬。
“先说你那边的事吧。”徐卿安率先开了口。
顾筹点头:“属下今日是有两件事要报于郎君,一件是与阿筝身世相关,一件,是郎君之前吩咐去查的赵王世子之事。”
——
顾筹先说到阿筝的事:“派出去的人从阿筝娘子透露的她原本的姓氏和那把赵军匕首为切入点开始调查,果然查到当年赵王亲事府中有一个姓姚亲兵校尉,不过巧的是那亲兵校尉在陛下登基后不久、赵王封号封存后就没了下落,听说是当时他自行请退的。”
徐卿安问:“可有他家中人员相关的信息?”
顾筹道:“他成过亲,有一儿一女,但后来都与他一起下落不明。”
徐卿安思忖:“阿筝好像也有一个弟弟……”
顾筹轻“嗯”:“所以那姚姓亲卫极有可能与阿筝有亲属甚至父女关系,最主要的是,按时间信息也都对得上。”
徐卿安再问:“可有那校尉的详细生平?”
顾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都在这上面,此人原是禁军出身,后在赵王封王开府后就被调去了赵王的亲事府做了赵王亲卫,后再跟着赵王赴平州就藩。”
徐卿安将册子大致扫了一眼:“嗯,看来此人和阿筝的关系八九不离十了,之后得空我将这些信息都说与阿筝,看看能不能帮她想起什么。”
“另一件事呢?”徐卿安合了册子,放下后抬眼问道。
赵王世子,亦是当今圣上。
顾筹对徐卿安突然调查此事的缘由并不清楚,但亦心知这事并不简单,他道:“当年赵王封号封存后,赵王府中的仆从也都被遣散或安排了不同的去处,但好在去调查的人寻到了一个当年在赵王府内院侍候的嬷嬷。”
“她说在她的印象中,当年的小世子好像确实有眼疾,不过她不在近前侍候,具体是什么情况她并不太清楚,只当时有过这样的说法,不过也持续多久就再无消息了,甚至那事连内院都没传出过。”
熙宁七年初,在赵王的贺岁折子里还夹了一封密信。
赵王在信中写到其子双眼似对红绿两色的分辨不太敏感,为解决这个问题,期间他也曾问过赵王府的医官,但医官对此也没有好的法子,故而他才写了密信到京城向当时的皇帝周景知求助,想看看太医院的太医们有没有办法。
亲王世子有这样的隐疾自然是不容扩散的,所以在一经发现小世子双眼有不对时,赵王府的内院便封锁了消息,周景知也是私下请的太医院中资历最高的太医过来询问。
只是太医院的太医也并无能够解决的办法。
于是,周景知便又写了信给荀阳,让他入京商议此事,结果那年上巳夜剧变,那让荀阳入京的密信竟成了他自己的救命信。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现下,坐在房中座位上的徐卿安听了顾筹的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徐卿安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的赵世子是的确有难辨红绿的眼疾的,且他也不止从一个人处得知了此疾乃不可治愈之疾。
记得赵王曾在信中说过,世子的眼疾虽不至于完全不辨红绿,但只要两种颜色不那么艳丽时,世子就难分辨出了。
这也是当时徐卿安为什么给小皇帝做皮影时会用蓝黄两色为主,只因那两色对难辨红绿之人的双眼更为友好。
一直以来,徐卿安想的都是尽可能地照顾好他的那位侄子,那不仅是三王兄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孩子,亦是幼年失怙的可怜孩童,直到他在殿中看到那幅色彩缤纷的山水花鸟图……
那眼疾不可治愈,所以现在御座上的人是谁呢?
——
太极宫中,上官栩盯着水漏,一点一滴地盘算着时间。
里间内的人还在忙着,诸多宫女内宦匆忙出入,人影如潮水往复。
她叫住了一个从里出来的宫娥问:“里面如何了?”
宫娥如实道:“新来的荀大夫和太医们一起寻了稳定的法子,又施了针,张公现下情况看起来好多了。”
上官栩闻言沉吟,想起被派去拿医具的徐卿安,又再看了眼水漏,对候在一旁的青禾道:“派个人去徐府上看看,怎拿个东西这般久了还不见人回来,看看是否路上出了什么事。”
青禾应是。
然而过了不到半刻,约莫也就刚选好人派出去,青禾就从外面回来殿内。
“娘娘,徐大人回来了。”
上官栩抬眼看去,只见依旧穿着那身绯红官袍的青年挎着药箱从青禾身后向她走近。
他衣着分明丝毫未变,却掩盖不住一身的风尘仆仆,甚至眼中也多了几缕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疲惫。
或许是短时间的来回奔忙造成的吧,上官栩并未就此多想。
而她对上他投来的眼神,见他深深地看她几息,又并未多言地说道:“我先把东西送进去。”
第64章
在徐卿安拿来医具后不久,荀阳就联合太医一起将张凡的情况彻底稳定了下来。不过生命危险并未就此完全消除,主要还要看接下来两日的情况。
张凡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移动,上官栩便予了恩典容他在宫中养伤。
同样的,徐卿安和荀阳也以贴身照顾之人的身份留了下来。
荀阳随太医一起下去休息时寻了个空当问了徐卿安府中的情况,徐卿安低声应了他,说已与顾筹碰上了面。
荀阳便松了口气,又苦诉道还好徐卿安来得及时,否则他在这里就演不下去了,因为以他的医术,后面送来的那些医具其实都是可有可无的。
徐卿安深知他的不易,感激说谢。
荀阳也明白徐卿安现下心绪不佳,宽慰地笑了笑,先离开了。
——
待人都离开后,上官栩开口问道:“你要在这里守着么?”
徐卿安缓缓掀起眼帘看去,轻声道:“张公是我老师,我理应在这里守侯。且他这两日关键,身旁也离不得人。”
今日之后,张凡和徐卿安的师生关系便不再是秘密了。
虽说宫中最不缺人手,但把亲近之人的性命交给旁人守侯自己确实也不放心。
上官栩明白他的心思。
然而她亦是觉得他此刻眼中不只包含了对张公担忧的情绪,他如今虽然看起来疲惫但眼底却仍是亮的,亮得就像要将人的照透看清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上官栩因他的眼神问道:“你……有话要与我说?”
徐卿安如被点醒般,瞬间收回不恰当的目光:“没有。”
然而一息之后却又缓和声音补充道:“现下张公还未脱险,我想先等他情况好些后再谈其他的事。”
上官栩自然理解他的心情,轻嗯道:“张公的事我也没料想到,现下还是他的身体更为重要,这
两日我也会多派些人来照顾他,有荀大夫和众太医你不必太过忧心。”
徐卿安沉默片刻:“他今日之举也实属超脱我的预料,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激动生怒。”
“我知道他近几年虽看起来无为,但其实他一直关注着民间事,所有民生政令的推行背后都有他的身影,他出身不算高,亦见过太多民间疾苦,所以他为官之后一直致力于改变那些不好的境况。”
“他深知做这些事情不能浮于表面,甚至若让他人注意到他做的那些事,恐怕反而会因利益牵扯而影响到正常的进程,故而一直以来,他都以低调姿态行事。只是今日那政令实在与他初心太过背道而驰,他便再难忍受,一时气急,行了撞柱之举。”
说着,徐卿安寞然垂头,面露自责道:“但我亦知道,他行今日之举还有见我被苏相施压,想转移注意力帮我脱险的原因。”
是啊,那时徐卿安被苏望架于两难之地,不管他回答什么,选择写与不写那政令他都会得罪人,或者直接被世家记恨,或者后来被世人唾骂。
上官栩感慨:“你们有近二十年的师生之谊,你又是他最年小的学生,他自然是想护住你的,且苏望今日的手段的确险恶,你那时可曾想过破解之法?”
徐卿安沉吟:“其实对他的安排,我应当会应下。”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不会在一开始就直接拒绝他的安排。草拟文书,颁布政令,上行下效,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所以他那政令真想要彻底落实下去不可能只在这一朝一夕。”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冒着失了底层民心的风险在朔朝上提出新令了,因为他也知道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一有时间,便有周旋的机会,然而……”
“然而他没想到张公在此事上态度如此强硬,便是任何可能会让新政施行下去的机会他都不会容忍。”在徐卿安弱声后上官栩替他说道。
“张公看似性软,却也有一身风骨。”
说完,上官栩见徐卿安蓦地深深地向她望来。
“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徐卿安幽声:“娘娘可觉得如张公这样的臣子算是忠良之臣?国朝的股肱之臣?”
上官栩闻言蹙了蹙眉,她以为他这就开始邀功了。
然而徐卿安心中想的却是工部之前受害的那几位尚书侍郎。
不过张凡这次九死一生,徐卿安身为他的学生为他请功求安慰也是人之常情。
思及此,上官栩便也温和这声音道:“当然是了,如今张公这样的人才应是受人敬仰的人。”
徐卿安可有可无地笑一下。
他道:“这里便由臣来守着吧。今日前朝生了这么大的乱子,想来还有诸多事要等着娘娘去处理呢。”
今日的事实在太巧了,上官栩想对世家势力有打算,而苏望敬业同样寻了招揽世家人心的法子。现下,上官栩的确需要去确认她原本在世家中的那些人还可用不可用。
她轻声应了他:“好,你若有事直接唤外面的宫人就好。”
徐卿安亦颔首说了好。
——
张凡总算度过难关,脱离生命危险。
在这最难熬的两日中,徐卿安几乎没怎么闭眼地守在榻边陪候。
“还不睡觉?”
在听说张凡苏醒后徐卿安却还不去休息的消息时上官栩惊叹道。
原以为他不过薄情寡义之人,但这一次他对他的恩师倒确确实实尽心尽力了。
青禾又道:“不过刚才张公醒的那段时间特意向他嘱咐了让他去休息,他不好拂了张公的意,现下便暂时回了给他安排的寝殿,只是他向宫人吩咐了待到张公歇下后就去唤他,他要继续去榻前守着。”
“看来是还想熬啊。”眼见着又是一晚深夜了,上官栩不由得低叹,她想了想,对青禾道,“罢了,你去给那些宫人说,今夜不要再让他过去了,然后再去膳房帮我备一份东西。”
——
离张凡休养处不远的宫殿里,青年男子坐席上,手倚着凭几,支着额。
许是不想让自己睡得太深,徐卿安就这样坐靠着,闭目养着神。
上官栩在殿外时就止了青禾,自己独自端了托盘进去。
殿中光线很亮,足够透过眼皮去晃动视线,殿门开合亦有声音。
徐卿安睁了眼。
上官栩见他满是疲倦的双眸望来,脚下步子不止,到他身旁将东西轻放下。
“为何不去榻上睡?”上官栩坐到另一边位置上,边柔声道边将托盘中的琉璃碗端了出来。
徐卿安虽有疲容,但眼神依旧清亮,就这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了榻睡一会儿就难醒过来了。”
“那便就趁此多睡一会儿。”
“不行,不能多睡。”
“为何?”
“我还得去张公那儿守着。”
“他已经脱险,你实在不必如此。”
青年默了片刻,垂眸道:“我欠他太多,本就该还的。”
上官栩抬眼向他看去:“师生之间何谈亏欠?他是你老师,你们之间相互扶持本就是常事,又何须一笔一笔去算谁亏欠了谁?他护你,你敬他,危难之时不离不弃,这该是师生间最好的情分才是,何必谈到亏欠上去?”
徐卿安闻言掀起眼帘,然而只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眼,落在她端来的那碗东西上。
“娘娘端的是桂圆莲子粥?”他没有延续刚才的话题。
“嗯。”上官栩道,“你久未安眠,难免气血有所损耗,伤神劳形,桂圆有补心脾、益气血之效,莲子也能养心安神,我便让膳房熬了这桂圆莲子粥,又听说你这几日都未好好进食,便也恰好能给你暖暖胃。”
徐卿安笑一下:“娘娘当真体恤臣下。”
“我不是体恤臣下,我是体恤你。”上官栩蓦地说道。
徐卿安搭在凭几上的指尖明显弯了下。
他向她看去。
上官栩说得真切道:“老实说,我对你老师的了解并不多,他低调多年,他这样为人处世的方式也使得我对他减少了关注,而说到底,苏望的新政其实就是冲我而来,若非我与他之间的争斗,恐怕就没有当日朔朝上的事,那么你老师也就不会因此受了重伤。”
“我非无情之人,对你老师自也心有愧疚,而如今我又见你在你老师榻前彻夜侍奉便也觉得是你帮我做了补偿,也因而连累到了你。”
徐卿安目光微垂一下:“这两日臣一心想着照顾老师,和娘娘之前商议好的事便未有过问,不知娘娘安排得如何了?”
上官栩:“苏望虽想借新政招揽世家,但好在他联系都是世家的旧势力,与我们之前打算的同新兴势力结合的计划有所不同,所以原本联系那些人还能用,且经此之后他们的立场会更加坚定地偏向我们。”
徐卿安点头:“旧势力投奔了苏相,新势力不想被压得翻不了身就只能跟着娘娘了,如此,娘娘也算峰回路转,因祸得福。”
“那陛下呢?娘娘这两日为前朝的事奔忙,陛下那边娘娘又是如何安置的呢?”他突然转变话题道。
上官栩也因他的话锋急转略有怔忡,又奇怪:“这事说到底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便也自是同往常一样。”
徐卿安:“看书习字?”
上官栩颔首:“听说他本还准备好了画丹青,但这两日你没过去他便也就停了这个打算了。”
徐卿安建议道:“其实陛下不必执着于文字书画上,他是一国之君,当应文武肩修,娘娘不如也给他多排一排习武的课程。”
他目光紧紧锁在她的面容上,“而且……当年的赵王殿下不就是镇守一方的马上王爷么。”
然而听到这里上官栩却无奈地笑了笑:“不瞒你说,他还真说过他想做能舞长枪大将军,也正因如此我才多为他排了文课,不然他的心早就全偏到武学那边去了。”
“看来娘娘对陛下很有期许。”
“自然,不管是因着他一国之君的身份,还是因着那份血脉他称我的一声母后,我都要对他负责。”
一连再试她都面容往常,没有丝毫异样。
难
道那“狸猫换太子”之事她不仅没有参与,甚至都完全不知晓?还仍以为那个叫她母后的孩子是原先的赵王世子?
徐卿安闭了闭眼。
然而就在这时,他搭在凭几上的手覆上一片温热,不过转瞬又渐渐变凉。
她的手心怎这般冰凉。
徐卿安倏地睁眼望去。
可是她表情温婉,不被他的举动左右。
“先喝粥吧。”她柔声说。
其实今夜上官栩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
她就是来试探他,并拉拢他的。
诚然,他不止一次地向她表情意,然而皆因那些时候他的种种举动让她对他的情意并不敢轻信。
可是如今不一样,他能对张凡尽心就起码说明他是个有情的人,那她就要试试他的情到底会落在哪些地方。
而且经由张凡的事情后,更加坚定立场的不是只有世家里的新势力,还应有她眼前这个切实经历过此事的张凡亲传学生。
所以她放软姿态,就是要趁他现在心力憔悴之际卸下他的防备,看看他的心中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
若能完全为她所用那自是最好的,若是不能……那她也有其他的打算。
而现下她看他虽眼神望来,但她覆住的手却久未有动静,又距离拉得太远,她倾身伸手的姿态其实并不舒服,她便准备收回。
然而刚一动作却被反手一握。
徐卿安握着她的手掌,手心温度开始在她的手背上扩散。
第65章
殿内,上官栩的动作停住,视线与另一人交织在一起。
那人先开了口:“娘娘今夜来就只是为了给臣送一碗粥么?”
上官栩反问:“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或许是单薄了些。”
他手上的力度不算大,但也足够抓稳她,只是他手心温度无比炙热,与他淡漠的语气截然不同。
上官栩笑笑:“那便再加一条交心吧。”
“交心?”听到这话的瞬间,徐卿安不知哪里来的情绪牵动着唇角笑了下,“不知娘娘要如何与臣交心?”
要想卸他防备,达成今夜她来找他的目的,总得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心扉,上官栩道:“不若谈谈理想,谈谈未来?”
她先道:“你只说过你的青云志,想要位极人臣,但那之后呢,你又想做什么?”
“在那以后……”徐卿安思忖着忽而笑一下,“成为一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还用考虑在那之后的打算么?既然从一开始就想的是位极人臣,那追逐的自然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因此待目标达成后,就该享受那权柄在握的滋味了。”
“就如那日在大殿上,难道苏相的新政当真是如他所说,是为了大晋储粮?而不是因为他的私利?”
说着,徐卿安勾了勾唇,再度反问:“娘娘可觉得臣说得对?”
上官栩将他的话听入了耳,也是,她不是一早就知道他的野心了么,这话真从他口中说出来她便并不觉得惊讶,反而对他如此坦诚有些意外和她所料的得到印证后的释然。
他果然是这样想的。
徐卿安目光深深凝望着她,看见她弯起的嘴角,浮起的那抹了然笑意,他心中不绝自嘲发笑。
她当是这样想的罢……
上官栩开口道:“各人所求不同,但你说得也有道理。”
“娘娘既说要交心,那臣可能问娘娘几句话?”徐卿安悠然看着上官栩道。
“交心”的过程中他能主动与她多说话当然是好事。
上官栩自然不会拒绝:“自然,你问便是。”
徐卿安:“娘娘是何时对苏相起的杀心?又是因何起的杀心?臣与娘娘一路合谋以来,臣观察过娘娘,臣能感觉到娘娘对苏相的杀心应早在上官大人被诬陷前就升起了的,只是那到底又是因为什么而起呢?”
上官栩眉头蹙动,她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然而他现在一目不错地望着她,显然是不容她躲避的。
上官栩垂眸:“还能是什么呢?你刚才不也说了么,一旦位极人臣,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傍身,便想着要享受其带来的滋味,而欲望会生长,其中滋味越好便求得越多,所以你说,在他欲望滋生的过程中,我在他前行的路上充当了什么角色?而他又在我的生活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所以娘娘会杀了我么?就像您如今待苏相那样,恨不得除我而后快。”
上官栩转眸看去。
她的手心已经被焐热,他松了她的手,不想她因长久处于一种姿势而生出不适。
可是这样的动作,在她的眼中就有了别样的意味——他如今要挑破他们那层窗户纸了。
瞬间,房间静了下来。
可是他静静地看着她,目色安然,甚至还带着浅浅笑意,就像刚才提出那尖锐问题的人不是他一般。
徐卿安微微扬眉,轻轻“嗯”一声以示追问,又想着或许她会以这话问得突兀直接搪塞过去,便笑一下再道:“毕竟臣的志向也是一朝宰辅,也是苏相如今的位置,那到那时娘娘可会同样示臣为眼中钉、肉中刺?又是否会用同样对付苏相的手段杀了臣?娘娘应也是对臣起过杀心吧?”
目光相接相融,上官栩的眼神也渐渐幽深起来。
“那你呢?你可有过同样的想法?”她蓦地反问,“你既也有如苏望的一样的野心,那等你登上那位置时,我对你而言,亦如我相对苏望那样,是你路上的绊脚石,那你可曾想过要除了我?”
“没有。”不过一瞬的时间他便答道,“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
他回答得太快,目色又沉定,上官栩就这样瞧着丝毫找不出他半分伪装的痕迹。
这似乎就是他心中的答案。
不过也没待她反应,他便再笑一下,偏开了头,垂眸笑了下:“是臣的错,最初就不该问那样的话。”
“然而你心中还是想要一个答案是么?”上官栩轻声。
他重新看向她:“娘娘可以不必给。”
“可我若今日偏要给呢?”
他搭在食指上的拇指一扣。
“然而娘娘又打算如何给呢?纵是言语上给出答案,可就算臣说臣相信了,娘娘便能安心了么?”
对于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他想说与其给出一个反而增加双方猜忌的答案,不如就继续这样虚与委蛇下去。
可是身侧光影微动,他察觉到她站起了身。
他抬眼望去,见她款款而来。
她俯身而下,又紧挨着他坐下,手抚上他的脸颊:“若我能给出你我都安心的答案呢?”
他眸中初显疑惑,然而只一瞬,他便明白她的意图!
心口霎时一紧。
他是聪明人,她见他没说话便知他是默认了。
“晏容……你可是喜欢我这样叫你的字?”她的视线在他的唇和双眼之间来回游移,“当初应下的儿女之事拖到今日实在不该,而终归你我之间该是一体的,那些不该生起的猜忌只会成你我之间的隔阂,只会成他人对付我们的手段,我们不要给他们那样的机会好不好?”
想起当初在他府上,他曾圈住她,低声让她唤她的字,徐卿安无言片刻,心中酸了又酸。
“如此,娘娘求的是什么呢?就是你我间绝对的坦诚相见么?”
这样的承诺太过虚浮,所有的言语不过人心修饰后的结果,所谓的坦诚又焉知不是伪装后的答案。
她当然不会求这样的东西,他有野心,亦有城府,纵然会因为她给出的温柔乡而短暂地心向于她,但新鲜感散去后又如何能确保他的心意不变呢?若他势要到他期望的那一步,那她就是他此行不可避开的障碍,而到时她亦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控制住他。
不过好在,看这次他对张凡的态度,和之
前阿筝事情上的处理,让她看出了他身上仍有人情味在,仍是个会守诺的人。
上官栩不知是喜是忧地笑了下:“除朝堂外,你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势力吧?之前阿筝护送刘昌案的证人进京,路上另一批跟着护卫的人应该也是你安排的?所以,我想求的是,不管之后,我与苏望的争斗结果如何,你我之间的结果如何,我都希望我身边的人你能帮我护好。”
她捧转过他的脸,柔声再道:“晏容,你可愿帮我?”
苏望如今的攻势越来越大,那日在朝堂之上的事无疑给上官栩敲响了警钟。
她如今所行之事就是充满危机的,纵算许多事情都在她的谋算之中,但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就如朔朝那日的事,她无惧生死但她不能对身边亲近之人不管不顾。
徐卿安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不完全是个无情的人,阿筝的事他也守了诺,就算以后他们二人有了相争,但她身边的那些人却到底不会碍到他的进程,故而让他护他们一命是可行的。
徐卿安任由她捧着他的脸,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娘娘就只为他人求吗?不为自己求吗?不求自己能有个退路吗?”
“可我能退去哪儿呢?”上官栩扯着唇角苦笑下,“我是太后,我的身份在这里,难道我还能与人远走高飞么?当然,若晏容你之后愿意护我,那我自是欢喜的。”
她抬眼对他笑。
可是他却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她。
说她薄情,但她到现在都是因顾及着身边之人而与他谈条件,可若说她重情,她当年行事却又那般狠绝,丝毫不留余地。
所以她的苦衷到底是什么呢?
他真地不知该如何想她了。
上官栩哪能知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他如今的反应,她便知道她想要的要成了。
她没有再给他回应的时间,而是扶住他的脸深深送吻下去。
柔软的唇抵下,将一切可能的话封缄。
他曾无数因她对他的这些越轨之举感到愤怒,然而真当最后这一步要来临时他却生不出任何怒意,甚至反而是心痛更多一些。
他说不出那种心酸、涩软之意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难受,只是莫名觉得自己错过了好多。
这一次的接触不过一切的亲密的开始,他搂上她的腰肢,将她带近后开始回应。
上官栩同往惊讶于他的反应。
记得以往,二人每每要行到这一步时,他都是震怒的,都是粗蛮的,她原以为这次也会如此,可是没有。
她被搂抱在他的怀中,在兰香的包围下感受他潺潺深入的亲吻,她身子不由得软下来。
空气渐渐被夺去,在眼前那片黑白相交的光再度来临时,他终于暂时离开了她的唇,额与她相抵。
看她殷红糜艳的唇微张,感受她湿热的呼吸。
“娘娘啊,臣该如何待您才好啊。”
上官栩喉咙咽了咽,闭上眼,要将一切尘埃落定般:“去榻上。”
——
床帐垂落,上官栩被横抱入榻。
她搂着他的脖颈,一路承袭着他的亲吻,感受到背部触碰到的踏实感,她被他轻放在了榻上。
他的唇一刻不离她,她便只能摸索着去帮他解衣物。
然而一触碰上,他便拉住她的手指,唇上的动作停顿片刻,呢喃哑声说:“我来……”
他不想生怒么?他不想生恨么?只是这一切有什么用呢?
又或许是因为她数次的试探,数次的越轨之举,让他早已知晓这一天会到来,便也在心中慢慢自洽了罢,终归在这些事上他赢不了她的,甚至在这些时候他总是被她时刻牵动着心弦的下位者。
这是那日他眼部受伤,她被他圈于方寸之间时,他便意识到的事。
他褪了自己的衣物,然后便颇为熟练地去解她的束带。
记忆中的动作他从未忘却过。
从何处开始抚起,从何处开始调动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忍着酸、泛着痛,却又品味出一丝甜地与她继续下去。
窗外,明月高悬,微风拂过院中竹叶。
帐内,呼吸声此起彼伏,忽如和煦春风,忽如狂风骤雨。
上官栩仰面起伏,心绪亦是复杂。
耳畔是不可忽视的、带动她一起呼吸声,颈间亦不停被灼热的气息覆盖。
她已竭力压制自己心底在此间事时浮起的那抹熟悉感觉,她实在不愿就这样将两人混淆。
然而偏他这次极尽温柔,细致入微地予她所有体验,纵是到后面实在失控,也只是微加了力度,再轻噬她的颈窝,而又许是害怕自己太过莽撞弄疼到她,他双臂便将她圈得愈发的紧,就想以此将那些难以抑制的情.欲散发出去。
他不可自抑的气息凌乱响起,兰香变得濡湿。
上官栩睁开雾蒙的眼,本想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不让自己坠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觉,可是他伏于她的颈窝,伴着他的声音她只能看他肩颈的动作,耳畔涨红。
上官栩闭了眸,泪从眼角划下。
她将他搂得再近了些许,唇齿落在肩上,由浅入深。
罢了,就这样吧……
——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年上巳日。
在春三月的暖阳下,他的面容无比清隽,笑意盎然,眉间似有流光回转。
上官栩眼睫轻动,眉头不可置信地蹙动几下。
他目色温柔,向她莞尔:“栩儿。”
上官栩眼睛一眨不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你……愿意来看我了?”
“傻话,我何时不愿来看你了?”
“好了,”他抚过她蓄泪的双眼,指尖捋过她发丝后顺下,声如初春湖水,“哭了就不好看了,还是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画眉添妆?”
上官栩挤着笑,又哽咽:“当然了,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有给我画眉了?”
他指尖摩挲在她的耳后,笑中几分无奈几分歉意:“是我不好,明日,明日我给你画好不好?”
明媚的阳光下,他的双眸尤为清亮。
上官栩不解:“为何是明日?”
“你忘了?”他笑,“今夜是上巳夜啊,一会儿还得去曲江呢。”
上巳夜,曲江……
上官栩瞬间慌神,眼中染上了恐惧。
不行……不行!
“你不可以去!”
然而又是一阵白雾弥漫,他似乎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身影渐远。